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和姜籽各自找了椅子坐,确实,有些硌屁股。地上反而有几个看起来就很柔软的猫窝。仔细看,能找到睡在其中的猫咪。
一只黑色的小猫,窝在窗台下的橘色猫窝里睡着,呼吸均匀,小肚子一涨一停地起伏着,露出一肚子蒜瓣毛。“这只叫小石榴”,林檎说,“石榴石看起来很黑,光下会发红,这种小猫叫玄猫,这个名字正好。”小石榴从一家猫咖民宿三楼的院子上掉下来,骨折,主人没有管。还是客人送到了宠物医院,预留了很多钱。客人是外地的,没办法带走它。后来,温姐去宠物医院治疗其他猫咪时,把它带了回来。
小石榴的窝旁边,有许多猫咪玩具。一只很大的水晶球十分显眼。一般这种猫咪玩具的材质都是瓦楞纸,一个三角形支架,撑起来一只可以给猫咪磨爪子的瓦楞纸大球。瓦楞纸便宜一些,即便抓坏了也不心疼。但眼前这个,竟然是一颗硕大的水晶球。“因为水晶球,它们抓不坏”,林檎解释说,“还能给一些肥猫们减减肥”。还有一些绑在半空中的水晶球,晃来晃去,亮闪闪的,它们是猫咪跳跃追逐的目标。尤其在阳光下,水晶球在墙上投影出跳动的光点,猫最喜欢追着它们玩了。
一只三花猫在最大号的水晶球下翻着肚皮,撑着腿睡,梦中爪子轻微地抖动着,彷佛在扒拉大球似的。“这只小猫最听话了,喜欢给温姐暖脚。每次温姐坐在这里的时候,它就喜欢趴在她脚腕上。它身上的黄色色块最多,所以,我叫它黄胶花。”林檎说。
有两只猫酣睡在一起,猫爪对着,下面的双脚也相互抵着,看起来很亲密。这是一对黑白相间的奶牛猫,身上的颜色都是黑白,只是分布不同。林檎叫它们叫玛瑙,大玛瑙,小玛瑙。大玛瑙脑门上有一大片黑色,小玛瑙屁股上有大小片黑色。两只猫的呼噜声一样,大得像个两位中年大叔。大玛瑙很聪明,人洗澡的时候会趴在门边看护,会开抽屉,会开衣柜滑门,所以温姐家里的抽屉密封条都是因为防它而安装的。小玛瑙肠胃不好,经常生病,温姐会用市集上买回来的背篓,装着它去医院看病。
“说到这个,其实,温姐和猫咪们结缘,就是因为给猫咪治病,包括,送它们走,走完这趟猫生。”林檎一边说着,一边抱起黄胶花,从头到屁股撸了一遍,又顺着它的脊梁骨,用恰当的力度给它通体顺了顺。黄胶花很享受,眼睛眯眯,胡子柔顺地垂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这是温姐教她的手法,原本更复杂,她只学了皮毛。
温郁金来到石梓镇,最初,是打算到镇上的庙里做一段俗家居士,调理身心。不料恰好赶上疫情时期,周边村子几家原本靠养猫吸引客人的民宿大批倒闭,几家猫咖也难以为继。那个特殊时期,人都顾不上自己,二、三十只猫直接被遗弃在镇上,死的死,病的病。活着的、又没有绝育的猫,就流浪在镇上的小花园里、菜市场里,勉强偷生,生了又生。
温郁金是个心很软的人的,一旦看见了,就无法装作看不见。最开始,她在小公园、菜市场、餐馆门口的垃圾桶边,这类流浪猫多的地方喂猫,并且时不时捉猫,给它们做绝育和看病。也不是每天都喂,隔三差五去喂,喂着喂着,喂出来一种亏欠感。奇怪,明明自己做的是一件好事,是一种付出,怎么还亏欠上了?大概是怕给过了温暖,再收走,猫会感受到冷落,怕今天、明天可以,后天、明年就不可以,猫会又一次被遗弃。
这忧愁,越挂越久,像挂在树上慢慢风干的柳条,被风吹着荡啊荡,总叫人不得安宁。
索性,收养吧!温郁金做俗家居士,原是为了人世间的因果,后半生偷得清闲。猫有因果,本来可以不干涉,但一旦干涉了,就义无反顾了。
她在镇上租了个院子,一只猫,接一只猫地收留。起初,只接受那些重病的猫,温郁金希望让它们尽量能安度余生,即便无法治愈,也让它们体面地走。石梓镇上,那时还没有宠物医院。她开着车,后面载着六、七只猫去看病。有些病得严重一些,比如需要截肢、需要全口拔牙,需要长期应对肾脏、心脏的衰退。有些相对简单一些,例如外伤与皮肤病。自从开始为猫奔波,她就忙得不行,但她很开心。爱犬葫芦茶寿终正寝,她难过了很久,现在,她为新的生命奔波。人到了一定的年纪,或是处于苦难之中时,其实需要一点点雀跃。一点点就够了。流浪的、生病的弃猫,给她带来的新的生命任务,人生再度变得热闹了起来。
救助猫出了名,镇上的人都知道了,来了个慈悲的大姐,她出现时,身边总是带着几只猫。又过了两年,温郁金打算找个更僻静一些的新住处,向石栗村的老人会提出了申请,村口那座有棵歪脖子树的空院子能否租给她用。石栗村的人,也有不少人听说过她的故事。村子接纳了她,也接纳了猫。只一点,由于村中家养的猫狗算是村子的看门人,所以,温姐养了大多数猫最好养在家里,只留出一两只猫,加入村猫村狗的队伍。
“小白?”姜籽问。
“对”,林檎笑着答道,“它少了一条腿,当时温姐把它送去医院时,一只后腿几乎只剩下骨头,悬在半空中,像个......寻鸡爪子。它做完手术之后,恢复得很好。小白自己也争气,活得雄赳赳,气昂昂的,比很多人都要强。”
这些年,温姐在这座被她叫做“苦糖果”的小院里,和三、四十只猫一起生活。最多的时候,猫有五十二只。它们之中绝大部分都有疾病,或是身体有缺失,要么缺个耳朵,要么缺条腿。这个数字是时刻波动的,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几只猫因疾病、年老而死去,也有一些会在身体恢复之后,向往自由,跑走了,再也不回来。这没关系,毕竟每只猫都有自己的性格特点和喜好。
久留的,每一只都有名字,温姐会尽力把它们照顾好。但温姐不太会起名,于是她邀请熟知水晶的林檎,按照猫的样貌特点,给它们取一些水晶的名字。
金虎眼,是一只彩狸花,它是一只橘猫与一只狸花猫的孩子,毛色黄黑相间,有明显的条纹,头顶和尾巴两处尤其明显。它是一只嗅觉非常敏锐的猫,厨房里开始煮鸡胸肉、鸡肝、猪肝时,刚下锅,它就蹑手蹑脚地跟过来了。虎眼石也是这样的模样,它同样代表睿智。
一只白色的小猫,总是出没不定,来去匆匆。但这种行事风格不耽误她吃饭、上厕所。林檎给它取名叫白幽灵。这也是一种水晶,底色透明,内含白色不规则的棉絮状包裹物,像一颗微型的雪屋玻璃球,人永远无法预测每一片雪花的落处。
一只黑猫从一楼的客房走了出来。发现有人,先是停住了一只爪,在空中扒拉了一下,嗅了嗅,又继续往前走。走到歪脖子大树前,黑猫停住了,它立起身来,扒到树枝下垂下来的一个木板,起身跳跃,爬上了这块板子。原来,树杈上还挂着一些小吊篮和单板秋千,供跳跃能力好的猫咪们玩耍。这只黑猫似乎习得了温姐的爬树秘诀,懂得用前面的爪子探路,用后面的双腿用力蹬地,纵身一跃时一步到位,灵巧又优雅。
“这是黑曜石。”林檎说,“毛发亮亮的,在日光下会带一点点银色,温姐老说,它的毛发像老一辈人用过的鞋油。黑曜石听力不太好,但动作很灵敏。别的猫只能趴在低矮处的猫窝,或是最多跳到竹篮秋千里。它平衡能力非常棒,可以趴在单板秋千上,稳稳当当的睡很久。”
正说着,隔壁吊篮里也钻进了一只金黄色的橘猫,“他叫金珀,偶尔便秘,需要隔三差五地给它揉肚子。揉一揉,就能拉出羊屎蛋般的便便。这对它来说已经很棒了。”林檎说。
金发晶也出来了,这是一只毛发乍看是白色,实则白中带一丝丝橘毛的小花猫。长毛,有缅因猫的基因,走路时浑身的毛发都在轻微地晃动,像一只迷你版本的小金狮。即便这么好看,也还是被丢弃了。“丢的时候,它生病了,不过,很快就治好了。”林檎说。
金发晶找了个喜欢的地方,趴下,一会儿又起身,开始在日光下舔毛、洗脸。它的位置靠近歪脖子树的粗壮又倾斜的根。树根周边,喜阴的植物十分繁茂。比如铁线蕨,这种植物在室内很娇弱,在这里,依仗着滇朴,生得像热带雨林里的植物那样,有一种盛大的气势,用“猖狂”这个词来表扬它也毫不过分。小指甲盖大小的叶子,层层叠在一起,在茂盛之势中呈现出从浅绿、碧绿到深绿的多层渐变。姜籽发现了这一簇多彩的绿,从包中掏出了她的速写本,打算画一画她看到的色彩。
二更却盯着另一丛凤尾蕨,看得入了神。她朦胧地感受到,凤尾蕨之下,有一抹抹很细微的绿色,动了一下。她甚至隔着凤尾蕨,感受到那里有一只小猫咪。对,就是一只很小的猫咪,像一团瘦弱的可怜的小火焰。它小小的,头顶上有一抹悠悠的绿。它似乎......不是一只活着的小猫。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忍不住问林檎,“院子里有没有一只,头顶有绿毛的小猫咪?很小,一只哈密瓜那么大?”
绿毛?姜籽疑惑地转过头看二更,怎么会有绿色的小猫咪呢?
林檎怔愣了一下,没有着急回复。片刻后,她叹了口气,示意二人稍等。她起身走向一楼的客房,从书架上翻出一个小本子。那是温姐的画册。画笔很稚拙,胜在简明扼要,每一只猫咪的特点都得到了清晰的表达。林檎从后往前翻,倒数几页,“找到了”,她说着,把这一页小画递给了二更。
“这是一只小猫,叫绿幽灵,头顶上的一抹绿是一点点绿色的漆,尾巴上还有一点点。当时,它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主人给它做了宠物美容。它这么小,按理说不应该给它做什么宠物美容的。它因病被弃养时,还残余着这些痕迹。它喜欢踩奶,但一定喊人看着她踩奶才舒服。如果温姐偶尔扭过头不看她,她就会一直叫,小奶音啊啊地叫,或者直接爬到人面前来,用头蹭着人,逼着人看它。多好的一只小猫啊,绿幽灵,那么聪明。可它体质差,来的时候就有先天性的肾衰,治疗了有段日子,还是走了。”林檎忧伤地回忆道,“温姐心疼很久。它比温姐,早走了几个月。”
看来,小猫没有走,就在凤尾蕨下,看得到主人常坐着喝茶的地方,一直停留。
林檎突然一改娓娓道来的语气,带了一点点焦急,问二更,“你看得到,对吗?”
二更不知该如何给出一个准确的回复,她没有回答。
林檎等了几秒钟,不再追问,只是请求道,“那,能不能跟它说,快去找主人。现在去,或许还可以追得上。温姐肯定愿意等它。”
此话一出,二更感觉小猫动了动。那一抹绿色,似乎听懂了,钻进凤尾蕨的深处。二更静静等了一分钟,它确实没再出现过,凤尾蕨也再未动过。
“她去了”,二更说。
姜籽和林檎听后默然。她们只是静静地看着这棵树,彷佛在用沉默送别一只可爱的小生灵。姜籽看着那棵滇朴,亦感触良多。她第一次望着一棵树,想象一个人,她试着从这棵树的葱郁中,去想象一张女性温厚且慈悲的神色。
“温姐的画册,画得很全吗?”姜籽问,她翻开这份简笔画册,发现很多眼前的猫咪尚未被画入本子中。“如果,还有小猫没有画像,我可以帮温姐补全吗?”
林檎欣喜,一口答应。
“但要,要辛苦您,告诉我更多一些温姐的事。我得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姜籽说,“因为她的猫,多少总有一些她的样子。”
03 变成猫后,她懂了许多
林檎又一次陷入回忆。这次,线索不是猫,而是她自己。
林檎第一次见到温郁金,是在树下,石梓镇上的一棵大树下。温郁金带着一副黑墨镜,坐在树根下。树根涂了白色的石灰,她的衣服也是白色的。她和树根一样显眼。见林檎走来,很是面善,温郁金便请问她,可不可以帮忙,给她和这棵树拍个照。准确来说,是和树根拍个照。
林檎不太懂,为什么有人会喜欢一棵大树的树根。拍完照后,她问起温郁金与树根合照的缘由。
“植物的好坏、健康与否,都可以从根上看出来。很多问题都是从根上开始的。如果根系发达又健康,这棵树自然也会长得生机勃勃。其实人也一样。我呢,我想蹭一蹭这棵树健壮的根系。”温郁金笑着解答。
这时,一个小男孩跑来,到大树旁边的一棵小树下就刹住了脚步。小男孩看着这棵树,煞有介事地评论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树杈。”
小男孩的眼光可以。林檎在心里暗道。虽说这只是一棵小小的树,但生得弧度可人。枝条粗壮,会分叉,而且植株比较矮,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可爬,可躺,可倚仗。林檎心想,如果小男孩是一方恶霸,说不定会把它强拔回家了。她帮了小男孩一把,拖着他的屁股,把他送上树,看着他在树上玩,玩够了,再抱下来。小男孩玩得过瘾,一溜烟跑了。
温姐看着她们玩,一脸慈母笑。
其实,这棵小树是石栗村祖母树的儿子,被移植到镇上,是带着任务的。如果石栗村的小孩子持续发烧,夜间哭闹,去医院看又看不出来什么,村里人就默认,是小孩子身子弱,不慎招惹了什么,丢了魂。父母会拿一件小孩儿的衣服,先在村子外面的这棵子树这里绕三圈,再到村子里的祖母树绕三圈。祖母树就会保佑孩子的魂找到回家的路。如果是村里的老人走了,送葬时,子女会先在祖母树绕三圈,再到移植到村子风水山上的另一棵子树上绕三圈,祖母树也会带着老人的灵魂,去风水林里找祖先。
说到祖先,温郁金早年嫁的丈夫,和石梓镇多少有些渊源。石梓镇隔壁,有一座白花镇。他前夫的家族,曾是镇上第一批做旅游生意发财的人家。不仅如此,他家祖上就靠贩土布、红糖发家,一度做过小商号。几十年前,赶上风口,这家人又做了旅游生意,再后来,又赶着改革开放的潮流,南下去了深圳。
温郁金是南方人。她和前夫在深圳相识。婚后,老公出轨,她不温不火地包容了十多年,在年近五十时终于想通,离了婚。她想换个地方生活,选来选去,选了前夫的老家,云南。她与前夫之间的感情如何拉扯,都并未影响云南在她内心那种纯净、自由的印象。
她来石梓镇的这个冬天,林檎也刚回云南。林檎租下村口的院子刚改造好也没多久。她想做一个水晶阁,无奈手头没多少钱,那段时间,正在发愁后续的资金从哪里挪腾。
温郁金在这样的时刻走入了林檎的生活。
小男孩跑走之后,林檎和温郁金坐在树根下,闲聊。她得以再一次细细地看看这位女士。她有年纪了,同时,有自然老去的优雅风度,另外,又有一种和年龄有一点冲突感的天真的神采。这三种特质,在她身上混合得很奇特。
林檎也是离婚后才回云南的。此前,她跟随前家族做了几年的水晶生意,她喜欢看晶莹的水晶珠,也渐渐,喜欢看人的眼睛。尤其是像水晶那般通透的人的眼睛。有些人的眼睛,如白水晶,简单通透,能折射万物。有些人的眼睛,像粉水晶,温润柔和,总是带着几分情意。温姐的眼睛介于两者之间,又带了些虎眼石的神采。她看一眼,就迷住了。
温郁金朝她打听村里的旧宅,那时,她想为猫咪找一个更僻静的家。她也就此了解到林檎的难处,决议出了一部分资金,解决林檎燃眉之急,但有要求,林檎要随缘,看看能不能帮她找个合适的院子。温姐搬来石栗村住,林檎签了线,但这不是最关键--老人会找了师公问过祖母树。祖母树说可以,村里人才觉得可以。
两个女人成了朋友,碰巧,还都是因为老公出轨而选择离婚的女人。除了猫,除了树,她们还有许多人生问题可以聊。林檎为了爱离开家乡,又因为恨,离了婚,回到了家乡。那时她很懊恼,对前夫的背叛、对自己的人生选择都充满了怨恨,迟迟走不出来。而温姐,结婚很早,因心脏不太好,一直没有生育。她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家族生意和老公结婚的,用她的话说,本就没太多的爱,什么时候离婚,只取决于,“什么时候决定要彻彻底底地为自己活一次”。
所以,温姐和前夫分开得挺体面,不吵不闹,只是,时候到了。在决定解除婚姻关系之前,前夫提出,要不要一起去照相馆拍个正式一点的纪念照?结婚多年,两人感情不深,但做亲人,足够了。男人有种虚伪的深情,展现出迟到的不舍。温郁金觉得,两人在一起这二十多年,总是会拍照,每隔几年,到了关键节日,还会拍家庭写真。照片很美好,然而照片越美好,越衬托出人在真实的日子里,如何虚伪,如何敷衍。她索性提议,不合照了,不如去云南这样的好地方,好聚好散地做点好事。
第一件事,两人最后一次以共同名义,捐助了一项面向女童教育的公益项目。这样,双方记忆里的最后片段,是一起做了件有益于社会的事。这样,彼此都还能记得双方人都不错。温郁金认为,将私人的、狭隘的、局促的记忆,投掷到更广阔的社会里,才能把对小家庭情感的失望、私人感情的郁结,慢慢解开,顺利地回到朋友关系。她做到了。
第二件事,两人去了白花镇的露天大集。大集设在镇上边远处的大土坡上,周边夹杂些小树林。环境很随意,市集丰富、生猛、鲜活,当然也很杂乱。摊位不会像市区里的生鲜超市一样带着标号整齐排开,这里只划分大类区域,摊贩们按照分区,随性练摊,只要基本上留出一条弯弯曲曲能过人的小径就好。
生肉摊位现杀现卖,牛尾、羊头和一整扇或是半扇的鲜肉,带着血气挂在最招摇处。地上滩滩鲜红的牛羊血。旁边,搭着几个棚子,卖最鲜嫩无比的牛羊肉米线。这是人最拥挤的地方了。要说最高的地方,那就是甘蔗摊位了,甘蔗比羊肉挂得更高。卖主把地里最高的那一批甘蔗拉了过来,摆在山坡的最高处,力争站稳“节节高”的好兆头。而土坡的低洼处并不逊色,真假一眼能辨的“古董”,各种云南山歌的碟片和卡带,也能吸引一批忠实的客人。
这样的市集,从早晨九点多进去,可以一直逛到下午的一两点钟,喜欢鲜活烟火气的人,未必舍得在落日之前出来。
这对即将分手的夫妻,从大集里弯弯绕绕地走出来,温郁金提了新鲜的牛肉,前夫提了一大袋现砍的甘蔗,在日落之前,分头回各自的住处,各自都有鲜美的一顿饭。两人约好,以后也要各自好好生活,没大事,就不再打扰对方的生活。
其实温姐那天没回家做饭,而是开车到滇池边上,奔赴一场晚霞。多幸运啊,那天晚霞很美。看着落日,温郁金对自己说了实话。她对前夫,本来就是不爱的,两个人当过日子的搭子,一起生活十几年。但若真的算起来,两人很早就算是分居,互不干涉了。丈夫在外面莺莺燕燕,她内心无所谓。其实,再这样过几年,也未尝不可。但最终,她还是以“对方还是需要一个孩子”为理由,体面地分开了。
这是,给对方家庭有所交代的体面说法。但她自己知道真相。真相是:她想逃离和人一起生活的日子。
她人到中年,忽然躁动的心,是由一只枯叶蝶扇动的。
不记得具体哪天,她去一家咖啡厅消磨日光,点了一盘榴莲披萨。咖啡馆在一处公园山顶的密林中,植草丰茂,有蝴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是没想到,来找她的是一只枯叶蝶,更没想到,枯叶蝶会喜欢榴莲的味道。它在那盘榴莲披萨上停留许久,还在翻飞时,温郁金以为它只是一只寻常的褐色大蝴蝶,待它停下来折起双翅,静静吸食它找到的“花蜜”时,温郁金惊讶地发现,这是一只枯叶蝶。它把自己折叠成一片无比逼真的枯叶,叶子两端有柔和的尖角,叶面上的颜色是如脚下枯叶一般的土褐色,甚至带着一些真叶上常见的深黑色斑点。她忍不住,像一只猫扑蝶一般,轻轻地想扑一下那只蝶,好在及时止住了。她只是静静地看,第一次见到如此逼真的枯叶蝶,更是第一次从一片叶子上,感受到生命和自由,和想要追一下那份自由的冲动。
自由是个好东西,也是一支毒药。它让人变得冲动,开始对这个世界有所求。人一旦感受到自由,想要自由,过去的日子,无论习以为常多久,都不那么好继续过下去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和前夫鲜有的见面,开始让她感受到窒息。她和公婆每周一次的聚餐,也让她觉得手脚束缚。彷佛是一只蝴蝶在茧里面,人到中年,她开始渴望自由。她脑子里开始有一些不好的幻想,比如,希望眼前这些人“都不存在”,希望他们以某种意外的方式“消失”。是时候,必须要提出分开了。
离婚后,温郁金在大街上走了很久,人来人往里,呼吸着“自由”,一种对她来说,新鲜的气味。但很快,她陷入迷茫。她有钱,财产分割时没有什么纠纷,前夫给了她很大的倾斜,未来的人生,做什么都可以。但具体要做什么,她不知道。
大约是时候到了,许多年前没听懂的老人的预言,在温郁金的梦里有了续集。离婚后,恰逢新闻涌出“东北热”,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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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讨论东北搓澡,说搓一次就能迎来新生。温郁金有些点害怕,但更多是好奇,于是北上东北,体验了一把东北式搓澡。浑身上下被搓掉了几层泥,之后,她躺在大浴堂里,累得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来人告诉她,“时候大约是到了,还也还未到。等到找到一棵大树的时候,她可以变回一只猫。”
温郁金醒来,迷迷糊糊,记住了梦的一半。她一边带着爱犬葫芦茶旅游,一边开始找树。
温郁金开着房车,带着葫芦茶,在全国山清水秀的各地玩了一圈,没找到什么树。爱犬葫芦茶在途中,因年老,自然衰亡。温郁金一度消沉,就连找树这个奇异的念头,也即将被现实打散。
她重回云南白花镇修养。那天,她在镇子上走,看见一个银发老太太带着两只大狗出去遛狗。温郁金见她坐着轮椅,前面两只狗拉着轮椅走。一只,是白色的萨摩耶,一只,是浅棕色的阿拉斯加。老人的轮椅是电动轮椅,两只狗并未费什么力气。狗子在前面慢慢跑,老人在后面把轮椅调整成合适的速度。温郁金跟着走,走到了石栗村。
她看到了石栗村的祖母树,又看到了它旁边院子里那棵歪脖子的滇朴。梦中的树,是哪一棵?她并不确定。看到这两棵树的第二天,温郁金又看到了许多猫。她变回猫的路,开始了。先是收留病猫,再过一段时间,温郁金带着猫咪们搬入了石栗村,靠近了那两棵树。
石栗村的人相信轮回。林檎小时候,村里就经常流传着这样的传说,说某个人死了,没几年,又继续转世到村子里的另一户人家。他记得上一世哪一家人对他好,也说得出来过去村子里发生过的事。但这种转世,通常不会很快。
村子里人也相信人会变成动物,比如猫、狗、松鼠、鱼。佛家常讲,猫狗是因上辈子做错了事,这辈子才投到了非人道。但苗寨不讲这些。做猫和做人是一样寻常的事,做人多疾苦,未必比做猫幸福多少。最近,村子里最新的传说是一个男人觉得它从镇子集市上买回来的小牛是他早夭的女儿。男人不舍得让牛干活,只带着下地玩儿。你看,如此说来,做牛也不错。
温郁金入乡随俗,决心变成猫。不必等到下一世了,就从这辈子开始,中途开始做猫。养猫,就是学做猫最好的方式。哪怕是病了猫,被抛弃的猫,她也不介意。她开始学着像猫一样生活,贪睡,就多睡一些,睡的姿态,也不再像个人,而是像反犬旁一样,手脚摆得更随意。偶尔,还会用脚蹬蹬墙,用脚指头抓抓栏杆。很难说百分之百变成了一只猫,或许,变成一半就足够了。
自从变成一只猫之后,她就少了很多负担。做人的时候,她总是想要仁至义尽,不想落人话柄。做猫的时候,她要的只是简单、安心,不被打扰,吃饱喝好睡足,人类世界的七七八八,没那么重要。轻松一点,怎么活不是活呢。
这并不容易。做猫之后,对院子里的猫都更尽心了。这很累。
不是每只小猫都很适应合群的生活。有些小猫保留了野外生活时护食的本能,也有一些还未习惯安全的院居生活,仍时常保持警惕。好在,大多数猫咪,都能在一两个月内慢慢适应。更多的费心,在于猫咪的疾病护理与临终送别。温郁金送走的猫,比院子里的猫还多。一些猫能活到近十岁,甚至十几岁,但更多的猫会因各种沉积的病,小小年纪就离开。不少猫咪带有慢性疾病,比如长期野外生活导致的肠胃病、口腔病、呼吸道疾病。最典型的就是口炎,断断续续,很难彻底恢复。一些猫可以接受全口拔牙手术,但另一些老猫或者心脏和不好的猫咪,就只能接受保守治疗,日常观察与照料都需要耐心。
温郁金性子急,遇到调皮的小猫,并不是每次都能忍住不拍打一下。实在忍不住,她就拿根小竹竿,拍拍它们的影子,算是出气了。毕竟,人不能老是憋着一口气,哪怕是对小动物的气。她最开心的事,是在院子里抱着猫跳舞。反正猫很多,这只不给抱,还可以抱那只。这只抱完了,刚松手,马上又有下一只扒拉着她的腿,想要上位。太阳底下抱猫半个小时,左晃晃右晃晃,人和猫都得到了慰藉。
温姐每天都会打扫院子,早饭后一次,午饭后一次,晚饭后一次,权当温和的运动。林檎一直说,应该买一个扫地机器人。林檎买了,她不怎么用。温姐认为,饭后就是要动一动,不能老坐着,而且,猫太多了,扫地机器人的收纳盒太小了。
“我想这就是借口。她就是自己想扫。我一直不能理解。”林檎说,“她走了,换我每天照看这个院子,每天都要打扫,扫出来一堆猫毛。我会有一种她还在的错觉。我忽然懂了,或许,温姐每天扫地,也是想确认,猫咪们都还在。甚至走了的猫咪,毛也还在。它们陪伴在她身边。她才安心。
她做猫之后,好像懂得了许多呢。”林檎感慨道。
温郁金离开前,替猫咪们规划好的后路,林檎只需要短暂地承受一段过渡期。
两个月内后,猫咪们会搬去五、六公里外,另一个镇子上的秘密猫屋里。猫屋不对外开放,但临近石梓镇上的宠物医院。这是温郁金投资的一家医院,邀请市区里一家宠物医院来镇上开的连锁。新的猫屋距离大学城很近,兽医院的学生们将会轮流来这里照顾猫咪。新医院里,聘用了对猫咪的心脏、肾衰等病症很有研究的医生来坐诊,保障猫咪的健康。除了医院,温郁金还设置了一家动物美容院,请了几个年轻的美容师,都是女孩子。美容院与宠物医院会赚一部分钱,贴补猫屋。此外,大学城的学生社团中,也有稳定有序的义工组织,能帮助实现猫屋的正常运转。
无论是宠物医院,还是宠物美容院,温姐选人,都有自己的标准,“能让猫狗们有被爱过才会有的眼神”。比如,美容院的一个小姑娘,成天戴着一个大耳机,从不摘下,几乎和人不说话。但她对动物很好。洗狗的时候,她带着小狗跳舞。这个场面被狗主人拍成短视频,上传到网络走红。很多人跑很远过来,让狗狗跟着她洗澡。洗完澡,小狗们之后好几天都会沐浴在安定的氛围,和小玩偶一样,特别乖,并露出被爱着才会有的星星眼。有些主人痴迷这种表情,隔三差五把小狗往这里送,就快把狗洗秃噜皮了。
由于院子里所有的猫咪都已绝育,考虑到猫咪的寿命、温姐留下的充足资金,以上这些,保全它们体面地度过余生,有个善终,已经够了。
“所以,温姐离开时,没有遗憾。”林檎总结道。
在林檎讲述温郁金的往事时,姜籽听得很认真。她一边听,一边在速写本上勾勒着一些轮廓。二更猜想,温郁金大概让她想到了那位大学里养了许多猫咪的老师。若是两位慈悲的女士,能在姜籽的笔下相逢,一定会有不少共同语言。
日光渐渐柔和,到要回城的时间了。姜籽与林檎约定,改日再来,补全温姐的画册。
林檎送姜籽和二更出村,路过祖母树时,还是邀两人在这里坐一会儿,“来都来了,对吧,它保佑过温姐,保佑着猫咪,应该也愿意保佑着你们”。
祖母树下,落日柔光里,二更觉得自己很像一只被晒得浑身暖暖的小动物,她也想起许多偶遇过的可爱动物们。
二更去西藏一个镇子里做采访时,整个镇的路上,头上挂满彩球的牛、一身腱子肉的狗,都大大方方地走在街上,无人驱赶,也没有人会害怕。藏族人相信万物有灵,也很善待动物。野生的狗出了意外,死在路边,人们会为他收尸,找个好地方埋了,并为它超度。此后二更走在路上,若是见到横死的小动物,哪怕是过马路时被压死的小老鼠,她都会尽量给它们安葬,或是至少找一些树叶给它盖住身子,挪到一个相对安静、不被碾压的地方。
在昆明,她也见过的很多活得舒服的小动物。在盘龙江边散步时,她曾见过江水里一只游泳的金毛。它喜欢和主人玩投掷水瓶的游戏。主人把饮料瓶投入水中,它像一只骏马跳入水中,叼回瓶子,递到主人手中,用头供着他,继续仍。来来回回,能玩很久。在水光与日光的交融中,金毛浑身如镀了金身一样,闪着神圣的光。她遇到过带着领带的边牧、穿着蝴蝶裙子的萨摩耶,遇到过嘴里叼着和自己身形差不大多的骨头的小鹿犬,昂首挺胸地散步,也遇到过路人捡到不只哪只小狗的鞋,贴心地把它挂在树枝上,等它和主人来捡。
这个世界上,有蔑视和伤害动物的人,也有爱惜动物的人。二更相信,前一种人,也擅长伤害别人的技艺,他们绝对无法忍受独处的生活,必得闹得世界不得安宁,这一生,积攒不下什么福分。后一种人,恰恰相反,不仅能与人为善,也能独善其身。天地为伴,万物有灵,何言寂寞?这样的人,下辈子若想做飞鸟,就让她做飞鸟。若想做流云,便许她做流云吧!
想着想着,太阳就落了一半。
林檎从兜里掏出了两个手串。做水晶饰品设计之后,林檎做过项链、耳饰、发饰、戒指、手镯,最终,还是喜欢做手串,也喜欢送人手串。手串几乎没有什么束缚感,而且,它戴给自己看,时时刻刻能取悦自己。这两份礼物,一个是沉香木做的手串,原本是温姐的。几年前,为了鼓励林檎走出婚姻创伤,温郁金把她给了林檎。沉香树生长在东南亚热带雨林中,本身并无香气,因电闪雷劈、飓风吹折、虫兽噬咬、斧砍锯伐等原因“受伤”,才会分泌树脂修复伤口;创口又被真菌感染,形成“病灶”,才会结香。林檎看了一眼二更,又望望姜籽。二更年纪更大些,人生的挑战也大概更大一些,于是,她将沉香无事牌递给了二更。另一串是绿发晶搭配绿碧玺、沉香木的手串,她递给了姜籽。怕两人不收,林檎手一挥,“石头就石头,木头就是木头,今年炒得高一些,明年凉了,价钱就低一些,不必在意。”
二更还有些犹豫,“这是温姐留下的纪念品,不要留着吗?”
林檎洒脱地答,“她不是,变成猫了吗?猫戴不了。大街上,每一个猫咪,都可能是她。如果看着很像她,我就会打个招呼。如果那猫见了我泪汪汪的,那一定就是她了。我如果想她,就去找猫,不会找手串的。你拿去吧!”
一个很好的人离开了这个世界,留下的一个豁口。这个豁口制造出美妙的幻想,让留下的人,不会孤单。
说罢,她又挥挥手,小白不知从何处、从何时钻了出来,早已蹲在祖母树下。“小白送你们出去,我想多看看落日,直到下山。”林檎摆摆手,送别道,“你们,平安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