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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第 22 章

作者:卿卿吾喵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彼时,已经是田小草走后的不知多少天,李家大院里的那股常年散不去的苦涩终于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潮霉味,混合着灶房里因为没人清理而堆积的灰垢气息。


    这座院子,仿佛在一夜之间老去了几十岁,连屋檐下的蛛网都结得比往常厚重,像是一层层裹尸布,试图盖住这破败不堪的日常。


    深夜,秋霜重得像是一层盐。


    小浩正蹲在井沿边,那双和田小草如出一辙的小手,此刻正深陷在冰冷刺骨的水里。


    那桶刚打上来的井水带着刺骨的寒意,一寸寸地往他细小的指缝里钻,冻得他指关节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的紫红色。


    他面前的大木盆里,堆满了全家人昨晚换下来的衣物。他最先洗的是喜凤那些艳丽的色彩的衣裙,在浑浊的皂角水里翻滚,像是一团团腐烂的毒花。


    “洗干净点!领口要是留了印子,等会儿你就去羊圈里睡,别想进屋!”


    喜凤倚在门框上,身上披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红绸小褂。


    她手里攥着一捧葵花籽,牙齿咬碎壳的声音,在死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像是一声声微小的骨裂。


    她死死地盯着小浩。


    这孩子低着头,那单薄的脊背弯成了一个倔强的弧度。


    某一瞬间,喜凤产生了极度真实的幻觉,他少言谦卑的模样,让她幻视那个无论受了多少委屈,都会默默独自吞下所有苦水的田小草。


    真不愧是母子啊。


    “喜凤啊,娃子还小,这天凉得能冻死鬼,让他歇歇吧。”李老太拄着拐棍,颤巍巍地从正屋走出来。


    老太太这些日子老得很快,原本清明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浑浊的白翳。


    她看着孙子那冻裂了口子的手,心头一阵钝痛,拐棍在青石板上磕得“咚咚”响:“地里的活儿小浩帮着干了不少,碗也洗了,让他休息会儿,散散心,小孩子,心不能压得太死,会憋坏的。”


    “散心?”喜凤猛地吐掉嘴里的瓜子壳,眼神阴鸷得像是一口照不进光的深井,“他妈在外面风流快活,把这一摊子烂泥甩给我,谁来心疼我的心?”


    李老太被她呛得说不出话,只能唉声叹气,“那衣服我帮他洗。”


    喜凤嗤笑一声,原来这老太婆也知道认输、帮别人干活啊,只不过,要是她找了这老太婆帮忙,明天指不定就要被谁戳脊梁骨了,“妈,我怎么舍得让您去干活呢?你就歇着吧。”


    “至于小浩,你放心,干活也是帮他学习集中注意力,这样不比上学差的,”喜凤大声喊给别人听,说完又走到婆婆旁边低声说道,“他那双眼睛长得跟他妈一模一样,看着就让人晦气!你看她妈干得那些事,多丢咱们老李家的脸,咱们还不得好好教训他!”


    她看着小浩,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她的私语,只不过她也不在意他听没听到,毕竟案板上的鱼,翻涌不出什么风浪。


    她昂着脑袋,从他身边路过,“小浩不怕,咱们家有得是活儿,不怕没活干。”


    小浩听了这话,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那双在冷水里颤抖的手,机械地揉搓着那艳红的布料,像是要把喜凤身上的恶毒也一并揉碎在水里,却终究只能被水浸透。


    喜凤转身回到那间空荡荡的厢房,大龙上着寄宿学校好久不见回家,没了孩子,她一个人呆在家里,除了干活就是吃喝,真是无聊。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眼角已经生出细纹的女人。她那双曾经引以为傲、从不沾泥的手,如今因为被迫接手那些农活而布满了血泡。


    手中水泡被她挑破,只不过那钻心的痛,还无时无刻不在嘲笑着她的平庸与无能。


    二顺去城里打工已经三个月了。


    刚走时,喜凤还指望着他能寄回大把的钞票,让她能买猪肉穿新衣服。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二顺就像是滴进大海里的墨水,连个响动都没捎回来。


    甚至别说钱了,连张只言片语的信都没有。


    她都怀疑他死外边了。


    “没用的东西……全都是没用的东西。”喜凤把梳妆台上的胭脂口红重重地扫落在地,红粉散开,像是一滩干枯的血。


    “怎么了,生这么大气?”


    一个带着一身劣质烟草味和赌场酸臭气的黑影钻了进来。


    “喜凤,大半夜的叫我,想我想得骨头疼了?”牛二嘿嘿笑着,那双贼眼在喜凤起伏的胸口贪婪地扫过,像是一只嗅到了腐肉气息的野狗。


    喜凤没有像往常那样避开他的脏手。


    她站在阴影里,那张涂了厚厚脂粉的脸在黑暗中白得像个纸人,透着一股子决绝的死气。


    “牛二,我受够了,我可不想死在这儿,”喜凤的声音放得极轻,却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狠劲,“我一个人干活太累了,二顺那个窝囊废一分钱都不往家里寄,妈那个老不死的不干活成天只知道念叨小草的好……我都快要活不成了。”


    牛二停下了动作,眯起眼盯着她:“那你想咋办?跑?”


    他当然知道她就是想跑,只不过缺衣少食的,没钱进城就只能讨饭了。虽然他倒腾小商品也卖了不少钱,但亏多赚少,花多存少,哪有什么资本离开?


    “不,”喜凤冷笑一声,她当然知道牛二所想,“我要走,但我得带够本钱。老太太那个红漆大柜里有个暗格,那是李家几辈子的积蓄,还有几件压箱底的金首饰,我盯着很久了。”


    “你想偷老太太的棺材本?”牛二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又露出一种卑劣的快感,“成,只要你舍得,我牛二这条命,陪你赌这一把大的。拿到钱,天亮咱们就坐车走,去县城,去省城,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喜凤翻了个白眼,偷东西就说偷东西,干嘛做出这种舍命相陪的样子?


    牛二这种人,从小到大都是个混混儿,小时候因为偷东西被关进少管所,长大了也因为偷东西被拘留,就算她不提老太太这压箱底的宝贝,他也会自己摸去偷的,明明是为了他的私欲,干嘛搞得好像是为了她一样?


    只不过她没有反驳,因为她现在需要他,一个愿意替她做坏事的恶人。


    喜凤闭上眼,任由牛二那粗糙的手掌在自己手背上游走。


    这一刻,她感到一种极致堕落后的自由,像是一片飘向深渊的残叶,不知前途是万丈深渊。


    她觉得自己在报复,报复二顺的无能,报复婆婆的偏心,报复小草那令人作呕的圣洁……她就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女人,所有欺负她的,轻视她的,她都不会让他们好过。


    包括牛二。


    她已经在开始盘算,等牛二偷了东西,她拿到东西就去报警抓他,关他十天半个月,等他再出来,她早拿着钱,跑的没影了。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晨霭在大院里翻滚,模糊了所有的棱角。


    喜凤破天荒地起了一大早,在那口漏风的锅里熬了一碗浓稠的苞米粥。


    她把粥端到李老太的炕头,眼神温柔得让人心悸,那是毒蛇在进攻前的静谧,“妈,我打听过了,县城东头的庙里今儿有庙会,说是求符特别灵。您带着小浩去转转,求个符,保佑二顺在外面平平安安,也保佑咱家明年的收成。”


    李老太有些狐疑地看着喜凤:“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咋这么好心?”


    喜凤听了这话有些不耐,这老太婆从来都不相信她。


    只不过今天的她才不在意,她好不好心无所谓,反正这个老太婆享受不到她马喜凤的福了。


    “妈,您看您说的。以前是我不懂事,现在小草走了,二顺又不在,我也想通了,咱娘儿仨得抱团取暖不是?”喜凤说着,还体贴地替老太太理了理额前的乱发,那冰凉的手指掠过老人的皮肤,带起一阵隐秘的战栗,“家里的活儿我盯着,您带着孩子散散心,啊。”


    老太太到底是心软,又心疼孙子这些日子太累,便点头答应了。


    看着那一老一少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晨雾吞噬了他们的轮廓,喜凤脸上的笑容瞬间剥落,露出了底下那层狰狞的底色。


    “出来吧。”


    牛二从影壁后的草垛里钻了出来,手里拎着一根沉甸甸的铁撬棍。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空气都像是被拉紧了弦,浓稠的紧张感扑面而来,太阳穴突突地跳个不停。


    李老太的卧房里,弥漫着一股子老人特有的暮气。


    喜凤站在那口红漆大柜前,心脏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那是她最后的一点点良知在垂死挣扎。


    “磨蹭啥呢?快点!”牛二低吼一声,手里的撬棍稳稳地插进了钱柜的缝隙。


    “嘎吱——嘎吱——”


    木头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


    随着“咔嚓”一声脆响,锁扣应声而落。金戒指、银镯子、一沓沓泛黄的钞票,在暗处散发着诱人且肮脏的光泽。


    真没想到,这老太婆居然有这么多积蓄?!


    喜凤疯狂地把这些东西往怀里塞,指尖贪婪地触碰着每一分冰凉。


    然而,李老太走到半路想起没锁门,此时正折了回来。


    当她推开房门,看见自己那个一向“孝顺”的二儿媳正和牛二一起翻箱倒柜时,老太太那颗好面子的心,又一次破碎。


    “丧门星!我打死你这个吃里拔外的畜生!”


    老太太拎着棒子就冲了进去,猛打喜凤的肩背。牛二见状连忙抢夺棒子,一把将她推开,喜凤见老太婆被推到在地,连忙去扶,却被她抓住了胳膊撕咬。


    三人你追我赶,厮打中,老人的哭喊声与重物落地的闷响声交织在一起。


    牛二为了夺路而逃,眼神一狠,猛地夺过老太太手里的棒子,反手就是一记重击。


    “嘭!”


    木头撞击头骨,发出了一声闷响,清脆而惊心。


    老太太软绵绵地倒了下去,鲜血顺着她银白的头发洇红了泥地。


    就在这血色的一幕中,院门口传来了一阵轻促的脚步声。


    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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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小草。


    她本是来告别的,在去深圳的前一刻,她还是放不下那个孩子,放不下这个家。


    “妈?喜凤?”


    小草还没进门,便闻到了一股不寻常的血腥味。紧接着,她听见了屋里传来老太太微弱的低吟:“救……命……”


    小草心头一惊,像是一道闪电击穿了她的脊梁。她顾不得许多,猛地撞开房门。


    那一刻,世界在田小草的眼里碎裂了。


    血泊里躺着她双目圆睁的婆婆,她的旁边站着满脸惊恐到扭曲的喜凤,还有那个面目狰狞,手里抱着金钱首饰正欲逃窜的牛二。


    看着这几人的状态,小草几乎是立刻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喜凤!你干了什么!”小草的声音在颤抖,明明她才离家几天,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小草冲上去想扶住婆婆,牛二见事情彻底败露,一把横过铁棍,狠戾地撞开小草:“滚开!挡路就死!”


    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牛二察觉不对,连忙拽着吓傻了的喜凤夺门而逃,像两只惊弓之鸟,夺门而逃。


    县城的一间偏僻小旅馆里,墙纸剥落,露出底下大片霉斑的墙皮,空气里充斥着一种经年累月的潮湿、腐朽,以及人汗的酸臭。


    喜凤蜷缩在窄小床铺的角落里,像是一只被拔了毛的凤凰。


    她双手死死地抱着膝盖,指甲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深深掐进了肉里,甚至带出了几缕干涸的血迹。


    可那种□□上的钝痛,哪里抵得上她心尖的惊恐?


    窗外是县城喧闹的集市声,往日这些听来市侩又热闹的声音,此刻落在喜凤耳中,全都成了催命的审判。


    牛二坐在一旁,贪婪地数着那些沾血的票子,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格外狰狞。


    “别抖了!拿了钱,咱明天就坐车走远了。”牛二恶狠狠地说着,手里的动作一刻都不曾停。


    数完钱他嘿嘿地冷笑着,这样贪婪的眼神,让喜凤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作呕。


    喜凤没说话。


    她的脑子里不断回溯着老太婆倒下去时的那一幕。牛二抡起棒子狠狠一敲,老太婆重重得摔在了地上。


    那可是她的婆婆,虽然她总觉得她偏心,但那也是二顺的娘,她的亲人,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牛二那一棒子下去,那一地的鲜血,几乎浇灭了喜凤所有的生机。


    怎么办!


    喜凤真是想哭。


    她怎么会鬼迷心窍,做出这样的行为?老太太要是真死了,那她就成了杀人犯,是要被判刑要坐牢的。


    可就算她不死,喜凤也没有脸再回去了。


    不说村子里的街坊邻居,只说她以后该怎么面对大龙,怎么面对二顺,怎么面对小草?


    喜凤想起了那个女人的影子,明明已经离家这么多天,却突然在她要离家的今天回来,这就是宿命吗?


    她回来是干什么?她肯定是在田耗子家里受了苦,知道在李家的幸福,想回来跟她好好过日子。


    她越想越后悔,她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为什么她要在今天动手?早一天晚一天,她都不会像现在这般煎熬。


    喜凤焦躁地挠着脑袋,不断回想着方才田小草的目光。她澄澈的像面镜子一样,清晰地照出了她的可恶与可恨。


    喜凤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


    她想起了自己为了这几两碎银子而布下的局,想起了那瓶带药的汽水,想起了自己是如何一步步把这一院子的人都推向了死路。


    她自以为是在飞向自由,可实际上,她只是在给自己编织一具最昂贵的寿衣。


    “牛二……我想回去了。”喜凤的声音细若蚊蝇,却透着一种死志。


    “你疯了?回去就是吃枪子儿!”牛二猛地站起来,眼神阴狠地盯着她。


    喜凤没说话,她闭上眼,泪水顺着满脸的铅粉滑落,冲刷出道道狰狞的沟壑。


    她回去是要吃枪子,可法网恢恢,她就真的能跑吗?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啊!她怎么跑的了?就算跑了,她也要一辈子躲着藏着、提心吊胆地过着老鼠生活。


    就算她真的幸运,跑了,也躲过了,但她能安心吗?李老太婆的撕咬,让她的右臂还隐隐作痛,田小草的目光,还在灼灼逼人,连这个看似跟她同一战线的牛二,也不能让她安心。


    她从前总觉得他比二顺有出息,但今天那一棒子,让她意识到了他是多么地残忍可怕,她不想、也不敢和这样的人继续在一起。


    趁着牛二去隔壁买烟的空档,喜凤扶着墙,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旅馆。


    街头的冷风吹醒了她的疯狂,也吹冷了她的贪婪。


    看着不远处那个闪烁着蓝红灯光的派出所,她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解脱与愧疚感。


    她慌乱的心,终于能在此刻安定下来。


    喜凤走进了那间冰冷的办事大厅。


    在那身笔挺威严的制服面前,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喜凤,缓缓跪了下来。


    “我叫……马喜凤。我要……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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