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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在劫难逃

作者:笔灾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何正林蹲在门槛上,将手举过头顶,眼睛透过指缝,去看那轮高悬在头顶上的烈日。


    直到这时,他还不知道大难临头。


    何正林点了一支烟,吧嗒吧嗒抽起来,烟丝是劣质的,呛得他直皱眉头,可比起心里的焦躁,这点呛咳根本算不得什么。


    和平乡不再是一个安全的居所,目及所及,一条宽敞的马路延伸向远处,大片荒地上有暗影在浮动,他们闻着味就来了。


    该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何正林心想这么琢磨着,指尖的烟蒂燃到了尽头,烫得他猛地缩回手,骂了一声:“要命,真见鬼。”


    从手背上掸走的烟灰落在门槛上,在白蚁经年累月的蛀蚀下,木芯腐烂,形成蜂窝一样的组织。


    何正林晃了晃神,慢慢地拉回飘远的思绪,想起那些游荡在荒野里的活尸,他们空有皮囊,灵魂贩卖给了魔鬼,只剩下咬人的本能。


    和平乡,只是何正林在机缘巧合之下来到的地方,他坐在门槛上,望眼欲穿地看着北方。


    那里是他日思夜想的地方,要没日没夜地向北走,他的家乡在很远的地方。


    如果要离开和平乡,绝不像当初背井离乡一样那么难以痛下决心,如果不是以为老家毁于一场无可避免的浩劫,他恐怕不会孤单一身来到这么遥远的地方。


    一路上到过很多地方,短暂居住过,没有一处长留之地,与和平乡一样,何正林对这些地方没有丝毫感情。


    何正林既没有在一个地方长期生存的伎俩和手段,也没有任何一个地方给了他想要落地生根的念头,他于这个世界永远只是一位擦肩而过的过客,这世上像他这样的人应该也有挺多,所以没有什么好寂寞的。


    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不会停留,他不会在任何一个地方长居久留,他不随便交付感情,也不随便信任他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朝夕相处的人就变成了活尸。


    他不是什么神医,这点他比谁都清楚。要靠哄骗,才能换取他人的信任。他原先在一家药堂跑腿,他现在成了人人爱戴的神医。


    一路都在逃亡,何正林逃了三个月,不到一百天的时间里,他见证了太多悲欢离合,也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


    就是这些人间事,把他塑造成了与三个月前的他截然相反的人,他跟换了一个人似的,从头到脚、彻头彻尾的换了。


    原来的他,诚实、可靠、率真,现在的他,狡猾、冷酷、无情。


    三个月前的他,有爹有娘,住在城里一所砖房里,每天都可以睡在一张宽敞的木床上打盹。


    砖房又漂亮又结实,不怕日晒,不怕风打,不怕雨淋,不怕雷鸣,哪哪儿都很好。


    活尸成群结队地发起攻击时,方便人进出的木门、方便阳光和空气进出的窗成了最脆弱的地方,它们是挡不住活尸的。


    灾变前,何正林是一家药堂的伙计,自打进入药堂干活以来,生病的人就有那么多,每天忙得闲不下来,那占了一面墙的药柜摸了个千八百遍,且摸出感情来了,他忙着抓药、捣药,得空了还要擦药柜。


    那时候何正林勤劳能干,才被药堂掌柜的看中选了当伙计,他头脑很灵活,人很有上进心,一有空就偷学几句掌柜的诊病术语。


    相处时间久了人就会产生感情,掌柜的女儿对他芳心暗许,掌柜的也有意提拔,何正林能接触到的药学知识越来越广。


    很长时间里,他连脉象都摸不准,但这并不代表何正林不适合这一行,这是需要时间和经验积累的,还得掌柜进行大量的指导。


    不幸的是,活尸的消息从乡下飞进了城里。第一个活尸到来之前,城里就人心惶惶了。很多强盗打家劫舍,城里民不聊生。


    在那时,丧尸的恐慌还没完全蔓延开来,人们也没见到传闻中的活尸,只是偶尔有外乡逃来的人说些骇人听闻的传闻,一些强人已经唯恐天下不乱,他们残害无辜,肆意传播谣言,官府不但没怎么管,很快就从城里撤离了。


    强盗们集结起来,占地为王,为百姓们看病救命的药堂也成了他们搜刮的对象,掌柜和他妻女悍然反抗,遇刺身亡。


    药柜上的每一个小抽屉都被拉开了,他们把名贵的药材搜刮一空,把据说能够用来对付活尸的药物则塞在裤兜里,不知名的或者廉价的药材则被洒在地板上,乱脚踩了一通。


    要何正林听闻消息,急忙赶到药堂,满目疮痍,三具尸体的血把一地的药材浇成血红色,那是他第二次目睹歹徒们的凶狠残忍。


    看见东倒西歪的药柜,看见一地狼藉,何正林闭上眼睛,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当城里流言四起时,何正林乐呵呵地认为,哪个无聊的人又编出一个故事来唬人了,彼时的他事业爱情两手抓,抓药材一样,探囊取物的神偷一样,带着一个风头正劲的年轻人的无知无畏,笑话着像老鼠一般四处逃窜的人群。


    这时,他站在药堂,心脏骤然紧缩,承受着几乎把他压垮的痛苦,他知道,在活尸真正到来之前,就变天了。


    何正林第一次目睹惨剧,是在家里,有一伙强盗挨家挨户搜刮民脂民膏,爹娘也许语言上或行为上冒犯了他们,也许不给他们更多方便,脖子上一人挨了一刀。


    爹娘遇难时,他正在药堂帮忙,与他们一同想办法抵抗强盗的侵略。掌柜一家遇难时,他还在拒绝承认爹娘已经去世这个事实。


    就这样,何正林完美错过了两场命案,稍不注意,他也会成为倒在血泊中的一员,他幸运地活了下来。


    可悲的是,这不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失去至亲的疼悲痛,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双肩。


    何正林把掌柜一家和爹娘的尸体埋在郊外一处空地,回到城里,污血横流,许多无人认领的尸体还躺在街道上,时刻提醒着他,这场可怕的灾难还没有过去。


    乡邻们有点毛病,来找何正林看看,他起初还推辞,可架不住病人家属在一旁撺掇,来的是熟人熟客,让他们吃闭门羹又实在难为情,便硬着头皮应了下来,似乎还希望一切重回正轨,把药堂收拾得干干净净。


    何正林的眼神冷了,他体内的血液也冷了,但他对病人们还是有求必应,就代表他绝不是冷酷之人,至少在给病人问诊的时候,他这个半吊子郎中总是亲切而有耐心,对有个头疼脑热来看病的人,他一文不取。


    药堂真正的掌柜死了,何正林被推举为新一任掌柜,他没有承认,也没有推脱,他只是在竭尽所能去帮助大家,这个名头于他而言一点都不重要了。


    以前他的想法又多幼稚可笑,要如何如何快速赶超掌柜的医术,成为城里首屈一指的大夫,就为了那个响当当的名号,他茶不思饭不想的。


    缺药材,经验不足,何正林用虔敬之心做着敷衍的事,一个个药方开出去,也不知缓解了病人的痛苦,还是加速了病人的死亡。


    没过几天安稳日子,变故还是发生了。


    两天前,登上城里最高的塔楼,极目远眺,会看到层层叠叠的黑影,像一片茂密的丛林在移动。


    看仔细了,人影绰绰,或许是灾年流民的求生本能被唤醒了,像动物一样在大迁徙,黑压压一大片。


    走近了,才知道,那不是人,那是活尸,他们闻着味儿就来了。


    活尸围城的消息传来时,何正林在惊险紧张中有条不紊地做好了计划,他先是从家里一处隐秘的角落取出几吊钱,又从药堂的柜子里取出几包常用的中草药,放进掌柜出诊用的药箱里,连夜逃出了城。


    何正林跟着土匪强盗跑了一路,还好跑得快,他可不想和那些活尸起正面冲突,那可是让这些穷凶极恶的人都害怕畏惧的怪物呀!


    视野开阔,远处城里硝烟弥漫,跟打仗一样,也许会有流血,也许会有尖叫,老弱病残成了待宰羔羊,不知道活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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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屠城是怎么壮观的场面。


    这些强盗一离开已被活尸们攻占的城里,好像就金盆洗手、洗心革面了,在他们身上狠戾的气质一去不复返,难以找到一丁点儿他们干过杀人放火的罪行的影子。


    强人们的罪恶面孔轻而易举就被剥落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慈祥善良而面孔,他们和他一样眺望着那座被他们一同弃置不顾的城,眼睛红通通的,泪水像下雨天的屋檐,一大串一大串哗啦啦地往地上砸,脸上布满了恐惧和不安。


    爹娘和掌柜一家被他们毫不留情地杀了,那可是五条人命,何正林本该和他们有不共戴天之仇,可这些人太会隐藏和伪装,看不出谁的手上有人命,他们几乎和他一样下场,刚捡回一条小命。


    何正林太软弱了,他下不去手,医者仁心,良知尚存,他干不出这种事。而况在逃亡的路上,他们一直把他当亲兄弟对待,将掠夺的物资与他分享,让他不至于忍饥挨饿。他没有白吃白喝,他给逃命时不小心弄伤的人包扎伤口,好似他们真的血浓于水。


    相处的时越长,他就越不相信他们曾经是强盗是土匪,他们之中有几个人,何正林还要喊一声叔。


    心里想的和手上做的压根不是一码事儿,一直到双方在一个分岔路口分道扬镳了,何正林都没有杀害一个人。


    和那伙强人分别时,何正林问过一个叔,为什么要帮着匪徒把城里洗劫一空,弄得民不聊生。


    “叔和你说一句,每个人都是一个复杂的个体,你把我分为单纯的好人或是纯粹的坏人,我都不接受,这不是太幼稚的想法么?”


    “叔的思想好复杂,”何正林很执拗地把头甩向一侧,用嘲讽的语气说道:“我不懂。”


    “做人别太实诚,要学会揣歪捏怪。”


    “一门好高深的学问,”何正林歪着嘴笑,“我不懂。


    “你认为我是坏人吗?”


    “难道你不是吗?”


    “我不是,我只是想要活下去。”


    “像我一样也可以活下去。”


    “你早晚会变得像我一样。”


    “麻木不仁,”何正林重重地咬字,牙齿磕绊在一起,“我不会。”


    “你是不会,还是不敢,倒不如你现在杀了我,”叔笑了一声,“我这条命是药堂掌柜救回来的,现在我甘心用这条小命用来给你练手。”


    “不杀。”


    “你早晚会变得和我一样。”


    叔的话,像一个洗不掉的诅咒。


    一路向南,走走停停,物价水涨船高 ,盘缠越用越少。


    饥寒交迫之下,何正林开启了招摇撞骗的行医生涯,内心毫无波澜。


    一路走来,不合常规的事情,他见得太多了,他只是乱世中仍在努力生存下去的芸芸众生之中的一个,用尽一切办法和手段。


    以后,见到何正林的人都要称呼他一声何郎中,尽管他不是一个货真价实的郎中,但和很多偏远乡村的土大夫比起来,他这个冒牌货的医术造诣颇深。


    何正林一度沉迷于为自己脸上镀金,自称是来自京城同仁堂之子,流浪至此。他尤其热衷于当名医的私生子 ,这样说更有噱头,也更能赢得别人的同情,别人可怜他私生子的身份,只有私生子才会混得这么差。当别人信以为真的时候,他心里就乐开了花,当今世道,一个人要是能控制住不去胡诌八扯,对其他事情也没有欲望的。


    何正林还很年轻,在大夫这一行,年轻意味着不可信,医术不高明,但在长期的奔波之下,他改头换面了,头发长,还油腻,胡子拉碴,他至少看上去比实际年龄长了个二十岁。


    后来,借刀杀人的事情也做过,锄强扶弱的事情也做过,和饥荒斗争过,和活尸斗争过,没有饶过自己的时候,也有放过自己的时候……


    这时候,要把道收一收,把身上的魔放出来,唯有如此,才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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