法租界,隐秘安全屋。
窗外的风雨声似乎小了一些,但空气中沉闷的压抑感,却比暴风雨来临时更加浓重。
二楼的起居室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壁炉里的火光在跳动,映照着两个人影。
顾清河正在收拾行李。
他的动作很快,却很乱。
几件换洗的衣物被胡乱塞进箱子里,护照和船票散落在沙发上。
他一向是个从容不迫的人,连做开颅手术时手都不会抖一下,但此刻,他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眼神里写满了焦灼。
“乔安,船已经联系好了。”
顾清河一边扣着箱子的锁扣,一边语速极快地说道:
“是英国领事馆的私人游艇,今晚十二点准时从私人码头出发。只要上了船,我们就直接去港城,然后再转道去欧洲。”
“那边的房子我已经让人去置办了,小北的学校也联系好了。”
“我们必须马上走。”
他抬起头,看向一直坐在壁炉前,背对着他一言不发的女人:
“乔安,你在听吗?”
“霍行渊已经疯了。他封锁了全城,扣押了商行的人。如果我们今晚不走,明天一旦你在拍卖会上露面,就再也走不了了!”
“他会把你抓回去,他会把你锁起来,就像三年前那样!”
顾清河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太了解霍行渊了,那个男人一旦认定了目标,就是不死不休。
他好不容易才把南乔从那个火坑里救出来,好不容易才看着她一点点活过来,有了现在的光彩。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再跳回去。
“清河。”
乔安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轻轻摇晃着。暗红色的酒液在火光下闪烁,像极了她眼底那抹不明灭的光。
“坐下。”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乔安,现在不是喝茶聊天的时候。”
顾清河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想要把她拉起来:
“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阿忠他们会掩护我们冲出去!快走!”
乔安没有动,就像是一尊钉在地上的雕塑。
她慢慢地转过头,看着顾清河那双充满了担忧和恐惧的眼睛。
“走了之后呢?”
她轻声问道:
“我们走了,老刘怎么办?小蝶怎么办?还有那四百三十六个商行的伙计,他们怎么办?”
顾清河愣了一下,咬牙道:
“霍行渊只是在吓唬你!他不敢真的杀那么多人!那可是四百多条人命,就算是军阀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他敢。”
乔安的眼神冷了下来,语气笃定:
“你我都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为了达到目的,他可以不择手段。”
“三年前他能为了林婉牺牲我,三年后他为了逼我现身,杀几个‘疑似乱党’的平民,对他来说算什么?”
“如果我们走了。”
“明天晚上,百乐门就会变成刑场。”
“那四百三十六条人命的血债,就会背在我的身上,背在你我的余生里。”
“清河,你是个医生。”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救过那么多人。你能忍心看着那些无辜的人,因为我们的逃跑而死吗?”
顾清河的手松开了。
他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抱住头,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他知道乔安说得对。
霍行渊就是个疯子。
“难道就只能去送死吗?”
顾清河抬起头,眼眶通红:
“你知道他要什么。他要的是你!只要你出现,他绝不会放你走!”
“你忘了三年前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吗?你忘了那种绝望吗?”
“我没忘。”
乔安站起身。
她走到窗前,一把拉开了窗帘。
外面是漆黑的夜,远处是灯火辉煌的六国饭店。
霍行渊就在那里。
像是一头张开了大口的野兽,在等待着他的猎物自投罗网。
“正因为没忘,所以我才不能逃。”
乔安的声音变得冷冽而坚硬: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三年前,我弱小、无助,只能靠假死来逃避。我像只老鼠一样躲在阴沟里,连名字都不敢用。”
“但这三年,我拼了命地往上爬,拼了命地赚钱,是为了什么?”
她猛地转过身,黑色的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吗?”
“我现在是乔安。”
“是海城商会的理事,是掌控着半个租界航运的女王。”
“我有钱,有人,有枪。”
“我凭什么还要怕他?”
她的眼神里燃烧着“野心”和“尊严”的火焰:
“既然他想见我。”
“那就见。”
“我要让他知道,现在的我已经不是那个任他拿捏的沈南乔了。”
“我要让他看着我,却碰不到我。想要我,却得不到我。”
“我要当着全城人的面,粉碎他的幻想,践踏他的骄傲。”
顾清河看着眼前这个气场全开的女人。
他突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或者说这三年里,她在飞速地成长,而他还停留在想要保护“柔弱表妹”的旧梦里。
“好。”
顾清河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
他眼底的慌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支持:
“既然你决定了。”
“那我们就去。”
“我会安排好一切。阿忠他们会混进拍卖会现场,我也在外面安排了接应的车。”
“如果他敢动强……”
顾清河摸了摸怀里的枪:“那就拼个鱼死网破。”
乔安笑了。
她走过去,轻轻拥抱了一下这个一直守护着她的男人。
“谢谢你,清河。”
“不过,今晚不用拼命。”
她松开他,走向衣帽间:
“今晚,我们要拼的是排场。”
衣帽间的大门被打开,灯光亮起。
正中央的模特架上,挂着那件她为拍卖会准备的“战袍”。
那是一件由法国顶级设计师量身定制的黑色丝绒晚礼服。
深V的领口一直开到胸下,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和深邃的事业线。
背后完全镂空,只有几根细细的钻石链条交错着,将光洁如玉的美背展露无遗。
裙摆是鱼尾设计,紧紧包裹着臀部,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你要穿这个?”
顾清河看到那件礼服,愣了一下,随即有些脸红地移开了视线:“这是不是太……”
“太露了?”
乔安挑了挑眉,伸手抚摸着那冰凉的丝绒面料:
“就是要露。”
“霍行渊记忆里的沈南乔,是个连脚踝都不敢露的大家闺秀。是个只会穿月白旗袍、画柳叶眉的乖乖女。”
“他不是想找那个影子吗?”
“那我就要让他看看。”
乔安的眼神变得妖冶而危险:
“现在的乔安,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样子。”
“我要用这身衣服告诉他,那个纯洁的沈南乔,早就死透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满身欲望的妖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