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苑蒙圣上垂爱已是臣女之幸，若能再得圣上御笔赐名，更是这小苑的无上荣光，故而臣女斗胆恳请圣上为它题一名号，以成全苑风雅。”
皇上望着满园景致甚是快活，便欣然答应：“你心思巧慧，这园子配得上一个好名。朕便为你提一个。”他视线落于苑中花木，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就叫‘拾芳苑’吧，如何？”
祝清晏垂首恭应：“臣女谢圣上赐名，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朕今日来此甚是宽慰，只是御书房尚有政务要办，不可久留，此处你好生打理便是。”
“臣女遵旨。”
皇上点点头迈出小苑，坐进轿撵前最后望了望苑内景致，他心中不由得微微怅然，最终还是收回视线叹了口气放下帘幕。
送走皇上祝清晏终于松了口气，秋阑挽着她的手道：“姐姐，我们也回去吧。”
她点点头声音有些疲惫：“秋阑，时候还早，我们慢慢走回去吧，顺便去禁军营中看看林禾这几日情况如何。”
“也好，算起来林禾去王统领那也有好几日了，想来应已经适应了。”
二人怕打扰便在禁军营外寻了个隐蔽的角落伸长脖子往里张望，一队队正在操练的禁军中却找不见那个瘦小倔强的身影，二人满腹疑惑地往里再走了走，终于在后院角落看到了林禾——这个季节的风吹来仍是有些寒意，他衣衫单薄地蹲在那搬着比他还沉的军械，一张小脸还是那样苍白，指尖裹着粗布，内里已经渗出了血迹，但仍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搬完器械又听见他们让他擦兵器、劈柴烧水，反正没有一刻是歇息的。
一旁几个禁军闲倚着墙，冷眼看着，时不时还从口中溢出几句呵斥。
祝清晏看着心口一紧，想起当日王廷璋冷硬的话语。
原来不是狠话，是真的这般磋磨，她只当他对自己仍是心存偏见，又瞧不上林禾流民出身，即便当日嘴上松了口同意让林禾留下，那也不过是因为自己巴巴地送了东西过去他勉强敷衍罢了，如今故意放纵手下人欺辱林禾，是想逼他知难而退吗？
祝清晏气不过当即便想进去理论，秋阑适时地拦住她道：“姐姐，你若是现在进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维护林禾，只会让他的处境更尴尬，林禾毕竟是我们托了王统领才进去的，他要是不能靠自己立稳脚跟，以后在这禁军之中更是要没有立足之地了。”
她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只是看着林禾这样实在心内酸涩：“我明白，只是林禾还小，如若他的爹娘还在，又何须像这样寄人篱下讨生计呢？他本不应该在这个年纪学会这些玲珑心思的。”说罢深深叹了口气。
“命数天定，世间苦难之人不胜枚举，林禾与之相比已属幸运了，毕竟姐姐你帮了他这么多，就像你说的，他无法永远躲在一个人背后得到庇佑。”
祝清晏点点头，二人望了望林禾孤单的背影本想离开，却在转身之际听到后边传来一声闷响——
一名膀大腰圆的禁军故意抬脚狠狠踹在林禾膝后。
林禾本就单弱，这一脚下去便踉跄着跪倒在地，手掌按在沙地上立刻被碎石磨出鲜红的血印，他紧咬着唇，连一声痛呼都不肯发。
那名禁军仍不罢休，嘴里不断咒骂道：“这野小子，让他擦个兵器，他可倒好直接毁了刃！我非得好好教训他一顿不可！”
说罢再度欺神身上前揪住林禾的衣襟抬手就想打，祝清晏惊呼一声正想出言制止，却见林禾猛地将头对准那人的鼻子迎面撞了上去，那人即刻痛呼出声手不自觉地放开了林禾，林禾此时不知是从哪来的力气，忽地抱住那人的一条腿往上一提，那人随即向后一倒狠狠摔在地上。
几名禁军看到自己兄弟倒地纷纷上前围住林禾，林禾究竟势单力薄一下被他们推倒在地，却依旧倔强地昂着头，眼中既是恐惧又是不甘，小小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祝清晏实在看不过眼，大吼一声“住手！”快步跑进禁军营阻止他们进一步动作。
那几名禁军见来人是祝清晏，动作皆是一顿，微微收拾了脸色向祝清晏行礼：“祝司苑，这野小子损坏兵器还敢冲撞禁军，我们依规教训，还请不要插手。”
“几位兄弟，我祝清晏向来以理行事，你们也许已然知晓林禾是我所托，但我从未谋私，方才我见他干粗重活，虽怜惜他年幼，但也知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既进了禁军的门，就需得听统领的命，如若不是你们要动手，我害怕万一出事覆水难收的话，也不会出声制止。”
几名禁军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做何言，气氛凝滞之时，从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方才开始便一直吵闹，这里还是不是禁军营？”他看了眼祝清晏又将视线转回那名膀大腰圆的禁军，皱眉问道：“赵尹，我方才听见你似是在指责林禾，那就你来说，到底所为何事？”
赵尹连忙跪下认错，双手抱拳道：“禀统领，林禾损坏兵器，所以属下才想以军规处置。”
“兵器？他如何会有？我并未下令准他可以领用兵器。”
赵尹额头已有汗珠流淌：“是林禾……为我擦拭兵器时……”
“擦拭兵器如何会破坏兵刃？你倒是跟我说说他是怎么破坏的。”王廷璋盯着赵尹追问道。
赵尹正思索着要如何回答之时，王廷璋复又开口道：“你既说他破坏了你的兵器，我总得见过证据才可下定论，若真是，我必严惩，你去拿来我看。”
赵尹迟疑地拿来兵器交予王廷璋。
王廷璋接过一看，冷哼一声问道：“赵尹，你可知我每晚会在亥时检查一遍军中兵刃？”
赵尹浑身一震，颤声回道：“属下……不知。”
一旁的祝清晏听罢也是一惊，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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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夜检查之时便已发现你的兵器有损坏，又如何是林禾之责？”
见赵尹不敢答话，王廷璋顿时将兵器扔回他身边怒斥道：“好你个赵尹，敢在我禁军营中作威作福！你可知罪！”
赵尹听罢只一个劲地磕头，声音里满是恐惧：“属下知罪！属下知罪！属下一时鬼迷心窍！求统领饶命！”
“我念你在营中供职多年，饶你一命，你自己下去领五十军棍，下次若再让我知道你不安分守己惹出事端来别怪我不念旧情！”
“多谢统领！多谢统领！”
“至于林禾，虽然事端非由你起，但在禁军营中动手亦是有罪！我便关你三天禁闭好好反省！”
祝清晏开口想再解释，却被王廷璋抬手制止：“祝司苑非我禁军中人，不知我营内规矩，还请不必多言。”
林禾神色已恢复平静，眼中是劫后余生的宽慰：“林禾知罪，多谢统领。”随后又向祝清宴投去一个安慰的眼神，示意她不必担心自己。
王廷璋摆手让众人退下，祝清晏知他大约是有事同自己讲，便留在原地等候。
待四下无人，王廷璋方开口道：“你刚才太过冲动。”
祝清晏明白他大约是在值房内见到自己从营外冲进来保护林禾的场景了。
“我……”她刚想解释又被他打断。
“我知道林禾身世坎坷你心中不忍，可是你能护他一辈子？”
祝清晏顿时火大：“我自然知道林禾需要成长，方才我也说了我已经想走开了，若不是你军中将士恃强凌弱我又怎会不得不出现！”
“王廷璋，你留下林禾我感激不尽，你让他干粗重活我也理解，只是你别作践他！”她实在气极，眼眶通红地望着他。
王廷璋心中一刺，知她误会已深，到了嘴边的辩解硬生生顿住，只是眉头紧锁，周身气压沉了几分。
他后退半步，刻意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语气冷硬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我王廷璋治军，虽不严苛，却也从不容人污蔑。”
“我何时作践过他？”他抬眼看向祝清晏，目光锐利如刃，“军中不比别处，弱肉强食本就是常事，林禾身无缚鸡之力，若不藏在杂役堆里做最不起眼的活计，你以为他能安安稳稳活到今日？”
祝清晏一怔，怒火骤然滞了一瞬，却依旧梗着脖子：“即便如此，也不该任由兵士欺辱。”
“我手下的弟兄大多跟了我多年，只是他们纵然听我差遣，可有几个到底难掩江湖之气，我管束不严，回头自会处置。”王廷璋顿了顿语气稍缓，“你要清楚，我留他在军中，不是养尊处优，是为保他性命。这些日子他在禁军营中做事干净利落，我与其他弟兄心中都有数。”
祝清晏站在原地，眼眶里的热气尚未褪去，心中却已是五味杂陈，半晌才低声道：“……是我鲁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