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就算行了?”
疼痛从脖颈开始逐渐褪去,爸爸的声音终于清晰。
睁开眼,撞入一双黑色的眼中。
每每这时候,我都想晃着张秃子问他是不是阿坤。
其他的张家人,没有这样的眼睛。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光。
但阿坤的眼睛里...时不时会有,明明灭灭的。
我的心,时而就会随着这样的光点跳动。
从心动,到患得患失。
最后蓦然失去。
所以我不能问。我没法解释我知道的那些事情。
难道我要冲着他问“你是张起灵吗?”
然后他说是,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是你老婆转世。
然后吴家以为我疯了,和他一起嘎了我?
或者他真的不是,但是为了他们族长嘎了我?
也有可能他是,但说不是,然后掐住我的脖子问,你都知道什么?!
我说好汉饶命啊......额算了,我做不出这种事。
我爸告诉我,他调查到张秃子的身份可能是个假的。这人也是这两年才“异军突起”,但非常靠谱,让我不用担心。
我觉得我爸隐瞒了什么,但他真的不想说的,我也没法知道。
我想朝着爸爸笑一笑,告诉他我还好,没死。
但脖颈很僵硬,面部肌肉一动,就嘶了一声。
怎么比那王八蛋划花了我的脸时候还疼?
张秃子直起了身子,点了点头:“挺好的,效果比我想得好。等药水吸收,剩下到腰部,就可以出来了。下次还可以加大药量。”
不,不可以。
“等等!很疼的啊!”我喊着,牵扯到脖子的肌肉,又是一通吸气。
“疼吗?”张秃子一脸讶异。
“不信你试试。”我咬牙切齿。
张秃子居然真的把手伸了进去,然后面不改色地点头:“还好吧。”
我闭着嘴巴瞪着他,鼻翼翕动,忽然感觉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心里咯噔一声。
这人受伤了吗?
“三叔”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我爸似乎尝试过药水,没有伸手,只在一旁跟我搭话,问我一会想不想吃知味观的定胜糕,那是杭城的老字号了,是奶奶的最爱。
我闷闷嗯声,他又哄我说,他之前听张秃子说这药浴难捱,还给我准备了很多东西消磨时间,结果我眼睛一闭就忍过去几个小时,一点儿声没有。如果不是我在桶里一直抽抽,他都要以为我睡着了。
他说得很幽默,我被他的形容逗笑了,带着笑的肌肉也疼,一脸痛苦。
最后一段时间他准备的《西游记》电视剧卡带派上了用场,我看着西游记,其实眼睛瞟到了站在门口的张秃子身上。
药浴时候不能见风,房间门窗都是关上的,张秃子就贴着门站在外头,投下的阴影一动不动,不知道在干什么。
——分隔线——
后来我被他定着练习和药浴配套的站桩,发现他就是喜欢坐或站在某一处,对着一个地方发呆。
通常是对着天空。
这样的安静,又让我幻视阿坤。
但阿坤没有这样大把的时间放空自己。一个家庭组建起来,需要做很多事情,他从跟我下山之后就在干活,成婚之后也相当勤奋,有空闲的时候,他的目光始终看着我,不知道在想什么。后来我发现他只是习惯性地注视,并没有在想什么。
但当时那些追随的目光,给了我一种,他在乎我的...错觉吧。
他也一直没有想起来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又为什么受伤晕倒在山里,即使后来他的族人找过来,他也是摇头。
但是他告诉我,他很小的时候就没有父母在了,他从东北来,那里也有连绵的山,冬天比这里冷很多。
有他跑山,家里多了很多的食物和活禽。
我拿毛茸茸的小兔子逗他的时候,他会浅浅地笑,去摸兔耳朵。
山的另一头有耕种的水稻田,他有空闲的时候,去跟着我们当地最好的老农学了插秧。他插得又快又直,老农直呼她女儿嫁人早了。
寨子里除了打定主意不与外人通婚的姑娘,很多都对阿坤有想法,我也一样,但阿坤从来不接我的山歌,我一度怀疑他大概是不会唱歌。
我不死心,带他去了好几次庙会,他就冷着一张酷脸“招蜂引蝶”。
他们张家人长着好皮囊,想吸引人的时候,总是很容易。
就好像现在这样。
吴邪带了我班上的同学来看我,直接进了小院。
张秃子不知道从哪里抓了一大把糖,给大家分,一边分还一边说,我现在是木头人,谁也不要来打扰,不然也会变成木头人。
同学问他是不是高手,他摆手说不是,但是混在小孩堆里玩老鹰捉小鸡玩得开心得要命,如果不是他那身特别到无法伪造的血,我都要怀疑他不是我认识的张家人了。
终于我的课业时间结束,已经累得不想吃饭了,但我还是玩了结网捕鱼,这段时间的练习有了效果,我不再是跑着喘着就两眼一闭,灵魂出窍了。
张秃子也是神出鬼没的,除了每个月约定好的药浴时间,他不会每天都盯着我锻炼,有时候布置了任务,晚上连夜就不知道跑哪了,跟我三叔的间歇性失踪很像。
但是张秃子不会像三叔一样带回来精彩的故事,即使问他,他也会用“商业机密”搪塞,要我不要多打听。
“我知道,你下地去了。”我盯着他又有些不同的脸说。
他瞪着眼睛,好像受到了怀疑一般反驳:“种地?我不种地,我是专家。”
我哼哼两声:“你别想骗我,你身上有股死人味。”
“死人味?”他抬起袖子闻自己的衣服,说没有啊,只有汗臭味。
但他根本不出汗。甚至我见过他连续做俯卧撑(手指撑地版)也不喘,这点倒是符合张家人的特点。
我问他是不是易容了。
我从小花那里听说了这个江湖传说一般的技能,小花说得很神秘,说声音也能捏,脸也能捏,而且最厉害的那种人皮面具,是真的人皮做的,还能保留呼吸感,甚至贴到前胸,露出脖子也不会有破绽。
张秃子把问题抛回给我,问我是不是知道人会这个,他想换张脸很久了,别人看他长得不好看,现在连个老婆都没讨到。
“那你的家人呢,他们不催婚吗?”
“人在江湖飘,一人吃饱全家不愁了。”张秃子摊开了手。
我看似不经意地问:“没有家人?那你老家在哪?”
“你听不出来?我是北方人。”
“北方大了去了,你是东北的还是西北的?”
“都一样,都一样。”
这就是不想提了,我换了个话题:“那你想找一个什么样的人?”
“唉,我其实有婚约的。”张秃子说。
“婚约?”我看着他现在这个样貌,心想,那得是什么年代的?
张秃子抓了抓他的头发:“你别看我这样,我跟你说啊,我小时候,长得可白净。”
“大概就是,9岁吧,有一个姑娘就看上我,死活要我答应娶她。”
“我就答应了!”
我虽然怀疑,但现在忽然不想他是张起灵了。
“你娶了吗?”
张秃子一拍大腿:“害,要不说呢,也不怪她,怪我,唉!”
“什么意思?”
“我们走散了,我也在找她。”张秃子说。
我撑着下巴,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但又看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那她长什么样?你不画一个贴寻人启事?”
“这都多少年了,我哪知道她现在长什么样。”
我哼了一声,心说他们张家人不都长成年时候的样子:“你根本就没用心找。”
“瞎说,瞎说!”张秃子反驳,“如果我见到她,一定能认出来。”
我其实不理解长命的人的想法,他们好像对时间的概念和正常人不一样。
我敷衍地结束了对话:“希望如此。”
他每次回来的头几天,话头是最密的,好像憋了很久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在外面没人跟他说话。
不过也有可能是他说话太难听了,没人愿意搭理他。
张秃子对约定很重视。虽然有时候会回应在我胡搅蛮缠的奇怪点上,比如下次回来会带一个冰糖葫芦给我之类的,但只要答应,必有回响。
后来我又发现,张秃子不是喜欢吃西湖醋鱼,他就是喜欢吃醋,而且最喜欢山西的醋。
比起吃面食,他更喜欢吃米饭,特别是精米。
他似乎是左撇子,但不排除是他伪装的。
他再热的天也不赤膊,我试图故意往他身上泼水,每次都被躲过了。
我跟他学了摸骨,摸的是骨龄。但他只让我闭着眼给他摸过一次,用他的方法,摸出一个四十多。
但是他不知道我可以调动自己的感觉记忆,那次他摸我的骨,我也记住了他的手。
他的真实年龄应该是九十多。
这人睡觉警惕性很高,疑似不睡床。我曾经半夜想去看他是不是戴人皮面具,选了凌晨4点,应该是人睡得最迷糊的时候,我一路上都打了好几个哈欠,结果摸到他房间,他坐在桌子旁边闭着眼睛,吓了我一跳。我被他教训了一通,并且他执意要告诉我爸这件事,我急哭了,他才摸摸鼻子,教育了我的“好奇心”一通。
我知道我爸给了他很高的价格,但是小花告诉我他并没有听说道上有这么个人,我告诉他,是一个外号黑瞎子的人做的介绍人。
小花跟我说了黑瞎子的一些江湖传闻,要我多加小心,因为黑瞎子之所以有这个外号,除了天天戴墨镜之外,还因为这人干活特别黑,跟他出去的队伍,经常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回来。
我转头就拿这个消息问了张秃子,张秃子表情还挺严肃的,说瞎子这个人是有本事的,那些回不来的人,是咎由自取。
我爸也说,有些事情交给黑瞎子干,他是放心的。
因为这人只认钱。
而他不需要跟黑瞎子的队伍,只需要他帮忙办事,那事情就很好办了。
我常常觉得自己生得太晚了,如果能早些遇见道士,获得身体,说不定能打探到更多的事情。
后来我又觉得,其实知道太多也不是好事。
我在倒数第三个疗程中,问了张秃子他的血的事情。
张秃子说他的血的确不一样。但是为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让我不要跟其他人说,我也没有跟他说我知道他年龄的事情。
我想起来张起灵当年帮寨子种地,因为当时有闹虫灾,他抬起手就要割口子放血驱虫,被我拦了下来。如果给心怀不轨的人知道他血的妙处,他岂不是危险?后来他执意要割,我就把他的血混进了药里。
“你每次都往水里加自己的血吗?”我有些不好意思,张起灵是张起灵,张秃子是张秃子,人家给我用自己的血,我每次还试探、埋汰人家,实在不应该。
张秃子笑着摆手:“就加一点,压一压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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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妨事。”
我主动给他添上茶水:“你伤口消毒了吗?在哪?要不要我给你换药?”
张秃子伸出了一根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白白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没有就对了,就这么一扎,已经好了。”
......好吧。
“你们在路上遇到了麻烦,你也放血吗?”我从没看他的手上或者手臂上有划痕。
“什么麻烦需要我放血?遇到吸血老妖吗?”张秃子开着玩笑,但他下次回来的时候,手臂上却多了一道伤疤。
“下次不跟你聊了,乌鸦嘴。”他说。
我看到,那伤恐怕是假的,因为做得太真了,动态感反而差了。
但也只有真正了解受伤样子的人,能做出这样的假皮。
最后一个疗程前,也就是认识张秃子将近一年时,我决定问他东北张家的事情。
“我听说一个神秘的家族,也姓张,也有很厉害的血脉。跟秃子叔叔你一样。”
“我还听说他们的族长,叫张起灵。”
这些话是悄悄对着他咬耳朵的,因为我爸不允许我单独和张秃子待在一起,都是会派信得过的人一块儿,有时候他或者三叔(或者“三叔”)会在。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离他很近,我确信他的气场变了。
他知道,他绝对知道。
而且,他在故意让我知道他知道。
否则他完全能够掩饰起来。
有戏。
我假装是闲聊的样子,继续说:“要我说,这个名字不太吉利,也不知道是谁起的。”
“秃子叔叔,你见过他吗?”
张秃子看向了我,半晌,我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却放低了声音,用手挡住了自己的嘴:“我也听过这个家族,大约是没落了,张起灵这个人,很神秘,不知道算不算还活着。”
“其实我也在调查,想着也许还能认祖归宗。你还知道什么不?”
挺奇怪。他并不避讳谈论张家。
和我想得不一样,如果是那些张家人,因为某种原因不得不伪造自己的身份,这时候也应该发出警告,或者闭口不言了。
但现在他的反应,倒像是要么是想用假消息骗我,要么是他想从我这听到点什么。比如,他自己也想知道的事情。再比如,他想了解他们张家消息在外头散布的程度。
张家已经没落到手段都降级了吗?还是他真的不知情,之前都是我自己吓自己的胡乱猜测?
我想,或许突破口就要来了。
“我是知道一些,不过,秃子叔叔得拿好的跟我换。”
张秃子直接站了起来:“嘿,你这小家伙!不会是诓我吧,我调查都费了好大劲,你从哪知道的消息。”
“别想套我话,说不定你知道的还没我多呢。”我也站起来,个子不高,但胜在气势足。
我作势要走,他果然拦我。
“好好好,怕了你了,这样,你一个,我一个,咱们把消息拿出来确认一下,行了吧?”他一副妥协的表情。
我抬头看他:“那你先说。”
“行,我先说一个啊。”
“说什么呢,对了!我听说张起灵这个人,他会莫名其妙的失忆,就好比他出门是想买米的,但走到一半,突然头疼得无法自主,就忘记自己是谁了。所以你想,如果不是走在路上,而是,游着泳,开着车,正和敌人交手呢,突然犯病,会怎么样?”张秃子留了一个气口,似乎在等我接话,但我知道,且亲身见过张起灵的失忆,所以故意说:“你想说他病死了?我不信。”
张秃子一脸晦气:“也不一定会死。但据说这个家族,就因为遗传病,折了很多人。”
“他们应该有想办法解决吧。”我说。
张秃子一拍大腿:“可不说呢?我听说,在一座深山里,能够找到化解这种病的方法。”
“那地方就在东北。”
“长白山。”
“大兴安——你说的不对,不是长白,我听说是大兴安岭。怎么会是长白山呢......嗯,也许也有可能吧,谁知道呢。”
张秃子从信誓旦旦到暗自琢磨的表情衔接自然,我也不打算反驳他,反正我确定这人一定是在演戏,而演戏的人,惯是会半真半假地说话。
没关系,只要有了消息,去核实就是早晚的事。但我猜测张家曾经的势力非常庞大,而且因为长生不老的秘密,他们必须把自己的不同隐藏起来,甚至为了应付敌人,要散布很多足以致命的陷阱。恐怕大兴安岭里,有张家人布置的机关。
但张秃子说的都是我知道一些的事情,不够有趣,于是我赖皮说,药浴之后再跟他说我知道的一个消息。
那是一个极其危险,但对张家来说相当关键的地方,张起灵告诉我的,所以保真。
额,应该是真的吧?
当时我有疑虑,但之后我就知道,张起灵没有骗我了。
因为张秃子失踪了。
走之前,他指着地图,说他要去那个地方。
我爸听说之后,没等我央求,他就同意,叫自己的人跟张秃子一起去。但是去的伙计说,他们到了目的地的第二天,去敲门,张秃子就已经不见了。他们等了3个月,但张秃子再没出现过。
“我知道有一个地方,他曾经去过。”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梦到的,你管我?你知道这是真的就行了,爱信不信。”
“别告诉我是东北啊。”
“不,在西南。”
“巴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