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天澜大戏院。
作为法租界最负盛名的戏园子,这里不仅是达官贵人附庸风雅的场所,更是各方势力暗中接头、交换情报的绝佳掩护地。
下午三点,戏院还没有对外营业,大门紧闭。
原本应该空荡荡的二楼VIP包厢里,此刻却站满了穿着黑色西装、神情肃杀的R国特务。
“咔哒、咔哒。”
山田光夫踩着木屐,在铺着红地毯的走廊里慢慢踱步。
他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一样,阴冷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山田阁下,炸药已经安置完毕。”
一名特务快步走上前,低声汇报道:
“在二楼东侧的‘天字一号’包厢正下方,也就是霍行渊今晚的落座点,我们安装了足量的TNT炸药。引线已经接到了后台。”
“另外,戏院穹顶的维修马道上,已经安排了三名最顶尖的帝国狙击手。只要灯光一灭,他们就会立刻锁定目标。”
山田光夫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天字一号”包厢的栏杆前,往下看了看空旷的戏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霍行渊啊霍行渊。”
山田光夫用R国语低声喃喃:
“你在北方杀了我们那么多人,毁了我们经营多年的情报网。你以为来了海城,还能活着回去吗?”
“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那对面的‘地字一号’包厢呢?”手下指了指正对面的那个包厢,“那是乔氏商行定下的位置。那个叫乔安的女人,今晚也会来。”
提到乔安,山田光夫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阴鸷。
那个抢了七号码头,他颜面扫地的女人,他怎么可能放过?
“那个女人,也不留。”
山田光夫转过身,眼神里闪烁着恶毒的算计:
“不过,她不能死在炸弹下。她得死在‘乱枪’之中。”
“等炸死了霍行渊,立刻派人把乔安乱枪打死。然后,把霍行渊遇刺的证据,全部指向乔氏商行!”
霍行渊死在海城,北方的霍家军必定大乱,R国就可以趁虚而入,挥师南下。
而霍行渊的旧部为了报仇,一定会将涉嫌暗杀的“乔氏商行”撕成碎片。
到时候,不仅大仇得报,七号码头也会重新回到黑龙会的手里。
“计划完美。”
山田光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带,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微笑:
“今晚,我要用这出霸王别姬……”
“送这位北方少帅风风光光地上路。”
六国饭店,总统套房。
霍行渊刚刚洗完一个冷水澡,试图用冰冷的水温来压制内心那股几乎要将他逼疯的狂躁。
那份伪造的“孤儿院领养档案”被他撕得粉碎,扔在了垃圾桶里。
他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沈南乔没死。
那个叫霍小北的孩子,就是他的儿子!
这种认知一旦在脑海中扎根,就像是藤蔓一样疯狂生长,勒得他心脏发疼,却又让他产生了一种病态的亢奋。
“少帅。”
陈大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烫金的红色请柬:
“天澜大戏院送来的帖子。今晚,京剧名角‘梅老板’要在那里举行告别演出。”
“送帖子的人说,这是山田光夫以R国商会的名义包下的场子,邀请了海城各界名流。”
“山田光夫?”
霍行渊一边擦着头发上的水珠,一边冷笑一声:
“那个黑龙会的杂碎?他在北方像狗一样被我赶出来,现在竟然敢在海城给我下帖子?”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他将毛巾扔在沙发上,眼神轻蔑:
“不见,推了。”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把沈南乔那个女人挖出来,哪有闲心去听什么戏,陪那个R国人演戏。
“可是少帅……”
陈大山犹豫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
“情报科的人刚才打听到……”
“戏院的‘地字一号’包厢,被乔氏商行包下来了。”
“据说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乔先生’,今晚会亲自出席,去给梅老板捧场。”
“你说谁?”
霍行渊擦头发的动作顿住,他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凤眸死死地盯着陈大山。
“乔先生。”
陈大山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乔安今晚会去。”
“啪!”
霍行渊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上面的茶杯哗啦作响。
他的嘴角一点点地向上扬起。
“那就去。”
霍行渊走到衣架前,一把抓起那件黑色的军大衣,披在肩上:
“既然她敢露面,就算那里是龙潭虎穴,我也要闯一闯!”
“传我的令!”
他一边系着大衣的扣子,一边厉声下达命令:
“把警卫连所有人都给我带上!换上便衣,暗中包围天澜戏院!”
“今晚,我要活捉这只狐狸。”
“我要亲自掀开她的面具,看看她到底长了一张多会骗人的脸!”
海城,乔公馆。
衣帽间的大门敞开着,乔安站在落地镜前,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她选择了一件贴身的黑色改良版无袖旗袍。
这件旗袍的材质是顶级的暗纹丝绸,灯光打在上面,隐隐泛着如水波般的光泽。
剪裁大胆,腰身收得极紧,勾勒出她生完孩子后更加丰满婀娜的曲线。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开叉,一直开到了大腿根部。
但这绝对不是为了卖弄风情。
乔安面无表情地弯下腰,撩起旗袍的下摆,她那白皙修长的大腿上,绑着一条黑色的皮质枪带。
“咔哒。”
她将那把镶着金边的勃朗宁手枪,熟练地推入枪套中。
“乔安。”
顾清河推门进来,看到她这副全副武装的样子,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他走过去,将一件黑色的貂皮披肩披在她的肩上,遮住了她裸露在外的白皙肩膀。
“一定要去吗?”
顾清河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山田光夫那个老狐狸突然以商会的名义邀请霍行渊去听戏,这摆明了是个圈套。”
“我知道。”
乔安转过身,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顶带着黑色蕾丝面纱的礼帽。
“既然知道是圈套,为什么还要往里跳?”顾清河按住她的手,眼神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强硬:
“如果是为了躲避霍行渊的追踪,我们完全可以避其锋芒。没必要去冒这个险。”
“清河,你错了。”
乔安反手握住顾清河的手腕,将他的手轻轻推开。
她的眼神清明,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不是为了躲霍行渊。”
“我是为了情报。”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将那顶礼帽戴在头上。
黑色的蕾丝面纱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只露出那抹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嘴唇,和尖削的下巴。
神秘、冷艳,又透着一股致命的危险。
“梅老板明天就要离开海城,去南洋定居了。”
乔安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
“根据内线的消息,梅老板手里有一份R国海军在渤海湾的秘密航线图。”
“那是他利用给R国高官唱堂会的机会,冒死偷拍下来的微缩胶卷。”
“这份航线图对我接下来的军火生意至关重要。我必须在他离开之前,拿到它。”
顾清河沉默了。
他知道一旦乔安决定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而且,霍行渊今晚也会去。”
乔安转过身,隔着面纱看着顾清河:
“他已经把目标锁定在‘乔先生’身上。”
“所以,我不仅要去。”
乔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我还要光明正大地坐在他对面。”
“我要让他看着我,却又不敢认我。我要在心理上彻底击溃他的防线。”
顾清河看着眼前这个智珠在握的女人。
她早就把每一个人的心理,算计得清清楚楚。无论是R国人的阴谋,还是霍行渊的执念,都在她的棋盘之上。
“好。”
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消音手枪,藏进西装内侧:
“我陪你去。”
“不管今晚是刀山还是火海,我都会护着你全须全尾地出来。”
“不。”
乔安摇了摇头,果断拒绝:“今晚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小北。”
乔安的眼神瞬间变得柔和,那是属于母亲的牵挂:
“今晚天澜戏院一定会出事。如果我和你都被困在里面,万一霍行渊或者R国人趁机派人来偷袭公馆怎么办?”
“小北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清河,你留下来。带着阿忠,死死守住公馆。哪怕天塌下来,也要保证小北的安全。”
“我明白了。”
顾清河知道,这是最理智的安排,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乔安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拿起桌上那把精致的象牙折扇。
“乔安……”
顾清河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
“怎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
顾清河看着她的背影,右眼皮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两下。
一种从未有过的不祥预感,像一团阴云笼罩在他的心头。
“我的右眼皮一直在跳。”
他走上前,声音低沉:
“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今晚的戏院可能会发生我们无法控制的变故。”
“乔安,答应我,拿到东西立刻撤,千万不要跟霍行渊硬碰硬。”
乔安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了顾清河一眼,隔着黑色的面纱,她的眼神锐利如刀。
“放心。”
她握紧手中的象牙折扇,冷冷地吐出一句话:
“就算是龙潭虎穴。”
“今晚,我也要从他们身上硬生生地扯下一块鳞片来。”
“走了。”
黑色的风衣衣摆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乔安推开门,大步走进海城深沉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