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村口,那口靠在角落的大水缸里才传来一阵窸窣声。
田耗子像条湿漉漉的蛆一样,从缸里慢慢爬了出来。他浑身沾满了蜘蛛网和灰尘,老脸涨得通红,眼神躲闪,不敢看小草。
“走了……都走了?”他小声嘟囔着,拍了拍身上的灰。
小草静静地看着他。
这就是她的父亲,一个只知道吃喝赌酒的一个男人,一个在女儿受辱时躲进缸里的男人。
那一刻,她感到的不是恨,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
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她出生便见他打牌赌博酒气萦身,他怪妈妈没有生出个儿子传宗接代,怪她不是个男孩要花自己的钱。于是妈妈不仅要干农活挣钱养家,还要继续备孕生孩子。
六年,打了三个妹妹,终于迎来了一个小旺,只不过他口口声声说“最重要的事”——生儿子,也没影响他去打牌。
他回家时是凌晨三点,不是因为惦念着自己的独自在家的老婆和孩子,也不是因为惦念着刚出生的男婴,只是因为输光了身上所有钱。
妈妈难产去世,他回来时只见到浑身冰凉的尸体和在襁褓中哭泣的婴儿,那天他痛哭流涕,发誓此生再不赌牌不饮酒。
只不过没过三天,他就又开始活跃在各大棋牌室麻将馆。留给七岁的她,是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和四壁萧条的家。
“爹,这就是你给我的家吗?”
田耗子惯会看人脸色,见她面色难看,支支吾吾地没接话。
他忽而一拍大腿,老泪横流:“小草啊,爹也是没办法啊!那些人手里有刀啊!爹要是死了,谁还惦记你那个走丢的亲兄弟小旺啊……”
又是小旺。
这个名字像是一个紧箍咒,伴随了小草的前半生。
每当田耗子闯了祸、欠了债,他总会拿出小旺来当挡箭牌。他知道,这是小草唯一的死穴。
可是他忘记了,小旺是他的孩子,不是田小草的孩子。
夜深了。
昏暗的油灯下,小草盘腿坐在院子里。
她面前堆着一捆新鲜的青竹,那是她下午去后山亲手砍回来的。
她要编竹篓,一个竹篓在集市上能卖几毛钱,编上十个,就能换回一袋维持生存的陈米。
竹篾很锋利,每一道划过指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都显得格外惊心。
小草熟练地分篾、起底、收口。她的手早已布满了老茧,却依然挡不住那些细小的竹刺扎进肉里。
每扎一下,她的心就颤一下。
她本该是麻木的,只是她莫名想起了李家大院,想起那个骄傲如凤凰的喜凤。
喜凤曾嘲笑她的手像枯树皮,她总笑笑把手藏到身后。
此时此刻,她真的希望喜凤能看见这双手,看见她是如何在这黑暗里为生存苦苦挣扎,也想听见她心疼的安慰,哪怕是傲娇的,尖酸刺耳的,甚至是令人难堪的。
那一夜,小草编了五个竹篓。
天快亮时,她的指尖已经血迹斑斑,每一个关节都僵硬得无法打弯。
“爹,天亮了你去集市,把这几个篓子卖了,”小草把竹篓整齐地码在门口,声音里透着彻骨的疲惫,说完又觉得不够,补了一句,“买袋米回来。如果有剩下的钱,别动。”
田耗子满口答应,胸脯拍得啪啪响,“小草你放心,爹一定买最精的米回来,咱爷俩好好吃一顿!”
然而,希望这种东西,在田耗子身上从来就没活过。
傍晚时分,田耗子回来了。
他没有带回米,也没有带回剩下的钱。他浑身酒气,踉踉跄跄地推开门,老脸上挂着一种由于酒精麻痹而产生的极度虚假的亢奋。
看他这样,发生了什么小草心里了然,只是她不甘心,她不死心不死心地问了一句,“爹……米呢?”
小草站在院子里,声音在发抖。
“小草啊,你听爹说……爹本来想去买米的,可半路遇上王二麻子,他说能带爹把欠的债全赢回来……”田耗子蹲在地上,抱住头,声音由亢奋转为哀号,“谁知道……谁知道那帮孙子出老千啊!钱全没了……全没了!”
小草整个人僵在原地。
五个竹篓,其实不值什么钱,但那是她熬了一整夜,用指尖的鲜血和十指连心的痛换来的。那是一袋子米钱,是他们活命的希望,可惜就这样被这个男人送进了赌场的无底洞。
“你走吧。”小草轻声说,她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了。
“小草啊!你不能不管爹啊!爹也是为了找小旺啊……”田耗子又开始了那套驾轻就熟的哭天抢地,“要是小旺在这儿,他肯定不会看着他爹饿死的……”
“闭嘴!”
小草猛地转过头,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狰狞的恨意,“别再提小旺!你不配提他!”
就在这一片狼藉中,赖三带着人又回来了。
“哐当”一声巨响,本就歪斜的院门被一股蛮力踹开,带起了一阵让人窒息的土烟。
赖三带着两个满脸横肉的打手,像是一群从阴沟里爬出来的恶鬼,再次踏进了这个支离破碎的院落。夕阳照在赖三那张横肉颤动的脸上,更显得狰狞可怖。
这一次,他手里没有拿那些唬人的木棍,而是亮出了白晃晃的短刀。
那刀刃在暮色中闪烁着凛冽的寒光,像是一条吐信的毒蛇,瞬间锁定了瘫在堂屋门口、满身酒气的田耗子。
“期限到了,田耗子。老子说一不二,没钱还债,就拿手来抵!”赖三的声音阴沉得可怕,像是在冰水里浸过,“既然你这双手管不住想赌,那老子今天就替你剁了它,也算全了咱们的交情。”
他随手一挥,两个随从像老鹰捉小鸡一般,猛地冲上去将田耗子从地上拖了起来。
田耗子吓得酒醒了大半。
酒精带来的那点虚假的狂妄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骨子里的懦弱。
他尖叫了一声,老脸涨成了紫红色,就在随从的手要扣住他手腕的一刹那,他突然眼珠一翻,整个人像一袋烂棉花一样瘫了下去,呼吸短促,双目紧闭。
“装死?”赖三冷笑一声,一脚踩在田耗子的胸口上,“田耗子,你这招在赌场玩玩还行。今天,你就是真死了,我也得把你的尸体剁开来抵账!”
他俯下身,一把扣住田耗子的左手,粗鲁地按在布满裂纹的门槛上。
短刀高高举起,刀尖对准了那指根处,带起一阵划破空气的啸叫。
“住手!”
小草猛地冲了过去,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头撞开了那个按住田耗子的壮汉,拦住了下扎的匕首,“你们要砍他的手,先杀了我。”
小草的声音极其平静,平静得让人感到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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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悚然。
匕首的锋刃已经切入了她的皮肤,她的手心流下了细微的,却极度鲜艳的红。
赖三愣住了。
他见过求饶的,见过跑路的,却没见过像田小草这样,连命都不要、只为了护住这么一个烂人的。
“田小草,你疯了?”赖三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就为了这么一个泼皮无赖的爹,你竟然敢空手接白刃,你不怕死啊!”
小草往前走了一步。
她没有痛哭,也不急着包扎,她只摊开手,手心的血流得更急,在夕阳下闪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光。
“你们要砍他的手,先杀了我。”
小草的声音极其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温柔。那种平静,在赖三听来,比凄厉的惨叫还要让他汗毛倒竖。
赖三盯着小草手心的血,又看了看她那双视死如归的眼。他能感觉得到,这个女人不是在吓唬他,她是真的想死。
不能真闹出人命来。
赖三他收回了刀,骂骂咧咧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成,田小草,你有种!老子不跟疯婆子玩命。再给你三天!三天后再交不出钱,我就把你这老宅子烧了,把你爹拉去黑煤窑抵债!我们走!”
那群人带着一阵叫骂声消失在暮色中。
直到院子里重归寂静,田耗子才哆哆嗦嗦地张开一只眼。见人走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连滚带爬地爬起来,伸出那双带着酒臭气的手想去拉小草。
“哎哟,小草啊,我的亲闺女……爹就知道你不会不管爹的……”
小草一把甩开了他的手。那力气极大,带着她压抑了半生的绝望。
她背过身去,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大颗大颗地砸进了干涸的土里。
她救了他。可她恨他,更恨这片生养她、却又不断吮吸她血肉的土地。
就在这时,村口的电线杆上,那只生了锈的红喇叭突然发出了几声刺耳的电流声。
“通知,通知!深圳纺织厂来咱村招工了,待遇从优,管吃管住,还可以带家属……有意向的赶紧来大队部报名……”
深圳。
这个词在小草听来,像是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呼唤。陌生、遥远,却散发着一种诱人的光芒。
她低头看着自己残破的家,看着这个已经彻底烂掉的村子。
她知道,如果留下,她会被这片土地、被这个父亲彻底溺死。她会变成和她母亲一样,一生都在操劳与被背叛中度过,最后化为这田野里的一抔黄土。
“爹,收东西。咱去深圳。”小草抹干眼泪,语气里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决。
还债的三日期限转眼就到。
那是一个极其寒冷的清晨,大雾锁住了整座李家村。
夕阳还没升起,只有一抹惨淡的晨光打在老槐树梢。小草的身影在雾气中显得格外单薄。
田耗子走在后面,手里还拎着半个凉馍,嘴里依旧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小草啊,咱真走啊?深圳那地界听说是要吃人的……咱家这地虽然薄,可到底稳当……”
小草没理他。她站在通往村外的十字路口,那是通往未知的方向,也将是决定她一生走向的转折点。
小草回过头,她没有看自己那座破旧的老宅,而是隔着浓重的晨雾,遥望那个让她魂牵梦萦却又伤痕累累的李家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