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初秋的午后,阳光呈现出一种近乎粘稠的焦黄色。
李村的老槐树上,最后几只知了叫得声嘶力竭,仿佛要把这最后一点夏天从枯渴的枝头挤出来。
空气里流动着一股翻腾的燥气,像极了那个时代野蛮生长的气息。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这山沟沟里时,带歪了不少原本踏实的魂。
村口的喇叭里偶尔会传出关于南巡、关于下海经商的新名词,听得人们心里痒抓抓的。
在这个充满躁动与裂变的秋天,李家的饭桌成了第一处短兵相接的战场。
“大龙,吃慢点,那鸡蛋是给小浩留的。”二顺局促地搓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试图维持他那摇摇欲坠的父亲威严。
然而话音未落,大龙那胖乎乎的小手已经以一种近乎抢夺的姿态,一把将小浩碗里仅剩的一点鸡蛋羹抓进了嘴里。
他一边嚼着,一边含混不清地学着喜凤的口吻嘲笑道,“妈说了,这叫孔融让梨,梨大我才让,这鸡蛋太小了,不够塞牙缝的,我不让!”
喜凤还没开始吃饭,她正对着一面破了边的圆镜子抹红口红。
听到儿子这话,她不但没责怪,反而把那殷红的嘴唇一抿,露出一抹极其受用的笑,纤长的手指在大龙脑门上轻轻一点。
“哎哟,我儿子这叫有志气。这世道变了,天王老子也得给有本事的人让路。”
“老实人?那是留着给人垫脚踩的。大龙,记住了,只要是你瞧上的,天王老子手里的东西你也能抢!”
她的话像是一把带毒的钩子,在屋里打着旋儿。
田小草坐在桌角最阴暗的位置,几乎要与那漆黑的墙裙融为一体。
她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喝着几乎能照出人影的稀米汤。她像是没听见喜凤的冷嘲热讽,只是机械地把自己碗里仅有的一点咸菜拨给了眼眶发红的小浩。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粗野的自行车铃声,伴随着一阵浓烈得让人作呕的散白酒味,一个干瘪且带着烟熏嗓的声音猛地炸开了,“小草!死丫头!饭好了没?老子这肠子都要饿穿了!”
喜凤的手猛地一顿,那枚廉价的口红在苍白的唇角拖出一道惊心动魄的血色痕迹。
她那双精心修剪过的柳叶眉瞬间倒竖起来,像两柄锋利的短剑,“哟,这闻着味儿就来的讨债鬼又登门了。咱家是开了善堂还是造了孽,养着个活祖宗还不够,还得搭上个老绝户!”
在那如枯草般消瘦的田耗子迈进屋门的前一秒,喜凤三下两除二,像老鹰护小鸡一般,把桌上那盘还冒着热气的腊肉和半碗鸡蛋羹一股脑儿拨进了自己碗里。
“喜凤,你这是干啥……”二顺讷讷地劝了一句。
“你爸还是她爸?我挣的血汗钱,凭什么填那个老酒鬼的无底洞!”喜凤压根没理会二顺,她一把揪住大龙的衣领,拽着丈夫就往里屋推,嗓门高得恨不得传遍整个李村,“走,回屋吃!省得被那些晦气的味儿沾了身,吃下去都得生病!”
她迈进门槛的一瞬,便彻底放开了嗓子,对着那个正要进门的身影啐了一口,“这年头,真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天天游手好闲,每次一到吃饭的点儿就跟掐了表似的。”
“没嫁闺女的时候靠吃闺女,闺女出嫁了靠吃闺女一家子!呸,也不嫌臊得慌,我要是长这么张脸,早就找棵歪脖子树上吊了,省得在这儿恶心人!”
“哐”的一声,屋门被死死摔上,震得墙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
院子里,田耗子那张皱缩如老橘子皮的脸瞬间涨成了紫黑色,刚迈过门槛的一只脚僵在那里。
他气得浑身乱颤,指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口浓痰吐在地上,颤声骂道,“你个烂货……你说谁呢!我是小草的亲爹,你算个什么东西!”
李老太尴尬地从厨房钻出来,看着眼前的闹剧,唯有长叹一口气。
她看着沉默的小草,又看看那一地狼藉,无奈道,“小草……去吧,去厨房单独给你爸炒几个菜白菜心……”
小草站起身,平静地收拾着桌上被喜凤拨乱的碗筷。
然而,在转过身走向厨房的那一瞬间,她那双向来盛满克制哀愁的眼睛里,竟然掠过了一丝春风般的笑意。
她在那一刻,喜凤骂田耗子的那一刻,心底升起了一股隐秘而变态的快感。
她恨田耗子,甚至在无数个被他卖掉换酒钱、被他打得遍体鳞伤的深夜里,她诅咒过这个男人去死。他是她生命里沉重到无法挪动的巨石。
此时此刻,喜凤那刻薄到极致的辱骂,在小草耳中,竟比世间任何温婉的歌谣都要悦耳。
喜凤骂出了她不敢骂的话,喜凤替她撕碎了那个名为“父女情分”的遮羞布。
田耗子还在骂喜凤,可小草却在喜凤那疯狂且自私的叫嚣中,获得了一种心灵代理式宣泄。
午后的槐树林里,蝉鸣渐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死寂。
小浩背着那只比他个头还大的背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河边走。
他要去给家里那两口小猪砍点鲜嫩的水草。
这里的芦苇荡生得极密,一人多高,风一吹便发出“沙沙”的细碎响声,像是有无数人在暗处窥视。
小浩拨开茂密的叶片,本想寻找那几株肥美的猪草,却在河滩旁那棵横斜的歪脖子柳树后,看见了让他幼小心灵剧震的一幕。
他看见了喜凤。
那个平日里在家里永远昂着头、像只开屏孔雀似的二婶,此刻正软绵绵地陷在村里混混牛二的怀里。
喜凤脸上的妆早已在挣扎与沉沦中花掉,那抹红口红在脸上抹开了一片,像极了刚吸过血的妖魅。
“牛二……回头发了财,可不能忘了我……”喜凤的声音娇滴滴的,带着一股野猫发春般的粘稠感。
“啪嗒”一声。
小浩手里的小镰刀不小心磕在了背篓的木架上。
“谁!”
喜凤的反应极快,几乎是弹跳着从牛二怀里挣脱出来。
她的衣服纽扣开了三颗,露出一大片因为兴奋和惊恐而泛着不正常红潮的皮肤。
在看清那是小浩的一瞬间,喜凤眼底闪过的一抹杀气让孩子打了个寒战。
但很快,她换上了一副僵硬且讨好的面孔,一边手忙脚乱地扣着纽扣,一边踉跄着走过去。
“小浩……是你啊,吓死二婶了。”喜凤蹲下身,从兜里掏出一块化了一半的大白兔奶糖,死死地塞进小浩紧握的拳头里。
她的手指冰凉如蛇,滑腻腻的汗液蹭在小浩手背上。
“小浩乖,二婶刚才在跟牛二叔商量给你买新衣服的事呢……今天在这儿瞧见的,千万、千万不能告诉你妈,更不能跟你奶奶说。你要是说了,就会被警察抓走了,听见没?”
她盯着孩子的眼睛,那眼神里透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小浩吓坏了,捏着那块甜得发腻的糖,拼命点头,转身逃也似地穿过了芦苇荡。
回到李家小院时,斜阳已经沉了一半。
田小草正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借着最后一点光亮缝补着小浩那条磨破了底的裤子。
光影在她纤弱的肩膀上镀了一层金边,她安静得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木雕。
小浩溜进屋,坐在小草脚边,像是寻求某种庇护一般,把头埋进母亲的怀里。
“妈……”孩子的声音细若蚊蝇。
小草停下了手中的针线,轻柔地摸着儿子的后脑勺,“怎么了?砍草累着了?”
小浩张开手掌,那块粘满了草屑的糖果已经变了形,“二婶……二婶在河边跟牛二叔亲嘴。二婶还说,我要是告诉别人,警察就把我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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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小草手中的针尖,狠狠地扎进了她的指肚。
鲜红的血珠迅速冒了出来,在粗糙的土布上晕开一朵诡异的梅花。
小草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她猛地抬起头,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紧缩。
她知道喜凤虚荣,知道她想过好日子想疯了,可她从未想过,喜凤竟然会贱到去攀附牛二。
牛二是什么人?那是村里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的渣滓,她怎么会这样作践自己?!
一种名为愤怒的烈焰,顺着小草那向来隐忍的脊椎骨一路烧到了天灵盖。
她既不齿这种自我践踏,更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占有欲受损。
她曾经偷偷仰望过的、那个虽然自私且高傲的喜凤,竟然把自己丢进了最肮脏的粪坑里。
“小浩,”小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震颤,“这话……除了妈,谁也不能说,烂在肚子里,听见没?”
她放下衣物,站起身,走到窗边。
在窗台外的阴影里,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呼吸声。
喜凤正躲在窗根底下。
她听到了,她全都听到了。
喜凤死死扣着泥砖缝,指甲里全是泥血。她以为小草会立刻叫嚷开,会像以前她羞辱小草那样,当着全家人的面把她撕碎。
她甚至在腰间别了一把剪刀,如果小草真的冲出来,她就打算同归于尽。
可屋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漫长的几分钟过去,小草只是推开了窗,看着那一抹残阳,淡淡地说了一句:“风凉了,准备吃饭吧。”
晚饭桌上,气氛陷入了一种近乎荒诞的扭曲。
喜凤变了。
那个曾经连筷子都不愿意多洗一根的女人,此刻竟然主动包揽了所有的家务。
她殷勤地给李老太添饭,给二顺端汤,甚至在给小浩盛饭时,破天荒地在碗底藏了一个煮得喷香的肉丸子。
“来,小草,吃块萝卜。我今天在灶火里特意多搁了点油和葱花。”喜凤夹了一筷子菜,稳稳地、讨好地放进小草碗里。
她的手在细微地发抖,眼神游移,就是不敢对上小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小草低头看着碗里的那块萝卜。在昏暗的煤油灯下,那点油星泛着荧荧的光。
她缓缓抬眼,看着对面的喜凤。
喜凤今天的妆已经全卸了,她面色苍白,眼神里满是濒临崩溃的恐惧与卑微。
她那种极尽讨好的姿态,像极了一只溺水后拼命想抓住最后一块浮木的落水狗。
小草本该厌恶她的。她该站起来揭穿她,把她赶出李家,让她在全村人的唾沫星子里烂掉。
可是,当她看着喜凤那双颤抖的手,看着她因为焦虑而反复揉搓的衣角,小草的心底却泛起了一种极其粘稠的温热。
她知道喜凤在求饶,在用这种廉价的、甚至带点可怜的殷勤来向她买命。
这种被这个曾经高不可攀、肆意践踏自己的女人“需要”的感觉,这种掌控着对方生死荣辱的绝对权力,让田小草产生了一种令人战栗的、甚至有些病态的快感。
喜凤因为恐惧而对她的一点点好,对小草而言,竟成了这漫长黑暗生活里唯一的慰藉。
她生气喜凤去找牛二,可她更沉溺于此刻,喜凤因为自卑和恐惧而对她展现出的这种、甚至带着几分奴性的忠诚。
“喜凤炒的菜,确实比以前香了,”小草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枚重锤,敲在了喜凤的心尖上。
喜凤整个人明显地抖了一下,随即像获救的人一般,脸上绽开了一个极其难看、却又极其灿烂的笑,忙不迭地往小草碗里又塞了几块肉。
“香你就多吃点,以后……我天天给你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