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乔公馆。
乔安穿着那身还沾着灰尘的黑色风衣,手里拿着一根戒尺,脸色铁青地坐在沙发上。
霍小北笔直地站在距离她一米远的地毯上。
小家伙低着头,两只小手背在身后,嘴唇紧紧地抿着,一副不服气的倔强模样。
顾清河站在一旁,看着这母子俩剑拔弩张的架势,想劝又不敢劝。
“霍小北。”
乔安的声音没有了平日里的温柔,冷厉得像一把刚开刃的刀:
“我有没有教过你,不许一个人甩开保镖乱跑?”
“有。”小北小声回答。
“我有没有教过你,不要去招惹那些底细不明的危险人物?”
“有。”
“那你今天干了什么?!”
乔安猛地一拍桌子,“啪”的一声巨响,吓得顾清河都哆嗦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乱跑?!为什么要靠近那个男人?!”
“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乔安双手捧着小北的脸,指甲几乎要陷入他的肉里:
“那是霍行渊!”
“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是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霍小北吸了吸鼻子,伸出小手,轻轻地摸了摸乔安脸上因为刚才冲锋而沾上的灰尘。
“妈咪,别怕。”
小家伙的声音虽然还带着奶气,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我知道他是谁。”
“我知道他是我爸爸。”
乔安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怀里的儿子。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怎么会知道……”
“我查过他的电报,也看过你保险柜里的那张旧报纸。”
霍小北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但语气却很倔强:
“妈咪,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看的。”
“我不想看你每次想起北方就偷偷难过。”
“那个大坏蛋欺负了你,把你赶出了家门。我要替你报仇。”
“胡闹!!”
乔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你懂什么?你以为你弄了几个臭气弹,搞了几次恶作剧,你就能对付他了?”
乔安紧紧抱着儿子,身体因为极度的后怕而剧烈颤抖着:
“答应妈咪,以后绝对不要再靠近他!”
“如果被他抓住,他会把你抢走,把你关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北方!你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妈咪了,你懂吗?!”
霍小北被乔安绝望的语气吓坏了。
此刻感受到母亲的恐惧,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似乎惹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我懂了,妈咪不哭,我不见他了。”
霍小北伸出小手,笨拙地帮乔安擦着眼泪:“我再也不见他了,我永远跟妈咪在一起。”
顾清河看着这一幕,心痛如绞。
他走上前,轻轻将手搭在乔安的肩膀上:
“乔安,别太担心。”
“当时场面那么混乱,你又戴着面纱,他不一定能认出你。”
“就算他怀疑小北,只要他拿不出证据,这里是法租界,他也不能明抢。”
乔安抬起头,擦干眼泪,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冷硬、锋利。
“不。”
她摇了摇头:
“清河,你太低估霍行渊了。”
“他就像一条疯狗,只要让他闻到了一点点味道,他就会死咬着不放。”
“今天小北的出现,还有我冲进去抢人的举动,已经彻底暴露了。”
“他现在肯定在疯狂地调查小北的身世。”
乔安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风衣:
“那份‘假档案’,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顾清河推了推眼镜,神色变得异常凝重:
“三年前在香港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了全套的文件。”
“霍小北在明面上的身份,是你在香港圣保罗孤儿院收养的孤儿。出生证明、洗礼记录、孤儿院院长的签字。”
“就算他把整个香港的档案库翻个底朝天,查出来的结果也只有一个——小北跟霍家,毫无血缘关系。”
“很好。”
乔安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的软弱彻底隐藏在冰冷的面具之下:
“既然他想查,那就让他查。”
“我要让他亲眼看到这份档案,让他满怀希望的心,再一次被狠狠地摔碎。”
六国饭店,总统套房。
房间里的窗帘被全部拉上,隔绝了外面刺眼的夕阳。室内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上一盏黄铜台灯,散发着幽暗而聚焦的光束。
霍行渊坐在宽大的皮椅里,宛如一尊凝固的雕像。
他的左臂上缠着军医刚刚重新包扎好的白色绷带,隐隐渗出几分血色。
但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桌面上那块沾着血迹的白色手帕上。
在台灯强光的照射下,手帕右下角那只用嫩黄色丝线绣成的小鸭子,显得憨态可掬。
而紧挨着小鸭子的,是四个用极细的银色丝线绣成的英文字母:
【Q i a o】
霍行渊低下头,将那块手帕凑近鼻尖。
除了一股属于小孩子的奶香味,和他自己的血腥味之外。
那一丝极淡的冷梅幽香,如同一根看不见的钢针,精准地刺穿了他的大脑皮层。
就是这个味道。
这三年来,他踏遍北都的每一个角落,找遍了所有香水行,甚至重金聘请西洋的调香师,都无法复制出这种独特冷冽香气。
因为这不是香水。
这是她天生自带的体香!
“呵……”
霍行渊在幽暗的房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沈南乔。”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布满红血丝的凤眸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你真的没死。”
“你不仅没死,还改头换面,成了海城赫赫有名的乔先生。”
他拿起那块手帕,死死地攥在掌心里。
脑海中,那个戴着墨镜、抱着他大腿喊“爸爸”的小肉团子,和沈南乔那张冷艳清绝的脸,开始不断地重叠。
“那是我的儿子……”
霍行渊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狂喜和酸涩,像海啸一样瞬间将他淹没。
“难怪……”
霍行渊咬着牙,眼角隐隐泛着泪光,嘴角的笑容却越来越大:
“难怪敢往我的箱子里塞猪饲料。”
可是狂喜过后,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怒火。
她骗了他。
她冷眼旁观着他这三年像个行尸走肉一样活在无尽的悔恨里,甚至来到海城,她还要一次次地戏弄他、躲避他!
“你想彻底甩掉我?”
霍行渊将手帕贴在自己的心口,感受着那股虚无的温度,眼神变得危险:
“做梦。”
“沈南乔,就算海城是你的地盘,就算是天王老子护着你。”
“这一次,我也绝对要把你们母子俩牢牢地绑在我的身边。”
“少帅!”
陈大山拿着一份厚厚的绝密档案袋,快步走进房间。
“查到了!”
“法租界巡捕房的内线,还有咱们在香港的暗桩,同时传回了消息!”
“关于乔老板身边那个小男孩的底细,全在这儿了!”
霍行渊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一步跨过去,几乎是从陈大山手里把那个档案袋抢了过来。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拆开绕线,抽出里面的文件。
最上面是一张贴着小北周岁照片的出生证明和领养证书。
霍行渊的目光如同饥饿的野兽,贪婪地在那些文字上扫视。
随着视线的下移,他眼底的狂热光芒却一点一点地凝固。
最后,变成了一片不可置信的冰冷。
【姓名:乔安之子(原名不详)】
【出生日期:民国xx年10月12日】
【出生地:香港,九龙贫民窟】
【身份:孤儿,由香港圣保罗孤儿院抚养。】
【领养记录:民国xx年11月,被乔氏商行董事长乔安女士正式合法收养。】
下面,还附着孤儿院修女的证词,以及当时登在香港报纸上的领养公示。
“领养的?!”
霍行渊死死地盯着那几个刺眼的黑体字,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变了调:
“这不可能!!”
“怎么可能是领养的?!”
“他长得跟我一模一样!他的眼睛,他的脾气!绝对是我的种!!”
“少帅……”
陈大山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说道:
“属下也觉得像。但是……”
“这份档案不管是纸张的年份、钢印,还是上面相关人员的签字,技术科都核验过了,绝对是真的。”
“而且我们在香港的人走访了那家孤儿院。”
“那个老修女亲口证实,这个孩子是一个难民扔在孤儿院门口的,差点饿死。后来是乔老板心善,看他可怜,加上自己是个寡妇无儿无女,就把他领养了。”
“放屁!!!”
霍行渊勃然大怒。
“哗啦”一声。
他将那份被顾清河伪造得天衣无缝的档案,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我不信!”
“这些纸能造假,老修女能被收买!”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房间里焦躁地走来走去。
“那个女人是个骗子!”
“她三年前能用一具焦尸骗我她死了,现在就能用一堆假文件骗我这不是我的儿子!”
霍行渊猛地停下脚步,双手撑在桌面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顾清河……”
霍行渊突然睁开眼,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这等偷天换日的手法,除了那个懂医术,又在海城手眼通天的男人,谁能做得这么干净?!”
海城,法租界的一处隐蔽日式茶馆内。
茶室的推拉门紧闭着。
山田光夫跪坐在榻榻米上,手里拿着一张刚刚洗出来的黑白照片。
那是今天下午在霞飞路街角,霍行渊奋不顾身将一个小男孩扑倒在身下的画面。
而在照片的边缘,还拍到了那辆冲上人行道的黑色轿车。
“山田阁下。”
一个穿着黑衣的手下低着头汇报道:
“暗杀霍行渊的计划失败了。他身边的卫队反应太快,我们的车手当场被击毙。”
山田光夫将照片扔在桌子上,脸色阴沉:“一群废物!这么好的机会,竟然让他躲过去了!”
“不过……”
他看着照片上霍行渊护着那个孩子的动作,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闪过一丝阴毒的冷光:
“那个孩子是谁?”
“属下查过了。”手下回答道,“那是乔氏商行老板,‘乔先生’的独子。今天霍行渊在咖啡馆里,似乎和这个孩子有接触。”
“乔安的儿子?”
山田光夫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
“有意思。”
“堂堂北方少帅,竟然会为了一个海城女商人的儿子,连命都不要了?”
山田光夫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看来,我们这位铁血少帅的软肋,不仅是林婉。”
“还有这个乔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