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柯维确信自己之前听说过“聚集点”这个词。
但她想了半天,想不起来。她对心理学之类的毫无了解,这词听起来像是学术用语,可又带着点随意的味道,像是某个行业内部的俗称。
那天晚上她没睡好。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那个声音——“哦得了,又一个‘聚集点’。”很远,很淡,像是有人隔着一条街随口说了一句话,恰好被她听见。
后来她睡着了。
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说不清。
她在一个六面都是浅绿色波纹的房间里,房间是虚构的,或者说,是在虚拟的世界。
面前是六块屏幕,排成两排三列,每一块上都滚着密密麻麻的源码。当她的目光投射到任意源码时,旁边的空间里会出现该源码所构建实体的投影。
“新来的?”一个声音从虚空中传来。
柯维的注意力转移过去,她能看到一个女人的虚拟形象,在另一个六面体构成的工位。这人的形象三十来岁,扎着低马尾,手里端着一个印着公司logo的马克杯,里面飘出来霓虹灯色系的彩虹。
“嗯。”柯维听见自己说,“今天第一天。”
“没事儿。”女人喝了口咖啡,“这活儿说起来也简单,主要是干起来得靠悟性。”
“入职培训还记得吧?基础知识我就不说了。”女人将自己的监控面板内容投射给柯维,“总之,咱们管的是脑云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信号。有人连进去,有人断出来,有人在里面待久了脑子卡住——这些都会生成报错。”
“报错在系统里显示都差不多,一个红点,几种代码,系统分辨不出来,所以需要咱们来分。”
“嗯,这个我懂。”梦中的柯维说,她想着入职培训确实都讲得很清楚了。
“你懂?懂个屁。”那女人的光标指向其中一行,“这个报错,看见没?你给分析分析。”
柯维凑过去看,她的目光接触到那行源码时,旁边投射出源码的内容——三只狗在云端飞,互相闻对方的屁股。
“这……”梦中的柯维迟疑了,“看不懂,我们没学过这种……”
“我也看不懂。”女人说,“但我知道它不用管。”
柯维看着她。
女人叹了口气,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东西叫‘聚集点’。”
柯维的心跳漏了一拍。
“全称是‘噪声聚集点’,”女人说,“意思就是脑云里潜意识层的噪声,上浮到表意识层的时候,会随机聚在一起,聚成有内容的东西。”
“有内容?”
“对,表现为某个人突然冒出来的某个想法。”女人说,“比如这个人正在工位上摸鱼,脑子里突然冒出来这三条狗的玩意儿。不知道这想法从哪来的,这个人也没养狗,但它就是冒出来了。”
柯维听着,没说话。
“那就是聚集点。”女人说,“潜意识里的噪声聚成了有内容的意识,但它没有实际意义。不是那个人真的有三只狗,只是噪声恰好聚成了那个形状。”
“所以……”
“所以它不算bug。”女人说,“它就是一个假信号。你看着像报错,但它不是真的报错。你不管它,它自己就散了。你非要去修,反而会出问题。”
柯维沉默了一会儿。
“那怎么区分?”她问,“真的报错和……聚集点?”
女人看着她,忽然笑了:“这就是这活儿他妈难的地方。从大方向上,你要跟踪这个用户之前的意识活动,判断这个突然出现的报错到底是有根源的,还是偶然形成。但实际上——”
她用光标圈起了一百多条报错:“咱的活儿太他妈多了,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你浪费。所以你只能靠经验,靠感觉,靠常识——你作为一个自然人,得知道什么是正常的。”
柯维想说什么,但眼前忽然开始变暗。
那个女人的脸变得模糊,她自己回应的声音也越来越远,像是有人在调低音量。
她醒了。
睁眼,看到病房的天花板。
柯维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
那个梦。那些屏幕,那个女人,那个词——
聚集点。
脑云……超算集群……虚拟世界……人类通过脑机接口连进去的世界,在她“真正”的人生里,她就在那里工作。
在那个世界里的她,每天有10个小时都在处理那些报错信息——无害的报错叫“聚集点”,不是bug,不需要修复。
柯维慢慢坐起来,把被子掀到一边。
她想起那个声音:“哦得了,又一个‘聚集点’。”
那是管理员的声音。
而这个不合逻辑的世界——是脑云里的一个项目。
但是不对……
那个管理员的声音太随意了,违反了脑云公司管理员的工作规定。如果是公司官方的项目,面向大众正式运营的东西,管理员不允许直接对着用户用那种语气说话——正规搭建的项目有监控隔离机制,管理员从外面发出的吐槽,不会直接传到项目当中去。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项目是私人的——换言之,是不合法的。某些人偷偷在脑云里搭建了这个世界,但公司不知道。
意味着她们——柯维,小月,还有档案室里那些死于“心源性猝死”的人——都是困在这个非法项目里的意识。可能是这些违法者骗过来的受害者,甚至是通过非法医疗机构偷连进来的……也可能是主动参与的用户,但在进入后被抹去了对于外界的记忆。
但有一点,柯维此时非常明确。
如果这个世界是脑云里的一个项目,那就有出口。
明天,她们得重新计划了。
18
第二天早上,柯维对面的床又空了。
之后护士告诉她,她的室友死了,半夜里,心源性猝死。
上午九点多,医生来和她单独谈话,开门见山:“你和梁峰文平时相处怎么样?”
柯维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梁峰文”是小月上一副身体的名字:“还……还行。”
“她死之前,跟你说过什么没有?”医生又问。
柯维想了想:“没有。昨晚睡觉前还好好的。”
医生在病历上写了点什么就走了。看样子,这种半夜猝死的案例并不少见,只是柯维入院后连着死了两个室友,这一点有些不同寻常。
19
又过了两天,小月在意料之中地回来了。
护士领着人进门的时候,柯维正坐在床边发呆。她听见门响,转过头,看见一个瘦高的女人走进来,二十来岁,颧骨有点高,穿着病号服——完全陌生。
等护士走后,那人开口,语气很熟悉:“姐们儿,我又回来了。”
柯维的手攥紧了被子:“你——”
“那个壳子又死了。”小月说,“换了一个。”
这种事也见怪不怪了。
柯维直接切入正题:“你怎么又死了?”
小月往后一靠,仰头看着天花板:“做梦做的。”
柯维等着。
小月没看她,声音有点飘:“我那天梦到下雨,挺大的雨,我在学校门口站着,有人骑车来接我,穿着雨衣,带了伞。”
她顿了顿:“我坐后座上,抓着那个人的雨衣,腿边上挂着个保温桶。那个人说,‘先去给你妈送饭,她今晚值班’。”
柯维听着,没说话。
“雨特别大,伞遮不住,我的裤腿湿了。”小月的声音越来越轻,“然后我说了一句话。”
她停住了。
“说什么?”柯维问。
小月转过头,看着她:“我叫了那个人。”
柯维不明所以:“叫什么?”
小月蹙眉:“当然是……那个称呼,你不知道么?”
“我在梦里叫了那个不存在的称呼。”小月说,“然后立刻心脏疼,脑子里嗡嗡响——跟之前一样。如果是清醒的时候,我还可以改口,但那是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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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不了,然后就死了。”
柯维沉默了很久。
“那个称呼——”她慢慢地说,“或者说那个人,在这个世界存在,只是不能那么叫,是不是?”
小月点了点头。
柯维想起自己家里的那个男人。母亲的夫郎,给她缝过校服,给她打过热水,每一次在她生病时照顾她。她叫他“叔叔”。
但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些模糊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碎片里,有另一个称呼。那个称呼哽在她喉咙里,她叫不出来,甚至想不出来具体是什么——但她知道它存在。
“那个人。”柯维说,“你梦里那个人,是你的——”
小月立刻打断她:“是我的另一个家长。在这个世界,不存在这种家长。”
柯维没有再说什么
她想起来了,那个称呼是“父亲”。
在另一个世界,她也有父亲。只是她的父亲……柯维只能说,她曾经并没有出生为一个正确的性别,也并没有一个健全的原生家庭。
但她能理解,在小月的心里,她父母一定对她而言非常重要。
19
柯维把梦里的东西说了。六个面的工位,成排的屏幕,曾经带她的前辈——还有“聚集点”。
小月听完,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你是说,”她开口,声音发飘,“咱们现在待的这个地方,是什么‘脑云’里头的……一个项目?”
“应该是。”柯维答。
“你以前在那儿上班?”小月又问。
“是的。”柯维又答。
小月又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却看不出来有多高兴:“2008年可没有这个,2019年也没有。我活到2019年了——新冠那会儿,在家抢菜,好像能想起来。可你说的这些东西,那会儿连影儿都没有。”
柯维没说话。
小月靠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声音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现在到底是哪年?”
“你说,”小月忽然转过头,眼睛里带着点奇怪的光,“我会不会是死在新冠里头了?重症,没救过来,然后就被拉进这儿了?”
柯维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说不定。”小月自己接了一句,又转回去盯着天花板,“反正那会儿死的人多了,少一个两个的,也没人知道。”
柯维沉默了一会儿,说:“2022年的时候,也没有脑云。”
“我那时候……年纪还小。”柯维慢慢地说,那些记忆碎片在脑子里浮浮沉沉,“但脑云是肯定没有,后来才有的。”
小月没问后来是多久,柯维自己也说不清。
两个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小月先开口,“你是正经在那儿上过班的,你知道这东西怎么运转。”
“知道一点儿。”
“那咱们接着演。”小月坐直了,看着她,“你说过那些话的时候,有管理员的声音冒出来,这是个机会。你要是能再听见,多听几句,说不定能知道怎么出去。”
柯维明显迟疑了。
小月看着她,忽然问:“你怕死?”
柯维想了想:“按脑云的逻辑,这里的用户死不了。最多是……抹掉记忆,换一个身份。”
“那不就行了?”
“行。”柯维说。
但她真正的顾虑,却没有在此时说出口。
经过了那个梦,她有一点想起来,在那个真实的世界里,她为了改造出生理结构上来说正确的身体,等了二十八年。而在这个世界里,虽然世界是虚假的,但她真的是一个天然的、健康的、虽然比较不符合她的个人审美但也无伤大雅的,真正的女人。
万一被抹掉记忆重开,下次醒来,她还会是女的吗?万一再被塞进一个男人的壳子里呢?
从个人情感上,她宁可在这个荒谬的世界里当女人,也不想回到那个世界——那个她需要用手术刀才能把自己修正成正确性别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