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雪绪睡不着。不是因为白天玩得太疯，也不是因为小绿二号在水缸里咕咕叫。是因为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哥，”她翻了个身，朝对面床铺的方向喊，“你睡了吗？”
对面沉默了一秒：“睡了。”
“睡了还能说话？”
“……被你吵醒了。”
雪绪嘿嘿一笑，从被窝里爬出来，摸黑爬到哥哥床边，钻进他的被窝。止水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怎么了？”他问。
“哥，”雪绪躺好，盯着天花板，“妈妈长什么样？”
止水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雪绪之前问过。但那次他只说了头发和眼睛。
“你想听详细的？”他问。
“嗯！”雪绪点点头，“比如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爱吃什么？凶不凶？会不会讲故事？”
止水想了想，慢慢开口：“妈妈喜欢早起。每天早上天还没亮就起来，在院子里浇花。”
“浇什么花？”
“菊花、牵牛花，还有一些我不知道名字的。”
“她会带你浇吗？”
“会。”止水说，“我三岁的时候，她给我一个小水壶，让我帮她浇。我每次都浇得太多，把花淹了。”
雪绪噗嗤笑出来：“哥你也有笨的时候！”
止水没反驳，继续说：“她不喜欢我挑食。有段时间我不爱吃青椒，她就每天把青椒切得很碎，混在肉里，我吃不出来，就不挑了。”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真相，气了好几天。”
“哈哈哈哈。”雪绪笑得在被窝里打滚，“哥你太笨了！”
止水伸手按住她，防止她滚下床。
“那爸爸呢？”雪绪问。
“爸爸……”止水顿了顿，“爸爸话很少。但他会给我做玩具。”
“什么玩具？”
“木剑、木苦无、还有一个小木马。”止水说，“我骑在上面，他推着我满院子跑。”
雪绪眨眨眼：“那我的呢？”
止水沉默了一下。
雪绪忽然意识到什么，声音小了下去：“我没有……对吗？”
“那时候你还没出生。”止水轻声说，“等你出生了，爸爸说要做一个小木马给你。粉色的。”
雪绪愣住了。
“他画了图纸，”止水说，“画得很认真，还特意量了你的小床尺寸，说要做刚好能放进床边的。”
“后来呢？”
“后来……”止水没有继续说下去。
雪绪明白了。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往哥哥身边靠了靠。
“哥，”她小声问，“那时候你在哪？”
“什么时候？”
“就是……他们走的那天。”
止水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月光透过纸门，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我在家里。”他慢慢说，“抱着你。”
雪绪愣住了。
“那时候你才一岁，什么都不懂，就知道睡觉。”止水的声音很轻，“我抱着你，坐在门口等。”
“等了多久？”
“很久。”
“然后呢？”
“然后族长来了。”止水说，“他告诉我，爸爸妈妈回不来了。”
雪绪没有说话。
“我那时候不太懂。”止水继续说，“我以为他们只是出远门了，过几天就会回来。我问族长，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族长没有回答。”
他顿了顿。
“后来我明白了。”
雪绪忽然伸出手，抱住哥哥的胳膊。
“哥，”她把脸埋在他袖子里，“你害怕吗？”
止水沉默了一会儿。
“害怕。”他老实承认，“很害怕。”
“怕什么？”
“怕照顾不好你。”止水说，“你那么小，那么软，我不敢抱太紧，怕弄疼你；又不敢抱太松，怕你掉下去。你哭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办，你饿的时候我不知道喂多少。”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
雪绪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哥哥的脸看起来很平静，但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
“哥，”她小声说，“你不是做得很好吗？”
止水低头看她。
“你看，”雪绪认真地说，“我现在会跑会跳会说话，会抓青蛙会做饭会喂猫。虽然猫不吃，但都是你教的呀。”
止水愣住了。
“而且，”雪绪继续说，“你把我养得白白胖胖的，隔壁婆婆都说我好看。你肯定没做错什么。”
止水看着妹妹认真的小脸，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睡吧。”他说。
“不，”雪绪往他怀里拱了拱，“你再给我讲点。”
“讲什么？”
“讲我小时候的事。”
止水想了想，开始讲——
“你小时候特别能睡。”
“真的？”
“真的。一天能睡十个时辰，醒了就吃，吃了就睡。”
雪绪震惊：“那不是和小猪一样？”
“差不多。”
“哥——！”
止水笑了，继续说：“但你醒着的时候特别能闹。有一次我把你放在床上，去厨房做饭，回来的时候你不见了。”
“不见了？去哪了？”
“滚到床底下去了。”止水说，“我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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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上找了半天，才看见你在角落里，睡得正香。”
雪绪笑得直打滚。
“还有一次，”止水说，“你学会爬了，我做饭的时候没看住，你爬到了院子里。”
“然后呢？”
“然后你掉进了小水缸里。”
雪绪愣住了。
“我把你捞起来的时候，你还在笑，以为在玩水。”止水说，“但是把我吓得，从那以后我做饭都背着你。”
雪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时候你几岁？”
“四岁。”
“四岁就要做饭、带我、怕我掉进水缸里……”
雪绪往他怀里又拱了拱，声音闷闷的：“哥，你辛苦了。”
止水愣了一下。
“不辛苦。”他说。
“骗人。”
“真的。”
“你总是骗人。”雪绪抬起头，看着他，“早上骗我玉子烧好吃，现在又骗我不辛苦。”
止水看着她。月光下，妹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他忽然想起四岁那年，第一次独自面对这个小小的丫头。
那时候她那么小，小到可以躺在臂弯里。他抱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一遍遍地说“不哭，不哭，哥哥在”。
一转眼，她已经会顶嘴了。
会抓青蛙了。
会做脆皮玉子烧了。
会说“你辛苦了”了。
“哥，”雪绪忽然问，“你那时候哭过吗？”
止水回过神：“什么？”
“就是他们刚走的时候，”雪绪说，“你哭过吗？”
止水沉默了一会儿。
“哭过。”他说。
“什么时候？”
“晚上。”止水说，“等你睡着以后。我把脸埋在枕头里哭，怕你听见。”
“后来就不哭了。”止水继续说，“因为哭也没用。不如想想明天给你吃什么。”
雪绪忽然抱紧他。
“哥，”她把脸埋在他胸口，“以后你可以不用一个人哭了。”
止水愣住了。
“有我了。”雪绪说，“你哭的时候我陪你。我哭的时候你陪我。我们一起哭，然后一起笑。”
止水没有说话。他只是伸手，轻轻拍着妹妹的背。
窗外，月光静静地洒落。雪绪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止水看着她的睡脸，和记忆里那张小小的脸重叠在一起。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躺在这里，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不知道明天该怎么过。
但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现在——
现在她还在他怀里，睡得正香。
止水闭上眼睛。
晚安，雪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