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石房子进入了年终休整,桑寄生的植材动画刚刚结束,持续最长的康定杨的展览夜预计在一个月后撤展。
又到冬日了。从石房子里走出来,二更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脚下,悬铃木叶子铺了一地,日光自然而温柔地把它们烘干。踩上去的第一秒,二更产生了一种错觉,她此刻身在北方。几步路之外,就应该出现一个老餐馆,门外写着鲜明的红色大字,“内有暖气”。她拍拍被寒风吹皱了的脸,打算就躲进那里。
可惜,这是在昆明,没有暖气。昆明的冬日,确实能给人一些错觉。一部分植物常绿,尤其是巨大的棕榈树撑着蓝天,总让人感觉身在亚热带。一部分植物叶子则落得很彻底,如果你恰好走在落秃了的一棵树跟前,又恰好遇着一阵风,确实会有走进北方冬日的感受。
在昆明已有几年了,二更可以对昆明的冬与风,下一些个人化的脚注。
第四块黑板上,二更自己写了一段话:
昆明之所以叫春城,或许并不只是因为四季如春。它当然有冷的时候,但它明媚的时刻太过动人,而且明媚的时刻居多。尤其是冷过之后,再明媚起来,人会更容易被打动。人在瞬息万变的万千气候面前,其实无能为力,所以,人才会对相对恒温的明媚反反复复打动,也会在自然的变动之中,对一个可爱的均值倍加珍惜。春城给你柔情,也保留了一点点天然的任性,一切恰好到处。
而昆明冬季的风,像薄荷夹心味道的威化饼。尽管外层被太阳晒得酥酥的,内里还裹着薄荷味的夹心,用心去吸,仍是一口清凉。它到底是有些脾气的。一旦乌蒙山挡不住,寒流便会从贵州方向涌入云南,云南就会跟着冷一阵。两千米的高海拔不是说说玩玩,风清冽、干冷。昆明人是习惯暖冬的,天一冷,就会生出一股格外的不甘心。它明明可以温暖和煦,偏不知谁惹了它,闹了这么一场,真叫人无可奈何。
还好,前几日的寒流,从今天起,据说就将收尾了。
但它想留下一些什么,于是,一颗悬铃木的果子,砸到了二更头上。
果子金黄,在树上的时候,它就被日光晒得干净硬实,所以砸到头上很疼。还好,二更戴了了厚厚的绒线帽。她捡起果子,它像微缩的榴莲,外皮凹凸不平,扎手,握在手心,像握着个金黄色的小刺猬。
她对头顶上这棵树并不陌生,这并不是她第一次看到它的果子了。人记住植物,有很多方式。有时候,是因为花。二更今年记住了一棵很高大的幸福树,因为它开出了像青苹果一样的青翠可人的花。有时候,是因为果实。她有次散步,远远见一棵树,树型十分端庄。好奇是什么树,她走过去打算细看,结果在树下发现,有人早已捡好了它的果子,摆成一圈,提前告诉下一个人答案:看,它是柿子树。
过去一年,大概是二更和植物最亲近的一年了。最大的原因,是因为她认识了偏爱植物的姜籽。
时间久了,二更发现,姜籽的头顶上总戴个帽子,帽子上总是有一对耳朵。有时候是狐狸二度,红尖尖,有时候是猫耳朵,外白内粉,有时候,是说不出什么小怪兽的耳朵。她需要找姜籽的时候,就在人群里找一对耳朵就好了。姜籽手里常有一片叶子,不知哪里来的一片落叶。需要进电梯间时,她就用叶子来按楼层按钮。“我问过它了,它说可以。”姜籽说。
姜籽也发现了二更的“锚点”,只要天一冷,她总是带着围巾。有时是中式的锦缎护颈,有时是小熊猫、小猫形状的围巾。只是围巾活泼一些,她的衣服样式总是差不多的,简洁舒适,绝不会有大面积的字母或图案。一件衣服,不同颜色的几件轮着穿,仔细看的话,尺码也可能有轻微的差异。看久了,姜籽就知道她大概会有什么样的衣服,但谁也不会知道,她到底会有几件这样的衣服。
一年之中,她们建立了很多默契。这种默契,一方面体现在一起工作时。一起探访那些可爱的灵魂时,姜籽只要拉拉二更的手臂,她就知道,是姜籽对人类和谈话感到“过载”了。她很理解这个女孩子精神世界里的敏感、纯净,以及她对外界划出的那些微妙的界限。二更会找个妥善的理由,让姜籽能去隔壁安静的地方一个人呆一呆。日子久了,姜籽只需要勾勾小手指,甚至只需要一个眼神,二更就能懂得她的心思,并换着方式让她有喘口气的机会。二更刚做记者时,有段时间去高原采访,因为供氧不足,脑子卡住,停在某一个话头上。这时候,身边的编辑就会帮衬她把问题补齐,把对话继续下去。不知不觉,她如今也成了这样的人。
另一方面,她们更多的默契与友谊,化入了日常,变成了许多可爱的瞬间。
“那朵云很好看”,一旦姜籽这样说,二更就会停下来,往天上找她说的那朵云。有时候,二更找到的就是那朵,有时,她找到的是另一朵。但无论如何,两个人都可以停下来,静静地各自看一朵云。姜籽从小在云南长大,眼睛尤其擅长看明媚的蓝天。二更的童年则在北方与江浙两地,来到高海拔的云南,时常觉得日光刺眼。为了看云,她特意买了几副不同颜色的太阳镜。所以她看到的云,有时候偏粉,有时候偏紫,总是比姜籽所见的颜色更柔和一些。
也有一些时候,二更看不懂姜籽看到的色彩。比如有次,姜籽忽然在一家已经撤店许久的鱼头店门口停下来,说门头刷的漆颜色很好看。这家店已停了半年,门外原来刷着荧光绿色的漆,日光照射久了,漆的颜色退化成了一种柔和的绿,像二更小时候去过的幼儿园外墙下半截刷的那种小草绿。门上原本贴着大红色的新年贴纸,也早已被晒成了浅粉色。日光柔和,洒作星光点点,随风摇动着光临这家无人关照的门店。姜籽看着粉绿之间的颜色,有些入神。二更相信姜籽一定看出了许多颜色,但她不能,她只能看出一种粉,一种绿,但也足够静静地看一会儿了。
就这样,昆明的路上,多了一对时不时停下来发呆的姐妹。
有时,她们停在一处老社区外的某一扇窗户外。很普通的不锈钢网格窗,行人匆匆走过,谁都不会多瞥一眼。只有姜籽,拉着二更看窗台上的文竹、一盆兰、一盆乒乓菊,还有一盆开着红色小花的虎刺梅,凑齐了“梅兰竹菊”。不只这些,几盆多肉垂下枝条,各自探头,远远看去,很像一群屁股靠在一起,头却分开向四方哈气的一窝小狗。窗栏上还绑了几只玩偶,小熊,小马,再细看,栏杆上还黏着几朵蝴蝶。这扇窗户最顶上,正中挂了迎春荷包和祈福的风铃。真是一扇五福俱全的的窗户啊,每一处,都被塞了些小物件。
还有一次,一家美发店前面外墙缝里长出来一株万寿菊,姜籽在门外看,全然没有顾忌店面里的人。老板娘正梳着着一头黑直长发,见门外有人就出来看。看着这个奇怪的小人只对着墙缝里的小花看,就啥也不说,也没打扰。待二更跟来,只见一个长发女人正站在门槛上侧身梳着头,静静地看着一个给墙缝拍照的女孩笑。
姜籽的双眼,很擅长发觉这些掩在街巷里的细节。姜籽时常遇见好看的树,她会挺爱脚步,静静地看一会儿。二更大概能猜到,这棵树在她的双眼构造的画框里,一定有可取之处,所以不打扰,陪她看。这样的树大多在水边,在水中有倒影,偶尔,看个一分钟,就会有一只白鹭从不远处飞来,蜻蜓点水般降落在树上。或是,一阵风吹来,树中簌簌地飞出几只小麻雀。还有一次,一个有些驼背的爷爷忽然从粗大的树干背后探出头来,他在和孙女一前一后抱着这棵树,在玩躲猫猫。
也有时候,她们停下来看一棵树上树皮剥落后天然形成的图案,比如一只把头埋进翅膀里的绿色鹦鹉,比如马蒂斯画中那样狂舞的人群。左挪几步,又挪几步,树皮剥落的图案又往往不同了。某个图案加上附近的某根藤,刚巧挽成了人眼的形状,再挪几步,这只凤眼,又刚好嵌入了一朵云。
这样的游戏十分适合闲散的人。会看树的人,不会寂寞,二更学到了。要在一生之中,再找出许多这样可爱而宁静的时刻,怕是未必容易。二更心中也很感激姜籽。
友情就是通过这样犄角旮旯的观察,一点一点建立的。
又一阵风吹来,悬铃木的叶子飘落。二更试图用手去接,但叶子的飘落方式总是打着旋儿,荡悠悠的,无法预测,她失败了。
落叶和落果落下的姿态不同。落叶很轻,飘飘忽忽晃晃悠悠。落叶从没在如此荡漾的动态之中,仰望过树。这时候的树,像一位慈爱的母亲,用风晃动她的摇篮,揽着她最后一次入睡。
果子则不同,下落的速度很快,爽快热烈,并没有太多留恋。落到地面时,果实滚动了几下。有生之年,它第一次如此全面地打滚。它第一次接触到地面,坑坑洼洼,有一些日头晒过的温度,干裂粗糙但温暖。它也回看母亲树,它高大挺拔,像一只巨大的烟囱。不过这不重要了,它现在落地了。它可以在广阔的大地上快乐地滚动,最后安静的睡去。
二更的最后一课,就和这些落下的果子、花叶有关。
01 小花园里有他栽种的美德
门卫小吴联系她:又收到了一封信。
写信人是一位年轻女孩,叫郁李。她为林大戟而来。林大戟,一家老社区的安保与环卫,男性,半年前去世。
“我来看康定杨的画展时,发现了老林的身影。那个在路边喝茶的老人家,他身边的垃圾篓子上,别着一朵鸡蛋花的发夹。画里的背景,就是我们小区门口。这种鸡蛋花发夹一度很流行,是女孩子夏天拍照的流行发饰。老林在小区路边捡到了,就放在了清洁工具上。
老林很厉害,他还是一位专利发明人。因为爱好是捡落果,他发明了一个专利的滚动落果收集器。我帮他给收集器申请了专利。现在,这个收集器真的被一些园林单位在使用了。
他也有一些作品,相信你们会感兴趣。”
信封里还有几张照片,二更翻开,那是老林用落果制作的一些拼贴画,其中,就有金黄色的悬铃木果子。二更没有犹豫,很快,她约好了和郁李的见面时间和地点。
两日后,郁李等在灵感街街口。她身后,一家烤洋芋摊子冒着热气。
郁李二十多岁,个子不高,典型的川妹子,皮肤清透,白里透红,一口在昆都畅通无阻的成都话,感觉是一个家里会放很多毛绒玩具的女孩子。
二更记得这条街的名字。某个头脑昏昏、采访稿件写不下去的午后,她想出门又不知道可以去哪儿时,特意从地图上找到了这个名字,专程过来散步。不过,看到郁李时,她多少有些惊讶。眼前的老街与它前后几个老社区,建筑年份已久,大多是只有四、五层楼高的单位家属院。像她这个年纪的年轻人,也住在这里吗?
“我在超过五、六层的高度的楼里睡不着”,郁李的四川话很亲切,“我妈走得早,我爸再婚后又生了个孩子,所以,成年后我就习惯自己住了。我妈在的时候,我们就住在这种老式的家属院里。我总是在找这样的地方租房。这个院子我住了三年了,很安心。”
郁李带着二更和姜籽穿越这条悠长的老街。身后的洋芋摊子里,几只肥美的土豆已烤好。店主是一个围裙有点嘞肚子的丰满阿姨,她切好土豆端出来给客人,带出一股热腾腾的香气。“这里的老奶洋芋很好吃,老板娘会揪一点紫荆花撒上去,伴着葱花和盐搅匀,洋红、葱绿和洋芋的金黄拌匀,巴适得很。这个嬢嬢,还是五华区洋芋大赛的冠军”,郁李边走边说。旁边,卖凉茶的店铺也很扎眼,老板一边跑步机一边吆喝几声,把叫卖变得像劳动号子。隔壁清真面馆肉汤的香气,也把前后几家店铺染得香喷喷。“这家,薄荷牛肉好吃。”
尽管已经过了午饭时间,下午的长街依旧热闹。三人路过一个社区小广场,所有空地几乎都被小马扎和折叠麻将桌占领了,这边老人们哗啦啦搓麻,另一边,另一种风格的老人们在运动器材上大展拳脚。一个80多岁老奶奶,个子矮矮的,一伸手就直接挂上了双杠,丝毫不费力气。通常,她会在双杠上挂很久。再有另一批既不热衷麻将、也不热衷运动的老人家,他们带着小狗聚会。小狗在中心地带奔跑嬉戏,这片光照最好的空地,默认免除一切人类活动,各家各户的被子、床单在这里晒着。
二更猜测,郁李一个人住在这里,50%的原因或许是因为这里浓烈的生活气息,是家里人冬天非要给你套秋裤的那种热烈,不可阻挡。
另外50%,也许是老林?因为自打刷开了老林看护的这家老院子的门禁,她的话就句句离不开老林了。
“这是老林的门卫室。他在单元楼里也有一个住处,多年前,昆明房价很低的时候买的。白天大多数时候,他在这里。”
这是一间很常见的门卫室,四四方方,干净整洁。门口有两个硕大的动漫雕塑,是林大戟捡回来的。一尊是红巾蒙脸侠客,斜靠着一把大刀。一尊是飒爽女侠,梳着两条蓝发四绺大麻花辫。究竟是何方神圣,郁李认不得,二更认不得,姜籽也认不得。但毕竟是老林捡回来的,竟然至今没有人移动。
郁李有钥匙,打开了门卫室的门。室内不大,一张专供休息的床,一张老式的桌椅。椅子和床上都铺着羊毛垫子,是老厂长专门送的,适合久坐,不长痔疮。
老厂长和整个家属院里的人对林大戟很好。这份交情,说来话长。
老厂长年轻时,有次出差,在郊野公路上误伤过一只刺猬。车停下来,刺猬一动不动。他从车里走出来下去看,刺猬似乎用尽全身力气翻回了身,然后慢吞吞地继续往前爬。几分钟,爬了不到半米。老厂长家里是因支援三小建设才来云南的东北人,从小知道“四大门”的说法。他怕刺猬是个仙儿,又担心它体力不支,再被轧到,小命不保,所以决定抱起来带回家,好生养着。
怪的是,回家后的第二天,刺猬就不见了。也恰在第二天,老林出现在了厂子门口,胳膊上打着石膏 -- 和刺猬受伤的地方一模一样。
怎么能说一模一样呢?一个是人,一只是刺猬。可老厂长见到老林的第一眼,就不由分说地觉得,林大戟就是那只刺猬。要说哪里像,似乎也无法一一对应。眼神吗?不,刺猬是小眯眯眼,但老林的眼睛圆溜溜的。刺猬是白灰色的,老林的头发还很黑。这不重要,第一感觉对了就是了。
老厂长当即把老林拉进了办公室,问东问西,老林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老厂长在办公室里转了好几个圈,脑子里转了很多关于前世今生积德行善的故事。他决议,把老林养起来!厂子里的保安室已经人满了,刚好家属院才刚建好不久,缺个保安。他索性给老林搭了个保安室,把老林像吉祥物一样供了起来。每个月工资不多,但买吃买喝有余,瓜果蔬菜管饱。
老林来的时候四十多岁,不结婚不生娃,平时就爱捡捡果子。他性情和善,人缘好,从不与人冲突。老厂长活到了99,无病无灾,走得体面,没有让儿女跟着受累。老厂长临走之前,嘱咐儿女接力照看老林。子女听凑够,逢年过节,来给老林送点果子和营养品,再带回一些老林做的果子车挂和门挂,挂车里保平安。
说来也巧,自打老林进了院子,不仅是老厂长一家顺风顺水,院子里也从未出过什么大的祸事,孩子们都平安健康地长大。更有几家人,家运恒通,成了从老厂子走出去的新一代个体户。老林去世后,后事由厂长子女主持、老家属院里的几家老住户一起出资出力操办,不奢华,但足够体面了。
送走了一个他们愿意相信的神灵,不是大山大佛,是偶遇的一只小刺猬。
刺猬?听郁李绘声绘色地讲完这段传奇,二更又仔细看这间小屋子,希望寻觅一点这个传奇故事的蛛丝马迹。
房间里的桌子很大,是二更很喜欢的那种,看起来朴素甚至有点土,但工作时用起来十分实在。桌下收纳着小风扇和取暖器,对于昆明的气候来说,这两个工具基本都保证了四季舒适。墙上挂着一个月琴,琴头雕刻成一个龙头,龙头上面的龙角用两个非常色彩艳丽的红色毛球来象征,琴箱中心对称分布着两只锦鲤木雕,周边装饰着十几朵牡丹。“他有时候会去翠湖,给唱歌的老太太伴奏”,郁李说,“可惜一个也没成,他自己也没这份心。”
房间虽然空置许久,仍被打理地很干净。二更来到桌子后,在老林经常坐着的地方,又看了一次灵感街。
处于灵感街最高处的小区门卫室,刚好能看到这条狭长老街的全貌。整条街道长长的,长达四、五公里,链接了四、五个建设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式家属院。街上几家店铺在家属院修建时就开张了,一家店招上写着“灵感街三十年,发财三十年,真汉子绝不欺街坊,如假包换任你打死。” 一家缝纫铺子,每天早九晚五地准时开,门口总是围着几个来修裤脚、改窗帘的人。它收拾着周围几个社区的日常细碎。只要日子不断,就总有人会掉扣子,就总有人需要针线缝补生活不经意间扯开的小口子。
由于家属院楼层不高,不挡太阳,街上总是日光充足,晒太阳的老人家也很多。常有人推着活在轮椅上的老人家在街边的小花园晒太阳,护工或者家人通常一会儿就离开了,留老人一个人晒着。然而太阳是会跑的,所以时不时就会有街坊接力,把老人家再次推进太阳里,让他整张脸都晒得像是涂了一层温润的黄油。老人所在这个社区小花园里,年轻的女孩把一溜卡皮巴拉玩偶拿出来晒,老太太们总是挑能晒得到全身的地方织毛衣和绣十字绣。
太阳一般从下午五点左右开始懈怠,这时候,街边会热闹起来。小贩们开摆青菜摊,卖三、五块钱一带,二、三两块一把的青菜。也会有人卖鲜花,比街上花店里还新鲜,但不是每天都有,也不是每周末都有,而是全看采花人并不遵循七天工作制的个人安排。
再往前,到街的尽头,这里靠近一家小学,算个交通枢纽。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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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下学的时间点,电动车总是很拥堵。“电动车易丢失,停放丢失后果自负”的牌子下,总是堆满了电动车。这里的道路维护工人总是很忙。
人很多,乱糟糟,但又不让人彻底地讨厌,因为它刚好可以治愈很多人身上的萧杀之气。尤其是,在偌大的城市里一个人活着的人。
二更看得有些入了迷,热闹的人间,是很诱人的。
“是吧,我也喜欢。这里乱糟糟的,像我小时候长大的那条街一样。哦不,不一样,但感觉一样,味道一样”,郁李看着二更拔不开的侧脸笑着说。
老林走后,这间小屋子闲置了。新的门卫处在建,郁李指一指隔壁不远处,“这两个小区要合并修筑一道铁篱笆外墙,这个小屋子,大概也会拆了。连同他的两个门神一起。但这俩门神,大概会被摆在她的小花园里。”
门卫室外,对长街相对的另一方向上,就是老林的花园。
院子里的植物,比人先欢迎到这里的客人。院子里一棵大树正对着门和外面的街道,上面贴着“对我生财”,传说是为了挡一挡外来的煞气。树有些歪脖子,平日里被住户们称作“歪脖子树”。树下,数不清楚究竟是几株三角梅缠绕在一起,沿着老林特意搭在树下的一处铁艺拱门继续盘绕,长出了一道玫红与白交叠的双色彩虹。彩虹之下,摆着几盆君子兰,平日里低调地像大号的草,靠近年节,开花了,就似落不下的焰火。
往里走,六栋五层楼的楼栋分两排排开,前方空出一个宽敞的小广场。三、四十多年前的老家属院当时确实建得优雅,小广场里曾有一个喷水池。中央水池底,放着八只石雕的锦鲤,姿态不一,有水时,锦鲤会随着水流转动,使得水池很有观赏性。如今,水池废弃已久,被老林种满了花花草草。锦鲤不能动,倒也不算寂寞。
池边,白色泡沫箱里,十几株大型仙人掌形成了一圈天然篱笆,让池中花草多了份神秘感,也能防止人们不小心踩落台阶。喷水池里的植物,也都长在不算精致的花盆中,比如大油桶、泡沫箱,但都姿态昂扬。其中最多的是被遗弃的年宵花。近两年流行的紫珠、大花蕙兰,都在此休养生息。漂色的蝴蝶兰年节时候会被染成各种讨喜的颜色,败了之后被丢掉,老林收留,也养在这里。它们抽出来的新芽,长出了自己原本的颜色。此外最多的就是易因通风不好生蚜虫和红蜘蛛的月季,因湿度不足焦边的各类竹芋。如今,月季在巨大的泡沫箱里开出了脸盆大的花朵,双线竹芋也生得叶叶层叠,根下不断冒新叶。还有一个泡沫箱里,一株小小的玉树与一群薄荷种在了一起,一个叶子清香但皱巴巴的,一个叶子肥厚却没啥香气,搭在一起,竟然神奇地刚好互补。
喷水池一边,是一处比较短的连廊,花架上爬满炮仗花,冬日里开得正酣。这里刚好放得下两对石凳。平时,常有老人家在此休息或是下棋。连廊最深的角落里,有一辆不知何人何时丢弃的自行车,锈迹斑斑的主体早已和常春藤长成了一体,挨到今日,倒像个刻意而为的装饰。
喷水池另一边,也是院子里造景的视觉高点,一个小亭子。亭子四周放了各种高低不一的花架,上面摆满了小型植物。细小的文竹,长出了虎啸龙吟的气势。老林给它配的花盆是一只被丢弃的金蝉造型的坛子,金蝉嘴里衔着一枚铜钱,铜钱的孔洞里,栓了一串五帝钱。旁边,一组虎皮兰,一大四小,老林把它们栽进了八十年代流行的凉水杯里。这是一组壶具,长颈大肚子花瓶一样的凉水杯,配这四个流线造型的H型水杯,二更小时候家里也用过。再旁边,两只优雅地交颈的白天鹅花瓶里,种着多肉佛珠。碧绿的玉珠链子坠下来,白色和绿色搭配相宜。隔壁宝蓝色的大肚子小口径花瓶里,钻出来一株很蓬勃的柚珍椰子,似鲸鱼喷水。还有一只很惟妙惟肖的豹子花盆,金钱豹神色凌厉,肚里种着的,反而是肉乎乎的可爱熊童子。这里大花盆里都放着蚌壳,因为老林觉得,壳类能帮助植物补充一些营养。一些兰花的花盆里,则铺了他捡回来的松树皮,透气透水。
这些可爱的罐子是老林日积月累下来的,一些是买的,一些是捡的。花园里收留了不少被丢弃的残缺花盆。上身瓶口坏掉缺口的,就用小朵的多肉自然地填补。盆底下半身坏掉残缺的,就用其他碎陶片补一补、垫一垫。尽管这些花盆都站得稳稳当当,但视觉上,因为各种缝补,各有姿态,在游泳的,射箭的,弓腰迈腿打太极的,于是各个都十分有生气。就连淘汰了的旧轮胎里,也种满了多肉,紫玉、景天、玉坠、吊兰,茂盛的有些杂乱,充满了生机。
残缺的,都被治愈了。自然生长的,总是极度舒展的。这里的植物们或张扬,或慵懒,都带着无所事事大大方方的优雅,不在人类面前刻意收敛,有一种平淡日子里慢慢长出的美。
姜籽看这些植物,比二更观察得更仔细。她想到两年前,她曾受邀参与过一场“莎士比亚戏剧中花园”植物插画展。在做功课时,她对《奥赛罗》第一幕第三场的一段话印象深刻。莎士比亚将人的身体比作花圃,把美德和邪恶比作草木。要让花园荒废不治,或是悉心耕耘让其繁花似锦,这个权利,都在于人们的意志。人如何控制自己的生活,就如同园丁们如何在花园里追求理智和情欲的平衡。在这样一个老式的小花园里面,姜籽看到了一个陌生老人的古雅灵魂,更重要的是,她看到了他的美德,他曾用良善与朴素修补这个世界的细小裂缝。
因为老林的悉心耕耘,院子里的住户们时不时可以分到一些果子。水池里有一棵树番茄,果子熟了的时候,老林会摘下来,摆在石凳上,大家自取。泡沫箱子里种了辣椒,原本是垃圾桶旁边的一块小土坡里长出来的,不知谁家丢的厨余垃圾里的辣椒籽投了胎。他舍不得丢,挖出来,养在泡沫箱子里,一长就慢慢长成了一排。辣椒晒干了,也会摆在花坛边上,需要的人自取。
郁李走到一棵树番茄下。“这里是邻里换多余水果的地方,比如我经常把吃不完的香蕉摆出来,免得发黑,再拿回家一个苹果。现在树番茄熟了,在树上挂着,邻居们都没有摘,好像还在等老林来摘。”
二更走过去,用手触碰着树番茄的枝干。老林,应该也会是允许她进小院子里看看芦荟,看看月季的那类人吧,二更在心中默念。
在昆明,任何一栋楼但凡有伸出来的阳台,总会有人养花。喜光好养活的三角梅、天竺葵、蓝雪花、各类吊兰与多肉植物,是最常见的阳台住户。它们长势旺盛,常出窗栏和人打招呼。即便在疏于打理的阳台,虎皮兰、仙人掌等大型多肉也会在充足光照下忽略人类,肆意成长。若是宽敞一点的小院子,谁家都要有从小到大几个盆栽,从发财树、柠檬树、幸福树,月季,到稍微少见一些的铁线莲,天竺葵,月季,牡丹海棠。
最初因为寂寞,二更自来熟地认下的这些“邻居们”。它们有可能在城区街巷的阳台,也可能在郊野的练车场、几近荒废的拆迁区。昆明的植物,不挑地点。硕大的仙人掌或许算是徒长,入不了花市老板们的眼,但仍会被老天爷青睐,在一些荒弃之地,窜出高楼大厦避雷针的气势,从楼顶往下倾斜的多肉和吊兰是无人观看舞台上最让人惊艳的杂技演员,任雨打风吹,不会轻易掉落。
更寻常的,还是老街巷里老家属院里的植物。但未得邀请,二更不敢轻易并不打扰。她只会在门口,隔着一段距离,看看生得十分霸气的芦荟。它们高高地耸立在露天之下,一个主枝之外,四方还伸出了几个侧枝,像青铜器中的发财树那般拼接着直上青天,她第一次想用“矍铄”这个词来形容一株芦荟。或是,整个院子里都开着白色的马蹄莲。马蹄莲常被用作婚礼捧花,秀气精致,但地栽的马蹄莲生在塑料大油桶,竟能像小葱一样往外冒,接了地气后的它们充满无敌的生命力。
有次,一个老太太发现她在小区门口拍照,见她是个女孩,不像什么鬼鬼祟祟的怪人,便叫她进来看看。老太太说,她来早了,院子里的仙人掌下午两、三点才会开花。二更走到院里,才发现这里还有一株一米五、六高的仙人掌,尚未开放的花苞坠满枝头。她下午来,真的开了。但老太太已经不在院里,门卫大爷听说是看仙人掌开花,爽快地放行。
对于一个异乡人来说,这样的相遇,总让她对一座城市反复心动。如果她曾来过这里,或许,老林也会给她放行。说起来,她早已不记得上一个给她放行的看门大爷长什么样子,也从未见过老林,但就像老厂长觉得老林就是那只刺猬,二更觉得,老林对他似乎并不陌生。
“老林每天都要在小花园里呆很久。下班后,我总是能看到老林,拿着一个大水管子,给这些植物浇水。夕阳下,水管下会映出一道彩虹,养狗的人会解开小狗的脖圈,让它在水下和彩虹下跑一跑。我有时候会觉得,他也是一棵树,脸上会有树的神色。可能是一种不恰当的比喻吧。”郁李说,“但我可以解释,树都是很善良,很慈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