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天,是一场漫长的凌迟。
黑山白水之间,狂风卷着大雪,将天地间的一切生机都冻结。
北都城外三百里,黑风寨。
这里是北方最大的土匪窝,盘踞多年,易守难攻。连霍大帅当年都拿他们没办法,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今天,这里变成了炼狱。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在山谷间回荡,鲜血染红了皑皑白雪,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霍家军的旗帜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少帅!黑风寨三百二十一名土匪,已全部缴械投降!”
一名浑身是血的副官跑过来,敬了个礼,大声汇报道:
“请示少帅,这些人该如何处置?是收编,还是关押?”
按照以往的规矩,对于投降的土匪,通常是打散了收编进部队,充当敢死队。
这也是军阀扩充实力的手段之一。
然而那个站在高岗上,一身黑色大氅的男人,却没有立刻回答。
霍行渊背对着众人,看着脚下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山谷。
他的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在风雪中忽明忽灭,映照出他那张瘦削、苍白,却阴鸷得如同厉鬼般的侧脸。
这七个月里,他没有一天是清醒的。
只有在战场上,只有在闻到血腥味的时候,他那颗早就死了的心才会稍微跳动一下。
“投降?”
霍行渊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们杀过人吗?”
“这……”
副官愣了一下,“土匪哪有不杀人的?”
“既然杀过人,那就该死。”
霍行渊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骨髓冻结的寒意:
“南乔那么好的人都死了。”
“这些渣滓凭什么活着?”
他扔掉手里的烟头,用军靴狠狠地碾灭:“传我的令,一个不留。”
“全部坑杀。”
“少帅?!”
副官大惊失色:“这可是三百多人啊!而且他们已经投降了,若是全杀了,恐怕会激起民愤,还会让其他土匪……”
“怎么?我的话不管用了?”
霍行渊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空洞、死寂,却又带着疯狂的杀戮欲望,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杀。”
他只吐出了这一个字,然后转身就走。
身后枪声再次响起,惨叫声、求饶声、咒骂声此起彼伏,最后归于一片死寂。
大雪落下,掩盖了罪恶,也掩盖了鲜血。
从这一天起,北方再无“少帅”霍行渊,只有一个人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
深夜,大帅府。
霍行渊带着一身的寒气和血腥味回到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径直走向自己的院子,那里住着被他软禁了七个月的“未婚妻”——林婉。
“行渊!你回来了!”
房间里,林婉正坐在镜子前梳妆。看到霍行渊进来,她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
这七个月她过得生不如死,虽然住在豪华的大帅府,顶着“少帅夫人”的名头,但她的生活质量却一落千丈。
吃的不再是燕窝鱼翅,而是粗茶淡饭。穿的不再是绫罗绸缎,而是普通的棉布衣裳。
霍行渊说到做到,他在让她体验沈南乔生前受过的所有苦。
但林婉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输给一个死人。
今晚,她特意换上了一件轻薄的真丝睡裙,喷了昂贵的香水。
她想赌一把,赌霍行渊是个正常的男人,赌他对这具曾经迷恋过的身体还有欲望。
“行渊……”
林婉走到霍行渊面前,伸手想要去解他的大衣扣子。她的声音娇媚入骨,眼神里带着一丝刻意的勾引:
“你这一身血味儿太冲了,我让人备了热水,我伺候你洗澡吧?”
说着,她的身体软软地靠了上去,胸前的柔软有意无意地蹭着他的手臂。
她在R国学过怎么伺候男人。
以前她不屑用,但现在为了生存,为了夺回宠爱,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霍行渊低头看着她,看着这张和沈南乔有七分相似的脸。
如果是七个月前看到这张脸,他会心疼,会怜惜,但是现在他只觉得恶心。
浓烈的香水味,混合着她身上急功近利的讨好,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滚开。”
霍行渊冷冷地说道,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她。
“行渊……”
林婉并没有退缩,她咬了咬牙,突然踮起脚尖想要去吻他的嘴唇,她的手甚至大胆地伸向了他的腰带。
“我知道你心里苦,你需要发泄,把我当成她也可以,我不介意。”
她在作贱自己,也在挑战霍行渊的底线。
“砰!”
一声巨响,霍行渊猛地抓住她的手腕,然后像扔沙包一样,一把将她甩了出去。
林婉重重地撞在后面的桌子上,茶壶茶杯碎了一地。
“啊——!”
她惨叫一声,跌坐在地上,手掌被瓷片划破,鲜血直流。
霍行渊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她的脸狠狠地按向旁边那个用来洗脸的铜盆。
盆里是冰冷的凉水。
“咕噜噜——”
林婉的头被按进了水里,冰水灌进鼻腔,窒息感瞬间袭来。
她拼命挣扎,双手胡乱挥舞,却怎么也挣脱不开那只铁钳般的大手。
“清醒了吗?”
霍行渊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冷酷得像是来自地狱的审判:
“想男人了?想发泄了?”
“林婉,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像不像一条发情的母狗?”
“哗啦!”
他猛地提起她的头。
林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湿透,妆容花了一脸,狼狈不堪。
“咳咳……行渊,你疯了!”
她哭着喊道:“我是林婉啊!我是你爱了五年的婉婉啊!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爱?”
霍行渊松开手,嫌恶地在衣服上擦了擦:“别侮辱这个字。”
“这五年的等待,就当是我喂了狗。”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林婉,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知道我为什么还要留着你吗?”
“为什么不一枪崩了你,给南乔陪葬?”
林婉颤抖着,恐惧地看着他。
“因为……”
霍行渊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看着自己:
“因为顾医生说了,你的血很特殊。”
当初他骗沈南乔说要用她的血救林婉,现在他把这个谎言反过来,用在林婉身上。
霍行渊的声音变得轻柔,却让人毛骨悚然:“南乔虽然死了,但我总觉得她的魂还在。”
“道士说如果要超度亡魂,需要至亲之人的血做药引。”
“你是她的‘姐姐’,又跟她长得这么像。”
“你的血,应该很有用吧?”
林婉吓得魂飞魄散,她看着霍行渊那双充满了血丝和疯狂的眼睛。
他是认真的,这个疯子想抽她的血去祭奠那个死人!
“不……不要……”
林婉拼命往后缩,牙齿打颤:“我不当药引,我不要死。”
“不想死?”
霍行渊站起身,冷冷地看着她:
“那就给我安分点。”
“把那半份名单给我默写出来。写出来一个名字,我就让你多活一天。”
“要是再敢对我动手动脚,或者再敢提什么要求……”
他指了指那个铜盆:
“我就把你扔进护城河里,让你好好清醒清醒。”
说完,他不再看这个女人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间。
身后,传来林婉崩溃的哭嚎声。
但霍行渊的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报复后的快感。
深夜,书房里没有开灯。
霍行渊独自坐在黑暗中,手里拿着一瓶威士忌,一口接一口地灌着。
酒精麻痹了神经,却麻痹不了心里的痛。
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棂“哐哐”作响。
霍行渊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一阵声音,很轻很细,像是婴儿的啼哭声。
“哇——哇——”
那哭声并不凄厉,反而带着一种新生的力量,穿透了风雪,穿透了厚重的墙壁,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霍行渊猛地睁开眼。
“谁?!”
他坐直了身体,环顾四周。
书房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哪里来的孩子?
“幻听吗?”
霍行渊揉了揉太阳穴,苦笑一声。
他最近经常出现这种幻觉。
有时候是听到沈南乔在叫他,有时候是听到她在笑。
而今晚,竟然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咚、咚。”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进来。”
霍行渊迅速擦干眼泪,恢复了那个冷酷少帅的模样。
门推开,陈大山捧着一个铁盒子走了进来,他的神色有些古怪,带着一丝震惊和恐惧。
“少帅。”
陈大山走到桌前,将铁盒子放下:
“这是刚刚在清理别苑废墟的时候,从那个烧塌的偏房墙角里挖出来的。”
“工人们说,这是一块松动的砖后面藏着的。”
霍行渊的手指颤抖了一下,那是沈南乔住过的房间。
“打开。”他命令道。
陈大山打开铁盒,里面只有几张被烧得有些焦黑的纸片。
霍行渊伸出手拿起那张残片,借着打火机的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那是六月份的日历。
在六月八日那一天,被人用黑色的墨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而在那个圈的旁边,画着一个简单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案——
一个黑色的骷髅头。
而在骷髅头的下面,还有一行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小字:
【送给你的大礼。】
霍行渊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
六月八日,那是他大婚的日子,也是她“死”的日子。
她早就计划好了,她早就知道那一天会发生什么。
甚至那场大火,根本就是她自己放的!
她是故意的。
故意选在他最风光的那一天,用最惨烈的方式死在他面前,以此来报复他,来诅咒他!
“大礼……”
霍行渊看着那张纸片,突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他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直流,笑得比哭还要难听。
“沈南乔!”
“你够狠!!”
“你不仅杀死了你自己,你还杀死了我!!”
“你让我这辈子只要一想起结婚,只要一看到红色,就会想起你的尸体!!”
“这就是你的报复吗?!”
“好!好!!”
他猛地抓起那个铁盒,狠狠地砸向墙壁。
“哐当——”
铁盒落地,发出一声巨响。
霍行渊瘫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着漆黑的屋顶。
他原本以为她是爱他的,是被逼无奈才死的。
现在他知道了,她是恨他的,恨到宁愿死,也要拉着他的心一起下地狱。
“南乔……”
他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眼角滑落一行血泪:“你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