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拉丽方才听二人交谈,心里已猜出七八分,这会儿赶忙站起身,朝何大清招呼:“爹,您到了。
路上用过饭没?要不我给您煮碗面?”
何大清刚进中院就瞧见了坐在屋门旁的梁拉丽,此时见她这样问,脸上带了笑:“是拉丽吧?我在火车站吃过了,你别忙。”
此刻的傻柱,正蹬着厂里食堂借来的三轮,车上载着托贾天明从保卫处仓库买的食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一路往四合院骑。
不多时车就进了前院。
杨瑞华瞥见车上堆得满满的鸡鸭菜肉,眼睛一亮,拦下傻柱道:“你爹回来了。”
傻柱听了,脸上掠过一丝喜色,嘴上却平常:“杨大妈,我办喜事,我爹回来不是应当的?”
他推着车进了中院,一眼看见坐在屋前的何大清。
这些年的酸楚涌上心头,神色复杂地喊了声:“爹,回来了。”
何大清望着推车而来的儿子,想起从公安那里听来的种种,心里发涩,低声道:“柱子,我接到信就请了几天假,专程回来一趟。”
“柱子哥,你先和爹进屋说话,这些东西我来归置。”
梁拉丽闻声从屋里出来,笑盈盈地对傻柱说道。
当年何大清不声不响离开四九城,傻柱兄妹俩的日子一下子跌进谷底。
那时候,傻柱心里埋着滔天的怨。
直到前些日子公安找上门,他才知道,这个爹并非真的撒手不管,只是托错了人,才让他们兄妹吃了那么多苦。
傻柱对梁拉丽点点头:“车上都是明天席上的用料,你先搬进灶房吧,我一会儿再来收拾。”
说罢便随何大清进了屋。
他沉默片刻,开口问:“这次能待几天?”
何大清听他还唤不出那声“爹”,知道儿子心结未解,愧意更浓:“只请了四天假,后天一早就得赶火车回保城。”
傻柱想起当年他就这么跟着白寡妇一走了之,话里掺着沙:“那时候你要再娶,直说便是。
为什么连句话都不留,卷了铺盖就走?”
何大清被问及旧事,脸上尽是惭色,叹了口气:“怪我太信易忠海,着了他的道。”
傻柱一怔:“你跟白寡妇去保城,和易忠海有什么相干?”
何大清被儿子突然问及往事,不由愣了片刻。
那些旧事像蒙了尘的窗,一经推开,刺眼的光便涌了进来。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掺着沙哑:“柱子,你爹我在四九城做厨子那会儿,也算有点名气。
就为这个,小鬼子和二鬼子都逼过我去掌勺。”
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层阴翳:“后来易忠海找上我,说上头在查背景,我给日本人做过饭的事要是被翻出来,全家都得受牵连。
我怕拖累你跟雨水,只好抬脚就走。
哪想得到……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易忠海设的局,就为了给他自己找个养老的依靠。”
傻柱听着父亲讲述当年被迫离家的缘由,立刻想起自己也曾被易忠海蒙骗,竟与传授手艺的师父断了联系。
他咬紧牙根,声音发沉:“那时候我也信了易忠海的鬼话,跟师父再也不来往。
开头那两年,为了把雨水拉扯大,我只能去捡破烂。
要不是后来天明哥点拨,让我提着礼去给师父赔不是,这误会恐怕一辈子都解不开。”
何大清想起儿子信里提过贾天明,不由得问:“傻柱子,贾张氏不是只有东旭一个儿子吗?这贾天明又是哪儿来的?”
傻柱连忙解释:“爹,天明哥是东旭的大哥。
小时候跟着贾叔去买粮,遇上鬼子扫荡,两人就走散了。
天明哥脑袋磕伤忘了事,被好心人收养,后来参了军。
转业后分到轧钢厂保卫科当科长,房子正巧划在咱们院东跨院。
来看房那天,被张婶一眼认了出来。”
何大清这才理清来龙去脉,又追问道:“那东旭呢?我记得东旭不是拜了易忠海为师吗?怎么贾天明不帮自己弟弟的师父,反倒帮你?”
傻柱神色黯了黯:“东旭哥前年出工伤走了。
至于天明哥为什么帮我……我琢磨着,是因为易忠海一直压着东旭哥的工级,不肯认真教他技术,就想让贾家依附他过日子。
这事,天明哥心里清楚。”
何大清闻言,一股火气直冲头顶:“这易忠海,表面装得正气凛然,骨子里就是个伪君子!当初我若不是轻信了他,你们兄妹何至于吃那么多苦……”
傻柱接过话:“爹,易忠海这人把钱财看得极重。
这回抚养费的事,他不但得把私吞的钱全吐出来,还得按三倍赔。
另外拘了一个月,轧钢厂也降了他的工级。
如今他在厂里,名声算是臭透了。”
何大清听到这里,脸上终于透出一丝快意:“易忠海最爱面子,如今闹得人尽皆知,可比让他挨刀子还难受。”
傻柱忽然想起一事,低声提醒:“爹,我听说……那个白寡妇,当初也是易忠海有意引到你跟前认识的。
她跟着你,无非是想让你替她家拉帮套。
往后,您得多留个心眼。”
何大清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傻柱子,当年我跟白寡妇去保城,说到底是因为怕牵连你们。
至于我跟她之间,不过是各取所需。
要不是在保城的工作已经稳当,加上你也成了家,我早就回四九城了。”
傻柱听到父亲这番话,联想到何家眼下的处境,不得不承认何大清的考量并非没有依据。
他沉默片刻,还是低声嘱咐道:“爸,您在白家那边,凡事都得多留个神。
往后如果在保城待得不顺心,随时回来,我和您儿媳妇会给您养老送终。”
何大清这次不顾白寡妇阻挠,执意赶回参加儿子的婚礼,除了惦念一双儿女,心底还藏着一层更深的试探——他想看看傻柱对自己究竟还剩多少情分。
在保城那些年,何大清早已看透白寡妇那两个儿子的秉性,那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等他老了做不动了,被扫地出门是迟早的事。
因此,傻柱这里成了他仅有的退路。
听见儿子亲口承诺养老,何大清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他伸手从随身行李中摸出一沓用旧报纸裹着的票子,轻轻推到桌面上:“柱子,你成家,爹也不知道该添置些什么。
这三百块钱和布票你收着,给自己、媳妇还有雨水做几身新衣裳吧。”
傻柱目光扫过那叠钱,却没伸手去接:“爸,当初易忠海赔的那笔抚养费数目不小,我们手上宽裕。
这钱您自己留着用。”
何大清摇了摇头,声音压低了些:“这些年在保城,我除了厂里的工钱,私下也常接些零活,多少攒了些。
这钱你拿着,免得我带回去被白家那位瞧见,又得想法子讨了去。”
听他这么一说,傻柱不再推辞,将钱收进抽屉:“成,那我先替您收着。”
“哥!哥!听说你娶媳妇了?我嫂子是哪儿的人呀?”
傍晚五点多,傻柱正在厨房忙活晚饭,月亮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人还没进中院,清脆的喊声已经飘了进来。
何雨水背着书包小跑进屋,脸上还带着放学后的雀跃。
可当她瞧见屋里坐着的中年男人时,整个人突然僵在原地,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何大清早在听见女儿声音时就已经站起了身。
此刻看到何雨水呆立在那儿,他喉头一哽,哑着嗓子唤道:“雨水……爹的乖闺女,爹可想你了。”
这一声呼唤让何雨水回过神,她猛地扑进何大清怀里,声音里满是委屈:“爸!你怎么才回来……你知道我多想你吗?”
厨房里的傻柱和梁拉丽听见动静,一前一后走进屋里,正撞见何雨水埋在父亲怀中啜泣的画面。
傻柱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温和的笑意,故意打趣道:“哟,这是谁家的大姑娘了,还趴在老爹怀里掉金豆子呢?”
何雨水听见哥哥的调侃,这才不好意思地从何大清怀里退开,红着眼眶嗔怪道:“哥!你讨厌!”
梁拉丽初次见到这位小姑子,又听兄妹俩这么斗嘴,便笑着轻轻拍了下傻柱的胳膊:“哪有你这样当哥哥的,一见面就逗妹妹。”
何雨水抹了抹眼角,目光落在梁拉丽身上,眨了眨眼看向傻柱:“哥,这就是我嫂子吧?”
傻柱揽过梁拉丽的肩,笑着介绍:“对,这就是你嫂子,梁拉丽。”
何雨水立刻站直了些,乖乖地朝梁拉丽问好:“嫂子好!”
梁拉丽笑着应道:“雨水,你好呀。”
与此同时,许大茂为了在厂里谋个更好的前程,不仅新收了个徒弟,这些日子更是三天两头往乡下跑,带着徒弟给各村社员放电影。
这天傍晚,轧钢厂下班的广播歌声刚响起,许大茂就蹬上自行车,一路往四合院赶。
因为有车代步,他总比院里其他走路回家的人早到一步。
许大茂推着自行车刚进前院,守门的阎埠贵一眼就瞅见了车把上挂的土产,眼睛立刻亮了。
他三两步凑上前,堆着笑招呼道:“大茂,这趟下乡可有些日子了吧?”
许大茂哪会看不出他那点心思,心里暗笑,面上却答得客气:“可不是嘛阎老师,宣传科任务紧,这礼拜全扎在乡下了。”
往常许大茂从乡下回来,阎埠贵只要凑过来聊几句,多少能得些干货。
今日说了半晌,对方却像没听懂似的,阎埠贵有点急了,压低声音道:“你是不知道,你不在这些天,院里可出了件新鲜事。”
许大茂果然被勾起了兴趣:“什么事?”
阎埠贵却不接话,只直勾勾盯着车把上那串香菇。
许大茂心里明镜似的,顺手解下来递过去:“乡里人硬塞的,您拿回去尝尝。”
阎埠贵赶忙接住,脸上笑开了花,这才凑近说道:“傻柱成家了,明儿个就在院里摆酒。”
“什么?”
许大茂像是被噎住了,瞪圆眼睛,“傻柱结婚?什么时候的事?”
见他这副模样,阎埠贵倒不意外,慢悠悠补充道:“证是周三领的。
还有呢,他爹何大清也回来了。”
许大茂和傻柱较劲不是一天两天,暗里没少搅和黄对方的相亲。
这消息像根刺扎进他心里,他推着车就往中院赶。
到了中院,瞧见傻柱正在廊檐下忙活灶台,许大茂扬声就问:“傻柱,听说你娶媳妇了?”
傻柱闻声抬头,见是他,扭头朝屋里一喊。
一个系着围裙的年轻女人应声出来,站在他身旁。
傻柱扬着下巴,话里带着显摆:“许大茂,这是我媳妇梁拉丽。
比你家从前那位,不差吧?”
许大茂盯着那陌生女子,又听见这挑衅的话,心头一股酸火直窜上来。
他绷着脸,推车转身就往后院走。
傻柱在他身后喊:“明儿我办席,你可记得来啊!”
许大茂头也不回,牙根咬得发紧。
他满脑子就转着一句话:我还没成家呢,这傻小子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