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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春寒

作者:宏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亥时末,薄云遮月。


    春天化作了薄薄一层绿铺在地上,寒气像烟雾也贴地走。


    远处更鼓“笃笃”清越,混着更夫的梆子声。


    阮息以为自己听错了:“杀人?杀什么人?”


    阿嫖怜悯地看着阮息,摇了摇头:“阿蝉妹妹,你以为訾晚刀是什么好人,双坞又是什么好地方吗?没人会好心培养你,帮你报仇。


    “你得先成了官府通缉的死刑犯,才有进入不归坞的资格。


    “他们要的可不是为了血恨报仇的侠人义士,要的是一把本身就够脏够狠的刀。”


    阮息一想也是,暂且没做多想,而是问道:“汀澜坞有多少人知道进入不归坞的真相?”


    阿嫖无奈摊手:“等她们成了教习,或者过了十七岁,就会慢慢知道。”


    阮息又问:“訾晚刀是什么人?”


    这就问到了阿嫖的盲点,她只知道:“她是汀澜坞后阁在汴京的接头人,或许是不归坞的人也说不定。”


    那天晚上,訾晚刀以身犯险就是为了把她送到扬州当个妓‖女?


    汀澜坞看起来并没有那么缺人。


    难道说,将门千金沦落为勾栏瓦舍的风尘女子是她的x癖?


    阮息告别了阿嫖,走出舞坊没多远,她碰见了阿穗。


    阮息小跑上去同她打招呼:“阿穗,你怎么还没回去?”


    阿穗看了一眼阮息,本来打算撒谎的,但又放弃了,如实道:“我本来是回来找手绳的。”


    她露出手腕上的红绳给阮息看。


    “练舞前,我把它摘下来放进口袋。下课后又忘记自己摘下来过,一抹手腕没有就急着回去找。结果撞见你和阿嫖姑娘说话,就没进去……”


    阮息知道,她站在门外把她们的对话听完了。


    阮息笑着说:“哦,没事啊,大家都应该知道这些才好呢。害怕这些东西传出去的应该是汀澜坞,而不是我们。”


    阿穗露出了和轻轻特别像的笑:“可是……我们每天都待在汀澜坞不许外出,如果大家因为想进入不归坞,会杀谁呢……”


    虽然是疑问句,可她语气中没有提问,只有无尽的不安和担忧。


    “哈哈哈哈哈哈!”阮息开朗地笑起来,吓了阿穗一大跳,“你怕什么呢?杀人没那么简单的,我看咱们小院的姐妹连杀鸡都不忍心,又怎么会为了不以色侍人就去杀人呢?”


    阿穗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对着阮息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两只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对哦,大家都是特别好的人。”


    阮息却笑得很苦涩。


    她们俩才走近小院,便听见里面传来不小的争吵声。


    “我说了不要你给我上药,你非要趁我昏倒的时候跑我屋里来,自己被教习打得半死就算了,还差点连累我!我凭什么领你这份情,给我滚!”


    她怒极也悲极,指着对面姑娘的鼻子,一边骂一边哭。


    她叫阿欣,长得像一个青苹果,灵动活泼。


    阮息第一次参与训练的时候,这个姑娘便是在她之下的第二名。


    阮息小声与阿穗道:“来这么长时间,她这样疾言厉色的样子,我还是第一回见。”


    阿穗不安分地说:“我与她一同来的,好几年了,也是第一回见她这样……”


    被阿欣骂的那个小姑娘名叫阿绾,她有一双特别漂亮的桃花眼,平日里喜欢讲些玩笑话逗大家笑。


    此时,阿绾脸色苍白,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站在阿欣对面,嘴唇嗫嚅,欲言又止。


    她拧着眉,有些哀求地说:“阿欣,你别生气了,我下次不敢了……”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装出一副柔弱的样子,好像这件事情里做错的人是我一样!”


    阿欣有些尖锐的冲她喊,恨得连拳头都在颤抖。


    她朝阿绾身上扔了几只瓷瓶子,力道不清,有的还砸到了阿绾的脸上,脸上登时就红了。


    “拿着你给我的药滚,你这样拎不清的人,以后咱们就不要来往了。”


    阿绾扶着石桌,非常辛苦地蹲下去,一个个把药瓶子捡起来。


    她把其中三个挑出来,可怜巴巴地递给阿欣,连伸出去的手都有些犹豫:“你拿错了,这几个不是我的……”


    “那我也不要了!”阿欣目露寒芒,“就当施舍你了,滚啊!”


    阿绾长睫鼓颤,带着哭腔哦了一声,扶着桌子转了身。


    看着这场面,阮息有些心虚地看了阿穗一眼。


    阿穗也被打晕过。阮息也自作聪明地摸黑去她屋里给她上火药。


    不过还好教习没发现,阿穗也没发现。


    阿穗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内心忐忑极了:“可是……阿绾也是怕阿欣死了才这么做的啊,阿欣也太无情了……”


    阮息戳了戳阿穗的肩膀:“欸。那你现在看到没有,以后可千万不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知道吗?”


    阿穗看着阮息,认真地点了点头。


    回到房间,小软在啄她床头的玉——它好像很喜欢这块玉。


    两个月过去,小软也长大了很多,现在院子里的姑娘们都喊它大软了。


    它是公的,学舌的声音又实在难听,体型不限,脾气也不软。


    阮息摸了一下它的脑袋,它的头绕着她的手指转了一圈,眼疾手快地啄了一下她的手,飞走了。


    睡到半夜,大软一嗓子“阿蝉”把阮息给吵醒了。


    “你干什么……嗯?”


    阮息像半夜被吵醒的老大爷,睡眼惺忪地看着大软。


    转眼就又昏过去了。


    “阿蝉!”


    这个鸟虽然不亲人,但是从来不半夜乱叫,阮息想到这一层,就坐了起来。


    空气流动有变,地面有动静。


    但十分轻微。是……自己人?


    阮息用同样轻的动作打开了门。


    正好看见斜对面,一个少女轻轻打开一点门,闪身进去。


    那是阿欣的屋子。


    紧缺的人是阿绾。


    阮息猜,阿绾是去道歉的。


    她想,这个阿绾是真的笨成这样吗?


    汀澜坞的规矩,不许姑娘们之间互相交好。


    她这样做,会给本身没有反抗能力的自己和朋友,带来多大的风险,她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按照阿欣的脾气,估计又是将那阿绾打骂一顿丢出来。


    阮息走过去,站在门外等着。


    那阿绾今儿被教习打得不轻。


    被扔出来不一定能自己爬回去,她来搭把手也罢。


    阮息其实很怀疑,教习之所以知道,阿绾给阿欣送药,是有人告密。


    她我有理由怀疑这个告密者就是阿穗。


    因为她给阿穗送药就没被发现。


    阮息初来乍到时,连隐匿自己的气息都做不到,行动上不可能比阿绾更加隐蔽,没道理自己没被发现,阿绾却被捉见。


    阮息靠在廊下等了有一会儿,里面还没动静。


    就在她疑惑之时,一股血腥味从屋里传了出来。


    空气又湿又冷,那血腥味仿佛黏在阮息的鼻子里,越来越浓。


    推开眼前的门,阮息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阿绾的衣衫解开,露出了满背的血痕,那血痕甚至顺着腰线延伸进了外裤中。


    她一只手紧紧地抱着阿欣。


    而阿欣一手托抚着阿绾的后脑勺,一手正在给她上药,看到阮息进来,阿欣吓得颤了一下。


    看到阿欣的眼神,阮息便意识到一件事:她并不知道阿绾的另一只手在做什么。


    此时,阿欣似乎也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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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裤子湿乎乎的。


    她顺着阮息震惊的眼神向下看去。


    阿绾手中握着一把匕首,已插进自己的小腹,鲜血顺着那把匕首,先慢后快地流出来,浸湿了两人的衣裳。


    手中的药瓶脱手,阿欣双手扶着阿绾的胳膊,将她推开。


    两双眼睛对望着,阿绾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血咕噜一声涌上喉头,用呕吐的方式,从口鼻中涌了出来。


    阿欣张着嘴,失声地啊啊着,两只眼睛上各挂着一滴掉不下来的眼泪。


    一双眼里的死也值了,和另一双眼里的无尽绝望,让阮息忘记了她们只是一对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


    阿绾用最后的力气,从自己的胳膊上薅下了阿欣的手,让她握在匕首上。


    她露出一个血糊糊的笑,桃花眼里荡漾着春色。


    春天已经到了,她眼里的桃花,最先开了。


    那笑大概是满足的,阮息想。


    阿绾卸力地倒像了阿欣。


    她真的像一朵花一样,凋谢在了阿欣的怀里。


    阮息看得不分明。


    自杀为什么做的像献祭一样?


    为什么要把这杀人的刀,放进阿欣的手里?


    这时,阿欣笑了。


    “阿蝉妹妹,你不会把今天看到的事情说出去吧?”


    阮息本意是来帮忙的。


    没想到看了一出悲情戏。


    她向阿欣保证:“不会的。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阿欣摇了摇头,笑得像阿绾活时一样:“不用了,你先……先回去吧。”


    阮息有些犹豫。


    可她留下又能做什么呢?


    并不是所有的短时间的交情,都能和她与霍家人一般的。


    插手别人的因果,不一定是好事。


    她向两位姑娘作揖,转身离开了。


    那天的时候是怎么处理的,阿绾的尸体又去哪里了,这些小院里的人都不清楚。


    只是除了阮息,旁人都以为是阿欣杀了阿绾。


    环境使然,这里没有人敢议论指责她。


    但确实大部分人都对阿欣避之不及了,只有阿穗除外。


    阮息问她为什么。


    阿穗天真地说:“怎么可能呢?阿绾怎么可能跑去阿欣的房间里给她杀?而且阿欣……根本就不是能做出杀人之事的人啊!”


    阮息的第三次月考又挂了。


    所有人都意料之中地挂了,除了阿欣。


    阮息恍然大悟。


    阿绾的死,确实是一场献祭。


    一场瞒天过海的献祭。


    时隔多日,阮息再次被阿嫖留堂了。


    她问阿嫖,阿欣为什么会被选入不归坞。


    阿嫖冷笑了一声:“她能狠心杀死为甘心自己赴死的知心人,我只能说够狠。这就是不归坞要的人,阿蝉你试问自己能做到吗?”


    阮息蹙眉:“甘心赴死?”


    阿嫖:“你不知道吗?因为姑娘们私下交好,凤铁娘可是抽死过不少人。”


    阮息:“不是说杀人能进不归坞吗?教习怎么还在这里,她不想去吗?”


    阿嫖:“当然不是,她年轻时,有一个姑娘为了把她送进不归坞,自杀嫁祸于她。凤铁娘当夜却去求教习救那姑娘的命……”


    阿嫖说着,自己却沉默下来。


    “总之,凡是你能看得顺眼的,便都不是做杀手的料。”


    阮息轻扯嘴角,不无讽刺道:“那不归坞能招到人吗?”


    阿嫖笑了笑,道:“我不知道啊,没去过。”


    阿欣走的前一夜,没有一个人愿意送别。


    但她却敲响了阮息的房门。


    阮息不知外面有多少人看着她。


    是不是她若打开了这扇门,就会被归类为和阿欣一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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