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的冬天,湿冷入骨。
虽然没有北方的漫天大雪,但带着海腥味的冷风顺着窗户缝隙钻进来,依然让人觉得骨头缝里都在泛着凉意。
九龙半岛,一栋隐蔽的半山别墅内,房间里烧着壁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姜醋味,还有淡淡的奶香。
乔安靠在床头,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羊绒披肩。
她刚生产完不到半个月,身体还很虚弱。但她的精神却异常亢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烁着令人不敢直视的精光。
“哇——”
婴儿床里传来了一声短促有力的啼哭。
正在旁边剥橙子的顾清河立刻放下水果刀,快步走到婴儿床边,熟练地抱起那个裹在软被里的小家伙。
“小北乖,不哭不哭。”
顾清河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件稀世珍宝:
“是不是饿了?还是尿了?”
小家伙在他的怀里扭动了两下,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
眼尾微微上挑,黑眼珠大而亮,看人的时候不笑也不闹,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你,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冷峻和审视。
就像……
顾清河的心里“咯噔”一下。
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开,简直和霍行渊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尤其是当他不耐烦地皱起小眉头的时候,那种浑然天成的霸道劲儿,简直就是那个北方少帅的翻版。
“给我吧。”乔安伸出手。
顾清河将孩子递给她。
乔安接过儿子,熟练地拿起奶瓶喂奶。
小家伙立刻安静下来,大口大口地吞咽着,一只小手还紧紧地抓着乔安的衣领,霸道得很。
顾清河的眼神复杂,有一丝隐隐的担忧:“南乔,他的眼睛越来越像那个人了。”
乔安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儿子,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孩子高挺的鼻梁,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回避,只有一片坦然的冷漠。
“像才好。”
她淡淡地说道:“霍行渊虽然是个混蛋,但他那是狼的基因。”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当狼总比当羊好。”
她抬起头,看着顾清河:
“清河,我不怕他像霍行渊。如果他能继承那个男人的狠戾和手段,再加上我的教导……”
“将来,他就是这乱世里的王。”
顾清河怔住了,她的身上散发着母性的光辉,但说出来的话却比最锋利的刀还要冷硬。
那场大火带走了她所有的柔弱和天真,活下来的这个乔安是一个正在磨牙吮血,准备为孩子打下一片江山的女王。
“好了,吃饱了。”
乔安拍了拍孩子的背,让他打了个奶嗝,然后将已经睡熟的小北递给保姆带下去。
“清河,把那份文件拿给我。”
孩子一走,她立刻切换了状态,声音变得干练而果断。
“你还在坐月子!”
顾清河皱眉,有些不赞同:“医生说了,不能用眼过度,也不能操劳。”
“我没时间休息。”
乔安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一堆报纸和电报:“我的钱是死的,花一分少一分。如果不赶紧让钱生钱,我和小北以后喝西北风吗?”
“而且……”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标着北方战局的地图上:“现在的局势瞬息万变,这是一个发财的绝佳机会,错过就没有了。”
顾清河拗不过她,只能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你要的那家报社的收购合同。”
顾清河说道:
“‘远东日报’,这家报社因为之前的社长涉嫌抨击港督,被罚了一大笔钱,现在濒临破产。我按照你的吩咐,用那笔美金把它盘下来了。”
“很好。”
乔安接过合同,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签下了自己的新名字——Joanne Qiao。
“还有那家贸易行。”
顾清河继续汇报道:
“‘乔氏商行’已经在租界注册完毕。仓库也租好了,就在九龙码头,离大B哥的地盘很近。”
“只是……”
顾清河有些不解:
“南乔,我不明白。你做生意为什么要买报社?这东西不赚钱,还是个赔钱货。”
“不赚钱?”
乔安笑了,她拿起一支红笔,在地图上圈出了几个点:
“清河,你记住一句话。”
“在这个世界上,最值钱的不是黄金,也不是军火。”
“是信息。”
她的眼神变得锐利如鹰:
“一份准确的情报,可以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也可以决定一笔生意的盈亏。”
“我买报社不是为了卖报纸,我是为了建立一个属于我自己的情报网。”
“记者是最好的探子,他们可以用采访的名义出入各种场合,接触各色人等。我要让他们变成我的眼睛,我的耳朵。”
“我要知道这天下每一个角落发生的每一件大事。”
她的笔尖重重地戳在地图的最北端。
“尤其是那里的动静。”
顾清河看着她,心中震撼不已。
他没想到乔安的眼光竟然如此长远,她不仅仅是在做生意,她是在布局,在编织一张巨大的网。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顾清河问。
乔安放下笔,靠在床头,她的目光变得幽深,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算计。
“北边打起来了,对吧?”
“是。”顾清河点头,“报纸上说,霍家军正在和关外的奉系军阀开战,战况很激烈。”
“现在是什么季节?”乔安问。
“正月,最冷的时候。”
“那就对了。”
乔安嘴角勾起一抹仿佛洞察一切的笑意:“霍行渊那个疯子,我了解他。”
“他打仗从来不按常理出牌,别人冬天休战,他偏要冬天进攻。他最擅长的就是雪夜奔袭,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男人在地图前指点江山的样子,浮现出他在军营里那股不要命的狠劲。
“但是,雪夜奔袭有个最大的弱点。”
乔安猛地睁开眼:“那就是补给。”
“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里行军,士兵需要大量的热量,卡车需要防冻的燃油,枪炮需要特殊的润滑油。”
“而奉系那边为了阻挡霍家军,一定会采取‘焦土政策’,烧毁沿途所有的村庄和粮仓。”
她转头看向顾清河,眼中闪烁着金钱的光芒:“清河,如果你是霍行渊的后勤部长,这时候你最缺什么?”
顾清河思索了一下:“棉衣?粮食?”
“不。”
乔安摇了摇头:“是煤炭和无烟煤油。”
“没有煤炭,士兵晚上会被冻死。没有无烟煤油,那些德式坦克和卡车就会趴窝,变成废铁。”
“而北都附近的煤矿大部分都在交战区,已经停产了。”
“所以……”
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提货单:
“半个月前,我让你用所有的流动资金,吃进了这批从越南运来的无烟煤油,还有那两船山西的优质无烟煤。”
“那时候所有人都笑话我,说我大夏天买煤炭是脑子进水了。”
“现在,该是他们哭的时候了。”
顾清河震惊地看着她:“你是说你要把这些煤卖给霍行渊?”
“卖给他?”
乔安冷笑一声,眼神里透着一股狠绝:
“我为什么要卖给他?”
“他是我的仇人,我巴不得他冻死在雪地里。”
“那你要卖给谁?”
“卖给市场。”
乔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霍家军缺煤,就会在市面上高价收购。奉系军阀缺煤,也会抢购。还有那些被战火波及的平民、工厂、洋行……”
“只要战争一开始,煤炭就是黑色的金子。”
“我把这批货运到津门港口,但不进北都城。”
“我就停在公海上,我要搞一场拍卖。”
“谁出的价高,我就卖给谁。”
她看着顾清河,语气里带着商人的冷酷:“不管是霍家军,还是奉系,或者是倒卖的二道贩子。”
“只要给钱,我就卖。”
“我要赚的是这乱世里的战争财。”
顾清河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太疯狂,也太暴利了。
她这是在利用霍行渊的战术,来为自己敛财。
“可是……”顾清河有些担心,“万一霍行渊直接抢呢?津门可是他的地盘。”
“他抢不到。”
乔安指了指窗外的维多利亚港:
“我的船是挂着Y国国旗的商船,我已经打点好了Y国领事馆的关系。”
“霍行渊再疯,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公然抢劫Y国的商船。那样会引起外交纠纷,让他腹背受敌。”
“他只能买。”
“而且必须是用真金白银,高出市价三倍的价格来买。”
她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
“这就叫薅羊毛。”
“我要薅的就是霍行渊这只大肥羊的毛。”
半个月后,正如乔安所预料的那样。
北方战事吃紧,霍行渊发动了代号为“寒冬”的闪电战,大军在雪夜突袭奉系防线。
但就在胜利在望的时候,后勤补给线被奉系的一支奇兵切断了。
几十万大军被困在冰天雪地的荒原上,燃油耗尽,煤炭告急。士兵们冻得连枪栓都拉不开,坦克变成了冰疙瘩。
如果不解决燃料问题,霍家军将面临全军覆没的危险。
就在这时,津门外海出现了一艘挂着Y国旗帜的巨型货轮,船上装满了无烟煤和高纯度燃油。
消息传回北都大帅府,霍行渊看着电报,眼睛都红了。
“买!不管多少钱,全部买下来!”
他对着电话咆哮:“哪怕是用金条去铺路,也要把这批煤给我运到前线去!”
最终,这批物资以高出市价五倍的惊人价格,被霍家军的后勤部买走了。
而在港城的半山别墅里,乔安看着桌上那张刚刚汇入账户,有着一长串零的巨额支票。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霍行渊啊霍行渊。”
她端起一杯红酒,对着北方的方向,轻轻举杯:“谢谢你的慷慨。”
“这笔钱,我就当是你给小北的抚养费了。”
有了这笔巨款,乔安的商业版图迅速扩张,她收购了更多的船只,组建了自己的船队。
她利用报社的情报,在大宗商品市场上低买高卖,棉纱、西药、橡胶……凡是战争需要的东西,她都插上一手。
短短几个月,“乔氏商行”就在港城商界崭露头角。
而那个神秘的幕后老板“乔先生”,也成了人们口中津津乐道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