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白猫使者,打开魔盒
温郁金二十几岁的时候,去四川旅游。不记得走到了哪个小镇上,青石板路的小巷子里,有个老头背着手散步。她路过,他停下,忽然叫住她。
“你上辈子是被人救过的一只猫,这辈子做人,还完了债,就要做回猫。”
可惜,她听不太懂这里的方言。
温郁金四十多岁的时候,离了婚,自己过。五十岁开始,和三四十只猫一起过。“又没有危害社会伤天害理,你管我是人是鬼。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更像一只猫。”这次,是她自己说出来的。
温郁金六十八岁,在云南的石梓古镇病逝,给忘年交林檎留下了一栋一颗印形制的老宅子,和许多只猫。
林檎,老延的高中同学,也就成了二更、姜籽与温郁金之间的话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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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院子里,老延正在拾掇一颗苔藓球固根的春羽,洗干净,养在一个白色的花盆里。春羽长势很好,舒展油亮。它本养在康定杨病房中,人走之后,春羽长出了嫩芽。陆均松不舍得丢,但养在身边,睹物思人,到底有些不合时宜。他专程找了一天,把它送到了老延这里。
二更看着正被洗着澡的苔藓球,对老延说,“您可能要小心一点,它们有点害怕。”
“成,给你挠挠痒。”老延用手指头戳了戳苔藓球。春羽不耐烦地晃了晃。
如果这世界上的人给植物换盆时,都能和它们说说话就好了。二更现在知道,植物们搬家时,也会忧心忡忡。好不容易习惯了医院的窗台,办公室的窗台,这会儿又要换地方了。但目前看来,它喜欢这个院子。
“二更啊,你们可能要去一趟石梓镇。”老延洗完春羽,对二更说。
二更翻开老延发来的定位:呈贡区·石梓古镇·钟花草。
“这是个什么地方?”二更问。
“动物毛发过敏者不能去的地方。所以,拜托你和姜籽啦!”老延拱一拱手,补充道,“我的高中好友林檎说,这里是一位女士变成一只猫的地方。我觉得有点意思,你们过去看看?”
石梓镇,昆明南部滇池边上的一座古镇。这是一个少数民族混居区,以彝族为主,杂居着汉族、彝族、苗族、壮族等20多个民族。80万年前的旧石器时代起,这里就有人类生息繁衍。在更遥远的2.7亿年前,石梓镇就形成了典型的高原喀斯特生态系统。如今,这里石牙、峰丛、溶丘、溶洞、溶蚀湖错落有致,是一座天然的喀斯特地形博物馆。
石板路、石板房、石板墙、石板瓦,石板垒的烤烟房、石头砌的牲畜圈,清一色全是石头。这一带的几个村子,传统旧房屋都由石灰岩石板堆砌而成,是滇中地区典型的“石头古寨”。石头,是很牢固的材质,风吹雨打了几百年,后人见的,还是和老祖宗住的差不多的房子。
这几年,因为滇池一年几度的音乐节,滇池周边的村子都有了人气。二更和姜籽先抵达的这座白栎村,就有两家云南本地乐队安札工作室,村里到处都是滇西民谣的音乐元素。“上次来白栎村,还是初中春游时。”姜籽回忆,“我们在碑林博物馆里找到了一块很特别的石碑,‘遗臭万年碑’,是宜良乡民给一个贪官立的碑。”
石栗村,在白栎村后面,是周边几个村子里最不热闹的一个,也是最难寻觅的一个。
石栗村从明末开始正式建村。历经明末、清末、民国后期军阀混战的动荡时代,周边匪患作乱,所以石栗村的路,无论是来路、出路、中间小路,全都弯弯绕绕,形成了不具名的阵法。外人摸不着头脑,一进来,就迷路了。网络上一度有一套“石栗村迷宫攻略”,然而这份攻略并不成功,进来的人很多出不去,很快就翻车了。石栗村本就在几个村子的最深处,要从镇上的游客中心步行两公里才到,很多游客不爱走路,爱走的走到了村子外围,也找不到进入村子里的路。
渐渐地,热度降下去了,又有人开始鼓吹石栗村的灵异故事,让更多人不敢近村。也好,石栗村终于回归了平静。
二更和姜籽,大概是最近一段时间唯一一组来寻石栗村的客人了。抵达村口,只有两家店。一家店已闭店,另一家便是“钟花草”了。店门前有一串很显眼的巨大店招装饰,一串紫黄色系为主的水晶手串。
女人的声音像一杯温热的玫瑰红茶,从挂着大手串的院子里传来,“你们来啦?”
来人头发中长,带一些天然的微卷,很蓬松,身形颀长,脸型也瘦长。这就是林檎了,她戴了一副浅粉色颜色的眼镜,自带眼影一般,看上去气色上佳。透过眼镜,二更看到了她黑亮的眼睛和轮廓很深的眼窝。这双生得立体的眼睛看人时,真诚而深邃。
“还好找吧?相对来说,我们村子有点远。”林檎声音柔柔的,像个江南人。
此时正午刚过,院里被晒得暖腾腾,没什么人,三五处看起来会坐得很舒服的老式低矮茶桌都得空闲着。
这是一座昆明传统院落,依照“一颗印”的建筑形制,院落呈方形,俯瞰如一枚印章。一颗印始于汉、彝先民对北方四合院的改良,具有落地云南后为适应气候而生的特点。比如,屋顶长短坡结合,这样既能在高原紫外线强的地区更好地遮阳,又能在西南的雨季更好地防止漏雨。
一个肚子圆滚滚的青年从侧房走出,拿着手机架和照灯,正往另一侧的展厅里走。见人来了,他点头问候。
“这是我的合伙人,也是我的侄子。”林檎介绍说,“我们店开得地方有点偏,还好有他,开开直播,线上销售额每天都挺稳定的。甚至会有粉丝专门过来,来院子里喝喝茶,看看水晶--他除了卖水晶,还是一个挺有名的评书博主,有十几万粉丝。”
哈?这两个词搭在一起,二更真是感慨自己孤陋寡闻。
石韦,林檎的侄子,林檎前夫家族的孩子。他们家在江苏连云港东海县,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就开始做水晶了。如今,家家户户的生计仍和水晶有关。石韦从小喜欢听评书相声,长大后,把自己喜欢的故事都改成评书,圣斗士、哈利波特,甚至,还改过台剧,《情深深雨濛濛》《恶作剧之吻》。这确实算得上另辟蹊径了,竟然,还火过一阵。丈夫去世后,林檎回云南修养身心,石韦尤其喜欢云南的气候,便也跟了来,计划呆一两年试试看。
林檎引她们到一处有遮阳伞的座位上坐下。脚下,青石板像搅拌机的刀片,带着些许锋利的意味,把院内草坪分成了几块。每一块草坪,被细致修剪成了回文型。在日光下,草坪闪闪发光。原是一些加工后余下的水晶碎石料,或是捡珠子时挑出来的品相不太好、有磕碰的小珠子。林檎把一些稀碎的随意洒在草坪里,让它们发光,又把个头较大的坏珠子串成珠链,挂在遮阳伞下,让它们随风荡一荡。
草叶之间,还有瓦猫。在林檎接手之前,院子里是一个瓦猫手工坊。店主生意越做越好,就搬到了市区的老街附近。姜籽在那盆生得很妩媚的火狐狸多肉的花盆里,发现一只紫色的瓦猫。它很像最近流行的拉布布,咧着大嘴巴,眼睛又萌又丑,一副贱兮兮的表情。瓦猫的屁股翘翘的,创造她的人大概希望做出屁桃君一样圆滚滚的屁股,但手艺不甚精湛,屁股捏得有点尖。咧开的大嘴巴也并不对称,右边明显拉长了,像是一个长长的对钩。
“它是被丢弃在这里了吗?”姜籽问。
“嗯,我搬来时,这里遗留了很多没被认领,或是工序没有完成就被废弃了的瓦猫,大多数都像《两只老虎》歌里唱得那样,缺胳膊少腿,当然也有多胳膊多条腿的。有些怪得可爱,有些样子死皮赖脸,有些不客气地说,就是歪瓜裂枣。我把它们留了下,摆在这里的花花草草里。”林檎还给每个瓦猫都起了名字。“这个叫球球,因为比较胖。那个叫瘦瘦,因为捏得太长条了。这个叫花花,尾巴扎开花了。”
隔壁房间里,石韦开始问候“宝子们”了。他最近喜欢晚上直播,凌晨卖得很好,很多人甚至会听着睡觉,当“水晶相声”听。他会借鉴评书或者相声的说话方式,讲讲手串、项链的材质,产地在哪里,成分是什么,这几年炒得热不热,最实在的入手价大约在什么区间。还有,什么人给它附会了些什么样的故事,怎么防止被忽悠。
林檎端来一壶茶,茶是常被外地游客调侃说“有小狗臭脚丫子味”的糯米香绿茶。“请你们来,是因为温姐”,林檎手中握着一盏画着狸奴戏桂花图景的小杯子,啜饮一口,缓缓地说。
茶喝完一盏,一只白猫把干净的爪子探过小院的门槛,又提起后腿,像个贵妃似的,大摇大摆地进了院子。白猫只有三条腿,走路姿态有点顺拐。但它一点也不胆怯,走出了极大的傲气。
“跟着小白,我们去温姐的家看看?”,林檎提议。
白猫在院子里兜了个八字形的猫步,转了个身,示意要带着她们出门。
三人起身,姜籽和二更在前,像虔诚的信徒跟着白猫出了院。林檎跟在它们后面,三人一猫,拐入了右手边的一条巷子。巷子不长,一路尽是石墙、石瓦,还有石窗子--从石墙上方挖出来的四方小孔。“外面小,里面大,像一个漏斗。可以采光,也可以防御。我们叫它,猫猫窗。”林檎说。
眼看就要走到巷子底了,末路是一家民宅。
白猫不急,它慢悠悠走到民宅后门。门是掩着的,门闩只象征性地扣上了一点点。白猫立起身来,爪子刚好碰到门闩。吧唧一声,门被白猫打开了。
二更和姜籽惊得说不出话来,先是看猫,又转过头俩看林檎。林檎示意,就跟着猫走,进!
院里晒着辣椒、菠萝片,墙角下堆着多只大小不一的南瓜,颜色从青绿、金黄到橘色不等。有一只土松,小小的,尾巴尚不如一只茭白大小,见人来,摇得很激动。见白猫领人来,它没有叫,只瞪着圆溜溜的小眼睛,目送着三人从前门走出去。
“太香了”,姜籽闻着晒在地上的小辣椒,和小土松道了别。姜籽在这样的环境里,倒显得比二更自在。
从这家院子的前门出,又进了另一家院子里的前门。
这家院子里老人正在晒暖,笑眯眯地和白猫和她身后的三人打了个招呼。她面前的老式竹编摇篮车里,一个小女孩儿正在晒黄疸,也咿咿呀呀的打了招呼。一只巨大的五黑犬跑了过来,眼睑上两的土黄色圆点也像一双囧囧有神的眼睛,这气势威风凛凛,把二更吓到一跳。黑狗却摇着尾巴跑回了院子,兜了个圈,像是一个得逞了的小孩。老人示意二更她们放心走,不必害怕,又和跟在后面的林檎寒暄了几句,说小孙女最近睡得还不错,谢谢她给的水晶小玩意儿。
林檎问,“黑狗性格很好,就是有时候太热情了,爱淘气。没有吓到你们吧?”
二更摇头,“花花挺可爱”。
林檎一时怔住,新到的客人如何识得小狗的名字?何况,是完全和它外表不搭的一个温柔名字。她又想,狗脖子上套着毛毛草编的花环,以为找到了答案,便不再多问。
不,花环告诉了二更狗子的名字,她最近和植物的对话能力有点飙升的势头。
花花兜风回来,把头刻意地低了下去,让二更摸,彷佛在道歉。二更试探着摸了摸黑狗的毛,有一点点扎手,但很顺,比小黄姜的毛毛更硬一些。花花似乎想跟着白猫和两人继续串门,但被主人喊了一声,就折返回去了。走之前,花花帮忙打开了下一户的后门。
白猫,黑狗,似乎都是村里行走的通行证,是姜籽和二更这两位外来客人的豁免券。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养着一只或者更多只的狗,偶尔有猫。它们似乎都认识小白。村子里的后门一般比较低矮,前门很正式,但门闩的位置普遍不高,是一只成年后的猫、狗立起身来能活动的高度。
二更看明白了,迷宫之所以是迷宫,是因为前门后门的专属通道没有对外人打开。现在,有了白猫,它短暂地畅通无阻了。
姜籽显然很兴奋,她头一次被一只猫带着穿越一个古村。古村像一个魔盒,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打开。
很快,三人来到村子的中央地带,这里空旷开阔,没有民宅,是一座寺庙,名叫泥螺寺。
这里原是一片湖,地下泥螺壳层层累积。寺庙始建于明代末年,名字起得很随性。它与周围的法定寺、观音寺、妙湛寺、土主庙等镇上的其他古刹,都是明代时期佛教密宗在古镇兴起的见证。由于隐在不开放的村中,泥螺寺在石梓镇旅游攻略中并不突出,只有那种老式的纸质地图会明显地标注出它的位置。
小白一溜烟跑进寺里,找了自己喜欢的神仙,在蒲团上卧下,嗷呜嗷呜地开始聊天。不知道告得又是哪只小猫欺负她的事,听起来很愤愤然。
林檎则带着二更和姜籽走入寺中,走上一座纤细的石拱桥。桥下游鱼,拥挤出一抹抹鲜红。日光照得桥下水光油亮,反射到石桥下、石栏上、周围钟鼓楼的红墙上,一时间,安静的寺庙显出一种无声的欢快。又见不少被放生的乌龟,或在石头上晒太阳,或游在水中,相互招手。偶有一只,顶着一只不知谁丢的香蕉皮当帽子玩耍。
“你看,那是求偶舞,成年的雄龟遇上他心仪的雌龟,会游到她面前将一双前肢伸得直直的,用他那特长的爪子抚摸她的脸庞,也会围着她不停地游。”林檎说,“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你看大石头上的那只,在我小的时候就在了,一只很大的草龟。据说它有60多岁了,还可能活到80岁。”
相比镇上其他几家位置外显的寺庙,泥螺寺对于游客而言似乎隐身了。但对于植物爱好者来说,不来,真是天大的损失。
“这一棵是滇润楠”,林檎像个尽职的导游,对寺里的草木很熟络,“那一棵也是滇润楠,都已经450多岁了。”按照古木协会的调研,泥螺寺里树龄在百年以上的古树有十几株,以滇润楠、三仙柏、紫薇树为主,其中有5棵古梅树龄在300年以上。明末时期种植的一棵山茶,距今已有500多年,开花时,仍十分明艳。
因寺里近些年的几位主持都好收留植物,一些虔诚的佛教信徒会在佛家节日里,随身带上一两盆多肉植物,送到寺里来。大多数供奉到此的植物是多肉,一则,多肉植物好打理,养在云南的天空下,老天爷会照顾,不会给庙里的师傅带来太多负担;二则,常见的多肉,比如景天科,形似莲花,信徒们当做佛前莲花来送。它们生命力顽强,也带着极好的寓意。
于是,胧月、虹之玉、玉龙观音、玉蝶......一众多肉植物,被栽种在了寺里,旧瓦当垒起来的植物墙上,或是山石山体上的凹陷处。这些多肉不计较身下是否有多么肥沃的土壤,只要晒得到太阳,浇点水,就愿意活。有些多肉,被信徒直接系在了古树垂下的红色祈福彩带上,气根在空中开始生长,随风摇曳,丝毫不惧这奇特的环境。不少多肉在被送来时,是花市买家为了吸引买家靠打药、喷漆,快速繁殖出的短命小可怜,本来或许活不了多久。但僧人会掐去它们打药的部分,让它们在庙里休养生息,渐渐地,新芽长出,晒出了不同于药锦的自然色彩。这样的色彩并不耀眼,一抹红晕会从多肉瓣的尖尖或是侧边,轻微地开始发散,似小心地点上去的腮红。有些信徒送来的多肉被贴心地标注了名称,摆在寺里古松柏树下的花坛上,诸如西瓜宝珠,勃朗山峰、赫拉、玉凤锦等。盆有精致的陶瓷造型盆,也有简单的塑料加仑盆。然而简单的盆里,可能恰恰种着花市里很少见的品种。写植物名字的标签纸,黏在香炉回收过来的线香底杆上,插进泥土里。
二更不常入佛寺,心中有些疑惑。寺里的植物,是否讲究清雅呢?例如神像前供奉的大多是百合,淡雅,有清香。然而这间寺庙里的植物们,有些过分妖娆了?七彩辣椒一身浓墨重彩,九尾狐伸展着妖媚的身姿。一盆多肉窜出来的花剑,弯弯的,两个在一起,找个角度,竟然能凑成一对爱心形状。庙里有一株桃花,春季花期,和庙里的红墙黛瓦甚是相配,不少信男信女在这里挂头绳求好姻缘。不知哪一盆四季桂还开着,向这一片片五颜六色的花花世界弥散着香气。对了,就连门口的乌龟,都在大大方方地跳着求偶舞。
但僧人对这些并不在意。
他们就静静坐着,不带分别心地看待娇艳的花儿,和他们亲自耕种的茄子、小白菜,是一样的。花儿们香气虽浓,颜色虽艳,都安静不语。玫红色的杜鹃花、魅惑紫的睡莲、桃红色的蝴蝶兰、紫红色的倒挂金钟,各有各的悠闲自在。柿子树、无花果、柠檬树,按照自己的节律结果。君子兰也好,发财树也罢,文人偏爱的兰,与商贾觉得喜庆的万年红,到了这里,都能放弃我执,皈依慈悲。
三角梅开过了艳丽的一季,玫红色的落红,聚拢在花盆里,它们懂得给根系做薄衣。一株重瓣的曼陀罗,抬头从底下看,如六角飞檐的庙宇。落雪时,落雨时,它们真的像飞檐一样,承托住了人间雨雪。洒金变叶木上,不知那只鸟儿飞过,留下一片轻薄的羽毛。羽毛很轻,又被吹到睡莲缸里打转。但无论是落在哪里,花儿叶儿都心存善念,不着急叫其沉没。再多呆一会儿吧,看看蓝天。
林檎带着二人继续往前走,左手边一拐,入了一处别院。这里更安静了,未做任何供奉,是一个介于寺庙殿宇和僧舍之间的过渡空间。院门上以云南的特色字体爨体写“常桉堂”,左右楹联写着:“人来人往皆为两字活计,僧止僧作都是一事因缘”。步入院中,堂中有一幅的字,不知哪一任主持写的诗句,“天为帐幕地为毡,日月星辰伴我眠”。
见人来了,无花果树的叶子轻微动了动。院中最里处的角落里,有一个石槽做的微型小池塘。鱼儿原本在自在地蜉蝣,感受到人的脚步,立马慌乱地逃走,飞快地钻入水底。只有一只瓢虫,反应迟钝,仍停在石边透亮的多肉玉露之上。
这是僧人超度往生小动物的地方。
“我们来看看温姐的一幅祈福牌”,林檎这话,既是对二更她们说,也是和院子里所有的生灵说。
院里有一株健壮的小叶榕,树不高,但根系发达,几条分根紧紧地呈螺旋状缠绕在一起,树冠密实,占据了小院的半壁天空。小叶榕上不似外面的树上挂着许多彩带,只有一些祈福牌。牌子并不精致,只是简单的小木牌,方形,圆形,心形,一些涂了浅浅的蓝色、粉色、绿色,很少有鲜亮的颜色,也有一些是原色。不少木牌悬挂已久,早已褪色。
似乎见人来了,有所感应。祈福牌们和小叶榕垂下的细小气根一起,极其轻微地荡了荡。二更感受到了。林檎与姜籽则都仰着头,在一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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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福牌里寻找属于温姐的那只浅蓝色的心形牌子。
“找到了”,林檎示意二更和姜籽来看。木牌上有几行用小楷写下的字迹。
第一行写着:希望葫芦茶可以往生入人道。
第二行写着:能看旧衣丹心归,几时巫山风雨尽。何以深恩俱成灰,谁解长恨樊天地。又复一年君不归,碧野朱桥当年事。
“葫芦茶,温姐养过的一只狗。这是温姐养过的最后一只狗了,她这辈子的余生,与猫为伴。”林檎说。
02 祖母树下苦糖果
从泥螺寺侧门走出,又一次豁然开朗。
一汪池水,湖水清透,鱼儿游动,皆若空游无所依。不过,画面并不古典,因为不少鱼都很胖,像老人家自己搓做得大面鱼儿。湖中央是一株很大的重阳木,有三层楼那么高,树干需要十几人才能环抱。树冠宽广,在空中铺展,把这一面小小的八角铜镜一般的湖悉心庇佑。水中皆是它枝丫的倒映,清幽地晃动着。
二更反应过来:游客们所见的石栗村的入口,原来是村子的尾巴,这里才是村子的入口。站在村口,眼前如一幅开阔的山水画。一株高大的重阳木,一条蜿蜒的河,几座连绵不断的山。冬已过,春且至,河水在日光下闪着亮,将远山的厚重、近山的可亲,变得清晰明亮。
“这是我们村的祖母树。”林檎走向前,张开双臂,抱了一下这棵粗壮的树,“要不要也来试试?”
林檎所在的这座苗村把这样的古树叫做娑罗树,但更多时候,村民喜欢叫它祖母树。她们的祖先一路迁徙,分别安家,祖先们用大树标记村子的位置和边界。林檎祖先这支选了重阳木作为标记。祖母树活了几百年,永远矗立在村口,从来都是这般显眼。它像一个声名显赫的老祖宗,代表了所有逝去的祖先的灵魂归处。
这棵树下,一天到晚都很热闹。早晨六点多,早集开市。老人家会卖卖小菜、腌菜和果糕。中午至下午,冬日日头充足,有人晒暖,夏日大树招风,树下清爽,有人乘凉。到了傍晚,小孩子爱在一旁的滑梯上爬上爬下。
祖母树旁还有两棵小树,是她的儿子们。大树上干干净净,小树上则系了一些红布条。如果村里家中有人生病,动了手术后回到家中修养,或是去医院看不好的无大碍却有些恼人的小病,都可以跟村中的老人会说一声,登记后,来这里绕树三圈,心存祷告,折一段大树上的小小树枝带回家,在祖先排位前放好。村民相信,祖母树会保佑子孙健康平安。
从祖母树下往前望,那座像猫猫头的山是村子的风水林,祖辈葬在那里。像笔架的叫笔架山,上面有座庙,是隔壁汉人村子里建玉皇庙。村里人偶尔也会过去祭拜。躺着的如人侧身的那座,村里人很少去。几十年前的旧中国,那是埋葬早夭小孩的禁忌地。另外,顶比较平的那座山,曾是汉、苗两个村子祖辈共同抗击土匪时,为转移村民修筑的庇护所。在危急时刻,村民按照前门后门的内部走法,走到祖母树这边,再踏过河中用大石头搭出的一道只有村里人知晓的暗桥,往山上走,去庇护所隐蔽。现在,山上还保留着一些破损的石头堡垒。
从古到今,一年到头,村里人无论老小,都可以受祖母树的庇护。村民亦懂得感激。祖母树下的水池是前几年新修的。村里人很在意这棵树,过去村里吃水井、河水的年代,新年,村里最壮实的青年,要从老井里面挑第一桶水,浇到祖母树这里来。浇水,只能用身前的那一桶,屁股后面的那一桶染了人的气息,不能敬给祖母树。
有几年,昆明南部大旱,村里特别干。祖母树养大的孩子们也都成祖母了。成了祖母的人,总担心这棵老树喝不饱。所以,村里的老人会决心喊全村人一起挖个水池,让祖母树喝上水。村委会按照生态保护和古木保护的项目报上去,被顺利批准。政府找专人请了园林专业团队,设计了一个确保祖母树喝水的蓄水景观。
由于前门后门的熟人通道不对外人打开,游客无法进入村子。祖母树不会被打扰,也不能被打扰。即便是滇池音乐节最热闹的这几年,除了村里人的亲戚,或者申请来做古建筑、古村、古树测绘与保护的高校师生,这里没什么其他人来。但村民可以出去,做生意、开店,日子倒也过得游刃有余。
“温姐就住那里”,林檎指了指祖母树下午两点钟的方向,里面,第二栋。“她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苦糖果。受一点点伤,但依然是糖果,还是可以尝出来甜。”
一只狸花猫藏在苦糖果的门口,似乎准备吓一吓来人。“就它,最不喜欢睡午觉”。林檎话里带着一点点宠溺的语气。“它叫小虎,她和小白是温姐最先收养的两只猫。一只没有眼睛,一只少个后腿。”
温郁金刚收养这两只猫的时候,做过一个梦。梦里,家里养了两只很大的动物,一只是白虎,身形硕大浑身雪白色的长毛,一只是牦牛,长着黑黑的长长的角。因为太大,不适合家庭饲养,只能放到动物园去。因为要打针,需要控制住那只白色的牦牛,来了两三个人都应对不了,最后只能两人各压住一只角,余下的人压着它的身体打针。醒来之后,温郁金觉得梦里那只白虎很像那只白色的猫咪,而那种米黄色的牦牛很像小虎眼。
“其实温姐喜欢蠢一点的猫,笨一点的猫,她有点怕狸花猫。因为狸花猫太聪明,有很多的想法,它们会对人类提出要求,偶尔还会耍耍小脾气。猫屋里面有一只这样聪明的狸花猫,她就是老大。”林檎说。
目送小虎眼走入院子,又入厅堂,找了不知哪处安稳窝睡觉,二更才有余力好好看看这家院子。
一切从简的院子,并不奢华,却让二更想起来一个地方:故宫里的戏台畅音阁。两侧一些灌木好比连廊,而戏台,是院里的一棵高大的树。从厅堂里朝这棵树看,就像在看一出戏。
这棵歪脖子的滇朴,在村中有独属于它的典故。村里人说,多年前,村里下过一场几年难得一遇的暴雨,这家人的滇朴倒了。后来这家人用支架撑它起来,没想到,它竟然自己慢慢长了起来。如今,受伤的树,变成了一棵斜着长的老树,靠两根褐色的钢架稳稳支撑,加上它自己,三足鼎立,十分稳固,人爬上去也是稳当的。原来的人家搬去了昆明,生意做得还不错。他们拿这棵树当半个家人,轻易不会把院子租出去。
温郁金,恰恰是因为这棵树相中这个院子的。
她喜欢树。年纪大了,没办法爬高树。这棵斜着的树,正好可以斜靠。这棵树最舒服的靠法,是像躺椅一样坐上去,双脚离地,主干某一侧有个小凹槽,正好可以放屁股。林檎回忆时,忍不住笑起来,她一直记得温郁金当时就是这样跟她介绍的--如何正确地安放屁股,对斜靠是否舒服尤其重要。
温郁金小时候就会爬树。那种大小适中,树干挺直,树皮表面粗糙的树,最适合攀爬。她相信这棵滇朴如果顺利长大,肯定是一棵很好爬的树。它不巧受伤,她又刚好老了,她们的相遇刚刚好。
“你们会爬树吗?”林檎问。
二更摇摇头。姜籽问,“拿梯子往上走算吗?”
“那不算。”林檎笑着拒绝了这个答案。“首先得够得着最低的那根树枝,一只手抓住它,另一只手环抱树干,用脚踩在树于凸起的部位,用双手抓住树枝,晃动腿部,引体向上,将一条腿搭到树枝上,再挪动另一条腿。无论用怎样的方式,四肢中的三个最好尽量牢牢地固定在树上,并且要分布在三个不同的位置,形成三个支点。”
“好专业。”二更感慨。她相信昆明人是喜欢爬树的。一次散步,二更遇见一个中年男人对着一棵树跃跃欲试。他已经有点啤酒肚了,抱着树干,进行着热身准备工作,好不容易攀住了一只粗壮的质感,像一只抱着树枝的大考拉。但或许是因为技术不熟悉了,或许是因为人到中年体重基数太大,再不复少年风姿,男人迟迟没有力气进行下一步。旁边的女儿看到有点肚子肥了的父亲,咯咯地笑。妈妈则开始在一边劝,说小心。但小心的不是人,而是,“小心你的裤子!才买不久!”
“有段时间,她一直靠着这棵树补觉,那时候有只猫咪传腹,没救回来,她前后忙活,失眠了很长一段时间。”林檎说着,示意二更她们转到这棵树的侧面。
滇朴树干上画了一个绿孔雀,正在低头觅食。孔雀是不会长大的,树上所有长的叶子都是它的尾羽毛。尾羽日益丰满。大多数时候,尾羽是绿色的,但冬日里,滇朴开始金黄,孔雀会拥有金黄色的尾巴。一年四季,孔雀都不会寂寞,甚至还会换衣。
林檎又引两人走入屋中。客厅里一些木质的老家具,都上了年头,未刷新漆,倒也完好。没有沙发,没有任何皮质的东西,墙上倒有一整套高矮搭配的复杂猫道连廊。房间一眼上去很干净,但如果放大检查,一些角落里,还是会有猫毛。一戳灰色的毛,来自一只蓝猫。“这是海蓝宝的毛吧?这只小猫耳朵有一点点听力障碍,所以日常活动难免要看其他猫咪的行动行事,养成了眼观六路的敏锐能力。它最喜欢在这个高处的角落,所以它的猫毛,我还认得。”
“来这里,屁股几乎坐不到柔软的东西,”林檎有些抱歉地说,“猫会抓,猫打架会撒尿做标记,很不好打理,所以,只好委屈你们在木头板凳上坐坐。真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