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和女朋友的第三次约会，她是德国人，我是爱徒步的中国人，我们理所应当地在吃完午餐后开始在大街上开始闲逛。
我记得那时的心情，带着些自恋的得意还有对于即将确定关系的憧憬——我知道她的背包里放着花朵，那会是她将按照我的暗示去正式向我告白时使用的道具。
天很蓝，风有一点大，我们的手第一次相握，她的胳膊肌肉绷得紧紧的，竖起来的头发因为她频繁转头看我而总是打到我的侧脸。
“诶！”我侧开头想躲掉马尾辫攻击时，看到路边一个很奇怪的小车，“快看那个！”
那辆车像个间谍似的，慢悠悠地从我们身边磨蹭过去，不过我深知一对随处可见的小情侣并没有什么好去跟踪的，车顶上那个显眼的球形设备就夺走了我的注意力。
我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但立刻就反应过来：“这是那种给地图拍照的车吗？”
女友辨认了片刻，眼睛都亮了：“真的是，那我们是不是已经被拍进去了啊？”
我也忍不住笑起来。
那种感觉很奇怪，你明知道只是个路过的摄影设备，与你毫无关系，却又会在那一瞬间生出某种孩子气的兴奋，好像自己的生活被世界纪录了下来，而且就要放在网上被大多数人无意识地看到再划走，而有一天会出现一个聊的人就会发现，这里居然有一对如此幸福开心的情侣。
我们故意跟着车子走了两步，后来还是觉得这种行为过于幼稚，便大笑着继续我们的乱逛行程。
不过也是挺巧的，后来我们又遇到了几次这辆车，也不知是否都有把我们拍进去。
那天，我们很快就因为确定了情侣关系而进入持久的喜悦，热恋让我们很快忘记一些生活里的细节而只关注彼此的当下。
直到我们又去了那家餐厅，照旧吃撑，我们便像当时那样再次开始散步。走到熟悉的街区时，女友惊叫一声：“对了，我们之前是不是在这里被拍到的来着？”
因为我沉迷于玩手机，所以我们的约定是只要出门就不许带手机，可是话都说到这里了，唯恐等会儿又忘记，我们迅速跑回家，拿起手机一个个地搜索可能的地图的软件，想找到那时我们两个的留影。
真叫我们找到了。
画面上就是那个街道，当然出于隐私保护，我的脸被自动模糊了，但看衣服，确实是我没错：我一只手拎着袋子，另一只手抬起来指着那辆车，整个人写满了困惑。
“你看你，小傻瓜。”她倒在沙发上笑。
“那你呢？”我把画面往后一划。
下一张就是她拉着我故意朝镜头凑过来亲了一下，看着非常不矜持。
她脸一红，嘴硬道：“这张明明很棒好吗，向全世界宣告我们的爱有什么不好。”
再往后翻，又是一张我被风吹得头发全糊在脸上，她却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还特别嚣张地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我顿时臭起脸：“你居然敢这样奚落我。”
她边笑边往后躲：“我错了我错了，我爱你嘛。”
我把她按在沙发上，象征性捶了两下，她缩在我怀里笑得喘不过气，嘴上还在不停求饶。这一刻真的太普通、太幸福了。窗外天快黑了，屋里开着暖黄的灯，她的头发蹭在我下巴上，我只觉得这种可爱的生活片段会是我们生活里的所有。
我们闹了一会儿，继续翻照片。然后，渐渐地，我们都笑不出来了。
首先就是，照片未免也太多了吧。两三张就罢了，毕竟我们确实偶遇了好几次街景车。可按理来说，街景车每隔一段才拍一张，就算路线重合，也不该密集成这样。而这条街上的照片几乎是一张接一张，没有明显间隔。往后翻时，我和她的动作也开始变得越来越连贯。
前一张她还在笑，后一张她已经扯着我的袖子往前跑。再下一张，我侧过身，好像正在用力把她往怀里拽。再下一张，她的头发乱了，像在挣脱。再下一张，我的手抬起来，不知是想碰她的脸还是推她的肩。
一张接一张。
翻得过快时，简直就像看定格动画似的。
我们两个都安静下来，面面相觑。
这些画面太连贯了。连贯得不像街景抓拍，更像是…有人站在那儿，持续不断地对着我们拍了很，久。
我硬着头皮继续往后划。
这下更不对劲了。画面里，我们的动作越来越激烈了。
确实，我们看起来只是像所有街头随处可见的不知分寸的情侣那样打打闹闹：她推我，我拉她；我拿头撞她的肚子，她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我便要抓她手腕。
可当我把其中一张放大时，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我的脸虽然被算法给糊掉了遮挡了隐私，可嘴角的弧度明显不对。
那不是笑。
我们用手机模拟了一下那个表情再把它后期成模糊的样子，更加确定了照片里的我分明是在…咬牙切齿。
再往前翻，连她那张她确确实实曾对着镜头比“耶”的照片，放大后也完全不是原本记忆里的样子。
她的肢体语言是开朗的，可是手指却僵硬地竖在脸边，脸部呈现一种往后仰的角度，整个表情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凶狠，好像那不是玩闹，而是在恶狠狠地挑衅。
“别看了吧。”她忽然说。
我没说话，手却还在机械地往后划。
照片像翻不完一样。
场景也开始不对了。明明我们早就走出了那段街道，后面的照片里却还是那条街、那些树、那排旧旧的招牌。只是天色越来越暗，我们两个还在画面中央，不断重复、扭打、纠缠。
她的衣服被扯得歪七扭八，我的手指像钩子一样扣在她肩上。在一张照片里，被模糊了的她的脑袋歪得几乎不可能，像被我硬生生掰过去似的。下一张却换成我弓着背，而她两只手攀在我脖子上，好像立刻要把我掐死。
“停下。”她的声音发颤了。
我也想停下来，但是我的手机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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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犯了一样，如果不继续刷下去，我就浑身抓心挠肺般的难受。
再下一张，放大后我看见她的嘴张得很大，像在喊什么。再下一张，我的脸离她近得离谱，模糊算法把五官揉成一团，远看像在接吻，近看那些乳白色的像素块却像我正把牙咬进她的脸里。
“够了！”她猛地夺过我的手机，狠狠摔在墙上。
我们两个都被突然暴气的她给吓到了，但我们更害怕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继续翻下去，后面会有什么？
那天晚上我们很早就上床了。
我们说好，不管怎么样不要关灯。
我们把卧室、客厅、甚至走廊的小灯都开着。暖黄的灯光把房间照得很满，按理说该让人安心，可我躺在床上，只觉得这些光反而像在刻意驱赶什么。
至少被窝是安全的，身边又有爱着的人，我一向心大，很快就昏睡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突然惊醒。
房间很安静，这让我立刻感受到身边的空落落。
女友不在。
我转身，手肘支着半边身子侧起来，另一手摸上去，是凉的，看来她已经起床有一会儿了。我一阵心慌，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她是不是吓得睡不着，去客厅了？
我撑起身，盯着她那一边空出来的位置，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后悔。
她的个性其实更内向一些，是我特别爱耍宝，拉着她对着镜头做鬼脸，她才像是被怂恿了似的，放开和我一起胡闹。
早知道会这样，当时就无视那个东西，然后赶紧走掉就好了。而且今天回家时，其实她已经说了毕竟不知道是哪家地图软件，要不就别查看了吧，我却非要催着想看那些照片。
但是...明明一开始只是为了好玩，谁知道会变成那样？
——她是在埋怨我吗？
我翻身回到我睡前的姿势，闭着眼睛想事情。
谈恋爱就是这样的，再不在意别人的人也会开始在意那个她的想法，只因一个人的世界里一大半被分出去变成了两人的共有空间。这些烦恼让我的心里闷闷的，犹豫着要不要出去看她在干嘛，也许可以一起看个电影来打发心情。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
灯怎么关了？
不仅仅是卧室灯，是所有灯。
房间里只剩下一种朦胧的、冰冷的暗。根本不是我们睡前那种满屋通亮的状态。不是说好了开着灯吗？她该不会是出门去了吧？然后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
别管这种可能多有可能，我的情绪实在是起伏不定，我立刻愤怒地睁开眼睛。
我僵住了。
就在我这侧床边，几乎贴着床沿的地方，趴着一个人。
是我女朋友。
她的脸离我很近，近得在黑暗里只剩下一双眼睛最清楚。她整个人像壁虎一样伏在地上，手指扒着床单边缘，头却仰起来，直勾勾地和我对视。
她在这里已经看了我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