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缩了缩脖子,刻意把帽檐压得更低,遮住半张脸。身上的短打是刚从后院的屋子里换的,粗布磨得皮肤发痒,下巴上黏着的山羊胡子参差不齐,一说话就往嘴里钻碎屑,活脱脱一个跑码头的脚夫模样。
他不敢走大路,专挑那些岔巷、死胡同钻。新京的街巷像张缠乱的网,晴日里尚且容易迷路,何况是这般阴云压顶的时刻。脚下的青石板硬邦邦的,踩上去发出“啪啪”的轻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上。老周死死盯着脚下的路,余光却不停扫过四周,眼角的余光瞥见墙头上探出的枯草,门后若有若无的影子,心就猛地提一下。
“掌柜的,要火吗?”巷口传来卖火柴的小贩的吆喝,声音裹着新京特有的小心劲儿。老周脚步没停,只从兜里摸出一枚铜板,随手丢过去。小贩接住铜板,又递过两根火柴,嘴里念叨:“这天儿,热的能叫人发狂,掌柜的跑啥有急事儿啊?”
老周没应声,拐进另一条巷子。他认得这小贩,是自己人,那枚铜板里夹着的微小记号,能让对方传个话:新新书店已暴露,速撤安全点。心里稍稍松了点气,可那口气刚提上来,又被身后可能存在的跟踪压了下去。
他不知道,此刻的新新书店门口,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公用电话亭的玻璃上还留着林山河指尖敲出的淡痕,烟蒂被他捻灭在路边的沙土堆里,雨水混着烟灰,洇出一片脏污的黑。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大衣上的灰尘,那大衣是黑色的,料子考究,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只是那双眼睛,在阴云下亮得吓人。
他转身走向新新书店,脚步不疾不徐。书店的木门虚掩着,上面的“新新书店”木牌被风吹得晃了晃,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旧书油墨、灰尘与纸张燃烧过的气息扑面而来。
柜台后的书架整整齐齐,摆着经史子集、通俗小说,还有几本偷偷藏着的进步书籍。桌上的砚台还凝着墨,摊开的账本上写着几行娟秀的字,应该是一个女人的笔迹。一切都还留着人气,唯独不见人影。
林山河走到柜台后,指尖划过木质的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他拿起桌上的一本《官场现形记》,翻了两页,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啧,老周啊老周,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汽车引擎的轰鸣,越来越近。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还有人喊叫声:“让让!让让!满铁调查部的!”
林山河放下书,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热闹。
川崎太郎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冲在最前面。他穿着满铁调查部的制服,肩章上的三角徽记在阴沉的天色里泛着冷光,脸上的横肉因为愤怒而抽搐,眼睛瞪得像铜铃。身后跟着十几个下属,有的扛着枪,有的拿着搜查令,还有的拎着警棍,一个个凶神恶煞。
再后面,是满铁警察署特务科的警察,穿着黑色的警服,腰杆挺得笔直,跟在川崎太郎身后,不敢逾越半步。
川崎太郎勒住马缰,马蹄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他看见站在门口的林山河,眼睛一亮,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林山河的胳膊:“林桑!你说的抵抗分子呢?人呢?!”
他的声音又急又怒,带着日语特有的生硬腔调,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林山河的脸上。
林山河不动声色地挣开他的手,从兜里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被溅到的地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谄媚笑容,一口流利的日语说得字正腔圆:“川崎部长,息怒。我也没想到,新新书店的老板跑得这么快。我刚才打电话的时候,他还在书店里,不过是几分钟的功夫,就从后门跑了。”
“几分钟?!”川崎太郎猛地拔高声音,转头看向书店内部,“搜!给我仔细搜!每一个角落都别放过!地板掀起来,书架拆了,地窖也给我挖开!我就不信,他能插翅飞了!”
下属们轰然应诺,立刻散开,开始搜查。有的翻箱倒柜,有的撬开地板,有的爬上梯子拆书架,一时间,书店里乒乒乓乓的声响不断,灰尘被震得漫天飞舞,原本整洁的书店瞬间变得狼藉不堪。
一个下属跑过来,对着川崎太郎敬了个礼:“报告部长!后院的后门是虚掩着的,地上还有脚印,应该是刚跑没多久!”
川崎太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后院的木门确实开着,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乱飞。他脸色更沉了,一脚踹在旁边的木凳上,木凳应声碎裂。
“废物!一群废物!”他怒吼着,日语骂得唾沫横飞,“让你们抓一个抵抗分子,都抓不到!要是让他跑了,我扒了你们的皮!”
林山河走上前,拍了拍川崎太郎的肩膀,语气依旧温和:“川崎部长,您先消消气。书店老板跑了又能如何?只要我们加强新京城出入口的盘查,我料他也飞不出川崎部长您的手掌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我已经让人去堵了所有路口,他肯定插翅难飞。”
川崎太郎喘着粗气,盯着林山河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但林山河的表情太自然了,谄媚、担忧、从容,每一丝情绪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活脱脱一个一心为皇军效力、却偶尔失手的汉奸模样。
川崎太郎冷哼一声,甩开他的手:“最好如此。要是让他跑了,我唯你是问!”
就在这时,又一阵汽车引擎声传来,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书店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笔挺军装的男人走下来,身后跟着两个特高课的保镖。男人约莫四十多岁,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正是特高课课长神木一郎。
神木一郎走进书店,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又看向满脸怒容的川崎太郎,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川崎学长,好久不见。”神木一郎的日语带着淡淡的关西腔,语气里的不屑显而易见,“我听说满铁调查部来抓抵抗分子,我还以为是多大的阵仗,结果扑了个空?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川崎太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最恨的就是神木一郎的嘲讽。两人向来不和,满铁调查部和特高课明争暗斗,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神木学弟!”川崎太郎咬牙切齿,“不过是让那抵抗分子跑了而已,用得着你在这里说风凉话吗?我们已经派人去追了,很快就能把他抓回来!”
“追?”神木一郎嗤笑一声,走到柜台前,拿起那本被林山河翻过的《官场现形记》,翻了两页,“新京的抵抗分子,个个都像泥鳅一样滑。川崎学长,你的人,怕是没这个本事。”
他转头看向林山河,眼神微微一变,语气缓和了一些:“林桑,你怎么在这里?”
林山河立刻走上前,敬了个礼,脸上的谄媚更甚:“神木课长,我也是接到消息,说这里有抵抗分子活动,特意过来看看。没想到,还是来晚了一步。”
“哦?”神木一郎挑了挑眉,“林桑倒是热心。不过,这新新书店的底细,你比谁都清楚吧?抵抗分子在新京经营这家书店这么多年,藏得够深啊。”
林山河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神木课长说笑了。我的人也不过是偶然发现这里有可疑分子接头,接到他的报告,我也是第一时间禀报给了川崎部长。没想到,还是让他跑了。”
他说着,叹了口气,一脸惋惜:“抵抗分子轻易逃脱,卑职认为他们可能在某些地点部署了暗哨。
神木一郎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他走到书店门口,看向外面的街巷,目光深邃。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保镖:“通知下去,封锁新京城区,挨家挨户搜查,重点排查脚夫、小贩、跑堂这些底层人员。凡是脸上有伤痕、衣着可疑的,一律抓回来审问!”
“是!”保镖立刻领命,转身去安排。
川崎太郎看着神木一郎的安排,心里虽然不甘,但也知道特高课的势力比满铁调查部大,不敢反驳。只能冷哼一声,对着下属喊:“还愣着干什么?跟着神木课长的人一起搜!一定要把抵抗分子找出来!”
下属们不敢怠慢,立刻散开,继续搜查。
林山河站在一旁,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他的目光扫过书店里的每一个角落,眼神冷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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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室的窗户很高,铁栅栏锈迹斑斑,透进来的光线微弱得可怜。苏瑾靠在门上,听着外面传来的杂乱声响,心里乱成一团麻。
从路过的警察口中得知,新新书店的老板老周跑了。她不知道老周能不能顺利逃出去。她只知道,自己被困在这里,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摸了摸怀里藏着的那枚铜纽扣,她把纽扣攥得紧紧的,指尖的血渍染透了纽扣的边角。
她不能慌,绝对不能慌。她告诉自己。林山河只是为了应付满铁调查部的检查,防止自己拒绝加班才把她们锁在了档案室里。就。就是他的无心之举这才令自己错过了与老周的接头,避免了自己深陷被日伪特务抓住的风险。
外面的脚步声、喊叫声、偶尔传来,每一次声响,都让她的心猛地一紧。她听见了川崎太郎的怒吼,听见了神木一郎的冷言冷语,也听见了林山河那看似谄媚、实则冰冷的声音。
林山河……苏瑾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暖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却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缩了缩身子,靠在铁门上,闭上眼睛。她想起了新新书店里的日子,想起了和老周一起整理书籍、偷偷传递消息的时光,想起了津门的街头巷尾,想起了那些为了抗日而奔波的同胞。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响渐渐小了。苏瑾竖起耳朵,听见有人走到了档案室的门口,脚步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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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哒。”
铁门被打开了。
苏瑾猛地睁开眼睛,看向门口。
林山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军用饭盒,昏黄的灯光映着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他身后跟着两个调查部的职员,手里端着枪,眼神警惕。
林山河走进档案室,目光落在苏瑾身上,上下打量着她。她的头发凌乱,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却依旧坚定。
“苏小姐,受累了。”林山河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苏瑾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林山河走到她面前,放下饭盒,头顶的电灯晃了晃,映出他眼底的笑意。
“忙了一天,吃点东西吧。”他缓缓开口,“今天食堂做的红烧肉,你尝尝,味道着实不错。”
他蹲下身,看着苏瑾指尖的血痕,语气带着一丝惋惜:“你的指甲都破了,多疼啊。怎么就这么不小心呢?”
苏瑾依旧沉默,只是看向林山河的眼神更冷了。
林山河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苏小姐,川崎部长,怀疑警察署里有抵抗分子潜伏,所以每一个在特务科出任务时滞留在警署的警员都需要辨别一下。”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调查部职员:“把她带出来,换个地方。这里太闷了,不利于苏小姐休息。”
调查部职员上前,架起苏瑾的胳膊。苏瑾挣扎了一下,却被他们死死按住。她只能任由他们架着,走出了档案室。
外面的天色更暗了,阴云密得像要压下来。街道上已经没了行人,只有偶尔路过的巡逻车,车灯扫过空荡荡的街巷,留下一道道冷光。
林山河走在前面,脚步不疾不徐。苏瑾被架着跟在后面,目光扫过周围的街巷,试图记住路线,却因为被架着,只能看见脚下的路和前面人的背影。
她不知道要被带去哪里,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林山河带着他们走到一辆黑色的轿车旁,打开车门,对苏瑾说:“苏小姐,请上车。”
苏瑾被调查部职员推上车,林山河也坐了进来。轿车缓缓启动,驶进了夜色里。
轿车行驶了大约半个多小时,停在了一处偏僻的小院门口。小院的围墙很高,门口站着两个站岗的警卫,手里端着枪,神情警惕。
林山河带着苏瑾走进小院,院子里有一间正房,灯火通明。走进正房,里面布置得很精致,客厅里摆着沙发、茶几,墙上挂着一幅新京的地图。
林山河让保镖把苏瑾带到旁边的房间,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一把椅子。
“苏小姐,你就在这里休息吧。”林山河开口,“放心,我不会为难你。只要你能自证清白,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他说完,转身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苏瑾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站岗的警卫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她知道,自己被软禁了。
但她没有放弃希望。她摸了摸怀里的铜纽扣,心里默念着老周的样子,默念着那些还在战斗的同胞。
风还在刮,新京的夜色里,杀机四伏。但苏瑾知道,只要过了自证这一关,就不会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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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边,老周终于赶到了安全点。那是一处偏僻的客栈,名叫“悦云客栈”。他推开门,里面的掌柜看到他,立刻迎了上来。
“周先生,你可算来了!”掌柜的压低声音,“我们接到你的暗号,都吓坏了!新新书店暴露怎么就暴露了呢?”
老周喘着气,摆了摆手:“先别慌,先听我说。”
他走到桌边,坐下,喝了一口水,缓了缓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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