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中环。
这是一家新开的高级理发店,门口挂着三色的旋转灯柱,里面放着慵懒的爵士乐。
乔安坐在皮质的转椅上,身上围着白色的围布。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已经恢复了红润,但初为人母的柔和中,却透着一股历经生死的清冷。
她那一头如同缎子般的长发,此刻正披散在肩头,那是霍行渊曾经最喜欢的长发。
他喜欢在欢爱时将手穿过她的发丝,喜欢在清晨醒来时吻她的发梢。
“女士,您确定要剪吗?”
理发师拿着剪刀,有些惋惜地看着这一头好头发:
“这头发养了好几年了吧?剪了多可惜啊。现在虽然流行烫卷,但留长发盘起来也很显气质的……”
“剪。”
乔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声音平静而果断:“剪短,越短越好。”
“这……”理发师犹豫了一下,但看到顾客坚定的眼神,只能点了点头:“好吧。”
“咔嚓。”
第一剪子下去,一缕乌黑的长发飘落在白色的围布上,就像是某种羁绊被斩断的声音。
乔安看着那缕头发,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她想起了在听雪楼的日子。
那时候她每天都要花半个时辰梳妆,只为了博那个男人一笑。她活得像个精致的玩偶,连发丝的卷度都要迎合他的喜好。
“咔嚓、咔嚓。”
剪刀飞舞,长发纷纷落下。
随着头发变短,镜子里那个温婉、柔弱的“沈南乔”逐渐消失,一张轮廓清晰、眉眼犀利、透着一股英姿飒爽的新面孔出现。
半小时后,理发师放下了吹风机。
“好了。”
乔安看着镜子,镜中的女人留着齐耳的短发,发尾微微内扣,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这种发型在港城被称为“波波头”,是摩登女性和职业女性的标配,干练、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很好。”
乔安满意地站起身,付了钱,走出了理发店。门口,一辆黑色的雪铁龙轿车早已等候多时。
顾清河站在车旁,当他看到剪了短发、踩着高跟鞋走出来的乔安时,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此时的乔安,已经脱下那身累赘的旗袍。
她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套裙,肩上披着同色系的风衣,脚踩三寸高的细跟皮鞋。
手里不再拿着手帕或团扇,而是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她就像是一把刚刚打磨好的匕首,在阳光下闪烁着逼人的寒光。
“南乔,你……”
顾清河推了推眼镜,眼神里满是惊艳和感慨。
“叫我乔安。”
乔安走到他面前,摘下墨镜,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或者是乔总。”
“走吧,顾医生。”
她拉开车门,动作潇洒:“公司的董事会还在等着我。那帮老古董,是时候给他们立立规矩了。”
乔氏商行,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旁坐满了各色人等。
有跟着顾清河从内地来的老账房,也有港城本地的买办,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洋人股东。
此刻,他们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听说咱们这位新老板是个女人?还是个带着孩子的寡妇?”
“哼,女人懂什么做生意?不过是仗着手里有点钱罢了。”
“我看这乔氏商行迟早要完,咱们还是赶紧撤资吧……”
“砰!”
会议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清脆、有力,像是一连串的鼓点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乔安大步走了进来,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主位,将手里的公文包重重地扔在桌上。
然后,她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那双画着上挑眼线的眼睛,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全场。
那种气场,那种压迫感,竟然让在座的十几个大男人瞬间闭上了嘴。
“各位,我是乔安。”
“从今天起,这里我说了算。”
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件,甩在桌上:“这是上个季度的财务报表,亏损三成。”
“原因是有人吃回扣,有人中饱私囊,还有人……”
她的目光落在一个胖胖的买办身上:“勾结外人,倒卖公司机密。”
那个买办脸色一白,冷汗瞬间下来了。
“我不喜欢听解释。”
乔安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冷漠:“名单我已经列好了。该滚的滚,该赔的赔。”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怎么做事,也不管你们背后有什么靠山。”
“在乔氏商行,只有一条规矩。”
她竖起一根手指:“那就是忠诚。”
“谁要是敢在我背后捅刀子,或者是看不起女人。”
她从怀里掏出那把勃朗宁手枪,“啪”的一声拍在文件上:“我不介意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是寡妇的手段。”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被震慑住了。
他们看着桌上的枪,又看着这个美艳却狠辣的女人,就像在看女阎王。
顾清河坐在副手的位置上,看着乔安。
那个柔弱的沈南乔彻底不见,现在的乔安已经不需要他的保护,她自己就能撑起一片天。
傍晚,夕阳染红了维多利亚港的海面。
一艘小型的游艇缓缓驶离了码头,向着公海的方向开去。
游艇上只有两个人,乔安和顾清河。
甲板上放着一口黑色的铁皮箱子,箱子不大,但看起来很沉,上面还缠着几圈沉重的铁链。
“都装进去了吗?”
顾清河看着那个箱子,轻声问道。
“装进去了。”
乔安站在栏杆旁,海风吹乱了她的短发。
那个箱子里装的是她过去二十年的人生,她在别苑穿过的旧衣服,她曾经写的诗稿,她在听雪楼里偷偷画的霍行渊画像。
所有关于“沈南乔”这个名字的记忆,关于那个卑微、讨好、被人践踏的替身痕迹,都在这里了。
“真的不留一点念想吗?”
顾清河问。
“不留了。”
乔安摇了摇头,眼神比海水还要凉:
“留着做什么?过年烧纸吗?”
“既然重生了,就要把过去的腐肉剔干净,否则新肉长不出来。”
她走到箱子旁,伸出手最后一次抚摸了一下那冰冷的铁皮。
“沈南乔。”
她在心里默默地告别:“你太苦了。”
“下辈子别再遇见霍行渊,也别再爱上任何人。”
“至于这辈子的仇,乔安会替你讨回来。”
“再见。”
她猛地用力一推。
“哗啦——”
沉重的铁箱翻过栏杆,坠入深不见底的大海,溅起一朵白色的浪花,随即被汹涌的波涛吞没。
就像她那个曾经存在的身份一样,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乔安看着海面恢复平静,她长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盈了,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回去吧。”她转过身对顾清河说道:“小北该饿了。”
回程的路上,乔安站在船头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港城岛。那里灯火辉煌,是一座充满了欲望和机遇的城市。
“清河。”
她突然开口:“你问过我,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顾清河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是,你想好了吗?是留在港城做个富家翁,还是……”
“富家翁?”
乔安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富家翁救不了国,也报不了仇。”
“我要赚钱。”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赚很多很多的钱。”
“我要把乔氏商行开遍整个东南亚,甚至开到欧洲去。”
“我要掌握航运,掌握药品,掌握军火……掌握一切战争需要的资源。”
她转过头看着顾清河,眼底燃烧着野心的火焰:
“霍行渊有枪,有权。”
“那我就用钱,用情报,用他最需要的东西去编织一张网。”
“一张能把他,把那个他引以为傲的霍家军,甚至把那个少帅夫人林婉……统统网进去的网。”
“我要养兵,要建立自己的势力。”
“然后等一个机会,一个他最虚弱、最狂妄、最不可一世的机会。”
她眯起眼睛,做了一个抓握的手势:
“我要带着小北,带着我的商业帝国,杀回北都。”
“我要让他跪在我的脚下,求我把他的儿子还给他。”
她要赢过那个男人,赢过那个世道,赢回她曾经失去的所有尊严。
顾清河看着这个浑身散发着光芒的女人,眼前这个乔安比以前更加迷人,更加让他移不开眼。
“好。”
顾清河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你要做女王,我就做你忠诚的骑士。”
“你要杀回北都,我就为你递刀。”
时光飞逝,岁月如梭,日历一页页翻过,被风吹散。
霍小北学会了翻身,乔氏商行的船队开辟了南洋航线。
霍行渊在北都杀了一批又一批的叛徒,头发白得更多了。
19xx+1年。
霍小北学会了走路,学会了叫“妈妈”。
乔安收购了港城最大的几家报馆,成了名副其实的“传媒女王”。
霍行渊在衣冠冢前种了一片梅花林,林婉因为受不了冷落,开始在外面养小白脸。
19xx+2年。
霍小北三岁了,他已经能熟练地拆卸顾清河的手术刀,并且对无线电表现出了惊人的天赋。
乔安的生意做到了军火界,连洋人都得敬她三分。人人都知道海城出了位神秘的“乔先生”,手眼通天。
而霍行渊终于平定了北方的叛乱,成为名副其实的“华北王”。
但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阴郁。
除了杀人,他唯一的乐趣就是看着那张已经发黄的照片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