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正屋里,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映在墙上的两个影子紧紧依偎在一起。
李来顺拉着田小草的手,他的手很大,满是干活留下的硬茧,厚实而温暖。
他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田小草手背上那些深紫色的冻疮,眼里全是心疼,“小草,这次回来,我是有盘算的。”
田小草正低头摆弄着那根红丝带,手指在光滑的绒面上掠过。闻言,她微微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习惯性的局促和不安,“啥盘算?家里这阵子挺好的,地里的活也忙完了……”
“城里现在的活儿真的好,虽然累点,但工钱给得痛快,”来顺往前凑了凑,呼吸喷在小草的耳根,带着一股子陌生的烟草味,“我在工地边上租了个小偏房,虽然窄点,漏风,但离我干活的地方近,省得我总担心你,每月跑路回家。”
“小草,你跟我进城吧。”
田小草猛地愣住了。
“进城?”
这两个字对她来说,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词汇。
在她的认知里,凤凰镇的土坡就是天的尽头,身下的土炕就是命的根基,她怎么会离开?她怎么能离开?
她看着那盒还没拆封的雪花膏,又看了看窗外漆黑如墨的院子,心跳得极快。
“对,跟我走,”来顺的声音里透着股子热气,带着一丝憧憬,“咱们两口子在一块儿,哪怕去干点洗衣服、缝补的零活,也比守着这几亩薄地强。”
“我舍不得让你在这儿受累,舍不得让你在这个家里受二弟妹的排挤。小草,咱们去城里,过咱们自己的日子。”
田小草沉默了。
屋子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能听到油灯爆花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久到马喜凤在墙根下都快等得腿麻背气了。
田小草的内心正在进行一场剧烈的博弈。她那双低垂的眼里,目光剧烈地闪烁着。
进城,意味着能脱离这个压抑的院子,脱离马喜凤的冷嘲热讽。
可是,她的心却像被铁链子锁在了这炕沿上。
“来顺,我不能去,”田小草终于开口了,她声音很轻,却像秤砣一样沉,压得人心慌。
“为啥?”来顺急了,大手握紧了她的肩膀,“你是怕钱不够?还是怕我不疼你?我能省!我一天吃两个冷馒头,喝凉水也能把你养活!你看看你这手,再在这儿待下去,人就毁了!”
“不是因为钱。”田小草摇了摇头,她的眼神在灯影下变得有些闪烁,带着一种病态的复杂,“我是放心不下娘。娘的腰腿冬天疼得下不了炕,我要是走了,谁给她翻身?谁给她煎药?”
“二弟妹那性子,干活躲尖,吃饭抢先,她能伺候娘吗?我要是走了,这个家就彻底散了。”
田小草叹了口气,把头缓缓抵在来顺的宽厚的肩膀上,声音里带了哭腔,“而且,小旺还没找着呢。万一哪天,他在外面吃够了苦,想回家了,要是这院里没人等他,家门锁着,他该往哪儿去啊?他找不着家,我这辈子都对不起爹娘……”
来顺听着这话,心里又是感动又是酸涩。他看着眼前的媳妇,觉得她简直是天底下最善良、最圣洁的女人,善良到了骨子里,懂事到了让人想哭的地步。
“小草,你就是太贤惠了,你把自己给忘了,”来顺紧紧搂住她,把下巴抵在她的发旋上,闷声承诺道,“好,既然你放心不下家里,我就在城里再拼一年。”
“等我在那儿站稳了脚,挣够了能买大房子的钱,我就回来,把咱娘和你,一起风风光光地接进城里去住带自来水的楼房,雇人伺候你们!”
田小草点了点头,顺从地依偎在来顺怀里,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小鸟。
可是,在那来顺看不见的黑暗里,在田小草低垂着的脸庞上,那双原本温顺的眼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她撒了谎。
她放心不下婆婆是真的,可她不愿进城,是因为她害怕。
她害怕城里那个陌生的、不需要牺牲的世界。
在李家大院里,她虽然累、虽然苦、虽然被马喜凤欺负……但她是那个有用的长嫂,她是那个为了家庭奉献的圣人,她是那个赎罪的姐姐。
这种沉重的、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枷锁,竟然给了她一种极度病态的安全感。
她害怕一旦离开这间充满苦难、满是油烟味的屋子,她就再也找不到自己活着的意义了。她只有不断地受苦,不断地被需要,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她害怕脱下这身粗布衣裳后,城里的灯光会照亮她空洞而卑微的灵魂。
而在西厢房的窗外,马喜凤听到了田小草那句“不进城”,嘴角露出一抹狰狞而又得意的笑。
“不去?好,你既然要在这儿当圣母,要在这儿当守门犬,那我就让你当个够。”
马喜凤慢慢退回到自己的黑暗中,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毒辣的光芒。
既然田小草舍不得这个家,舍不得她那个死鬼弟弟,那她就帮田小草一把。
那一晚,马喜凤睡得很熟,她在梦里正疯狂地用那根红丝带,一圈一圈勒住田小草的脖子,直到那双眼里的光彻底熄灭。
田小草却睁着眼到天亮,手里死死攥着那把折断过的木梳,指甲在木头上刻下一道道深深的痕迹。
天亮之后,李来顺就走了。
他像一个幽魂一样,每月定期回村探望,和她睡一觉,就随着夜色消失了。
晌午的阳光,已经是十分的明亮,但穿过李家老宅那窄小的窗棂投射进来时,依然带着一种经年不散的霉味。
李老太坐在正屋的炕沿上,脚边放着一个柳条编成的篮子。
篮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两层鸡蛋,那是她攒了大半个月的家底。在这个贫瘠的村落里,这一篮子圆润的白壳蛋,抵得上半个季度的细粮。
“小草啊,你过来。”李老太哑着嗓子唤了一声,枯槁的手指轻轻拍了拍篮沿。
正在院子里浆洗衣服的小草应了一声。
她直起腰,一双长期洗衣做饭的手被冰冷井水冻得紫红,她在粗布围裙上局促地揉搓了几下。
“妈,您唤我?”小草跨进门槛。
“这些鸡蛋,你趁着天还没黑,赶紧给月牙儿送过去,”李老太指了指篮子,浑浊的眼中难得透出一丝温情,“月牙儿是个善良的孩子,又怀了几个月的身孕,薛家那边日子过得紧,咱们多帮衬着点。”
“我知道了,妈,”小草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挎起那只沉甸甸的篮子,“我一定叮嘱她好好养着,家里的活儿我能伸手的都替她做了。”
“你是个懂事的。”李老太欣慰地叹了口气,却没看见小草嘴角那一抹苦涩的弧度。
就在此时,西屋的门帘“啪”地一声被掀开了。
喜凤斜倚在门框边,身上穿了一件剪裁得极贴身的旧红棉袄。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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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着眼瞅着那篮鸡蛋,原本还带着几分睡意的脸庞,在看见那篮子厚礼的瞬间,迅速被一种喜悦和兴奋所取代。
“哟,这还没过年呢,怎么就开始送起大礼来了?”喜凤冷笑一声,扭着腰肢走过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小草的神经上。
她走到篮子跟前,那只涂着丹蔻的指尖在鸡蛋上面划过,发出一阵轻微的摩擦声。
“妈,您这心偏得可真是没边了,”喜凤突然拔高了音调,伸手就往篮子里抓去,“月牙嫂子再好也就是个外人,咱们大龙可是李家的正根儿。这一天天的连个荤腥都见不着,您倒好,上赶着把家底都倒腾给外人。”
小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试图护住篮子,“喜凤,这是给月牙儿安胎用的,妈说了……”
“她说了,你就听?”喜凤猛地夺过两个鸡蛋,动作之大,惊得篮子里的蛋壳磕碰出轻微的碎裂声,“大龙这两天闹着要吃鸡蛋糕,你不也是当婶子的?怎么就不能想着点自家侄子?”
她一边说着,一边斜睨着小草的小腹,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恶意的审视。
“也难怪,有些人自己是个不下蛋的母鸡,自然不知道心疼孩子。你知道老太婆干嘛要你去送鸡蛋?要不是因为你怀不上孩子她要你去蹭蹭别人的孕气!”
喜凤说完,转头就对着李老太的屋子大喊,“吃吧,送吧,把这点好东西都送给别人家的肚子,到时候看谁给你养老送终。”
喜凤虽然是不喜欢田小草,不想她生出孩子的,但这李老太婆一直催田小草生育才是最讨她厌的。
偏心偷给田小草开方子不说,居然还要把这大好的鸡蛋白送给别人家,哪有这样的老人?!
喜凤没进屋,直接一扭腰钻进了烟熏火燎的灶房。
“大龙,过来!”喜凤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一个不到一岁的小孩就爬了过来。
灶膛里的火苗很快蹿了起来,喜凤利索地往锅底倒了一层厚厚的油。
伴随着“滋啦”一声,蛋液入锅的香味瞬间在低矮的院落里炸开。这种香味对这个常年见不到油星的农家来说,是一种近乎冒犯的张扬。
喜凤用铲子娴熟地翻动着,嘴里还不忘揶揄,“这鸡蛋啊,就得进咱自家人的嘴里才叫不糟蹋。大龙,快吃,趁热!这可是你奶省下来的,咱不吃白不吃。”
大龙蹲在灶火边,捧着碗,吃得满脸是油。
小草站在门口,看着那只剩下一半鸡蛋的篮子,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转头看向婆婆的房间,李老太没有任何动静,向来自诩公平的她估计也没想到,平常此时还在睡觉的喜凤,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出现,还发现了她的不公。
一篓子鸡蛋,对于她们这养了一大窝子鸡的人家算不了什么,田小草的善良与大方,也觉得应该借此帮助别人。
但马喜凤出现了,她想要吃鸡蛋。
仅这个理由就足以让她放下篓子了。
“喜凤,厨房碗柜里还有好多个鸡蛋,你不够就多吃点。”
只不过,纵然理由万千,田小草还是挽起蛋篓,听从了婆婆的话。
厨房里的喜凤母子,吃完了那两个鸡蛋后,果然又从碗柜里报复性地多掏出来几个鸡蛋,一直到吃饱为止。
大龙吃完了就走了,田小草也不在家,难得剩喜凤一个人在厨房。
喜凤四处打量着小小的厨房,桌上还摆着田小草揉了一早上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