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见我哭红的双眼,她眼底清晰划过一丝心疼。
但面上还是肃冷没有任何表情,片刻,用力攥了下我的肩:“天塌下来,有母亲给你顶着!”
我听罢此话,心下一暖。
我妈……还是爱我的。
我按照妈的吩咐,进里屋把她送来的那身红嫁衣给换了上。
换好后,我站在镜子前,张开双臂惊愕地打量镜中女孩身上这袭红艳似血的古代广袖束腰华丽嫁衣——
嫁衣的红,比花店里的红玫瑰花瓣还要艳上三分。
袖摆与裙子上是翠色丝线绣出的龙鳞纹与赤金丝线绣出的并蒂花纹。
衣摆拂动间,青翠龙鳞纹似水波粼粼,流光溢彩。
并蒂双花盛放在衣裙上,栩栩如生。
两只袖子上皆用金线密绣了展翅翱翔的金凤,暗金交领衣襟上,是妈亲手一针一线绣出的双喜纹。
这哪里是普通人的婚服,简直是古代娘娘的喜袍!
嫁衣是按照我的身形量身裁制的,穿上很合体。
但一想到这么好看的嫁衣穿在我身上,我却还不知道能嫁给谁……
就觉得我白废了这么美的一身衣裳。
勒好镶了红玉石的束腰,我披散着一头乌发,过去打开房门。
妈看我收拾好了嫁衣,进来给我上妆梳头。
给我画了个精致的古代妆容后,妈又不知从哪里弄出一顶纯金凤冠。
凤冠被发卡牢牢卡在我的发髻上,垂下一道珍珠红玉石面帘。
珠玉面帘在我眼前摇晃碰撞,叮叮当当。
我觉得脑袋重,伸手扶了把,看着镜子里忙着给我簪花的母亲身影,犹豫说:
“妈,蛟仙今晚不太可能会回来……而且,我不想为了苟且偷生把小命放在别人手中让别人掌控。”
余生让我为了活命看蛟仙脸色求着蛟仙分点阳寿给我,岂不是生不如死。
而且以蛟仙的性子,今晚有九成可能,他还会放我鸽子。
他本来就没把我的命当回事!
妈只一味给我簪花,没搭我的话。
最后一朵红色绒花别进我的头发里,窗外忽然响起了一道惊雷。
紧接着就是暴雨忽至,狂风猛掀。
瓢泼大雨噼里啪啦打在窗台上,聒噪雨声听得我一阵心神不宁,惶恐不安。
外面的天已经沉下来了,桌角的一支红色喜烛倏然自己点燃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胸膛内的这颗心忽猛跳不止。
胸口像被一颗巨石压着,愈发喘不过气。
妈抬手夹起一张红底符纸,用烛火引燃符纸一角。
我清楚地看见,火光吞上符纸的那一刻,符纸上神秘的符文全都亮起了金光——
妈夹着燃烧的符纸,一边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一边拿符纸绕着我身体打圈。
等符纸烧得仅剩三分之一,妈忽然一把将还没熄火的符纸按进了我嘴里!
我心跳猛漏了一拍,被吓得头皮发麻!
但想象中的灼烧感并没有出现,那符纸被按进我口中,像是化成了一缕风,钻进了我的喉头。
除了让我喉咙有点痒,没为我带来任何不适。
妈这是准备干正事了?
紧要关头我一把抓住妈的胳膊,抱着一丝希望颤颤祈求:“妈,我能不能不嫁蛟仙?”
不嫁他,我会死。
可是嫁给他,他会让我余生都生不如死!
妈深深瞧了我一眼,无情地把我攥在她胳膊上那五根手指一根根掰开,冰冷开口:“风萦,你已经没有选择了。”
我哽住,来不及难过,却听见外面有村民焦急大喊:“不好了,黄河卷浪了!”
“快去喊村长!黄河里,冲上东西了!”
黄河冲上东西?
我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手就被妈用力抓住,“走,去黄河边!”
我糊里糊涂就被妈拽出了屋子,跑进了哗哗大雨里。
出院门的时候,我扭头往后看了眼。
正见到堂屋牌位上方飘出各位仙家的本体轮廓……
他们的轮廓上泛着雾蒙蒙的白光,看着毫无真实感。
像幻觉。
说来也奇怪,我被妈拽着在大雨中跑一路,衣服竟然一点也没湿!
离黄河越近,大雨中的潮腥味就越重——
且昏暗的天色里,还隐隐飘浮着点点紫光。
像萤火虫一样,在雨中忽明忽灭。
跑着跑着,耳边突然一丝环境声都听不见了……
像是进入了一个密封的空间,明明雨还在下,雨滴还能溅在我被雷火烧上的手背上。
要不是我还能听见妈拉着我奔跑的喘息声与凤冠下红玉面帘的叮当碰撞声,我都要怀疑我是不是听力出问题了!
好在这种情况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快要到黄河边上时,雨中起了蒙蒙黄雾。
黄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害怕和妈走散,只能拼命抓紧妈的手指。
再往雾深处走,我总算又听见了雨声与若有若无的中年人议论声。
人声渐离渐近,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我的老天爷啊,这是副玉棺啊!”
“看这玉棺的形制,里面躺着的人,肯定非富即贵,说不准还是皇室。”
“我瞧着也像,要真是皇家人,棺里的陪葬品绝对价值连城!”
“先不说陪葬品了,就是这副棺材,咱们给它砸开卖了也能卖不少钱。”
“村长,要不然咱们把棺抬上去,挑个吉时,给它撬了?”
“眼下这个节骨眼你还敢捞黄河里的东西啊?你忘记那具古代女尸了?!”
“老吴说得对啊,万一又是黄河龙王送上来找咱们换什么的,上次是换玉女,这次指不定又要换童男……那咱们槐荫村还有活路吗?”
“等雨停了,老吴你找几个人,咱们一起来河边把这副棺材推下去!我总觉得,这棺来路不对。”
是江叔他们的声音!
可,诡异的是,我和妈跑到河滩边,却没有见到江叔他们。
只见到一副血玉棺搁置在浅水滩上,血红棺身,琉璃棺盖。
棺底部约莫十公分的高度还浸泡在浑浊的黄河水里。
河边的这副血玉棺与我以往见到的棺材外形并不一样。
棺身也是四四方方的,一头高,一头矮。
但比现代的棺材宽,挤挤应该能睡两个人。
差别显著的是棺盖,血玉棺的棺盖更像古代宫殿的屋顶,五脊四角,四檐飞翘。
上面还雕刻着类似于瓦片、鳞次栉比层层叠叠的龙鳞纹路。
飞檐下坠着四枚血玉铃铛……
不过,这铃铛样式我在镇水楼内收藏的古籍上看过!
书上说,这是镇棺铃!
凡棺角悬挂镇棺铃的棺材,里面封印的都是犯了天条遭了天谴的坏东西。
棺材上挂着的镇棺铃越多,证明棺里的东西力量越强大!
棺上悬挂一枚镇棺铃已经是大凶之物了,何况这副玉棺上,挂了四枚。
我害怕地往后退了两步,精神紧绷,心跳加速。
“妈,这棺不对劲,我们还是……”
‘回家吧’三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我妈就抓着我的手,往玉棺的棺盖上一按!
我吓得尖叫一声,掌心按着棺盖,重心不稳的整个身子都往棺上压了去——
而棺盖,也在我压上去的那一瞬,轻松就被我推开了!
棺内寒气顿时扑面袭来,我没机会看清棺里的东西是什么,后背就被我妈用力一推……
下一秒,我一头摔进了玉棺中!
坠进了一片腥寒内——
被我推开的棺盖也迅速轰然关闭,严丝合缝地封上。
我摔躺在棺里,后背不知什么东西硌得我脊骨疼,面上的雨水还没干,脑子空白了几秒。
等我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后,再拼命去推棺盖,已经推不动了。
棺盖像是被什么机关卡死了!
脑子里‘轰’的一声,全乱了。
“妈!妈!救我,你干嘛推我啊妈,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我害怕地拖着哭腔,声音发抖地疯狂拍打着棺盖着急祈求。
棺外的妈听见我的话,冷静隔着棺材板和我说话:
“小萦,今天就是二月二,你二十二岁生日,再不出嫁借寿,你会暴毙而亡。”
“你不想嫁给蛟仙,就只能另嫁其他仙家。”
“我提前查探过,这副玉棺里的东西身上没有妖气,你跟着他,比跟着蛟仙更好。”
“小萦,想活命,就听话、取悦他……”
“不然,你我都得死。”
想活命就要取悦他,不然我和妈都要死……
是啊,这可是四枚镇棺铃才镇得住的凶物!
我找他借寿,和在刀尖上蹦迪有什么区别?!
仗着他被封印借他的寿,已经很冒犯他了。
要是还让他不开心……
说不准不等我借寿成功,我的小命就已经折在他手里了!
都这个时辰了,蛟仙是指望不上了,何况,他已经和风柔结婚了。
就算他能按时来找我拜天地,我也不愿意余生都得过仰人鼻息的日子。
再说,蛟仙是个忘恩负义没心没肺翻脸不是人的东西,一旦借不借寿的选择权掌控在他手里,我就算活得过今年二月二,也活不过明年二月二!
现在摆在眼前的,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死,要么,借这棺里东西的寿。
我还不想死……
只要,我现在和这棺里的东西做夫妻……
他的寿,就会被我强行借走。
唯一的风险,是需要承担他事后的怒火。
我气喘吁吁地躺在漆黑阴冷的棺材里,额角汗如雨下。
脑子里很乱。
但,我清楚,时辰已经到了,我不能再犹豫了!
算了,先走一步算一步吧!
先把小命保住,未来的事,未来再说。
我躺在冰冷的玉棺内,心下一横闭紧双眼,头皮发麻地咬牙怯怯朝身边伸出手……
哆嗦着怯怯问棺外的母亲:“妈……一定要、睡了才能成吗?”
棺材边上的母亲无奈反问:“不然呢?”
我啜泣声更大了。
“万一……他不是人,咋整啊!”
万一,和江墨川胡玉衡他们一样,是动物原形,我难不成还要和动物……
想到这,我难以接受的窝囊哼哼哭。
棺边的母亲这次沉默了很久。
她不理我,我只能硬着头皮、先试试了……
至少要先确认棺里这东西,是人是动物。
手碰到一截硬邦邦的东西。
我握住,指腹在硬物上轻轻摩挲,认真感受……
像,骨头?
还有弧度。
我壮着胆子再往别处摸摸。
没有摸到什么人、什么动物……
倒是不断摸到一些扎手的,似树杈般的硬东西。
我在一片黑暗里不停摩挲,半晌,才恍然大悟!
“妈……棺材里的东西,都变成骨头了!”
怎么办啊,总不能和一堆骨头洞房……
谁知我携着哭腔问完,母亲却扭头走远了。
我一时又慌了起来,着急挽留母亲:“妈!妈你别走,妈,你别抛下我!”
我好害怕,我想出去……
妈没有心软,走了就没再回来。
我和一堆骨头躺在棺材里,心乱如麻。
不对,妈既然说这棺里有东西,那就肯定有……
妈才不会把我一个人不明不白地扔在棺里不管!
可他现在,是一堆骨头啊……
我怎样做,才算是和他成亲?
我焦虑地躺在棺内不知所措,许是棺里本就氧气稀薄,而我又频频大口呼吸的缘故,没多久我就有点呼吸不过来,大脑缺氧,脑壳沉重头晕头痛的感觉。
不行,我还得想办法成亲……
还得想办法活命!
不能晕,不能、前功尽弃……
神志愈发不清,浑浑噩噩间,我猛地身子一惊,抓在骨头上的手一抖。
指腹瞬间传来已一丝剧痛。
像是手指头被骨头凹凸不平的尖处划破了。
还有血,溢了出来。
脑子倏地空白。
再回过神,一个温暖的怀抱忽从后拥了过来——
我霎时浑身汗毛竖立!
不知属于谁的滚烫吐息暧昧扫过我耳根,一只大手贴上我的双腿。
紧接着,我竟有种,自己的双腿化成长尾的错觉……
心跳加速,快得我几乎喘不上气。
胸膛剧烈起伏着,而那只手,玉指却故意在我的鳞尾上摩挲了起来。
一道男人清澈且诱人的磁性嗓音于耳畔缓缓响起:
“风萦,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