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是知道在牙齿发炎的时候不可以拔牙就好了。
尤其是这种已经显然已经顶坏了牙床、连着面部神经的牙齿,贸然拔除可能会导致面瘫甚至大出血。医生绝对不会也不该轻易地像个街头骗子一样去拔除牙齿。
但我顾不得那么多了。这么些天,我感觉我的下颚里像是塞进了一个正在缓慢膨胀的铁球,撑得我眼眶都要裂开。
这位衣冠楚楚的医生只是利索地推入了一支麻药,等药效开始后,就用冰冷的——我猜的——钳子死死地夹住了那颗几乎要把我逼疯的智齿。
“咯吱——”
一种仿佛朽木被劈开的声音在我的头颅深处回响。我紧张地闭上了眼。所幸没有想象中的鲜血狂喷,这拔牙的过程堪称毫无阻碍。一颗长得规规矩矩的硕大牙齿,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他拎了出来,扔进了瓷盘里。
“香港的医学,确实是先进的。”我瘫在躺椅上,看着盘子里那颗带着黏腻血丝的骨头,生出了一丝庆幸。
医生收了钱,看着我欲言又止的脸色语气平淡地说:“琥小姐,回去多休息,伤口才能长得好。可以少照镜子,这种手术后的心理暗示对恢复不好。”
我一方面当这是那些封建迷信的香港人的怪癖,一方面也是真心地认为考虑到患者的心理卫生实在是高明,所以我严格地执行医嘱。
好消息是,接下来的整整一周,我确实不疼了。但在那种死寂的、麻木的舒适感下,一种更为深重的恐惧在滋生——我的脸,一直没有消肿。
我确实没有照镜子,可我摸得到,感受得到。
一坨肉横在我的脸上,沉甸甸的,坠得我连眨眼都觉得吃力。摸着这整张脸时,我竟感到陌生。
第十四天的清晨,我在刷牙时,牙刷头猛地撞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我屏住呼吸,颤抖着伸出手指。在那个原本应该空空如也的血洞上方,一颗尖利、冰冷、带着锯齿感的硬物,正以一种违背常识的速度,重新破肉而出。
我要对着镜子看一下...不行!
万一镜子里的是一个什么可怖的怪物呢?可是这些天来,包括大姐在内没有任何一个人对我的脸提出异议——那就更可怕了。
万一我是因为天天吃止痛药以至于药物上|瘾出现幻觉了呢?也许那里没有什么牙,也许甚至都没有什么硬块。
我拼命地想从带着我办公的大姐的眼色里看出我的不同,可是她对我一切如常。我丧失了和她说要去看医生的勇气,哪怕现在我有时间去休息。百中心思纠结之下,我还是选择让秘书帮联系之前的那个医生,她照旧把我安排在了之前的那个酒店。
“那是‘再生齿’,琥小姐。”医生一本正经道,“这是好事。说明你的生命力旺盛,这种牙齿在香港名流圈里,是‘长寿’的象征。”
她熟练地重复了动作。这一颗牙齿被拔了下来。
尽管麻醉剂依然让我的半边脸乃至半颗大脑都无法产生感知,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与怀疑却折磨着另外那半边还正常的部分。
我拒绝了秘书的顺风车。我想走一走,想独自看看这个繁华世界。
为什么?不知道。
中环的街头,西装革履的白领和行色匆匆的异国人交织成一张色彩斑斓的网。我踉跄地走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半边脸因为强效麻醉而彻底瘫痪。嘴角不受控制地垂着,偶尔有一丝涎水滑落。
我走得很快,不敢看两旁玻璃橱窗里的倒影。我知道,那些倒影里的怪物,此刻正瘫着半张有着肿大如球的侧脸和扭曲的五官。
不对,这不对。
为什么只是看个牙医,我也要像做贼一样?为什么大姐明明把我带去了所有的工作场合,我却依然对她在干什么无法说出所以然?
我简直、我简直...
就在我因为体力不支,一只手托着下巴而另一只手撑在一棵行道树旁大口喘气时,一辆银色的宾利缓缓停在了路边。
车窗降下,里面坐着一个戴着珍珠项链、贵气逼人的中年人。她摘下墨镜,先是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化作了一种极为热络、甚至带着一丝谄谀的笑容。
“哎呀,这不是小曼吗?”她冲我招手,“怎么一个人走在街上?你的保镖呢?”
我僵在了原地,浑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间全部倒竖起来。
“你…认错人了。”我想开口反驳,可麻木的半边嘴唇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别逗了,小曼。”女人推开车门想下来,“你怎么了?脸怎么肿成这样?不会是转运失败,火气上头了吧?”
什么跟什么啊。
我和姐姐就算相像,也不至于被人彻底认错吧!
可是...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真正看清过镜子里的自己了。为了躲避那张因为牙齿异变而狰狞的脸,我连洗脸都是闭着眼的。
我跌跌撞撞地冲向旁边商场的巨大玻璃幕墙。商场的射灯全开,光线亮得刺眼。
玻璃里面出现的那个身影,穿着大姐的衣服,戴着大姐的墨镜,至于肿胀——根本就没有!我现在哪怕用手去摸,触感也和先前有所不同。这根本就是一张正常但病态的脸。
是大姐的脸。
因为那些不断长出的、坚硬的智齿,我的下颌骨被强行拓宽、重塑。在麻醉药带来的无法自控的扭曲表情作用下,我这张原本被我所厌烦的带着泥土气的北姑脸,竟然正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长成大姐的样子。
我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濒死的前夕爆发出最后的生命力,我发疯般地冲回大姐的公寓,哪怕肺部里烈火熊熊燃烧,让原本清凉的海风也裹满金属般的锈味。
“姐…小曼!”我嘶吼着,声音却因为下颚骨的异样而变得凄厉——声音也不再是我的声音了!
我不愿相信。不愿相信是大姐将我推入这种境地的,更不想承认这一场香港之行我将失去一切。我是来发财的,我是来像大姐一样打天下的!
可这种非人的异变,除了她,没人能解释。我得立刻找到她。就算她不在——这里,这个屋子里,一定有她的秘密。
我的理智全无,直接撞开了那些她用高高在上的语气说的“不可以进去”的房间,把里面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是她的卧室。
她的屋子就像她的人一样,里外都被香料给腌透了。
但这里也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对了,那些香港的录像带都是这么演的。
我撕开那些名牌丝巾,踹开那些装满珠宝的抽屉。终于,在床头那副巨大的全家福背后,我摸到了一块微微松动的墙砖。
随着一阵沉闷的石材摩擦声,一个窄窄的暗室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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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悄然滑开。
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藏在这顶楼中。
不,那不是枯井。在只有几平米的黑暗空间里,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暗红色的神龛。每个神龛里都供奉着一个约莫巴掌大的、通体漆黑的小鬼塑像。小鬼的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巨大的、张开的口,口中镶嵌着的,是无数颗白森森的、似乎还在微微颤动的活人牙齿。
“呕——”
一股腐烂血腥的味道直冲天灵盖。我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就在我张嘴干呕的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痛在大脑中炸开。
任何拔牙钳都无法模拟此刻的疼痛。我感觉到我的下颚骨里,成百上千颗细小的、尖锐的“种子”在同一时间破土而出。它们不是在生长,而是直接由我的肉转化而来。
“咯…咯…咔嚓!”
第一口牙吐出来的时候,我听到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几十颗带着血丝、尚未发育完全的乳牙,哗啦啦地豆子似的落在木地板上。
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
我的牙龈完全变成了一块肥沃的腐殖地,牙齿像雨后的毒菌一样疯狂冒尖,又在瞬间因为过度拥挤而被后一排新牙生生顶出。我根本来不及合上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白色的、坚硬的骨质物从我嘴里喷涌而出。
这疼痛是全方位的侵占,每一根神经都被拉扯到了极限。我感觉到我的脸皮在牙齿的顶撞下剧烈地起伏,有无数条白色的甲虫在皮下蛹动。
“哗啦——”
我又吐出了一地的牙齿。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那些神龛里传来的动静。那些黑惨惨的小鬼像是闻到了肉味的苍蝇,它们空洞的口中发出了嘶嘶的吸气声。我惊恐地看到,我吐在地上的那些牙齿,竟然像是有生命一般,一颗颗跳跃着,被吸进了那些神龛。
小鬼们在咀嚼,不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狭窄的暗室里汇聚成了一场令人发疯的交响乐。
我无力承受眼前一幕,脑子里竟突然闪过家乡的一个传说:
小孩换乳牙的时候,脱落的牙要扔到房顶或者床底,说是为了让牙齿远离自己,才能切断前尘过往的根,迎接此世的新生。
我终于明白了。
血亲之间,骨肉相连。大姐在大海的这头耗尽了自己的气数,那些邪术反噬了她的生命,但她还没有活够,她还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所以她把我给换来了。
她招待我的那些美食,是催生牙齿的化肥;她给我住的软床,是温润骨血的苗圃。她要我长出源源不断的野心,然后让我和她这如出一辙的血肉去填饱这些小鬼。
我在幼年时跟在她的身后牙牙学语,又在现在将一口的乳牙化作进补的骨血饲还给她。
等我的牙长完了,我的骨头就会被吸干。等我的脸彻底变成了她的样子,她的报应就成了我的报应。
姐!姐姐啊!
我想尖叫,可一张嘴,又是一捧带血的新牙喷了出来。
我感觉到我的眼眶也开始松动了,那是牙齿在往上生长,它们即将挤占我眼球的位置。我的皮肤开始变得坚硬、苍白,那是钙质过度沉积的征兆。
很快,这间屋子堆满了我的牙。
很快,我就会变成一具没有骨头、只有一层薄薄皮囊的废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