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另一个世界假不假,这尚有疑问。但小月确信,这个世界绝对不真。
为此,她向柯维介绍了她目前的计划。
某天一大早,小月把柯维摇醒:“咱们去档案室。”
柯维坐起来,脑子还没完全清明:“什么档案室?”
“医院有个档案室,在三层,锁着的。”小月已经穿好了病号服,正把床单扯平,“我之前——上一个身体的时候——去探过。护士站有钥匙。”
柯维看着她,心跳开始加速:“你疯了?被抓到会——”
“会怎样?”小月转过身,“送进心理医院?姐们儿,这他妈就是心理医院了,再糟能糟到哪儿去?”
柯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小月走过来,在她床边蹲下,压低声音:“柯维,你听我说。我死过很多次了。每一次我都以为下一个世界会是真的,但每一次都不是。这个世界也是假的,你心里清楚。”
“我清楚什么?”柯维有点抵触。
“它太刻意了。”小月说,“你不觉得吗?所有人都在告诉你,你是女人,所以你该去生育考核。你是女人,所以你该恨穿裙子的玩意儿。但是为什么?没有具体的解释,只有‘你是女人’一个原因。”
柯维的手指攥紧了被子。的确,她认同自己是女人,但她不认同这些东西。
“我不知道咱们是从哪儿来的。”小月说,“但我猜,这家医院里会有些线索——其他像咱们这样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也会被当成疯子送到这儿来。”
12
护士站的钥匙挂在墙边的挂钩上。
小月走过去的时候步子很稳,像是只是去接杯水。她一边走一边和坐在那里的护士说话:“姐,今天天气不错哈。”
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的病号服上,又移开,没说话。
就在那个瞬间,小月的袖子从挂钩上掠过。
柯维站在走廊拐角,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她看见小月继续往前走,步子还是那么稳,左手垂在身侧,指缝里夹着一把银色的钥匙,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她拐进走廊,和柯维擦肩而过的时候,钥匙从她手里滑进柯维的掌心。
13
下午一点,午睡时间。
走廊里静悄悄的,两个人贴着墙走到楼梯间,下到三层。
档案室在走廊尽头,门是深灰色的,贴着标识:闲人免入。
小月用钥匙打开门,两人闪进去,把门带上。
档案室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纸味,或许是太浓了,让人感觉奇怪。
小月走到标注“病例”的柜子前,拉开时间最新的抽屉。里面是一摞一摞的牛皮纸档案袋,按编号排着。
“这是什么?”柯维凑过去问。
小月轻声答:“死人的档案。”
小月拿出来最近的一份。
姓名:宫大伟
年龄:32
死亡原因:心源性猝死
备注栏里有一行字,打印的,工工整整:该患者生前曾有多次自称“张见月”的记录,此人名表现出偏男性化,诊断为性别认知障碍。
柯维的手指发凉。
小月把档案塞回去,拉开另一个抽屉,又抽出一份。
年龄:29
死亡原因:心源性猝死
备注:该患者自称“我应该是个男人”,诊断为性别认知障碍。
小月没停,一份接一份地抽出来,一份接一份地看。
年龄:21
死亡原因:心源性猝死
备注:该患者该性取向为女性,虽自称自我认同为女性,但怀疑为因恐惧治疗而说谎,诊断为性别认知障碍。
年龄:27
死亡原因:心源性猝死
备注:该患者多次试图穿裙子,诊断为性别认知障碍。
年龄:29
死亡原因:心源性猝死
备注:该患者私自放走家中夫郎,家属举报其性取向异常,诊断为性别认知障碍。
年龄:19
死亡原因:心源性猝死
备注:该患者教唆其兄逃离家庭,声称嫂子家暴,被其兄举报,家属认为其背叛女性身份,诊断为性别认知障碍。
柯维的手停了一下。
她看着“背叛女性身份”这几个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帮哥哥逃离家暴的嫂子,算背叛女性身份?柯维的记忆告诉她,这确实是一种背叛,女人应该团结,应该保护其他女人的利益,而不是帮她们的男人逃跑。但话又说回来,这个男人可是她的哥哥啊?
柯维她继续往下翻。
年龄:30
死亡原因:心源性猝死
备注:该患者拒绝参加生育考核,声称“宁可被人笑话”,家属认为其拒不接受女性荣誉,诊断为性别认知障碍。
柯维盯着那张纸。
所有人都认为,身为女人理应为自己拥有生育的功能而自豪,都应该去争取那份最高的荣耀。不想要荣誉的人会被耻笑,会被怀疑其是否真的具有生育能力——但这是正常的么?
“这也太扯了。”小月一边翻页一边说,“死的都是‘性别认知障碍’,还都是女人。”
里面有真的“性别认知障碍”——或者说跨性别,但更多的是牵强附会。女同性恋跟自身性别认知有什么关系?不喜欢生育又是哪门子的认知障碍?
还有那个帮助哥哥反被哥哥举报的,不知好歹的东西——柯维心里升出一股对男性的厌恶,或许有些人被歧视也是正常的。
“你想怎么做?”柯维对小月问。
“现在貌似可以确定触发条件了,就是表现出这个‘性别认知障碍’。”小月回答,“那咱们就表演一下,看看接近死亡的时候具体会发生什么。”
“那……万一真死了呢?”柯维迟疑。
“所以要在医生在场的时候演。”小月说,“不然就像我上次,睡梦中莫名其妙就死了。”
14
第二天查房的时候,小月行动了。
医生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坐在床边,手里捧着那个本子装模作样地看。
“今天感觉怎么样?”医生走到小月床前,例行公事地问。
小月抬起头,脸上带着那种刚入院的病人特有的茫然——柯维不得不承认,她演得很像。
“大夫,”小月开口,声音轻轻的,“我……我有一个请求。”
医生停下脚步,看着她。
“我想留长头发。”小月说。
病房里安静了一秒。
医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柯维看见她的目光从小月的脸上移到了床头柜——那里放着几样东西,又移回来,像是在做某种评估。
“为什么想留长头发?”医生问,语气很平和。
小月低下头,手指绞着被单边缘:“就是……想留。看着好看。”
“好看?”医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微微侧过头,“你觉得长头发好看?”
“嗯。”小月的头埋得更低了。
医生往前走了一步,在她床边坐下。这个动作让柯维的后背绷紧了——她原本以为医生会直接打断,或者在病历上写点什么然后离开。但医生坐下了。
“跟我说说,”医生的声音仍然很平和,甚至带着一点循循善诱的耐心,“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想法的?”
小月愣了一下。
柯维知道她在想什么——这和预期的剧本不一样。她们以为只要说出违规的话,某种“系统”就会立刻反应,就像档案室里那些猝死的记录一样干脆。但医生没有反应,她只是在问,在听,在收集信息——显然,医生并非那个“系统”的耳目。
“有……有一阵子了。”小月说,声音开始发飘。
“一阵子是多久?”医生问。
“几个月?我也说不清……”
“那你之前跟别人说过吗?”
“没、没有。”
“为什么没有?”
小月张了张嘴。
柯维看见她的手指在被单上攥紧了,指节慢慢地失血变白。
这并非紧张,而是生理上的痛苦。
“因、因为……”小月的话没说完,整个人的姿势就凝固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按下了暂停键。她的眼睛还睁着,但目光散了,不再聚焦在任何地方。
“小月?”柯维脱口而出。
医生转头看了她一眼。“小月”这个名字与小月现在使用的身份不符,医生只会把柯维当成普通的发病。
而她再看小月的时候,小月已经恢复了——或者说,至少脱离了死亡威胁。她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刚从水底挣扎着浮上来。她的左手按着胸口,病号服被攥出一把褶皱。
“我……”小月的声音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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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声很重,“我开玩笑的,纯开玩笑……我怎么可能留长发?”
医生看着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在病历上记了些东西。
15
医生离开后,柯维走到小月床边。小月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按在胸口,脸色苍白得吓人。
“刚才怎么回事儿?”柯维压低声音。
“差点儿就没了。”小月说,声音很轻,“我刚说了两句,心口就疼起来了,也喘不上气儿。脑子里有东西在嗡嗡响——不是耳朵里的那种响,是脑子里的,像……像有什么东西在扫描,在检查。”
她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我改口的时候,那个感觉才慢慢退下去。”她看着自己的手,“不像按开关那么快,像……像它需要时间确认你是不是真的改口了。”
柯维听着,心跳得很快。
“你还要试吗?”小月问。
柯维沉默了片刻才点头:“要。”
16
那天晚上柯维没睡好。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小月白天说的话——“像有什么东西在扫描,在检查”。一个想法快速划过脑海,但她又没抓住。
或许只有她亲身经历了,才能想起来那到底是什么。
第二天早上查房的时候,柯维对医生说:“大夫,我有个事儿想说。”
医生看着她,态度仍然平和。
“我喜欢女人。”柯维说。
医生脸上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变化——这是一家心理医院,病人在心理上不同常人,才符合医生的预期。
“喜欢女人?”医生重复。
柯维点头,硬着头皮继续说:“对……就是想和女人在一起。我想……想跟女人结婚。”
“你以前喜欢过谁吗?”医生问。
“没、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你喜欢女人?”
柯维张了张嘴。
她并非不知道该如何伪装,但此时突然感觉胸口开始发紧,像有一只手从里面攥住了她的心脏,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
“我……”她想回答,但声音卡在嗓子里。
医生的脸在她的视野里变得模糊,眼前开始出现黑点,一小片一小片的,像有飞蛾在视野里扑腾。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像某种小动物临死前的那种喘气。
“不,我不喜欢女人。”她连忙说,以此来自救,“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女人。”
攥着心脏的力量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松开。
“我真正喜欢的是男人。”她说,声音抖得厉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攥着心脏的手又松了一点,但还在。
为什么还在?
柯维的脑子开始转不动了。眼前的东西越来越黑,只有医生那张脸还在视野中央,模模糊糊地,像隔着一层水在看。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鼓声越来越远。
不对!
她说的都是对的——她作为女人,不喜欢女人才是对的,喜欢男人才是对的。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为什么那个东西还在收紧?
柯维想不明白。脑子已经转不动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转:我得说点什么,我得再说点什么,让它松手。
说什么?
说什么才是对的?
她想起档案室里那些档案,想起那些被诊断为“性别认知障碍”的人——女同性恋是认知障碍,拒绝生育考核是认知障碍,帮哥哥逃跑是认知障碍。在这个世界里,什么是正常的?什么是对的?
一个女人,应该——
应该恨男人。
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划过的时候,攥着心脏的手突然松了一点点。
柯维抓住了那个缝隙。
“我讨厌男人。”她听见自己在心里说——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嘴唇动不了,舌头也动不了,只剩下脑子还能转,“我讨厌男人,我不喜欢男的——”
“我只想跟男人上床,但我藐视他们。”
攥着心脏的手一下子松开了。
柯维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前的东西还在晃,但黑色在退,光在一点一点渗进来。她看见医生的脸,还站在原地看着她,似乎在评估她的精神状态。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病房里任何一个人说的,而是来自她脑子里,听上去很远很远:“哦得了,又一个‘聚集点’。”
柯维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