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就到了八月,天气越来越热,街上也更加的热闹了起来。可位于伪满警察厅后侧的档案室,却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的角落,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响。
这里的清闲,是一种能把人骨头缝里的力气都抽干的清闲。没有外勤的枪林弹雨,没有审讯室的鬼哭狼嚎,甚至连平日里趾高气扬的日本籍警察,都极少踏足这片堆满旧纸堆的地方。若是真有人在这里出了意外,悄无声息地没了气息,怕是要等到文件发霉、鼠蚁横行,才会被人偶然想起。档案室里常年弥漫着纸张受潮的霉味、旧木头的腐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时间停滞的死寂,五个人守着这方逼仄的空间,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泛不起半分涟漪。
档案室统共五个人,三女两男,凑成了一个怪异又平衡的小集体。除了室长曹大腚,剩下的四人里,三个女警一个男警,大多是从日本人在东北兴办的警察学校里毕业的。那所学校里教的不是匡扶正义,而是如何做日本人的顺民,如何替伪满政权看管这片被铁蹄踏碎的土地。从这里走出来的人,骨子里都带着几分麻木与怯懦,混口饭吃是他们唯一的念想,至于家国大义,早被现实磨得一干二净。
五个人里最扎眼的,是年纪最小的女警苏瑾。这姑娘才十八九岁的年纪,眉眼生得极干净,柳眉弯弯,杏眼清澈,皮肤是养在深闺里的白皙,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她是新京市政府副市长苏冰的小女儿,苏家在新京算得上是响当当的名门,即便在日本人的统治下,依旧保有几分体面与权势。苏瑾会来档案室,不过是家里人给她找个清闲的去处,混个身份,既不用抛头露面,也不用担什么风险,安安稳稳度日便好。
只是这份安稳,在档案室里却总被一道油腻的目光搅得支离破碎。
那目光来自室长曹大腚。
曹大腚本名曹大定,只因生得肥头大耳,肚子圆滚滚,屁股更是又大又翘,走起路来一扭一扭,底下人便背地里给他起了个“曹大腚”的诨名。他生得粗鄙不堪,满脸横肉,一双小眼睛总是眯成一条缝,看人时总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猥琐,尤其是看向苏瑾的时候,那目光黏腻得像沾了油的抹布,死死地黏在苏瑾纤细的腰肢、白皙的脖颈上,挪都挪不开。
苏瑾每次感受到这道目光,都会下意识地蹙紧眉头,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心里翻涌着难以抑制的厌恶。她出身名门,自幼接受的是知书达理的教养,见过的都是温文尔雅的世家子弟,何曾被这般粗鄙猥琐的人这般盯着看?那目光里的贪婪与觊觎,像一只肮脏的手,在她身上肆意摩挲,让她浑身都起鸡皮疙瘩。她好几次都想冷着脸呵斥回去,可话到嘴边,又被理智压了下去。她知道这里是满铁警察署,是日本人掌控的地方,曹大腚再不堪,也是挂名的室长,闹僵了对自己没有半点好处,只能强压着心头的不适,刻意避开他的视线,低头整理着手中的文件,尽量减少与他的正面接触。
曹大腚又何尝不知道自己那点心思?他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靠着林山河的施舍他才混到了档案室室长的位置。他没读过书,大字不识一个,平日里处理文件全靠底下人糊弄,能坐稳这个位置,不过是因为他听话,对上面的人唯命是从,对日本人更是卑躬屈膝,像条哈巴狗一样。
可男人的劣根性,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看到苏瑾这样年轻漂亮、出身又好的小姑娘,他那颗蠢蠢欲动的心就按捺不住,馋得心里直流口水,连睡觉都在琢磨着怎么能占点便宜。苏瑾身上的香气,不是市面上廉价的脂粉味,而是淡淡的茉莉香,那是苏家特意从南方买来的香膏,清冽又高雅,每次飘进曹大腚的鼻子里,都能让他魂不守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瑾,恨不得把人吞进肚子里。
但馋归馋,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对苏瑾有半分出格的举动。
不是他良心发现,而是有人提前给了他当头一棒,把他那点龌龊心思死死地按了下去。
那个人就是林山河。
林山河是新京满铁警察署的实权人物,手里握着兵权,连一般的日本籍警察都要给三分面子,更是曹大腚的顶头上司,是他曹大腚得罪不起的大佛。当初曹大腚刚当上档案室室长,看到苏瑾这般标致的姑娘,就动了歪心思,想着仗着自己室长的身份,拿捏一下小姑娘,占点便宜。可还没等他有所行动,林山河就单独把他叫了过去,办公室里气氛压抑,林山河坐在椅子上,眼神冷得像冰,一句话就把曹大腚吓得魂飞魄散。
“曹大腚,我告诉你,档案室里那几个小丫头,你最好离得远远的,别动什么歪心思。她们的老子,不是你这种货色能惹得起的,尤其是苏瑾,苏家的势力,你碰一下,别说你这个室长,就算是你的小命,都保不住。”
林山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狠厉,吓得曹大腚当场就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连连保证自己绝不敢造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从那以后,林山河的这句话,就像一道紧箍咒,牢牢地刻在了曹大腚的心里。他再馋苏瑾,再心痒难耐,也只能远远地看着,过过眼瘾,不敢有半分越雷池的举动。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能有今天的安稳日子,全靠上面赏饭吃,若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丢了差事是小,丢了脑袋是大。他曹大腚贪财好色,可更惜命,这笔账,他算得比谁都清楚。
所以平日里,他顶多就是用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苏瑾,说两句不咸不淡的荤话,见苏瑾脸色一沉,便立马收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转头去摆弄那些他根本看不懂的文件,心里却还在暗暗嘀咕: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就生在了苏家,要是个寻常人家的女儿,哪能轮得到她这么清高?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档案室里的五个人,各怀心思,表面上相安无事,暗地里却各有盘算。另外两个女警年纪稍长,也都是为政府权贵家的女儿,来这里不过是为了打发打发时间,离那些不着调的富二代,官二代远一些罢了,平日里对曹大腚的态度也就是一般,对苏瑾也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想得罪室长,也不敢搭理那些富家大少,只求安安稳稳熬到下班,回家过日子。
唯一的男警刘云天,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也是警察学校毕业,性子还算活络,只是在这死气沉沉的档案室里,也被磨得没了多少锐气。他知道曹大腚不识字,平日里处理文件、传达指令,全靠他和另外几个女警周旋,哄着这位大字不识的室长签字盖章,倒也相安无事。
这天下午,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临近下班的时候,窗外已经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暮色,档案室里的电灯昏黄,照得满屋子的文件都显得愈发陈旧。所有人都开始收拾东西,盼着赶紧离开这个憋闷的地方,回到温暖的家里。
刘云天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外面送过来的文件,是需要室长签字确认的例行公文,不算重要,却也走个流程。他看着曹大腚正坐在那张破旧的实木办公桌后,翘着二郎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二人转,一副悠哉游哉的样子,心里暗自好笑,却还是恭恭敬敬地走了过去。
“室长,这份文件需要您签个字,签完就可以下班了。”刘云天把文件轻轻放在曹大腚面前的桌子上,语气恭敬,不敢有半分怠慢。
曹大腚一听要签字,立马放下了二郎腿,坐直了身子,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室长模样。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脸,伸手拿起那份文件,装模作样地低头看了起来。
他的动作做得十足,眉头微微皱起,眼睛盯着文件上的文字,脑袋还时不时轻轻点一下,仿佛真的在认真审阅文件内容,看得津津有味,一副深谙公务、一丝不苟的样子。
站在对面的刘云天看着他这副模样,差点没笑出声来,赶紧死死地咬住嘴唇,强忍着笑意,一张脸憋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因为他看得清清楚楚,曹大腚手里的文件,拿倒了。
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在曹大腚手里头朝下、脚朝上,歪歪扭扭地颠倒着,别说看懂内容,就算是识字的人,看着都费劲。可曹大腚却浑然不觉,依旧摆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眼神专注,仿佛在研究什么天大的机密,那副认真又滑稽的模样,让刘云天的肚子都因为憋笑而隐隐作痛。
他不敢笑出声,更不敢提醒曹大腚。他太了解这位室长的脾气了,曹大腚最忌讳别人说他不识字,最要面子,若是被人戳破了文件拿倒的丑事,他定会恼羞成怒,当场发作,到时候倒霉的还是自己。所以刘云天只能硬生生地把笑意憋在心里,低着头,假装看着地面,肩膀却因为强忍笑意而微微颤抖,脸憋得像熟透的柿子,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曹大腚对此一无所知,依旧沉浸在自己“认真审阅文件”的表演里。他心里其实慌得厉害,眼睛盯着那些颠倒的文字,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他只知道,每次刘云天送来文件,他都要装模作样地看一会儿,再问在哪里签字,这样才能显得自己像个有文化、懂公务的室长,不至于被底下人看不起。
他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读过书,小时候家里穷,饭都吃不饱,哪有钱上学堂?长大后混社会,全靠一张嘴和一身蛮力,大字不识一个,成了他心里最大的痛处,也是最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为了掩饰自己不识字的短板,他没少下功夫。平日里别人看文件,他也跟着看;别人讨论公务,他也跟着点头附和,靠着察言观色,居然也糊弄了这么久。
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他自己的名字。
为了学会写“曹大定”这三个字,他可是下了苦功夫。当初他刚混上点小职位,需要签字画押,可自己连名字都不会写,被人耻笑了好几次。他咬咬牙,花了两块大洋,求邻居家一个读过几年私塾的老先生,把“曹大定”三个字工工整整地写在一张纸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两块大洋,是他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平日里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却为了这三个字,眼都不眨地送了出去。从那以后,他不管白天黑夜,只要一有空,就拿着树枝在地上画,拿着笔在废纸上练,一笔一划,反反复复,足足练了整整一年。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年下来,他居然把自己的名字练得龙飞凤舞,笔锋凌厉,比那些读过几年书的人写得还要好看。那三个字,成了他唯一的门面,也是他在档案室里撑场面的最后底气。每次签字,他都要故意放慢速度,把名字写得潇洒漂亮,让底下人看不出半点破绽。
此刻,曹大腚拿着倒过来的文件,看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心里早就急得打鼓,却依旧不肯露怯。他假装看得差不多了,磨磨蹭蹭地把文件放在桌子上,伸手拿起那支插在旧墨水瓶里的钢笔,笔尖蘸了蘸墨水,抬起头,装作一脸疑惑的样子,看向刘云天。
“云天啊,”曹大腚开口,声音故意压得低沉,摆出一副室长的威严,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敢与刘云天对视,“你说本室长,该在哪里签字好呢?”
他问得一本正经,仿佛真的是在斟酌签字的位置,而不是因为根本看不懂文件,不知道签字栏在哪里。
刘云天终于憋住了笑,抬起头,脸上恢复了恭敬的神色,只是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笑意。他快步走上前,伸手指着文件右下角那个醒目的签字栏,声音平稳地说道:“室长,签在这里就可以了,这里是负责人签字的地方。”
曹大腚顺着刘云天指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心里松了一口气,暗道总算蒙混过关了。他拿起笔,手腕微微用力,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写下了“曹大定”三个大字。
字迹龙飞凤舞,遒劲有力,确实写得十分好看,丝毫看不出这是一个大字不识的人写出来的名字。
写完之后,曹大腚放下笔,特意把文件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自己的签名,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仿佛完成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大事。他把文件递给刘云天,摆了摆手,故作随意地说道:“行了,签好了,拿下去吧,今天就到这里,大家都下班吧。”
刘云天接过文件,强忍着最后一丝笑意,恭敬地应了一声:“是,室长。”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位置,收拾好东西,不敢再多看曹大腚一眼,生怕再忍不住笑出声来。
档案室里的其他人也纷纷收拾妥当,跟曹大腚打了招呼,便急匆匆地离开了这个憋闷的地方。苏瑾拿起自己的围巾和手提包,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曹大腚一眼,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走了出去,背影清冷,带着一身不染尘埃的孤傲。
曹大腚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苏瑾的背影,直到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才恋恋不舍地收了回来,心里依旧是馋得痒痒,却又只能暗自叹息,不敢有半分举动。
很快,档案室里就只剩下曹大腚一个人。
昏黄的灯光照着满屋子堆积如山的旧文件,寂静再次席卷而来,比之前更加浓重。曹大腚坐在那张破旧的办公桌后,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又看了看桌子上自己刚写下的、龙飞凤舞的名字,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他觉得自己厉害极了,不识字又如何?照样当上了档案室室长,照样能签字盖章,照样糊弄住底下这帮人。至于那些看不懂的文件,至于林山河的警告,至于苏瑾那厌恶的目光,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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