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大腚走在新京满铁警察署的青砖路上,浑身上下却好比被寒风吹透了半截。哪怕现在正是艳阳高照的七月,心里依旧拔凉拔凉的。他那圆滚滚的身子裹在一身不合身的警服里,肚子腆得老高,平日里走路都是晃悠着带风,今儿个却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一步一拖,鞋底蹭着地面,发出刺啦刺啦的难听声响。
心里头那股子郁闷劲儿,简直能把他这二百多斤的胖身子给撑炸了。
昨儿个授勋现场发生刺杀那档子事,他曹大腚闭着眼都能掰着手指头数清楚——是他!是他曹大腚第一个瞅见满西饭店对面三楼那形迹可疑的刺客!是他猫着腰躲在电线杆子后头,大气不敢喘一口,死死盯着那刺客的动向,生怕漏了半分动静!也是他,拼了命地跑去找王富贵通风报信,喊破了嗓子才让王富贵提前做好准备,一枪毙了那不要命的刺客!
从头到尾,他曹大腚才是头功!
可结果呢?
川崎太郎那小鬼子良心简直大大滴坏了,眼睛长在头顶上,愣是把所有的功劳都一股脑堆在了林山河的头上!什么林山河指挥有方、洞察先机、护新京日满高层平安、为帝国分忧,屁话!全都是屁话!林山河那会儿指不定因为听到枪响吓得正趴在餐桌底下瑟瑟发抖呢,连刺客的影子都没见着,倒成了顶天立地的大功臣!
曹大腚越想越气,胖脸憋得通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活像只受了委屈的大蛤蟆。他抬手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心里头骂道:曹大腚啊曹大腚,你说你咋就这么窝囊? 明明是你先发现的刺客,明明是你立了头功,到头来好处全被顶头上司抢了去,你是连个响屁都不敢放一个啊!
他不是没想过去找川崎太郎理论。
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硬生生掐灭了。
就他这身份?这段位?
一个小小的警员,连警察署的中层都算不上,川崎太郎那可是满铁的大官,平日里连正眼都不会瞧他一眼,他凑上去?怕是连川崎太郎办公室的门都进不去,就得被门口的日本卫兵给架着扔出来。到时候别说要功劳了,说不定还得被扣上一个“扰乱太君办公、贪功冒赏”的罪名,吃不了兜着走。
再说了,林山河是谁?那是川崎太郎亲手要捧起来的新京汉奸圈子里的标杆!小鬼子就是要把林山河塑造成一个忠心耿耿、能力出众的狗腿子样板,好让其他的汉奸都学着点,死心塌地给日本人卖命。他曹大腚这会儿跳出来抢功,那不就是明摆着跟川崎太郎作对,跟林山河撕破脸吗?
林山河那人心眼小得跟针尖似的,笑面虎一个,真把他得罪了,日后在警察署里还能有好果子吃?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他发配到犄角旮旯的地方,喝西北风去。
罢了罢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曹大腚这辈子没啥大志向,就想混口饱饭吃,捞点油水,娶十多个小媳妇,安安稳稳过日子。犯不着为了这点功劳,就把自己的小命和饭碗都搭进去。
话虽如此,可心里那股子憋屈劲儿,就跟堵了一块大石头似的,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胸口发闷,连喘气都觉得费劲。凭什么啊!凭什么他拼死拼活立下的功劳,就成了别人的垫脚石?凭什么林山河动动嘴皮子,就能升官发财,他却只能在一旁吃灰?
曹大腚唉声叹气地回到自己的工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惨叫,仿佛也在替他鸣不平。他趴在桌子上,脑袋埋在胳膊里,越想越委屈,眼眶都有点发热。活了大半辈子,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曹大腚的名字,真是起得太贴切了——屁股大,心眼实,好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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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曹大腚还没从昨儿个的郁闷里缓过劲来,就被人喊去了林山河的办公室。
他磨磨蹭蹭地挪到二楼总务科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
办公室里传来林山河那慢条斯理的声音,带着一股子身居高位的慵懒和威严。
曹大腚推开门,低着头走了进去,眼睛都不敢乱瞟。
林山河坐在宽大的檀木办公桌后,一身笔挺的警服穿在身上,大光头被日光灯照的锃亮,苍蝇落上去都得打滑。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佛祖显灵而佛光普照呢。他手里端着一个白瓷茶杯,轻轻吹着热气,抬眼瞥了曹大腚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毕竟,抢了下属的功劳,他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数的。
“大腚啊,来了,坐吧。”林山河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语气听着还算温和。
曹大腚小心翼翼地坐下,屁股只敢沾着椅子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活像个等待训话的小学生。
林山河放下茶杯,身子往后一靠,清了清嗓子,便开始吧啦吧啦地说个不停。
“大腚啊,昨儿个刺客的事,你心里是不是不痛快?”林山河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几分故作的诚恳,“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不是我林山河贪墨你的功劳,实在是身不由己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曹大腚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敢表露,只是低着头,嗯嗯啊啊地应着。
“那是川崎部长亲自下的令,说这次破获刺客案,是我统筹有方,指挥得力,非要把所有的功劳都记在我的头上。我推都推不掉,再三跟川崎部长说,这次的功劳首当其冲是你曹大腚,是你先发现的刺客,及时通报,才让王富贵顺利击毙了敌人。可川崎部长他也不听啊,他是认准了要树立典型,我一个做下属的,还能违抗川崎部长的命令不成?你别以为这是啥好事,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林山河说得唾沫横飞,一脸无奈,仿佛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我也是没办法啊大腚,你跟着我也有些日子了,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我从来都是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绝不会亏待自己人。这次的事,纯粹是川崎部长的意思,我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
曹大腚听着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心里头膈应得直犯恶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在心里把林山河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身不由己?没办法?谁信啊!
你林山河要是真过意不去,真觉得抢了我的功劳心里不安,你倒是把你这总务科科长的位置让给我啊! 你倒是给我弄个七八百根大黄鱼塞我手里啊!
反正我又不会嫌多。
大黄鱼那可是硬通货,一根就够普通人家吃喝一两年了,七八百根,那他曹大腚这辈子都不用再看别人脸色,直接回老家盖大宅子,娶三妻四妾,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在这满铁警察署里当牛做马受气!
到时候,别说是这点功劳,就算林山河把所有的功劳都抢了去,他曹大腚眼皮都不带动一下,保证笑呵呵地说一句“科长大人您英明”!
可林山河呢?除了会说几句漂亮话,会装模作样地卖惨,还会干什么?位置不给,钱不给,就想凭着几句空话,把他曹大腚打发了?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曹大腚心里腹诽个不停,脸上却依旧挂着一副受宠若惊、不敢当的表情,连连摆手:“科长您说笑了,科长您说笑了,这次的事全都靠科长您指挥有方,小的我就是做了点分内之事,不值一提,真的不值一提。”
林山河见曹大腚这么识趣,脸上的笑容更浓了,那点愧疚感也淡了不少。他站起身,绕着办公桌走了过来,拍了拍曹大腚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十足的上位者姿态。
“大腚啊,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你是个聪明人,懂事,我林山河记在心里。”林山河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宽慰,“你的功劳,我绝对不会忘记。咱们警察署,尤其是咱们总务科那是从来不会亏待有功之臣的,只是时候未到而已嘛。”
曹大腚连忙点头哈腰:“全凭科长您安排,全凭科长您安排。”
林山河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伸手在里面翻找起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他掏出一沓厚厚的钞票,递到曹大腚面前。
“大腚,这是一点心意,算是我个人奖励给你的,你拿着。”
曹大腚抬眼一瞅,眼睛瞬间就直了。
那是一沓崭新的绵羊票,厚厚的一摞,估摸着重得很,少说也有一千块!
他的心跳瞬间加速,胖手都有点哆嗦,眼睛死死盯着那沓钞票,挪都挪不开。
绵羊票这东西,在国际上没人认,可在这满洲国的地界上,那是硬得不能再硬的硬通货!一千块绵羊票,够他曹大腚胡吃海喝大半年了,还能给自己添两件新衣裳,给家里老娘买些补品,甚至还能天天去趟窑子乐呵乐呵!
林山河见他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直接把钞票塞进曹大腚怀里,笑嘻嘻地说道:“大腚啊,拿着吧,买点好吃的,添身新衣服,别委屈了自己。你的功劳,我记着呢,绝对不会让你白忙活一场。”
曹大腚怀里抱着那沓热乎乎的绵羊票,心里那点郁闷和不满,瞬间就被这实打实的好处冲散了大半。胖脸上不由自主地堆起了笑容,刚才还觉得膈应的话,此刻听着也顺耳多了。
林山河见状,趁热打铁,继续说道:“对了,咱们署里的档案室,正好缺一个室长。那地方清闲,不用抛头露面,也不用操心杂事,就是个养老的好地方。我思来想去,觉得你最合适,不如你就先去那里委屈一下,当个室长,也算是升了一级。”
“以后要是署里再有好的职位,有肥差,我第一个想到你,立马给你调换,绝对不亏待你!”
档案室?
曹大腚心里咯噔一下。
他当然知道档案室是个什么地方——那是整个警察署出了名的清水衙门,一没权力,二没油水,每天就是跟一堆旧文件、破档案打交道,除了清闲,一无是处。跟总务科比起来,那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要是放在刚才,听到这个安排,他曹大腚指定得心里不痛快,觉得林山河是在打发叫花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现在,他怀里抱着沉甸甸的一千块绵羊票,那温热的触感隔着衣服传到他的皮肤上,实实在在,摸得着看得见。
林山河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又给了钱,又给了个小小的室长位置,算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下。他要是再不知足,再闹脾气,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再说了,档案室虽然没油水,可好歹也是个室长,算是个小官,比之前的警员强多了,不用再干那些跑腿受累的苦活。清闲点就清闲点,至少安稳,不用担惊受怕,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曹大腚的心里,那点仅剩的委屈,瞬间就被知足常乐的念头给压了下去。
他曹大腚这辈子,本就不是什么成大事的人,没那么大的野心,也没那么大的本事。能混个一官半职,能拿到实打实的钱,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比什么都强。
功劳?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吗?能换成绵羊票吗?能换成大黄鱼吗?
不能!
只有揣进怀里的钱,落到手里的官,才是真的!
林山河抢了功劳就抢了吧,反正他也抢不走自己怀里的钞票,也抢不走这个档案室室长的位置。川崎太郎要捧林山河当标杆,就让他捧去,跟他曹大腚有什么关系?
想通了这一层,曹大腚心里那点郁闷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欢喜和得意。
他连忙站起身,对着林山河深深鞠了一躬,脸上笑开了花,那圆乎乎的脸挤在一起,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语气里满是感激:“谢谢科长!谢谢科长栽培!我曹大腚这辈子都忘不了科长的恩情!我去了档案室,一定好好干活,绝不辜负科长的期望!”
林山河见他如此上道,心里最后一丝愧疚也荡然无存,摆了摆手,故作大度地说道:“行了,去吧去吧,好好干,以后有机会,我肯定提拔你。”
“是是是!”曹大腚连连点头,怀里紧紧抱着那沓绵羊票,生怕飞了似的。
他又对着林山河鞠了一躬,这才转身,屁颠屁颠地走出了办公室。
刚一出总务科的门,曹大腚立马就变了个模样。
刚才的唯唯诺诺、低眉顺眼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昂首挺胸,腆着他的大肚子,走路晃悠着带风,那步伐,比平日里得意了十倍不止。
他低头瞅了瞅怀里鼓鼓囊囊的绵羊票,嘴角咧得能咧到耳朵根,心里美得冒泡。
一千块啊!那可是一千块绵羊票!还有档案室室长的位置!
赚了!这波绝对赚了!
什么功劳不功劳的,都滚一边去吧!他曹大腚才不稀罕呢!林山河爱要就让他拿去,反正他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这就够了!
曹大腚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步三晃地朝着档案室走去。阳光洒在他圆滚滚的身上,暖洋洋的,刚才的郁闷和憋屈,早就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他眼里,此刻的新京,风都是甜的,空气都是香的。
什么刺客,什么功劳,什么林山河,什么川崎太郎,全都不如他怀里这一千块绵羊票实在。
档案室清水衙门又如何?没油水又如何?至少清闲,至少安稳,至少他现在也是个室长了,也是个当官的人了!
曹大腚越想越美,脚步也越来越轻快。
他高高兴兴地去档案室上任,心里盘算着:等发了薪,再拿着这一千块绵羊票,去街上买二斤酱牛肉,打一壶好酒,再给老娘买块花布,日子过得美滋滋,岂不快哉?
至于那些被抢走的功劳?
嗨,谁还记得那玩意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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