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笔]前夫竟是张起灵》
1. 弟弟
“你总会屈服于我!”
“她已经不配做我们的朵西薄了。”
“你忘了我们的誓言吗......”
“我走了。”
“烧死她!烧死她!”
蒙尘的画面混乱交错,最后定格在一双漆黑而深邃的眼眸。那是一双极漂亮的眼,一如那人沉默却清澈的性子——
不,那分明是吞噬一切人类情感的双眼。在无数的黑夜里,我想问出一个真相:拥有这双眼睛的人,到底有没有心?
撕扯的剧痛,高温的吞噬,一动不能动的绝望,还有血肉模糊的,都没能睁眼看看这个肮脏世界的——不,我没有做错,他答应了的啊!为什么抛下我们?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不要,不要,好恨,好恨,去死啊——
“呼,呼......”
睁眼。
看着空荡的天花板,呼吸渐渐平复。
摸着手下棉被,细细软软的,拉着盖住脸,吸气,是温暖的味道。
闭眼,再睁眼。那些支离破碎的景象似乎更加模糊了,心里的钝痛被安静的夜吞噬。我知道那些事还在那儿,只不过是,不再时时刻刻折磨着我的神经。
是梦啊。
好久不曾有的陌生的感觉......原来,我还会做梦的吗?
我坐了起来,被子滑落到腿上。本就是刚入夏的天气,夜里还有些微凉。
我想起来那人提醒过我,现在身体还没有发育完全,尤其是大脑。但我不知道是这样一种奇怪的感觉——我清楚地意识到,我仍然处于一种迷蒙的状态。
没有点灯,我环视了一圈住了一个月的房间。
十几平米的长方形房间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底蕴,地上铺了地板,对开的雕花木门朝西,南边贴墙的床宽一米,床尾摆着一个脸盆架子,一个落地的书架。
桌子在床头边靠窗的地方,上面垫了一块有些划痕的有色玻璃,此时窗户虚掩着,外面花园的水汽让夜晚更为平和。
房间北面有一个单开的衣柜,全身镜藏在柜门后面。奶奶白天给我往里加了几条裙子,看着我每条都试过,转了好几个圈才满意。
现在,我叫“吴悔”,刚刚三岁半一个月。
吴悔是爷爷给我起的名字。我的爸爸,是爷爷的二儿子,吴二白。对于新的身份,我接受良好,毕竟是和那人约定过的,这是一场赌约,我不会违反规则。
我非常希望吴家能有人对我下黑手,这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提前结束和那人的约定,而不必继续苦等,可惜没有吴家人这么做。不知道那人是怎么和吴家人谈的,现在吴家对外说,我是流落在外,终于被找回来的孩子,并且当真对我视如己出。
想必那人一定是和吴家做了什么特别的交易。我不想知道细则,总归按照约定,做好“吴悔”就行。
爷爷有三个儿子,且起名的本事让我刮目相看。大伯叫吴一穷,我爸叫吴二白,还有一个三叔,叫吴三省。可以看出来爷爷在某个年龄段可能恶补了一些汉人的文学,没让他三儿子叫“三言”“三心”甚至“三朝”之类的。
至于我的名字,和弟弟的名字放在一起还是挺好听的。
吴邪,是大伯的儿子,也是吴家这一辈唯一的儿子。
我之所以要强调这一点,是因为那人算过,吴家这一代只会有这个儿子了。独苗苗,那在我们那儿也算是金贵的。巧的是,我这具身体刚好比吴邪大了那么一点点。所以尽管我挂在吴二白名下,却仍然是姐姐。
三岁的吴邪,对这个关系并不满意。
在我认祖归宗的那天,我蹲在院子里,对着墙根边,转着圈咬自己尾巴的小奶狗发呆。吴邪穿着一件白色的小衬衫,迈着小短腿跑过来,停在我身后,刚好挡住了阳光。我回过头,就看他叉着腰(真的有吗)嘟着嘴问我:“他们说,你是我姐姐?”
我有些不理解他问这句话的意思,或许小孩子说什么是不需要逻辑的,但我总试图想出一个道理来,于是我头脑风暴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并下意识去摸小奶狗软乎乎的狗头,吴邪却以为我不想理他。
他有些生气,也许是生气被忽视了吧。也有可能真的是因为我宁愿摸狗也不理他。
他唰的一下蹲下来,挤过来,把小奶狗从我手底下抱走了:“不许你摸!我只给妹妹摸。”
“哦。”我握了握自己的小手,感受了下残留的温软触感,决定找吴邪不在的时候再去找小奶狗。
吴邪自己摸了两把小奶狗,感觉没趣,又把狗放到了几步之外,没管小奶狗撅着屁股一脸迷茫,又对我说:“你不能做我姐姐。”
“为什么?”我想,他或许是吴家唯一没被那人影响的正常人,终于发觉自己突然多出一个“家人”是一件不正常的事情了。
可惜,他居然只是颇有些得意地对我说:“你得当我妹妹,我要做哥哥。”
我看着吴邪可爱的小脸上,一双眼睛里,露出了和小奶狗有些类似的清澈,不禁有些晃神,但嘴里说出来的话还是很冰冷的。
“不行。”
吴邪当时的反应堪称精彩,他从信心满满的样子,变成了震惊→委屈→生气→更加委屈,然后他不知道是恼羞成怒了还是怎么了,推了我一把。我往后倒,摔在了地上。
然后,吴邪就哭了。
大人们当时就在正屋里谈话。不像北方的四合院,为了透气,南方的屋子通风比较好,吴邪的哭声也准确而迅速地传到了里面。
出来找我们的是三叔。他很年轻,和我死的时候年龄差不多。他身上有一些痞气,但是当他要表现地认真时,又让人觉得挺牢靠。对于我的到来,他是有一些排斥的,但爷爷奶奶和我爸强势地压制住了他。他也只会在一些小细节上表现出并未完全接纳我的心态。
三叔很宠吴邪。除去吴邪是吴家独苗的这一层,我觉得三叔对吴邪还有一种更深的,不易察觉的矛盾感,很奇怪,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还没孩子,所以移情了。
总之,出来的是三叔,我坐在地上没动,静静欣赏吴邪小哭包,和三叔奇妙的脸色。
三叔弯下腰,很顺手地捞起吴邪,让吴邪掉了个个,面朝着他,把吴邪擦眼泪的手拉了下来,看着没什么事,顺手拍了一下吴邪的屁股:“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还哭鼻子呢?好了,不哭了啊。”他嗔怪着,却没有责怪的意思,仿佛你做什么他都会包容,很容易让人产生依赖感。
三叔又看我,跨了一步,伸手拉我的胳膊起来。
我小小一只,三叔一拉就站了起来,任由他翻过我的手心检查。只是磨了点皮,沾着地上的苔藓,看起来有点...又红又绿的。
三叔皱了皱眉,抿嘴,没说话。吴邪已经没哭了,正看着我的手,不像是害怕,倒像是有些不知所措,可能从小到大没见过我这种一推就倒的“姐姐”。
“老三,搞什么呢你?”吴二白也走了出来,带着一个叫贰京的伙计,没什么表情地问。
吴二白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属于小孩子都会害怕的类型。他平日里就板着一张脸,不怎么笑。他干的事情很杂,开始我以为他是看仓库的,后来又发现他也做生意,接着不久我就知道了他就是个□□。
他做事,说话,都是有条有理,给人一种“得听他的”的概视感。但和被下了降头不一样,人们只要自己有反抗的心思,还是可以反抗的。当然这时候,他就会摆出条件或者利益啊威胁啊什么的,想要拒绝的人自己就会重新衡量了。
好吧,也可以说是你很难违背他想让你做的事情。
吴二白没有结婚,整个吴家四个大男人,只有爷爷和大伯是讨到老婆的,这也导致在吴家,女孩是格外吃香的。至于其他人为什么没有老婆,我想,是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很多很多聪明女人的,希望我以后也可以是。
吴二白要捡我这个便宜女儿,是爷爷当着我的面通知的他。
“她就是你的种。”
貌似意思是,如果吴二白不带,就过继给三叔。但这事根本不像个威胁,当时吴二白只是看了在奶奶怀里的我一眼,冷着脸:“我这也不是能带孩子的人啊,您觉得她敢喊我爸爸?不然还是您带吧。”
奶奶在旁边很不乐意,瞪着吴二白,叫他温柔一点,我看他不大乐意的样子,就想恶心恶心他。
我就是脑海里会划过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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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头,但实际上比普通小孩反应还要迟钝些。
但我还是喊了。
“爸爸。”
不太习惯自己的声音是这样清亮清亮,又甜甜的,喊完还被奶奶一顿猛夸,可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被另一双大手抱起。
吴二白依然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说:“行吧,我看老三不是能带孩子的样子。”
“吴悔是吧,小名就叫慧慧怎么样?”吴二白问着爷爷奶奶,那双如鹰隼一般的眼睛却紧紧盯着我的反应。
我抬头,一巴掌就拍到了他的下巴上——好难闻的烟味。
虽然才当他女儿一个月,但吴邪可以作证,冷着脸还不是他最恐怖的形态。
一旦我爸开始笑了,那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了。吴邪告诉我,最好在他扯嘴角的时候开始逃跑,去找三叔,或者奶奶。不然肯定会失去一点什么东西,比如下午的玩耍时间,或者听收音机的机会,他还会抢小孩的糖。
我对这些东西,不像吴邪那样在意,但我爸——我是说吴二白,确实身上带着很强的压迫感,尽管在小辈面前刻意收敛,但那种对情绪的精明控制,会让孩子觉得没有安全感,哪怕他是你的家人。
但女儿的身份,又让我能从另一个角度观察他。
说回认祖归宗那天——
“妈等你半天不回来。”他和三叔说着,也看到了我被三叔拿着看的手。
“怎么回事?”他的脸和声音都冷了下来,回头让贰京去拿医药箱。
吴邪有些被吓着了,往三叔身后挪了挪,三叔还拉着我的手,站了起来,另一只手摸在吴邪头上,隐隐有维护之意。我看了吴邪一眼,看到他眼睛里孩含着清泉一般的泪珠。
唉。
“吴邪不要我做姐姐,要我做他的妹妹,他当哥哥,我说不行。”我抬着头,觉得有必要把起因讲下,谁知道出口就是这种简单的描述。
“噗。”三叔笑了出来,仿佛听到什么好玩的事情。
吴二白的脸色依然严肃,却蹲下来,问吴邪:“小邪,为什么要当哥哥?”
毕竟是自家二叔,还有三叔在旁边,吴邪支支吾吾了一阵,在二叔“慢慢说”的引导下,说出了他的想法:“哥哥,可以指挥,弟弟,得听话。”
“小邪想指派慧慧做什么?”三叔在憋笑,但喊了我爸给我起的小名,慧慧。
吴邪眼珠滴溜溜地转,但一时没有回答,看来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想当哥哥而已。
“慧慧。”吴二白看向我。
我答应他:“爸爸。”
“疼不疼?”他伸手拉起我的手腕,有些小心地,抬起来又看我的胳膊,看到只有手心破皮之后,似乎松了一口气。
我摇头。这点疼只是表皮上的,如果不动,根本感觉不到什么。
他把我的手拉近了一些,似乎想凑近看,但愣了一下,停在一个很奇怪的空中的位置,问我:“慧慧愿意听小邪指挥吗?”
我看了那边小朋友吴邪一眼,果断点头,又摇了摇头:“不能做坏事的。”
“我是姐姐。”我又补充。
后来,奶奶终于等不及了,出来看,当时吴邪正在给我道歉,并要把他裤兜里有些化了的糖当作赔礼。奶奶对着我和吴邪就是一顿夸,夸我们这个好,那个乖。
对着我爸和三叔则是一通数落,说怎么不赶紧带我处理伤口,道理什么时候不能讲,端的一个心疼。她给我涂了红色的消毒水,晚上还要给我喂饭,被我爸截胡了这项工作。
晚上,我终于知道当时我爸凑近了,是想给我吹一吹手,类似于痛痛飞飞这样的。他解释说,是因为看伤口上不干净,我又没哭,就没吹。但我觉得,他可能是想保持他的形象,没好意思当着众人的面吹。
总之我现在是吴悔了,有一个弟弟吴邪。
当好吴悔,我才能等到向他寻仇的时机。再次感叹爷爷取名的高超技巧。走到这一步,现在我确实无怨无悔。
在床上越坐越清醒了,我干脆下床,轻手轻脚地打算出门去院子里。
门上过了油,但推开难免发出声音。所以院子里坐在小板凳上的人,顺着声音就望了过来。
2. 日常
推开门,本是想在院子里走一走,晒一晒月光。
很多年,我只能晒到月光,从满眼的疯狂到一腔的愤懑,再到现在,已经能静静地看月了。
没想到院子里还有一个人,是穿着老头背心的吴二白。
他正坐在一个竹子做的小矮凳上,抽烟。
“怎么醒了?”他把烟按灭在了一旁青花烟灰缸里,招呼我过去。
我摇头,指着烟灰缸控诉:“不去,臭。”
吴二白把烟灰缸往旁边推了推:“已经灭了。”
我不说话了。摇头,嫌弃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抽烟的人,身上会留有烟草味。淡烟也是一样,若隐若现有时候更摧残人的神经。我没研究过吴二白抽的是哪种,总之对我来说很不友好。
我从前需要花大量的时间在山里采草药,鼻子很灵,能分辨出不同的泥土,从而判断哪里适合生长什么植物。不同动物的身上也有不同的味道,留在空气中的残余量,会揭示他们离开的时间,离开的方向,这些有时是能救命的。甚至通过中毒的血液,我能分辨出对方是被哪种毒蛇攻击了。要说起来,这种能力也算是那段孽缘的前奏吧。
反正我挺需要这种救命的能力,正在刻意训练。在此期间,我不想让自己去接触烟草——经验之谈,它会刺激到我的神经。
挥开要浮上眼前的那个咀嚼烟草的身影,最后我和吴二白,一个坐在台阶上,一个坐在板凳上,离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大眼瞪小眼。
我是大眼的那个。他是坐在台阶上的那个——说台阶凉。
吴二白摸着下巴,那里有些胡渣有长出来的趋势:“睡不着?”
我抱着腿,摇了摇头:“醒了。”
“怎么醒的?有蚊子?”吴二白不理解,没听说小孩半夜自己一个人醒起来的,小邪晚上闹过,不过那是很小的时候了。
“做梦了。”我实话实说。
吴二白在外面再怎么厉害,在我面前,至少现在,也只是一个父亲的角色。那人很早就提醒了我这一点,告诉我,把他们当家人。可是我还是用了不少的时间去适应。
亲人,是什么?
但他们似乎更快接纳了我。“我教你背诗吧?”吴二白有了些兴致。
“什么?”我不太理解。
我从前长大的地方不怎么说汉话,像我这样还能懂几个成语的,已经很了不起了,更别说跟着那人,还学了一些其他地方的方言。
“先跟我念: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吴二白将诗句念得极慢,一字一顿。
“危楼...高百尺,手...手......”我磕磕巴巴地复读。
吴二白用的是杭城话,我其实听不太懂,真的只是复读而已。
等我能完整说出来这两句后,又学了后两句“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在我背过的时候,吴二白抬头看起了天空。
我觉得自己最近可能是被吴邪带得有些幼稚了,想着我在这努力背书,对方居然在走神,有一股无名怒火,咬牙切齿地背完最后几个字,心说,再也不要陪他们玩这种游戏了。
但吴二白忽然抬手一指:“你看,那是牛郎,对面是织女。”
我知道他说的是星,也抬头看去。透过天井,入眼是璀璨的星河,夜半时分,正是能见度最好的时候。在星空下,我常常会觉得自己处在苍穹之下的渺小。但即使是再渺小的人,也有属于自己的悲欢。
吴二白讲起了牛郎织女的故事,此刻的他像极了一个父亲,并且还不得不接受我的各种奇葩问题。
“爸爸,为什么牛郎不修成神仙呢?”
“爸爸,有没有宝物能让王母找不到仙女呢?”
“爸爸,为什么仙女不再逃跑呢?他们可以打电话吗?”
“牛郎也不会死了吗?”
吴二白用各种答案糊弄着我,我毫不怀疑,等过一个月我再问一次,他的答案还会不一样,就跟山里一会儿是狼会吃小孩,一会儿又变成妖怪一样。
但当小孩没什么不好的。可以看到大人们疏忽于伪装的一面。譬如此时,吴二白正在感慨。
“我一直觉得这个故事太恶毒了,他们两个,其实永远隔着银河,永远无法相聚。如果当时没有遇见该多好。”
我觉得这和我那现在还不存在的“妈妈”有关。吴二白并不打算娶亲,这一点是爷爷奶奶默许的,一方面是爷爷的确觉得爸爸干的事情损阴德,不留后也是好事,另一方面,是我这“爸爸”似乎遇到过真爱,但错过了,于是也没有这个心思了。
所以他是遇见了一个织女?还是织女已经死了?
我不愿多探寻,从凳子上蹦了下来:“爸爸,睡觉。”
吴二白很快从刚才的情绪里抽离出来,抱我回房间睡觉,还像模像样地给我掖了被子,哼了个不知名的小调。他唱的歌和他的心眼子一样,九曲十八弯的,偏偏节奏一板一眼的。这在我们那儿,这歌声是没有姑娘愿意对唱的。
他唱歌是什么样的?我闭着眼睛,好像想起来一点。他的声音很好听,像他的脸一样,让人接触一次,就忍不住再接近。那次上山采药遇到泥石流,我发了烧,被他找回来。也是烧糊涂了,央着他唱歌,他一次次让我“睡觉。”我偏要瞪着眼睛,他败下阵来,伸手阖上我的眼睛,在我要闹的时候,开始哼一首我喜欢的情歌调子。
那时,我以为我是幸运的。
———分隔线———
早上起来,爸爸已经和三叔晨练回来了。
大伯是做工程师的,近期在杭城,但工作日都住宿舍,不回宅子。最近听说国际形势有些变化,还开放了什么特区,总之和钱有些关系,爸爸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正和三叔讨论着,打算带伙计去一趟南边,巩固盘口,再看看那些拓展的业务里,有没有让洋人占了便宜的。
三叔说得慷慨激昂,合起来就是一句话:世界很大,可以和洋人做生意。
爸爸不太高兴,最后把球踢给了爷爷。
三叔一时没有反驳,就着爸爸的搪瓷盆洗了把脸,看到我站在门边上,就拿起一旁的热水壶,让我把盆拿出来洗脸刷牙。
洗漱一番,爸爸尝试给我扎辫子失败后,赶走了在嘲笑他的三叔,让他去带吴邪去。他又试了两次,辫子还是歪七扭八,但好歹是扎起来了,于是带我一起去了奶奶的院子。
爷爷奶奶已经在吃早饭了,爸爸带我喊过人,也上桌吃饭。豆浆,一碟绵糖,油条,发糕,小笼包子,醋瓶子。
我跑到奶奶面前,奶奶精神很好,完全看不出六七十岁,招呼我吃发糕,那是甜的。
不一会,吴邪也到了,挤到我身边,伸手去抓油条吃,抓得一手油,就要来抓我,一番闹腾,又热热闹闹地要去院子里玩。
奶奶说刚吃完不要跑,我就又听了爸爸和爷爷汇报了他的行程计划,很紧凑,且大概几个月都不会回家了。
获得奶奶批准之后,三叔带着我和吴邪出去玩了。开始玩得还挺开心的,小吴邪叽叽喳喳,被三叔逗得一愣一愣的,但无论被逗多少次,还是一个劲相信三叔的话。
我对三叔吓小孩的话嗤之以鼻,安静地看他们互动,他们也不觉得奇怪,已经接受了我迟钝的性子。
三叔带我们出了宅子,骑上了他的二八大杠,黑色的车身,轮子很大。我横坐在车杠子上,吴邪则跨坐在车屁股的板子上。
骑了一段路,吴邪就闹了,说他要坐在杠子上,因为三叔挡在前面,他什么都看不到了。
三叔说坐前面风大,吴邪就说他是男孩子,不怕风大。
三叔说坐杠子上不能动的,不然车会翻,吴邪就说,他可以做木头人。
我就看着他闹,最后三叔把车停到了一个店铺门口,和店铺的伙计打了招呼,左右手各牵一个,开始步行。
我走在路上,享受难得的放风机会。
这个月也出来过几次,爸爸带我去过他的仓库,也去过吴家的铺子,算是露个脸,但他后来就不愿意带我去了,说什么外面不安全。我也不太想去,那种被一群烟味的人围绕的感觉糟糕透了,我哭了一次,之后就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一个个凑过来,脸上笑着奉承,却不知道心里想着什么的伙计。
还有就是三叔带我和吴邪出来玩。
爷爷奶奶是不怎么出门的,听说三叔带我们出去,也就是嘱咐一声,有点轻重。他们似乎是不担心我们会在杭城出事。
跟着三叔走过几次才逐渐发现,杭城但凡我们到过的地方,大大小小,直接或间接属于吴家势力范围的铺子,可以连点成线。
有些在明,有些在暗,但是在关键的路口街角,都有分布,俨然就是地头蛇。我这才恍然,那人到底送我到了什么地方。
在我成年之前——甚至成年后,我都会完全在吴家的眼皮子底下。
后背一阵发凉,我看着路前面人来人往的西湖,一时有些怀疑,那人说的时机是什么时候?该不会等“吴悔”七老八十了吧?那我到时候追也追不上,打也打不动的,那人说我会放弃复仇,难道就是算准了这个?
杀千刀的混蛋,怎么竟然相信了那人!
但是那人也的确让我重来一次,的的确确是有本事的,何故骗我?
我想着呢,吴邪从内室跑了出来,手上拿着硬币,拉着我就往吴山居外面走。他抓着我的手,手心热乎乎,湿漉漉的,也不知道三叔刚刚带他疯了什么。
“去哪儿啊?”我问他。
“买棒冰啊,快一点!”吴邪一脸兴奋。
原来是货郎推着自行车路过了,我陷在思绪里,根本没注意听吆喝。
吴邪牵着我,要了两根棒冰,付了钱,货郎给我和吴邪一人一根,拿在手里,凉气就已经顺着手臂爬上。
吴邪拿到棒冰也不撒开抓着我的手,又牵着我往吴山居跑:“三叔在计时呢,他说小朋友去买棒冰,如果3分钟回不去,就会被夏天抓走的。”
三叔似乎特别喜欢骗人玩,这种习惯让我觉得有些危险。
希望等吴邪长大了,就不会傻乎乎地相信三叔的鬼话了。
进了吴山居大门,要路过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才到里头的主屋。吴邪嘴里念念有词的,好像在计算走路的时间,可惜进去居然没找到三叔,又喊了一番,三叔才拿着他的手表从外面进来,对着吴邪遗憾地说,他不巧,迟了3秒钟。
吴邪一脸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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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的表情,我这才知道,如果回去迟了而又没有“被夏天抓走”的话,那就是三叔保护了吴邪,所以吴邪需要交一根棒冰做保护费。
吴邪的棒冰被三叔收走了。三叔毫不客气,扯开袋子三两下就咬得只剩下一半了。
这期间,他还好心地帮我撕开了袋子,嘱咐我慢点吃。
吴邪看着我——主要是我手里冒着白气的棒冰,咽了口口水,却没有说话。
我眨了眨眼,和他对上了视线。
别过头,我嘎吱一口,咬掉了冰棒的头。
吴邪愣了几秒,终于有些反应过来,对着三叔据理力争起来,试图用尚且贫瘠的词汇,说明那3秒是三叔自己偷偷加的。
三叔也不继续吃棒冰了,往铺子的太师椅上一坐,问吴邪:“那你怎么证明自己是在三分钟内回来的呢?”
吴邪有些着急:“我就是,就是的!”
“不会啊,我看着表呢。”三叔抬了抬他的手腕,吃了一半的棒冰也在空中晃动。
“我...我指给你看!”吴邪扒拉上三叔的腿,试图爬上去,三叔用另一只手一托,就把他带上去了。
吴邪抓住三叔戴着手表的手,突然一个偏头,啊呜一口,就咬上了棒冰。
咬下来一大口,冻得吴邪龇牙咧嘴,整张小脸都皱起来了。
三叔让他赶紧吐出来,别把嘴冻伤了,吴邪却已经跳下来了,捂着嘴就跑。
“臭小子!”三叔笑骂,就要追,吴邪一手捂着嘴,一手指着三叔,对我说:“捂住哈!捂住哈(堵住他!)”
我往前两步,依言上去抱住了三叔的一条腿,目测头才到膝盖上面一点,有些嫌弃自己现在的身高。
抱住的腿没再移动,我抬头,三叔正低头看我,神情有些无奈,却很放松:“放开,放开我,我不追了行了吧。”
我把手里咬过一口的棒冰往上举了举:“三叔换。”
他似乎来了兴致,看吴邪也不跑了,正在门边上探头探脑,索性让我松开他的腿,自己蹲了下来:“你是不是傻,你的多,我的少,你跟我换?”
我当然不傻,甚至我觉得三叔刁难吴邪是有原因的。他在教吴邪一些东西,一些知识以外的东西,只不过他把教学放在了一些玩笑,或者游戏里头。
我不太确定,因为吴邪太小了,他才3岁。
当年义母说,我是继承那一脉巫术的奇才,我也是从5岁才开始学的。莫非吴家觉得吴邪是天才不成?
但是我现在是吴悔了。我对自己说。
“三叔吃我的,不吃小邪的。”我说。
三叔笑了:“行吧,跟你换。”
三叔把手上的棒冰给我,拿走了我手上的棒冰,却没有立刻吃。
现在我手上的这根已经只有一口了。被两个男人啃过的棒冰,我提不起丝毫兴趣,趁着还没化出水流下来,我跑去门口,递给了吴邪。
我看到他眼中多了一点什么,大概是对我的崇拜吧,因为我成功要回了他被三叔骗走的棒冰。
那天是周五。
回家吃饭的时候,大伯和大妈都回来了。大妈很漂亮,据说家里是本地有底蕴的人家,性子比较强,不怎么愿意在老宅里呆,因为这里有“封建气”。
但吃完饭,一家人聚在一块儿聊天,气氛还是很和谐的。大伯就问我们,今天去哪玩了。
吴邪说着,我在一旁点头,或者补充,但其实我一路上基本在想心思,听吴邪说的,还觉得有些新的乐趣。
直到说到棒冰的事情,吴邪突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吓了众人一跳。
奶奶是护大孙子的,当即就指挥大伯去教训三叔,三叔大呼冤枉。爷爷咳嗽一声,但不是立威,而是和大妈安抚奶奶,我爸就让我说说棒冰的事。
我颠三倒四地说了一通,三叔就跑了出去,说要去散步,被我爸抓着肩膀,没走成。吴邪指着三叔的背影就说三叔欺负人。
大家就笑。
爷爷没说话,奶奶摸着我俩的脑袋,承诺过两天给我们买更好吃的,进口的那种棒冰。
大伯和大妈说着最近天气还没有那么热,少吃点冷饮的话。
我爸的建议是:“叫你别没事跟着你三叔乱疯,老三你也是,又去吴山居做什么?我看你以后也别乱跑,吴山居给你开着算了。”
三叔能欺负吴邪,却也怕我爸,连忙摇头,说他有自己的铺子,吴山居不景气,会拉低他的水准。
吴邪突然说:“不要给三叔,给我!我赚了钱,给姐姐买棒冰!”
不知道为什么,听吴邪这么说,我忽然就很想笑。虽然只是童言童语,当不得真,却是很久没有感觉到的,有人全心全意想着你的感觉。
奶奶又在打趣,说“你姐姐到时候可是要车子房子嫁人的,很贵的,你买不买?”
我从不知名的情绪中回过神来,警觉这一定是那人的恶意。
让我感受我渴望又贪恋的人世间的情,借此消磨我复仇的信念——我不能上当。
可是,当吴邪毫不犹豫地回答说:“都买!”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笑了。
行吧,行吧。反正那人算的时间还早,复仇之后,一切都会结束的。
3. 拜年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伯继续上班,这次不知道去了哪个城市。听说是风景好,大妈也一起去了。
三叔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只说他要去找一个朋友。
爸爸出差去了,一个月只有两封信,偶尔打个电话回来,轮到我听,也就只有几句“乖不乖”“要听爷爷奶奶话”“和小邪玩得怎么样”这些话。
他对双方对话的掌控力很强,我试了几次,终于成功抢到了话头,喊了一句:“爸爸,我想你了!”其实并没有特别想,有爷爷奶奶的感觉就很好。
奶奶听到我这么说,慈爱地摸了摸我的头。听筒对面也沉默了一会,才传来回答:“嗯,爸爸很快回来,慧慧乖。”
但直到过年前半个月,他才终于回到杭城,带回了很多小玩意儿,丰富了我的房间。
有一人一盒的巧克力,我还有一套灯芯绒的红色连衣裙,一双小皮鞋,带花边的白色袜子,还有红色的蝴蝶结头绳。
爸爸整个人意气风发的,丝毫没有半年不着家,在外奔波地沧桑感。而且不知道他在外面看到了什么,回来后不管是跟我说话,还是抱起我到处溜达,都更熟练了。
我被他抱在腿上,听他和爷爷奶奶讲特区看到的事情。
特区很厉害,爸爸说那里的建设速度很快,几周时间,海边的滩涂就能变成港口,真的有洋人——现在叫外国人,上那儿去投资。
那儿很多人做生意,很多老板,也有很多扒手。东南亚的人和我们长得很像,但是举手投足很不一样,华人就很容易混熟,但要小心机遇和风险并存。如果不是他机警,家里很有可能损失一笔巨款。
他正在做的是仓储和运输,这次去也主要是拓展这方面的路子,还是比较顺利的。毕竟比起体量庞大且神秘的十一仓,商用运输的管理还是比较简单的。
我越听越觉得爸爸很厉害,相比于用特殊方式,阴差阳错达到目的的我,又或者凭借道法神通干活的那人,爸爸只凭借自己的见识,和人打交道,判断形势,就能让钱变成更多的钱。
我如果能学到他看人的本事,哪怕只有一半,不求像他们一样变成人精,至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装小孩,但不用伪装,就像个小孩。说好听了是纯真,实际上和愚蠢没什么区别。
越来越熟悉这个身体,我的思维更加活跃,思考和行为也更契合了。
爸爸在杭城又忙活了一阵,不少伙计要过年,奖金什么的也是要发的。有天,我被带着看了半天发钱的工作,伙计们的好听话一串接着一串,都不带重样的。
在我觉得无聊的时候,爸爸忽然笑着“收拾”了一个领到钱,却早就“投敌”了的伙计。
发难很突然,对方开始刚进门时,或许是心虚的,后来就领到钱,就降低了防备。
爸爸开始时,上前去和监督算账的会计贰京说话,对方不好打断老板说话,就在旁边站着,等着说话,看到我在旁边,也讨好地在口袋里摸糖,笑眯眯地要递给我。
是话梅糖。我不喜欢。
“我不吃。”我摇头。对方有些尴尬地笑笑,却还是想把糖往我手里塞。
爸爸那儿正说着,看到对方刚朝我伸手,突然迈了一大步,从我面前的茶几上捞起了泡茶的紫砂壶,冲着对方的面门就砸了过去——
是假动作。
但场子顿时鸦雀无声。
我觉得只剩下对方手里话梅糖糖纸摩擦的声音了。
“慧慧说,她不吃,你没听到吗?”爸爸笑着,手指摩挲着壶把手:“还是说,你觉得,可以把我吴家的话当耳旁风?”
没等这人“二爷”出什么东西,贰京立刻喊人把对方拉到后院去“检查耳朵”,对方给吓傻了,一个劲摇头,直到脚已经被拖出去了,才喊道“我是有后台的!你不能动我!!”。
爸爸还拎着那个紫砂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他就只是把壶拿起来欣赏了一下。慢慢把东西放回了茶几上,他摸了摸同样呆愣的我的头:“吓着了?”
我很久没见到这种冲击了,我做人的时候,遇到的人都很纯,善意很纯粹,恶意也摆在面上——我那藏得很深的前夫除外。
后来,都是我去吓人,人奈何不得我。
这种突然发难,的确有些突然。我不知道被拖走的人会遇到什么,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抬头对上摸我头男人的视线。
只用一秒,或许一秒不到,我确认了他眼中的评估和审视。
忽然有些心累,但我没有忘记,我现在是吴悔,他是爸爸。
哭是哭不出来的,我眨了眨眼也没憋出一滴眼泪,大约上辈子都哭干了。
“爸爸抱。”
吴二白抱起来我,是那种让我坐在他的小臂上的那种姿势,我可以搂住他的脖子。
这么近的距离,我的手动了动,想着,如果从口袋里掏出铅笔,能杀死这个男人的几率应该是九成吧?这个想法转瞬即逝,我又提醒自己,我是吴悔。
“害怕吗?”吴二白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又问。
现在不怕了,我心想。靠得足够近,能掌控对方的生命,也有了足够的安全感:“害怕,爸爸好吓人,爸爸狼外婆。”
“哈哈,那我要吃掉慧慧小绵羊!”吴二白还是笑着,一只手抱着我,一只手护着,瞪着眼睛吓唬我,完全就像一个普通的父亲。
但他并不普通。
而且他居然搞错了童话。
“是小红帽。”我往后躲,被他的哈气弄得有些痒,笑了出来,很快有人开始打圆场,吴二白也让伙计继续干活,室内很快又恢复了热闹。
“为什么不怕?”
吃完饭,爷爷问我。
他的杭州话也说了几十年,但就是和其他人不一样,带着一种说一不二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和伟大领袖的语调有点像。也许不是这个原因,因为爸爸的口音和爷爷不同,但语气最像爷爷的就是爸爸。
今天发生的插曲,爷爷也知道了。他看起来已经放手不管了,但实际上吴家第二大的还是他,没有事情能瞒过他——最大的是奶奶。
“爸爸和贰京叔说悄悄话,那个叔叔撒谎骗爸爸了,是坏人。”我的确听到一些,说起来也不算有压力。
“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觉得跟曹老板更有前途,所以闷声不吭,拿着吴家的东西,去跟人合作了。他动了你三叔说过不能动的东西,你爸也是默许的。”
爷爷的一通话,让我莫名其妙。
“我不明白。”
爷爷点头:“没关系,慧慧很聪明,记住爷爷跟你说的话就行。”
“这个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坏人,好人今天可能因为利益伤害你,坏人也有可能因为救你有好处而伸手。你要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才有可能护住你想保护的人,做成你想做的事。”
“老二说今天你没有胆怯,像我。等过阵子带你去见解家爷爷,让他好好看看。”
爷爷口中的解家爷爷,是奶奶的表哥。
奶奶早早带着我和吴邪收拾好了行李,因为今年家里决定去京城拜年。
听奶奶说,她姓解,民国的时候,是正经的大家闺秀。爷爷当年落难,逃到了杭城,在解家兄弟的引荐下,到奶奶家里躲着。这一躲,就躲出情来了。
奶奶讲起当年的时候,还颇有些调侃的意思。爷爷很配合,什么都顺着奶奶说。吴邪也很配合,问了很多问题,逗得奶奶笑个不停,爷爷虽然没有吹胡子瞪眼,那也是因为他没有留能够吹起来的胡子。
我并不太喜欢听浓情蜜意,因缘际会的故事,只默默记着一些信息。
这次去京城,就是去找那个在爷爷奶奶中间牵线搭桥的解家爷爷。
解家的人员比起吴家可复杂多了,首先解家爷爷活下来的就有几个兄弟,然后每个人还生了好几个,我听了一会儿就晕头转向了。吴邪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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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频繁看我,很快就成功被爷爷赶着,去玩我们自己的了。
我跟着吴邪到院子里去玩翻香烟盒,和三叔要的空烟盒,折成三角的,摆好了阵势,用掌风去翻动。
我心里琢磨着这位叫“解九”的解家爷爷,能从这么多兄弟里脱颖而出,一定很不简单。
心不在焉,一连输了好几局,吴邪认为是自己的技术大有进步,开心极了,拉着我还要继续。
但一直趴在地上怪冷的,我不想玩了,提出去厨房找师傅烤红薯吃。吴邪有些纠结,还想继续赢,但也想吃烤红薯。最后我说,吃完继续玩,这才把人拉进屋子。
知道要去外地,吴邪表现得很兴奋。一直念叨着,要去很远的地方。
但是路程还是比较艰辛的。
过了初五,祭了灶王爷,我们一大家子人就坐着汽车去了杭城火车站,行李都是伙计拎着,奶奶牵着我,大伯抱着吴邪,往火车站里走。
车票是伙计早早去买好的,卧铺。
人很多,我没走到进站,就被三叔抱了起来,我爸去扶着奶奶了,奶奶在和爷爷说,下回还是应该坐飞机。
一行人继续往里走,我看到车站里有打着地铺的人,有扛着床单包裹的巨大行李的男女,也有看着富贵,穿着皮大衣,拿着皮包的老板。
购票的窗口排着长队,也有问检票员买送站票地,有人扯着嗓子喊,问有没有需要票的,他有不一样的路子。有大人牵着的很小的孩子,不知道因为什么哭得很大声。
我忽然感觉这一幕很熟悉了。
那人也曾特意带我看过,众生百态。他说众生皆苦,问我看完还要执着从前的仇恨吗?
我十分恼怒,凭什么要我因为别人的苦,原谅本该付出代价的人?
那人叹气。我笑了,问他终于知道我桀骜不驯了?那人却说:“贫道只是觉得可惜,你天分极高,却宥于俗世,迟迟看不穿啊。”
“疯言疯语。”我评价。
此时再看人世间,似乎是有一些不同,但想不出所以然来。
“姐姐!”吴邪趴在大伯肩膀上喊我,伸出戴着手套的小手,一点一点,然后出了一个布的手势。我懂了他的意思,和他隔空玩起了石头剪刀布。
有事情干,登车的时间变得短了。我们在软卧的车厢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车铺。爷爷和奶奶是两个下铺,上铺是三叔和狗。
几只爷爷精挑细选的狗,是被夹带上车的,但完全不吵不闹。
我在隔壁,有一个下铺,旁边是大妈和吴邪。吴邪是儿童票,要和大妈睡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一个人一个铺。上铺是我爸和大伯。
左右还有两个车厢,是吴家的伙计睡的。
但是整节列车,在之后的四天里,都被吴邪列车长“统治”了。
我们会装作自己是列车员,然后给大家检票。明明人家有票,吴邪会把票给我,然后说人家的是黄牛票,要在他这里补票,争论一番,好不热闹。
过家家还有其他的玩法,比如我们两个扮演爸爸妈妈,然后假装我们是在车上认识的三叔,开启了一系列对话。
有时候玩得太开心了,吴邪笑得车厢尾的乘客要出来提意见。那个乘客就会看到十来个面色不善的,膀大腰圆的男人同时盯着他们。
不过奶奶这时候是会说吴邪的,还会让伙计带上一些礼物给其他乘客道歉。至于吴邪,奶奶会让他跟我学一学,并把我捞回去给她玩。吴邪这时候就会被大伯带走,我猜是被教育了。
唯一能让吴邪安静的,是爷爷讲故事的时候。
爷爷讲到从前的列车,尤其是二三十年代长沙城的火车站,讲小日子是怎么抢占车站,又是怎么被他们破坏了行动的。更有小日子的鬼车进站,轰动一时,吴邪央了爷爷讲了两遍。
摇摇晃晃,到了第四天晚上,列车终于开进了京城,停在了站台上。
“五爷,可等到您了!”
4. 接触
来接站的是解家的老管家,爷爷抱着狗,肉眼可见地不高兴,直到在外面的车上看到了他念叨许久的解九,又换了一张面孔,说着些“诶哟你怎么来了”这样的话。
但他的脸上分明是喜悦的,他也不怕让别人知道这一点。
奶奶也笑得开心,和解家爷爷聊了几句,小辈们开始喊人,到了我和吴邪,是齐声的“解爷爷好!”
朝气蓬勃,正气十足!
解爷爷穿着洋气的大衣,围着红色的围巾,应着过年的喜庆。他头发比爷爷白多了,笑容可掬地答应,和爷爷说什么,家里有不少小的,到时候让我们一块玩。只是他戴着一副眼镜,不经意扫过我的时候,无端让人想到一个词:“奸商”。
等伙计们把行李装好,他招呼爷爷和我们上车。
京城的天也挺冷。下火车前,大妈就给我和吴邪都裹紧了衣服,系好了围巾,戴上了绒帽子,整个人裹得像小球一样。但真到了外面,我却觉得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刺骨。
不冷,也不热,风刮着有些刺挠,但上了车就还好。
爷爷奶奶和解家爷爷坐前面的一辆黑色轿车,我和吴邪不跟他们一辆。
三叔在副驾驶,我和吴邪在后座。司机是解家的伙计,一边开一边讲解到了哪个哪个王府,有什么说法,吴邪就趴在窗户上看。
火车站就在城里,走了一段路我们就和前面的车分开了,司机特地带我们多绕了半圈,去看城门和大广场。虽然是晚上,但广场亮着路灯,依然无比宽广,壮观。吴邪很激动,恨不得跳车下去。三叔撑着头看着窗外,难得的沉默。
到解家的时候,先到的已经把行李什么的都搬到我们要住的客院了。
因为个子小,看什么都又高又大,我们跟着带路的进去,拐来拐去,终于到了一个四合院子里。
爷爷奶奶住主屋,我们小的分东西厢房。大人们动作很快,似乎是遵照以往的惯例收拾的,看来两家的关系的确很近。
吴邪吵着要跟我睡一个屋子,因为在列车上的时候,他就争取到了,成功霸占了我的床铺。我和他抵足而眠了两个晚上,实在抵不过他的抢被子功力,跑去和大妈睡了两个晚上。
在四合院,吴邪没能得逞,因为大人们不放心我们两个小孩单独一个房间,我爸每天回得又晚,于是我被奶奶接去了主屋,吴邪则被“无情”地留在他自己父母身边,培养感情。
好在吴邪这一点小小的烦恼,很快被探索的乐趣替代了。
解家的宅子很大,有很多人住在里头,包括和我们年纪相仿的小孩子。
到的那天就先休息了,第二天中午吃了顿很多人的饭,给几个不认识的人磕头,对很多不认识的人拜年,拿了很多红包。
其中最厚的红包是解家爷爷给的,他的是别人的三倍厚。给我红包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或许他对每个人都是这样的,但是其他小孩都盯着红包,而不是他,所以没有被吓哭。
那眼神很瘆人,我曾见过一次,用了很长时间才读懂,付出了无法挽回的代价。
但我不理解为什么解家这位家主大人会这样看我。
那是一种算计人,确信自己的算计完全合理,且已经完成的淡然眼神。
所以这种眼神不会显得有压迫,或者市侩,反而带着一点类似神佛的悲悯。
他已经看到了,知道你要走上什么路,但他只会看着,因为这是你这颗棋子在棋盘上最合适的位置。
突然好烦。
那人到底把我送到了什么鬼地方?随便一个人就有八百个心眼子,难道这才是那人的目的?让我这个缺心眼好好耳濡目染一回?
这里有没有一个正常人啊!
我深知自己没有几斤几两,捏着红包,默默往角落里退。这是一个大花厅,解家家主在主位,爷爷坐客位,两人面前都是磕头讨红包的小辈,两人都在撒钱,隐隐还有一些攀比的意思。
在乱哄哄一堆人里,我看到吴邪正在留恋地看着被大妈全部收走的红包。
又找了一圈,我发现吴二白就在我不远处,和一个我不认识的人聊着什么,压根没有看我的意思。再找一下,看到奶奶正笑眯眯地看着爷爷发红包,于是我跑过去,把收到的红包塞给奶奶。
“我们慧慧真棒,怎么都是给奶奶啊?”
“大妈给小邪收着,奶奶给我收。”
奶奶好像有些心疼我似的,揽住我的小胖棉袄,往她怀里带,说着她帮我收着当嫁妆的话,还从怀里掏出甜丝丝的糕点,用手帕包着喂我吃。
这个位置很好,不用再看解家爷爷了,也不担心被人看。难道谁能从背影里看出什么吗?
又闹腾了好一阵,我们这些小孩终于被放出去玩。
大一些的孩子们可以放鞭炮,玩摔炮,我们这种才四岁的,就没有进货渠道了,只能在旁边围着看。
有的相熟一些的孩子,扎着堆去拿别的玩的了。
我和吴邪在这群人里倒也不算特别,因为不是所有小孩都姓解,有很多也是今天才到,大家都是刚认识。
吴邪在和小朋友玩这件事上,有自己的想法。他通常会先看一会,再找他想玩的人。我就跟在他旁边,假装自己也一样。在杭城,就没有他邀约不到的人。
这次也是,吴邪看中了一个和我们一样在旁边看着,没人理的漂亮小孩。
那小孩穿着红色的碎花棉袄,长得粉粉嫩嫩的,头发比我的短一些,脑袋后面扎着一个小辫,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和吴邪一样,让人看着就想逗一逗。
我对这小孩稍微有点印象,他给爷爷磕头的顺序靠前,而且解家爷爷也用看我的那种眼神看了他。
我已经把他定义为小倒霉蛋了,跟着吴邪走过去,等着吴邪打开局面。
“你好,我叫吴邪,今年4岁了。”
很好,礼貌开场,我在心里点了点头。
“我们一起玩吧!你叫什么名字?”
嗯,对方已经看过来了,这个表情,应该是有点心动的。
果然,大大的杏眼眨了一眨,小朋友开口了:“吴邪哥哥好!我叫解雨臣。”
这话一说,我就知道不好,一看吴邪,果然人已经呆愣楞的,脸也红了。
听吴邪喊“雨臣妹妹”,我小小翻了一个白眼,但看解雨臣自己也没有反驳,我也没说什么。吴邪很快跟人手拉手,并且问出了解雨臣就住在后面,可以带我们去看万花筒。
两人跑在前面,我跟在后面,顺便打量着解家的宅子,果然是很大,如果没有人带路,很容易迷路。
跑了一阵,他们看到了一块冰冻上的湖,湖下有着几尾游鱼,吴邪趴在栏杆上看,解雨臣看了两眼,就转过头看我。
我们两个互相看了一阵,还是解雨臣先说话了:“姐姐...”
“我叫慧慧。”我说。
“慧慧姐姐!”解雨臣的声音很清亮,听得我眼睛一亮,竟然有点理解吴邪的快乐了。
鱼很快游走了,解雨臣又带着我们继续往他住的地方跑,到了一个拐角,他吴邪跑着超过了他,却撞到了人,往后栽倒下去。
“小邪!”“吴邪哥哥!”
我俩叫起来,却看吴邪被一双大手稳稳地托住了。
拐角后走出来两个男人,都很年轻。托着吴邪的那个男人穿着一身长袍,沉默地把吴邪扶着站好,就站起来掸了掸自己的袖子。
另一个更年轻一些,长得......和三叔很像,但气质完全不同,像是三叔被人夺舍了。
“爸爸。”
解雨臣喊那个夺舍三叔。
“嗯。”解连环答应了一声,随即教育道:“宽转弯,勿触棱。老师教的都忘了?”
解连环的语气很严肃。解雨臣抓着自己的衣服边缘,低下了小脑袋,似乎想哭,但又不敢。吴邪已经反应过来了,非常“仗义”地解救解雨臣:“解叔叔好!”转向另一个不说话的年轻人:“叔叔好!谢谢叔叔。”
解连环微微一笑,叫我们对那个和他一般年轻的人“喊爷爷,日山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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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纪小但辈分高也不是没见过,吴邪从善如流:“日山爷爷好!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下次一定不跑了。不要生雨臣妹妹的气。”解雨臣也跟着小声喊了爷爷好,我正在震惊于一些奇异的现象,在后面含糊地糊弄了一声。
解连环听到吴邪的话,脸似乎抽了一下,却同样没解释什么。又好像是知道吴邪和我的身份,只问我们去哪。
还是吴邪代答,说去看解雨臣的万花筒,解连环挥了挥手,叮嘱我们不要跑摔着了。
吴邪拉着解雨臣就走了,解雨臣也拉上了我。
我走过两人身边,突然心脏狂跳,突然回头,伸手去抓那个日山爷爷的手。
没抓到手,我抓到了他的袖口。
男人停下脚步,没有低头,只是垂着眼睛看我。
黑色的瞳孔,像是能看穿人心的淡漠,还有在我靠近时,在我袖口里疯狂逃窜的瞌睡虫......
是他的族人!一定是的!
他会不会也就在附近?
是不是就在京城?
“怎么了,小朋友?”张日山已经蹲了下来,扯出一个浅浅的笑,以免吓哭我这个刚刚还很莽,和他对视后就有些不正常的小孩。
“姐姐?”吴邪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
我刚刚的举动很奇怪了,现在也不可能说要跟着这两个男人。我摸了一把口袋,摸到了奶奶给我塞的太妃糖,拿出来,塞过去:“谢...谢谢你!”
说罢掉头就招呼吴邪快跑。
就当喂狗了。
我心里无不恶毒地想,祝你粘牙。
......晚上回去,奶奶先回来了,带我先睡,爷爷和爸爸他们还在喝酒吹牛。
我就和奶奶说,我们白天遇到了一个叫日山的爷爷。奶奶也知道这个人,告诉我这人叫张日山,是九门提督张启山的手下。
至于更多的,奶奶就不知道了,说可以问爷爷。
爷爷晚上大约很晚才回来,没敢打扰奶奶睡觉,和我爸他们睡在了厢房。
早上又睡到挺晚,我被吴邪拉走去找人玩了,没遇上;晚上回来时候,听说爷爷他们下午出门去了。
就这么玩了几天,都没能问到爷爷。想着爷爷也不会跑,张家人也不会马上就死,现在问到了也没什么用,就不再天天盼着。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爷爷和解家爷爷聊到了我。
“她不一样”解九爷轻按着额头,头疼,老毛病了。
吴老狗在对面摸着狗头:“是不一样,那人说了,五十年为限,她会是这一局死局里最大的变数。”
解九爷摇了摇头,从桌子边上推出一个暗盒,掏出来一个全是英文的香烟盒,放在桌上,推给吴老狗:“你问的问题,我找他验过了”
“那人准吗?”吴老狗还是摸着狗,没有去接,想起了当时那人说的,如果局面失控,五十年内,吴邪必死的话,身上冷厉的气势更加浓重起来。
解九爷又恢复了按头的姿势,力道又大了几分:“老八从不出错……虽然不想承认……但我们的确遇着高人了。”
“这是一重保险”
“或者是一种变数。”
“这里的水太深了,有变数或许是好事,至少那孩子是我们这边的。”吴老狗说。
“孩子会长大,你怎么保证……”解九爷想到了自己家他看中的那个孩子,和渐渐不受控制,和他意见相左的解连环。
“又不是只有你会留后手”吴老狗轻哼:“那群畜牲算计了我,还想算计老子的儿子,好啊。”
“谁也别想好过。”
解九爷叹气:“是我连累了你,如果不是因为……”
吴老狗打断了他的话:“我可不是来听你讲故事的,如今九门……算了!”他嘟囔了一句,单手抱狗,把桌上的香烟盒收进了长衫的口袋。
......在京城呆了几周,吴邪依依不舍地告别了他的小妹妹,我们回了杭城。
但再次见到解雨臣,也不过是第二年的事。
5. 小花
我和吴邪都6岁了,解雨臣5岁。
这次是在吴家,又见到了他。
之所以特别提这个小孩,是因为他的确很可爱,而且似乎伴随着他,总能给我带来一些情报。
先说说这两年里,我搞明白的一些事情吧。
吴家和解家,还有张日山所在的张家,都属于一个叫做“九门”的民间组织。这个组织里是有排行的,吴家排第五,爷爷有一个外号,就叫狗五爷。解家则是行九,所以爷爷叫解家爷爷“解九”,并不是我以为的,解家那一辈有九个兄弟。
张家是九门之首,领头的叫张启山,人称张大佛爷,早年间是盘踞在长沙的军阀,后来起义了,在京城军方混得很高,但这些年也不带兵了。
爷爷说起张家的时候,有时兴高采烈,话里话外称兄道弟,快意恩仇。有时又神色阴郁,长吁短叹。我估计是这个九门的张家也没干人事。
我怀疑我要找的人和张启山是兄弟,因为他们可能是同辈的,中间都有一个“qi”字。可惜我只听他们提过一次,都不知道那字怎么写,我这种身份,不可能也不能直接问“张家是不是有个人叫张qi灵”?
但是张启山和张日山两人都有个山字在名字里,又让人疑惑,难道他们和那个…大山是一辈的?
也有可能是张日山混入或者投靠了九门张家。
因为我看到了张启山的照片,分明是一个老态龙钟的老头。但那人说过,张家人不会老,死的时候都会是年轻的样子。
我缠着我爸,去了一次张家在杭州的分公司,穹琪公司。里面非常普通,从头到尾没有见到一个张家人。
我让这两年养的虫子去打探了公司的犄角旮旯,也没有任何张家特殊血液的痕迹。
算了,还是那句话,张家人不可能马上就死,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还怕等这十几年吗?
往年都是我上京城,这回见到解雨臣,是他跟着叔伯来杭城。
解家爷爷没有来。他病了,据说是头疼病,奶奶给他写过几封信,全是偏方。
解雨臣这回穿着裙子。他拜了九门里红家的当家人二月红做师父,学唱青衣和花旦。
他师父给他起了个艺名,叫“解语花”。
吴邪听说这件事,早早就拽着我跑到解家下榻的院子里。
刚到影壁,就听到咿咿呀呀的人声,吴邪奇怪,问我“不是说解爷爷没来吗?”
在他的印象里,只有那种上了年纪的老头才会喜欢放戏曲,唱戏(不包括爷爷)。
绕过去,看到一个比我们还矮的小人,正穿着粉色的戏服,背对着我们站在院子里,一只脚高高抬起过头。
吴邪绕过粉色戏服小人一看,不是解雨臣又是谁?
“你在干什么呀?”吴邪问。
解雨臣嘴里没停,但眼睛骨碌碌地转。
吴邪想上前把解雨臣奇怪的动作摆正了,被我拦住了。
“他在做早课。”我说:“我听爸爸说过,练功就是要这样,不要打扰他,会走火入魔的。”
当然这是玩笑,不过吴邪立刻相信了。我们最近在跟着奶奶看《射雕英雄传》电视剧,对武侠这些也着迷得很,知道走火入魔是很要命的事情,立马点头,我俩就往正屋的门槛上一坐,看着解雨臣练功。
解雨臣很快就破功了。
他练完这一轮,立刻放下了脚,小脸通红。他学唱戏的事情,虽然是爷爷开口的,但是在解家,同龄人都被大一点的孩子带着,说他这是戏子,还有更难听的说法,他不明白意思,却清楚地分辨出那里的恶意。
这导致他根本不好意思在小伙伴面前练功。
但吴邪哪里会知道这些?他满脑子都是软软嫩嫩的妹妹在练武功了!
他立刻拉着解雨臣问东问西,问他练的是什么功,厉不厉害,有没有受伤。他问到了解雨臣的艺名叫做“解语花”,决定作为大哥,给妹妹起个代号:“小花妹妹”
解雨臣,一下子就跃升为吴邪最喜欢的“小花”妹妹了。
“你头发好长呀。”吴邪拽着小花的辫子,不敢用力,因为先前小花已经因为被拽疼哭了一回了。可能这种疼痛和他练功时候的疼完全没有可比性,但解雨臣就是眼泪汪汪的,吓得吴邪立马保证不拽,只是摸一摸。
小花试图把自己的头发从吴邪手里拯救出来,但失败了。
我也留着头发,但是如果吴邪碰我头发,我会放出痒痒虫,让他三天睡不好觉。以至于吴邪认为我的头发上有看不见的虱子,完全不敢动。
过了一会,解雨臣控诉地看向我,说不要和吴邪玩,要和我玩的话。
吴邪连忙保证自己不碰了,带小花去玩捉迷藏。
解雨臣已经开始练习缩骨了,每次都安静地躲在不符合他这个体型大小的角落里,我靠着好鼻子,和养的虫子指路——我当初学的医术不太入流,有很多以毒攻毒的法子,需要养所谓的“蛊虫”。凭借这些伙伴,我总能发现小花。
被发现了,他就冲着我笑,非常软萌。
我把他从比他小一号的缸子里拎出来,亲眼看着他把自己的胳膊还原了,骨头摩擦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
“疼吗?”我问。
解雨臣做了一个苦瓜脸,苦大仇深地说:“最开始特别特别疼的,练完还要吃药的,现在还好。”
“很厉害。”我说。
“真的吗?师父更厉害!爷爷说我能学到师父的十分之二,才能帮到爷爷。”解雨臣的笑容很明媚,和吴邪那种没心没肺的不一样,他看着很聪明,很早慧,但毕竟还是孩子,在同样是“孩子”的我面前,开心地毫不掩饰。
我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让脸上的肉嘟了起来:“那小花要快快学会呀!”
“那当然,师父都夸我好呢!”解雨臣被揉着脸,开始有些抗拒,但可能是我的手心很暖和,他很快沉沦了,也伸手来抓我的脸。
我就伸直了手臂逗他,他没我高,手自然没我长,碰不到我,嘟着嘴放弃了。
“除了爷爷和师父,都没有人跟我玩。”解雨臣和我一起去找躲起来的吴邪,我问他在家里玩什么,他这般说。
我不太能理解,小孩子这时候应该还是比较天真的吧?哪怕是因为小花学习唱戏的事情有意见,也不至于影响玩耍啊?
总不能是介意小花是“女孩”吧?
“慧慧姐姐,你也是过继的吗?”解雨臣问我。
原来那次我们遇到的那个叫解连环的男人,并不是解雨臣的生身父亲,而是养父。
解雨臣的亲生父亲和母亲都还在,只是在他被过继后,父亲只当没这个儿子,母亲就不怎么来看他了。他被爷爷带着拜师之后,基本跟在爷爷身边,就更看不到母亲了。
解连环虽然是他名义上的父亲,但是解雨臣见到解连环的时间还没有见管家的时间多。
“那你有问过吴二伯,要不要娶二婶吗?我听说像我们这样的,只要养父娶了妻子,生了孩子,就可以回去了。”解雨臣说。
“我没有妈妈。你想回到你妈妈身边吗?”我问他,感觉他被我牵着的手用力抓握了一下。
解雨臣的小脸上有一些纠结:“我会想妈妈,但是她好像不想我。没有我这个拖油瓶或许更好。”“但是爸爸也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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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解叔叔要求比较高吧。”我想起来那个对3岁的解雨臣张口就是《弟子规》的男人,挠了挠头。
解雨臣有些生气:“他不喜欢我。”
“你这都能看出来?那你说说,都有谁是喜欢你的?”我逗他。
他当真掰起手指数了起来:“师父!爷爷。小蜘蛛(一只喜欢钻角落的猫)。吴邪哥哥!还有慧慧姐姐!”
“你妈妈呢?”
“妈妈不喜欢,妈妈只是妈妈。”
“好吧。没关系的,慧慧姐姐喜欢你。”我安慰。
解雨臣很满意,嗯了一声:“慧慧姐姐可以娶我,这样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我哑然:“我娶不了你,只有你能娶我。”
解雨臣像明白了一样点头:“好,那我娶慧慧姐姐!”
额,我不知道怎么和他解释,但还没开口,他指着一棵树,告诉我他发现了躲猫猫的吴邪:“吴邪哥哥!”
捉迷藏玩了几轮,又玩过家家。
过家家三个人玩也是可以玩的,但是吴邪一定要拉上他在巷子里认识的小伙伴,组成一个大家庭。
大人们路过的时候,会看到我们几个拿着只有我们看得懂的工具,玩着只有我们明白的过家家。
吴邪拿着扫帚当爸爸,说他是工程师。小花被分配到了一根竹竿,可以用来指挥家庭成员。我是吴邪的女儿,出门历练的时候被一个傻小子看上了,我要和傻小子私定终身,吴邪就要拿着扫帚拯救我,和拿着脸盆的傻小子对打。傻小子打输了,就要发誓他一定会回来娶我的,然后回去找世外高人学习高超武艺,就会遇到一个丐帮帮主,传授给他一个擀面杖做的打狗棒,然后傻小子再次挑战,打伤了吴邪,吴邪就要回家,让小花拿着竹竿子给他上草药(拔的爷爷的发财树的叶子)。
最开始我还能分辨出剧情有些射雕的影子,渐渐的发展就离谱起来,最后的结局是触发了武林危机,傻小子率领的武林高手要和吴邪率领的武林大侠决斗。
一群“武林高手”被各家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妈妈们镇压了。
大家各回各家,吴邪和小花也都满头大汗地回宅子里吃饭。
饭后大家问到我们下午玩得开不开心,吴邪倒豆子似的把过程叙述了一遍,大人们就开玩笑,问吴邪要不以后娶小花回家啊?
吴邪还没回答,小花却说不行。
“我要娶慧慧姐姐的。”解雨臣说。
“原来雨臣喜欢我们慧慧啊,有眼光!”奶奶笑得更开心了,并且大有撮合一把的意思,眼神已经给到爷爷了。爷爷不动声色,解雨臣在下面小鸡啄米点头。
吴邪却不高兴了,试图争取他那不可能的新娘:“小花你不能娶姐姐,你是我的夫人,我们要一起闯荡江湖的!”
大人们哄堂大笑。
奶奶又看向我,仿佛只要我点头,她当即就帮我留下一个童养夫:“慧慧喜不喜欢雨臣呀?”
我还能说什么?
“喜欢,但是我有丈夫了,是个负心汉,丢下我和宝宝跑了。我要带人找他算账!”
这是实话,我说出这话来,心里钝钝地疼,仿佛提醒我一切都还没有过去,又再提示我,我所经历着的新生。
吴二白听着我说,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后憋笑又憋红了,在爷爷的点头同意下,赶着我,带着我那两个衷心的小弟出去玩了。
小花夹在我和吴邪中间出去,两人却都“同仇敌忾”要去找那个“负心汉”帮我报仇。
我看着即将入夜的灰蓝色天空,也想问,你在哪呢?
我的,夫君。
6. 假死
人们通常在某些时候,觉得一生很漫长,能够做很多事情,会见到很多人。
有的人又会告诉你,其实时间过得非常快的,一眨眼就没有了。
但快和慢完全是人的主观感受。
又或者,要看人们在同样的时间段里能做多少事情。
对于一个不用上幼儿园的学龄前儿童来说,和退休了的爷爷奶奶生活,时间是会过得很快的。
往往没做点什么,一天就过去了,一个月,一年,三年。
我从3岁来到吴家,6岁上了小学。
上学,现在叫义务教育,很有意思,我从前没有经历过。当初只有要考取功名的男孩,家里才会送他们去上学,去了之后和大家就不一样了。而我,学汉话也好,学认字也好,都是跟着阿妈学的。
阿妈也不是我的亲阿妈,我是在一个雪夜被捡到的,那时候生活条件不好,孤儿很多,不少小孩根本活不到学认字的时候,阿妈的亲生儿子就是,没有被神灵庇护。
那时候的地方冲突也很多,阿妈的丈夫去打仗了,没回来,阿妈等了3年,心灰意冷,就当是丈夫死了,回到了娘家(这是当地的规矩,不会被人看不起),又收养了我,把我养大,好继承她在当地的职责。
现在,和一群孩子大声读书,写字,打扫卫生,在水泥操场上乱跑,扔沙包,丢手绢......完了中午、下午放学就牵着弟弟回家,完全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被战火烧到,会不会有土匪或者野兽冲进家里,简直是神仙一般的生活。
但我终究不能像吴邪一样,真的什么都不想,让每一天那样快过去。
我从3岁开始养虫,现在已经养了十来种了。这些小东西的品质远不如当年在山上的好,但也算是能用。我觉得等到我15岁的时候,就可以养出蛊虫了。到时候做很多事情都会更方便。
不过我现在才8岁,可以慢慢来。
日子也不是一直那么平常,待在吴家一段时间就发现了,这是一个接近上个朝代,又充分融入了现在社会的家族。
不平常的事情就发生在我8岁那年。
这件事牵扯到吴家和解家。两家是姻亲关系,所以联系很紧密,每年都走亲戚。
这几年又因为吴邪,我和解雨臣关系好,奶奶总想着亲上加亲。
两边都释放着信号,但并不着急,同时又觉得事情大有可为。
我觉得这事不可能,却也没刻意疏远解雨臣,毕竟一年也见不了几面。
但是一切都在84年的夏天戛然而止了。
之前提过,三叔是有点江湖气的,他的手上也的确握着吴家一部分杭城和长沙的势力。主要是在古董行当里,吴家三爷的名号是很响亮的。
三叔这个人不仅做生意,他还真干土夫子的活。我曾经问过爷爷,爷爷用故事讲给我听,故事大概是三只小猪的暗黑版,总之几个兄弟里,三叔是意外地,最大程度继承了爷爷下地衣钵的人。
不知道算不算巧,他认识了一个考古工作者,陈文锦,女,年轻貌美,干练果决,然后把人家追到了手,还带来吴家老宅几次。吴邪和我都要喊她“阿姨”,她也笑着给我们买糖吃。但我不太喜欢她,和三叔一样,回来时身上总有一股土腥气不说,陈文锦还总是给我带来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就是每次她来,我都觉得走在哪都被盯着,但我没有证据,也没有和大人提过。
跟和解家的事情一样,大家都觉得三叔和陈文锦的事只是时间问题了,但那个夏天之后,我也再没见过陈文锦阿姨。
那个夏天很热,三叔不断刷新着他不着家时长的记录,而且每次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往爷爷书房里钻好几个钟头。这时候我爸往往也会进去,最后几个人从烟雾缭绕的房间里出来,都已经腌入味了。
三叔的第二项操作是和往常一样来带我和吴邪玩。但是他臭味让我暴躁,我都怀疑我往他身上留追踪虫,虫都会被他身上浓郁的烟味熏死。
但我还是会丢的。
借此知道他的行踪。
所以我知道这次三叔是从南海回来的。
他不是第一次去南海了。
有一次他带回了南海一种红色的小虫子,一生生一窝,和蚂蚁一样。这虫子喜欢在香灰上睡觉,如果你用香灰摆了图案,他们就不会离开这个范围,并且分泌一种奇异的香味,可以致幻。
我花了好大功夫,找到一种盐来克制它们的繁殖,我爸一直以为我在做盐结晶实验,还问我想不想找个手艺师父学门技艺。
后来听三叔和我们讲故事,提到那边的人信奉雷公,他是去找雷公去了,说打雷都是雷公在告诉人们重要的事情,有缘人只要晚上听,一定能听懂,到时候想什么来什么。
故事是讲得精彩绝伦,吴邪也信了。有天晚上还死活不肯睡觉,要听雷公讲话,最后被爷爷打了一屁股这茬才过去。
三叔第二天听说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那都是他编的。但我看出他的表情里有一些苦涩。
以往经常有这种事,三叔出门回来,无论好坏都能变成讲给吴邪和我听的故事。多少是真的,那就不一定了,不过我很佩服他讲故事的功夫。
但是这次回来,他的神情很恍惚。
那时候我和吴邪午休回来吃饭,看到家门口停着好几辆面包车。吴邪就跟我打赌,说一定是三叔回来了。
果然进门就看到三叔正在和伙计说话,吴邪赢了我一瓶汽水,就要去找三叔炫耀,但三叔却摇头示意回头再说。
我皱了皱鼻子,除了闻到海水的咸腥味,还闻到一股淡淡的,有些奇怪的香气,以及真正让我非常在意的,一个人的味道。
我想着,之后一定要抓住三叔问一问。
可惜没有抓住这个机会。
三叔还是直接去了爷爷的书房,但是没过十分钟,宅子里的狗就开始狂叫。
吴家有专门养狗的地方。在吴家宅子里呆着的狗,都是爷爷挑中的,训练过的好狗。它们在家里从来不叫,来了人也是完全不怕的,只听训练好的口令。至少我从3岁到吴家,到现在8岁,没见过这阵仗。
吴邪饭也不吃了,招呼我绕过院子,去书房。我俩扒着门,看到三叔跪在院子里,爷爷在抽他。奶奶站在廊下,噙着泪,没有阻止爷爷。
吴邪吓坏了,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冲进院子要去抱爷爷的手,被一旁站着的我爸拎着领子提了回来。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畜生!”爷爷对着三叔怒吼。
三叔到底做了什么?
爷爷让三叔去祠堂跪着,明天一早就滚,自己则脸色难看地和我爸去了书房。
奶奶在房间里写信,不让我乱跑。我陪在奶奶旁边,下午也没有去上学。后来才知道,是三叔和一群考古队的人出了海,不知道为什么,解连环也在队伍里。
而且,解连环,死在了路上。
而且按照三叔的汇报,他是打了包票的,可解连环死得面目全非,他在这件事里的责任就不一般了。
奶奶说,解连环和三叔不一样,是解家爷爷指定的继承人。也就是说,现在解家家主病重,年轻力壮的继承人死于非命,搞不好,解家就要乱了。
最后,三叔在一个月后回到了家里,又接连一个多月闭门不出。我只来得及在他身上留了点小东西,却再没获得想要的消息,三叔对这次的事情讳莫如深,不肯再提一星半点。
我听奶奶说,三叔带着解连环的尸体去解家请罪,解家爷爷把三叔赶了出去,三叔准备的那些赔礼也都没给出去。
至此,奶奶想着的亲上加亲的事情告吹了。吴家和解家的生意却没那么容易断,我爸反正也是忙碌了有一段时间,这次的风波才渐渐在杭城消停。
次年,解家爷爷宣布由解连环的养子,8岁的解雨臣为少东家。
又过一年,解家爷爷去世。
我和吴邪已经10岁。吴邪在学校是老师喜欢的安静小孩,字写得也好看。前两年,三叔给吴邪带了瘦金体的字帖,带着他每天练,最近已经逐渐定型了。我的字开始也很丑,我爸让奶奶带我练簪花小楷,于是我和吴邪拼了一张桌子,互相监督。
跟我和吴邪不同,解雨臣没有去上学。解家的消息渐渐远了,但有心打听,还是能真真假假知道不少,什么又有人想做掉解雨臣啦,什么叔叔和侄子翻脸了……
唯一真实的我确定的,就是解雨臣每天都很忙——我一度打他电话需要预约时间。
我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变化。
他被架在火上,为了在看似繁华却吃人的解家活下去,已经用上了全部的力气。
开始我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解连环死了,没人能顶替这个角色——即使小花并不为他的死感到多难过,但却在承受他死掉的连锁反应。
但后来我听小花讲师父对他的培养和帮助,我忽然意识到,解九爷恐怕从把小花送到二月红那里时,就已经打算把他推上这个位置了。
我又觉得,是解连环死得太突然了。
但很快我又发现,可笑的是,解连环没有死。
而我居然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小花。
那天是我和小花约好的通话日。
解雨臣每天有非常严格的时间安排,同时有很严重的郁结问题,他管这个叫“心理疾病”,并且说他师傅已经给他安排了“疏导”。但效果比较一般。
他还是会失眠,并且吃不下饭。
我们的通话一般安排在晚上,我可以随便说点什么,他听着听着,有时候能睡着。据他自己说,即使睡不着,也会放松很多。
我怀疑聊天的功效是不是有他说的这样好,但我或多或少知道一些他面临的压力,那些事成年人都不一定扛得住,而他才9岁,能保持精神正常,本身就很厉害了。
我希望他能活着,或者说,我希望吴悔的玩伴不会成为未来提起时的遗憾。
我想着晚上电话说什么,一边收拾好书包,排好桌椅,往校门口走。
吴邪班放的早,他已经在学校里溜过一圈了,跑得满头是汗,抓着一只蟋蟀去吓女同学。
我抓住他的后衣领,把他提溜到身边,他乖觉地和女同学道歉,冲我笑。
我本不想做那种“大姐”,但这时候我的身高比他高一些,吴邪又总是一副乖巧的样子,能把我衬托成“大姐”。谁能知道这小孩在家里天天上房揭瓦呢。
家里没有一根草逃过我们的魔爪。
我们按照往常的路线回家,我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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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一个最近高年级同学讲的都市传说,就在离我们住的地方不远的一块区域,也是老城区了,有这么一个街区,闹鬼!最近那里的人搬走了不少,荒废了一大片。
正讲到有一个年轻的男人晚上回家,听到了指甲刮过墙壁的声音的时候,我和吴邪刚好走到一个路口,一个转弯,却迎面撞上一个顶着三叔脸的人。
“三叔!你吓死我了!”吴邪大叫。他刚刚专心听我讲故事,谁知道一转弯就看到三叔胡子拉碴地站着。
“三叔”露出惯常的笑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抬手来要摸吴邪的头:“臭小子,叫你不看路!”
吴邪对这个动作很习惯,站着一动不动,我伸手拉了他一把,把他拉到了我身后。
“三叔”脸上没有任何破绽,他露出了被我嫌弃身上烟味时常有的受伤表情,话也说得合乎时宜:“慧慧,你这小丫头,我没抽!”
我心里发毛,却不敢轻举妄动,对方真的和三叔外表看起来一模一样,但我这些年的训练让我对人的气味非常敏感,人和人的味道是不一样的,我可以确定这个人不是三叔!
而且这个味道,我好像在哪里闻过?
“三叔”说着他不靠近了,我放开了吴邪,也放出了几个带毒的小东西,如果对方要对吴邪不利,我至少能争取自己和吴邪逃跑的时间。
这样就可以了,杭城是我们的地盘。
我不能让自己表现地反应太大,于是我臭着一张脸,哼了已经抱上“三叔”,毫无觉察的吴邪。
“三叔,你不是说要去一个月吗?这才一个星期怎么就回来了。”吴邪叽叽喳喳,问着三叔这次带回来什么。
“三叔”敲了吴邪的脑门一下:“臭小子,也不问问你三叔有没有伤着哪儿!最近好好练字没?”
吴邪哼哼,和“三叔”聊得火热。
我尝试召唤放在三叔身上的追踪虫,然后惊讶地发现,虫子就在远处的一栋3层楼上。
我下意识就朝着那里看去,那里的视野很好,完全可以看到我们这一路的动态,但是玻璃是彩色的,而且因为太阳正照射在那里,我看不到窗户里的样子。那块区域,我有点印象,好像三叔在那里有一间屋子?那个地方没什么人,似乎就是...都市传说的地方啊!
三叔在那里监视这个假“三叔”?还是说,三叔已经死了,被这个假的杀了,放在那里?闹鬼就是因为三叔冤死,要让我们给他报仇?!
不不不,三叔那么狡猾,怎么会......
“慧慧,在看什么?”
吴邪和“三叔”已经停下了交谈,在看着我,然后顺着我的视线看向那栋房子。
被发现了!
我紧张了一瞬,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很不会伪装。
这时候如果面对的是三叔,我会有什么答案?
这很难假设,因为如果是三叔,我不会看向那里。
但我不知道现在面前的人到底要做什么,我只能假装自己不知道,假装我就是要看那个地方,而且是有原因的。
电光火石之间,我举起了手,指向那个反光的玻璃:“我在看太阳反射能不能看到彩虹。”
吴邪来了兴致,歪着脑袋旋转腾挪各种角度,很快失望了。
“三叔”又摸了摸下巴,跟我说这应该是比较难的,但需要特殊的条件。
于是吴邪又感兴趣起来,要拉着“三叔”去实践一下人造彩虹,再一个拐角,我们到了吴家老宅。
我对三叔的担心没有持续太久,吃饭的时候,三叔就回到了餐桌边。
是真的三叔,身上有着假“三叔”的气息。
他们在我们回家的这段时间里碰过面了!
在饭桌上,我爸问了三叔,外面有没有安顿好。爷爷听到的脸色有点臭,在三叔说都安排妥当了之后还说了他一顿。
我立刻就明白了,三叔在养替身!爷爷和我爸都知道,而且爷爷是不赞同的。
吴家有皇位要继承吗?
然后晚上在和解雨臣通话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那年在解家的那个路口,那次见面。
闻过的味道,相似的脸庞,吴家的默许,还有解老爷子当年的不追究。
“三叔”是解连环!
我不能理解。在我的认知里,替身都是皇家的专属,皇家养替身是为了防止在外面活动的时候被刺杀。
但解连环为什么要假死?为什么要假扮三叔?
三叔为什么要同意这件事?是解连环被追杀了吗?
所以要继承皇位的是解雨臣?
是不是和当年的那次南海的考古活动有关?
我该怎么问三叔?
“慧慧姐姐,你是不是不想来?”解雨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着一些脆弱的试探。
“啊?”我恍然回神,是解雨臣正在跟我说,他要办10岁的生日宴,正好是国庆,问我来不来。
“去!我一定去!”我信誓旦旦,并为自己刚刚的走神找补:“我刚刚在想送你什么生日礼物比较好。你想要什么呀?”
解雨臣好像也思考起来,沉默了一段时间,最后很诚恳地回答我:“我不知道。”
我听到他打了一个哈欠,忽然知道送什么好了。
7. 生辰
解家少东家的10岁生辰宴是一个局。
这是解雨臣被架到火上以来,第一次大规模的主动出击。
我去的时候,其实已经觉得有点不对了,但并不知道这局到底有多庞大。
我只是死缠烂打说要去,我爸开始不同意,后来考察了我一个暑假又答应了,还说顺便带我见识一下九门的会议。
我发觉,吴家好像有让我继承生意的意思,因为整整两个月的暑假,吴邪除了疯玩还是疯玩,我却经常被我爸带到铺子里去,美其名曰“培养父女感情”,我没见过用账本培养感情的,和数字的感情吗?
我觉得他就是跟我炫耀他是怎么当狐狸的。
我爸每年会发出一定数量的铜签子,那签子也是古董,那些人拿了我爸的签子,就可以在一年以内请他做一件事。他最厉害的本事,似乎就是调停九门的事情。
我承认,的确跟在后面,见识到了一些别开生面的东西,还有一些我爸讲了我才明白的机锋。我看着他用铜签子投资他觉得有价值的人,也看他翻脸不认人的狠辣。
我意识到,经营可能也是一种天赋,比如吴邪就能很快地在三叔的多动线游戏里找到窍门,我在复杂的局面里却会混乱,抓不到重点。吴邪看着就着急,三叔也试图教会我们其实我以为的重点都不是真正的重点,我却迟迟不得要领。
但是我跟我爸却学得很好,我擅长模仿,现在我爸对事情的应对方式,我十回里能猜中六七回了,剩下的是信息差,这个没办法,我的信息来源都是我爸筛选的。
到京城之后,我们是在新月饭店住的,到解雨臣生日的前一天,才被我爸带去了红家。
我在红家看到了解雨臣。这才知道二月红在这天提前给解雨臣过生辰。
真正的过生辰。
这无疑是一种讽刺。
但解雨臣还挺高兴的样子,虽然他的脸上还留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疲惫。
他说,原本只有他和师父的,我能来,他很高兴。
我说我不仅来了,菜也是我做的。
他就不好意思了,我看着,说二爷爷给他起“解语花”的名字真有先见之明。他笑起来像花绽放,而且是那种富贵且雅致的花。
二爷爷也笑,说也就我打趣小花的样貌,他不会炸毛了。
二爷爷就是二月红。我爸把我送到之后,就被二爷爷请走了,这老头子跟爷爷有点相似的地方,但他没有奶奶,透着股子孤独挣扎的味道。
听说他夫人年纪轻轻就撇下他走了,虽然是病逝,但他同样是被抛下的人不是?我感觉遇到半个同类。
他和我捣鼓了一下午,一边闲谈一边做菜,最后做了8菜一汤,都是家常菜。
二月红对我的手艺很是赞许,我也对他切菜的本事侧目。
把菜放进蒸笼里温着,他还给我唱了一段小调。
他站在廊下唱,我就坐在石椅上听,完全听不懂唱的是什么,但他唱得眉宇舒展,我听得也高兴。
解雨臣尝了每一种菜,唯独对青椒炒肉丝表示了拒绝。
“青椒有一股怪味。”他说。
主食是一碗阳春面,是二爷爷亲手下的,酱油放多了,但是解雨臣吃完了。
二爷爷吃的是我下的,准确说是他教我下的,我觉得他不是在下面,而是在重复某种仪式。我跟阿妈学巫舞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我必须复刻阿妈的动作,而不能做任何创作。二爷爷下面也是一样,他一定是看过很多次这样的下面流程,然后偷师的。
他吃的也不是面,而是一些残存的东西。我却已经很久不跳那些舞了,所谓祈福的舞蹈,求来的都是灾厄。
众人给解雨臣的礼物已经送到解家了,什么都有。解雨臣带我参观了一番,古董,珠宝,药材,游戏机,书籍......连诅咒都有。
我看着解家的老管家给东西入库,一边收一边丢,基本就是这样。
解雨臣其实不需要看全部过程,所以我们去了他练功的戏台子上坐着。他说,那些东西不是送给他的,是送给解家家主的,所以他即使会玩一玩,也并不真正感到多么高兴。因为感觉不到拥有。我没有说“你不就是解家家主”这样的话,解雨臣也表现得很开心。
他说他今年最不高兴的事情就是,他发现自己是个男的。
他前10年上的都是女厕所!
我一脸问号,问他们解家在自己家还分男女厕所?
解雨臣也一脸问号,问,难道在我眼里,他从来不出门?
我有些尴尬地带过了这个话题,拿出我准备的礼物。
“虫子?”解雨臣接过我改造的玻璃瓶。
这是三个不同尺寸的玻璃瓶子套装的一个大玻璃瓶。
最里面的一个是细长的广口,底被敲掉了,与其说是瓶子,更像一个漏斗。漏斗上方架在外面一层的瓶口处,用胶水密封了,不会移动,用塞子塞着口。下面插在中间的瓶子里,中间的瓶子装着两只虫子,指甲盖大小,上面一圈钻了一些气孔,就放在最外层的瓶子里。最外层的瓶子底部有浅浅一层水,上面一圈也有一圈气孔。
“你闻一闻。”我跟解雨臣说。
他把瓶子抓在手里,又看了一会,才放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脸上打算嫌弃的表情转为了惊诧:“这是什么?”
“一种虫香”我解释:“你不是说你把房间窗户涂起来了吗,我就想到这种虫子。”
“它对气味比较敏感,平常会自己分泌淡淡的香气。但是在黑暗的环境中进食之后,它就会暂时记住当下的气味,如果感受到新的生物的气味,它就会分泌一种新的气味,让人清醒。”
解雨臣又拿起来闻了闻:“这么神奇?它吃什么?能活多久?”
我拿出一个小本子,指着上面列的注意事项给他介绍。
养着这虫的条件并不算非常苛刻,就是喂的草药不太常见,但我都能从家里的渠道弄到手,对解雨臣来说应该不是问题。
解雨臣听着点头,并建议我,写注意事项的时候编上序号会更好。
看着他毫不设防的样子,我突然想到个很毁气氛的话题:“你不怕我下毒吗?”
问出来我就后悔了,但解雨臣只是略微有些尴尬,眼睛仍是清亮的,轻轻地回答了我:“怕的。”
好吧。
被怀疑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但是此刻我却松了一口气:“很好,要有警惕心。”
解雨臣脸上浅淡的尴尬也散去了,但他空着的那只手忽然抓住了我的胳膊,像抓住一根稻草。
“慧慧姐姐,我不是想要防备你——”
“我只是,不想死。”
“但是好多人想要我去死,呵,就连老天也觉得我碍眼,根本不收我。”
我听他在电话里讲过,就在解爷爷仙逝的三个月时,从前还算说得上话的族弟,也会拿着裹着药粉的点心,笑着递给他。
他那时是什么心情?我多少能了解一点。我也是被一个看着长大的孩子亲手送进狼窝的,了然的悲凉,无言的愤怒,很难描述,但之后也没有功夫想那无关紧要的人了。
“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不该相信什么。”
“师父甚至告诉我,连他都不要完全相信。我知道,他护着我,是有很多原因的。”
人心都是偏的,我感觉得到二月红对解雨臣有极大的真心在,可解雨臣还是在这个位置上,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解连环还活着,并且三番五次假扮三叔的事情,我终究没有告诉解雨臣,也没有叫其他人知道我已经知道了。还是信息差的原因,我不知道的事情很多,如果贸然戳破这个明显是秘密的事情,我怕我当天也会被做局“假死”。
不是没有前车之鉴的,解雨臣真正的父亲,也在一个夜里静静的死去了,这个消息被按了下来,只有小部分人知道。
“但你是第一个,在那时候,仅仅因为我是解雨臣安慰我的。”
“我怕的,哪一天你发现了,其实我不是一个好的弟弟。”
“我不好,很不好。”
“以后还会越来越坏的。”
“对不起,慧慧姐姐。”
“你是为我而来,我邀请你,却是有目的的。”
听解雨臣说完,我想说点什么,但说什么呢?你也只是我闲来无事随便聊聊的?没关系,我也不是好人,我还有很多秘密?
还是说,我就知道你办生日不简单?我们现在没有利益纠葛,以后有了可就不一定了?
又或者,别担心,你算计我也有我爸顶着?这么说未免有些炫耀了。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睫毛很长?”
解雨臣没想到这个话题走向,但还是郁郁地说:“都是没用的东西。”
他放开了抓着我的胳膊,我后知后觉发现,不知道这小孩吃什么的,手劲真大。
他望着自己的手,仿佛在回忆某个场景:“慧慧姐姐,等你知道我用这只手都干了什么,就不会让我这样抓着你了。”
“你去掏粪了?”
他瞪大了眼睛:“我没有!”
我噗地笑出来:“掏了也没关系,姐姐不嫌弃。”
解雨臣的脸还带着被逗弄后的红晕,让他整个人都生动了不少。
我想摸他的头,被他躲过去,说他不是小孩子了。
他的确病得不轻,却意外正常。我叹了口气,打算现身说法。
“我有个朋友,她有些……安身立命的本事,也不想出人头地,好端端却被人骗了。”
“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人要给她选择,问她,你是想就这么把后面的日子走完,魂飞魄散,还是想变强,拼出一条血路报仇雪恨?”
“她问,变强,就能掌握自己的人生了吗?”
“那人回答,不,变强,不过是能让你有更多的选择。”
故事讲到这里,我打算讲我悟出的道理了,解雨臣却提出了疑虑:“这朋友不会是你现编的吧?”
“忘年交懂不懂!”我辩解。
“好吧,那个给你朋友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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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图什么?”解雨臣问。
就不能是人心善吗……我心道,果然是被骗多了的奸商预备役,这么敏锐。
“他需要有人帮他做一件事,这件事的时间很长,长到他没有办法做出何时结束的承诺,但他知道一定会发生,而且需要特殊的身份去做。我…那个朋友就是他选中的人。”
解雨臣喔了一声,但摇头:“我还是觉得那人的目的不简单。交易?但他怎么保证你朋友按他的要求做呢?时间那么长,除非你那个朋友非常sh……纯良。”
“不过也是,他开始就是被骗的。”
我感觉被扎了一刀,但那道士跟我之间的事情,我没法跟解雨臣说。
好在解雨臣已经完全明白了我想传达的东西。
他说:“你那个朋友成功了吗?要多强才能随心所欲地选择?”
“成神就可以了。阿弥陀佛。”
“……”
解雨臣说,他现在没得选,但会有一天,他要做有选择的人。
“你不该把你的计划告诉我。”
天已经黑了,解雨臣去给我拿了一件外套披上:“我说了吗?”
我无奈摇头:“有了防备之后,演戏就不像了。”
解雨臣有些生气了:“你是真的不怕死?”
我语重心长,拍他的肩膀:“吴二白会护着我的。”
解雨臣哑口无言一瞬,仍是有些生气,小声念着:“就是他把你拉进来的,我一开始只是想你来走个过场……”
“我爸比不了你爷爷狠,吴家还是护崽子的。”
“我爷爷怎么就没有护着我?而且你们家,是护着吴邪吧。”解雨臣酸溜溜地说。
“喔~你羡慕啦!”我凑近他的脸,揶揄道。
解雨臣不说话了。我知道他就是羡慕嫉妒,他早就说过,如果我是他姐姐就好了这样的话。
我则是想,还是逗小孩说话好玩,大人的世界心太脏了。
怎么办,我好像也要变成这样了。
回去之后,我从我爸那里得知,九爷曾经问过解雨臣要不要和吴家联姻。所谓联姻,就是和我订婚,这样解雨臣在接手解家的时候会有一层吴家的保障。即使是暂时的,吴家也不会说不。但解雨臣拒绝了。
最近二月红又问了解雨臣一次,代已经仙逝的解九爷问的,解雨臣的答案仍然是拒绝。
二月红问:“你不想有个人陪你?”
“我一个人过这种日子就够了。”他说。
于是我完全明白了白天二月红的话。
二月红带我做菜,然后问我很多问题,其中有一个就是问我觉得小花怎么样。
我回答说很漂亮。
二月红又问还有么。
我就把我的想法说了。
二月红沉默了很久,我觉得这是正常的老年人陷入自己沉思的反应,没太在意,继续撇汤上的沫子。
之后二月红叹了一口气,说我比解雨臣还要早慧。
我觉得他是感慨居多,想到自己的情况,也感慨起来,说解雨臣会比我成长更快。
二月红就说,这是命。
他没得选。
“你这样就好。”
我不知道他说的“这样”是哪样,就问他。
我仍然在吃年龄的红利,和爷爷奶奶辈说话,仍可以不怎么过脑子随便讲的,说好听了老人家图个乐呵,说错了就认错就行。
但二月红没回答我这个问题,反而问和解雨臣打电话都聊什么。
我说是我和小花的秘密。
二月红说,但是小花都告诉他了。
这两年解雨臣和我一直有电话联系,最开始,他还会和我说他家里的事情,但是我告诉他不要把家族的事情说出来,理由是电话会被监听。实际上这是一种无奈的约定俗成,我是吴家的人,他是解家家主,但跟我打电话的不能是解家家主,至少现在不行,我会成为他被家族攻击的武器。
后来他也的确学会了绕过事情表达感情,虽然频率不高,兴许是他觉得那些事情太恶心,而产生的情绪又太没有新意了。
后来,解雨臣提过,他喜欢和我打电话,并且因为和我聊天要有一些话题,他会因此关注生活中稀碎的乐趣,让自己活得还稍微像一个人。
他哪里不像个人了?
他生辰宴那天,我爸带我旁观了他不像人的一面。我被连带着,遭遇了这一生中第一次真刀实枪的刺杀,夜晚空气里的血腥味和汗味让人很不舒服。
具体的事情很复杂,有不止一个势力参与进来,我这边的只是事情的一小部分拼图。
解家和九门都有了变动,我爸说,也只有解九爷能做出这样的局,解雨臣只不过是执行者。
我想起了解雨臣对那道士的评价,突然很想再听听他的分析。那道士送我来吴家,到底是做什么的?
我有些烦闷了,还没弄清三叔在搞什么,自己的来历又有了问题……
它们困扰着我,直到一年后,事情有了端倪。
8. 来历
经过和解雨臣交谈,我对成为“安全棋子”的态度发生了一些细微的转变。
我花了不少的时间重新梳理我来到吴家的渊源。
但中途出了一件事情,让我之前很多的推测都失效了。
11岁,我上四年级,我爸在杭城做生意,风生水起的同时也会遇到一些问题。
吴二白在我眼里是很厉害的,一直都是,但谁也不会算无遗策。
他生意被下黑手的那次,意外被我撞见了,我做了一个,在当时道上非常奇葩的举动。
我报警了。
报警结果是吴二白成功反将了对方,警察抓到了几个通缉犯,给吴家发了“见义勇为”的奖章。
我爸黑白两道通吃的传闻愈发坐实了。
他就问我,为什么报警。
我说认出了通缉犯,而我爸当时手底下带着的人都是清白的,适合借力打力。
我爸就带我见了爷爷,一块儿问我,要不要接触吴家的生意。
这个接触的意思,是让我试着处理一些事情。
我看着坐在书桌后的爷爷,和坐在旁边沙发上的我爸,摇了摇头。
“我不是吴家人,做不了接班人。”
话音刚落,爷爷和我爸的表情都难看了起来。
我爸用出了他警告人的眼神,顾不上爷爷还在,杯子就重重放在了桌上,发出啪嗒清响:“谁告诉你,你不是吴家人的?”
我早有摊牌的打算,理所当然地说:“我记得,那个道士说我是卖给吴家的。”
“你记得?”爷爷出声了,面上难得显露出一些不可置信:“所以,你一直以为你是收养的?”
“难道不是吗?”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我爸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怪不得,我就说你怎么从来没问过你妈在哪。”
我觉得是时候表一表忠心了,于是跪了下来:“吴家待我如亲女,养育之恩莫不敢忘。”
爷爷却呵斥了一声:“起来!”然后给我爸递了个眼神。
我爸从博古架的一个盒子里拿出了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了我,上面密密麻麻是很多英文,在最下面有单独的两行,有一个数字,写着99.95%。
“这是你和老二的亲子鉴定。”爷爷说。
我傻眼了。
原来吴悔这具身体,真的是吴二白的孩子?!
我还一直以为,这是道士交易的一部分。那这么说,我现在真的是吴家的孩子了?
我爸说了我这具身体母亲的事情,说起吴悔的诞生,是在一个混乱的夜晚。我爸当时虽然是吴家最沉稳的,却也有年轻人沉不住气的时候。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大约我这个身体的母亲是个大美人,他一眼就上钩了。但是那时候日子不太平,对方成分相当不好,刚和我爸好上,就又被安排到农村去了。之后我爸几次三番写信,甚至托人去找过,都没找到,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直到我被送回吴家,再去查,才知道她因为未婚先孕,在当地被圈禁了起来,不久就撒手人寰了。我爸一直觉得是自己诱惑了她,害得她落得如此下场,也害怕我问起。又因为再没遇到动心的人,一直单着。
爷爷在一旁听着,不做评价,只在我愣神的时候问:“你觉得吴家会不明不白地收养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你还记得那个道士说的什么?”
我心里有些乱,艰涩地摇头,但是我恍惚想起来,那道士说,要给我一份亲缘。
————多年前————
“天黑了。”一个浑身上下都非常道士的道士走在田间的田垄上,右肩斜挎了一个和道服一个颜色的布包,外表看起来不像装了什么东西,实际上也就只装了一沓符纸,几个铜板。
这道士浑身上下看起来最值钱的东西,不过是坠在腰间的一枚玉佩。
此刻一阵风过,腰间的玉佩似乎动了动,却不知道是道士走动带起的,还是风吹起的。
可如果是开了阴阳眼的人,就能看到从那玉佩之中,飘出了一丝白气,逐渐凝实,幻化成了一个女子的形象。
那女子还在说话:“臭道士,又骗我,分明还有一丝天光。”
“呵呵,你又不是普通鬼,这不是没事吗,我是算准了的。”道士的脸庞有着风吹雨打的风霜,年纪看起来也有四五十了,精瘦精瘦的,却不让人觉得是那种精于算计的,反而有些得道的感觉。
如果有其他懂行的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觉得惊奇,因为那个“女子”分明是一只鬼,还是从厉鬼边缘临门一脚转化而来的存在。但此刻,她虽然嘴上怪着道士,面容却非常安详平静,一脸人样。这绝不是一只鬼该有的状态。
“算算算,你上回就算吐血了,非得算死你才高兴。”女鬼飘在道士旁边,看着周围的田垄,生长的稻苗和鱼塘,又看看天上,没有月光,黑黢黢的。
“谁让道爷我算得准呢。怎么,你关心我啊?”
女鬼抽了抽嘴角:“我关心你怎么还没死。”
道士一听,嘿嘿一笑:“快了快了。可道爷我死了,你上那儿去啊,真是让人担心啊。”
女鬼不答,又钻回了玉佩中,任道士怎么调侃,都不肯出来了。
......
月余后。
道士又给人驱了鬼,被当地的合作社招待在一间土房中。
道士灭了灯,女鬼在一边飘着。
“你还是不肯放下吗?”道士问女鬼。
女鬼一脸无所谓:“我是什么样,你这么多年还不清楚?”
道士放在桌子上的手指轮流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响声:“我清楚啊,从见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成了怨灵,把整个寨子,包括镇子,都杀空了。”
“我没杀过人,是他们自己心里有鬼。”女鬼脸上仍然是那副表情,好像说的根本不是几百条人命。
“如果不是这玉佩恰好能容纳你的神魂,你早就消散了。”
“已经五十年了,或许张起灵早就死了,或者已经忘了你呢?”道士的声音未完,耳边就传来了尖利的啸叫,女鬼的面容已经变得无比狰狞,眼眶的位置通红,而眉心散发着不祥的黑气。
“你胡说,你怎么敢喊这个名字!你知道他!他在哪里?啊啊啊啊——”
道士没想到带在身边修行这么久,平日里闲散无害,甚至都已经染上功德的女鬼,在提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反应居然还是这么大,他迅速捏了几个诀守住心神,拍了一张符在女鬼头上,才镇住了对方。
“还好提前在院子里做了准备,不然这么大动静,肯定没法解释。”道士还是吐了一小口血,给他咽了回去。
“好了,快停下,你都快变成厉鬼了,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嗯?”
女鬼额头上贴着符,渐渐消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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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舒了一口气,心道,幸好这存在他还可以安抚住,不然一切就都完了。
道士说:“这样吧,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分隔线——
道士告诉女鬼,她要找的张起灵,是一个古老家族的族长。那个家族的很多人,都极其长寿,并且会保持年轻时候的样子,直到死去。
他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他年轻的时候,被张起灵的父亲救过。
他不偏帮张起灵,却也想谋求一份转机,所以要和女鬼打一个赌。
他说他算到了一个契机,会帮助女鬼复仇。
女鬼必须答应道士,在重新拥有“人身”之后,帮他完成一份因果——用道士给她的身份,参与进一个孩子的人生中。如此,到了时机,她就可以再次见到张起灵,到时候要怎么复仇,她可以自己选择。
但道士说,他就要赌女鬼不会复仇,并会放下张起灵;女鬼当然不听,说自己一定会复仇。
“我会让张起灵爱上我,再把他甩了,当着他的面,一个个杀掉他在意的人,让他体会我的痛苦!”
道士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女鬼哼了一声,不再对着道士,额头上的符纸也已经烧光了,她看着窗户外面的月光,问道士:“你为什么要帮我?”那些她曾经帮过的人,都要杀她,这个几次三番想要度化她的道士,又怎么会平白无故帮她复仇?
道士说:“我的大限快到了。”
“但我还有一份因果没还,我还想投个好胎呢。现在只有你能帮我做到这件事了。”
女鬼撇了撇嘴,模仿着道士的口吻:“我还以为你又要说什么,人世间的执念总是需要消解——”
道士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神神叨叨地说:“不过说好了,如果你不复仇,就算你输了,是要帮我完成一件事情,作为我给你新的身体的报答的。”
“嗯嗯嗯,那如果你输了呢?”女鬼敷衍地答应,又幽幽地问。
道士洒脱一笑:“我肯定是活不到的,但那时候那你的执念消散,不再怨恨,就可以转世投胎了,你不亏啊。”
女鬼挑衅地笑了:“此恨绵绵无绝期。”
“等等,你这输了等于没输啊?”女鬼反应过来。
道士被抓包了,讪讪笑道:“好吧,如果你赢了,我就给你一份极好的亲缘。”
女鬼哼着小曲儿回到了玉佩里,再次睁眼,就已经在一个三岁的女孩身上了。
……
“你运气不错,这具尸体和你的灵魂还算契合。”道士说着,让女鬼动一动胳膊腿。
女鬼动了动,啪叽一下就摔倒了地上。
“重。”她说。
道士笑得有些吃力:“那你好好适应一下,要是你半身不遂,道爷我也没本事卖你出去。”
三天后,道士带着女孩到了杭城,敲响了当地吴家人的门。
“你确定人家会愿意收养我?”女鬼在小孩的身体里,思维经常混乱,难得有条分缕析的时候。
道士把她抱了起来:“放心吧,我说话的功夫你又不是没见识过。而且这个交易,他们可赚大发了。你就记得,好好做人。”
“答应你的事情,我会做到。”女鬼应着,被带进了吴家待客的正厅。
道士把她放在地上,她看到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头对着道士抱拳:“先生,久违了。”
9. 绑架
得知自己所用的身体是吴二白的亲女儿,我对占有了属于吴悔的亲人和亲情感觉愧疚。
我想要回忆当年那人是怎么说的,却记不太清楚了。
好像是他们到的时候,原来的吴悔已经死了。
可是,他不是算得很准吗?
如果不是我要占据吴悔的身体,吴悔是不是就不会死了呢?
吴家以为自己养的是吴悔,实际上却是我这个孤魂野鬼。
我只有把吴悔做得更好,才能填补我心里的这份挥之不去的愧疚了吧。
所以即使是知道,吴家会算计自己的小孩,我也要稍微配合一点吗。
纠结不过几天时间,这几天爷爷让其他人不要打扰我。解雨臣打电话问过,我用“发现我爸在瞒着我规划我的人生”这个理由瞒了过去。解雨臣安慰我,说到他有一个弟弟,也被解九爷安排了人生,现在貌似适应良好。我告诉他,我已经想通了。
狠还是解家狠。
吴邪也对我表现出的异常也很在意,周末也不去找他的小伙伴了,缠着我陪他玩,实际上是要陪我玩。
对小邪弟弟的贴心,我欣然接受。
这天,我们去了我爸新包下的一个仓库去玩。那里是十一仓的一个临时中转点。
十一仓是专门给九门做货物储存、转运和处理的特殊机构,整个仓储系统的经营和升级维护在九门里都非常神秘。
我爸在十一仓拥有的话语权,是九门那一代中最大的。
同时,他自己明面上也有做物流生意,所谓木藏于林,不外如是。
这个新的仓库在杭城南边,之前被主人空置,有比较典型的徽派风格,是我爸转移竞争对手注意力的地方,他的流动资金运转方式很有个人特点,这部分也是他之后打算教我的。
贰京开车带我们到了这里之后就去清点货物了,说今天活有点重,让我们自己玩。
我们在探索完整个仓库之后,都有些累,坐在阴凉的地方喝汽水。
搬运货物的伙计来来往往,热情地叫我“大小姐”,喊吴邪“小三爷”。
我就笑,说吴邪明明是大伯的儿子,却因为和三叔混得多,被喊小三爷。而我明明是吴二白的女儿,却是大小姐,到了最后,还是我爸“后继无人”。
吴邪一想,好像也是,于是也偷偷笑我爸。
汽水喝了一半,我俩开始砸瓶盖。这个游戏不怎么女孩子,但是吴邪说还有点累,跳不动皮筋。后来,我们就在地上蘸着汽水画这个仓库的地形图。
画出来,发现有点像潮汕传统建筑格局中的“驷马拖车”,有多个院落聚合在一起,我们就在左侧的倒数第二进院落里坐着。吴邪在院子里找了一块白色的鹅卵石,放在我们所在的位置。
我们对自己的画作非常满意,这时最后一进院子的东西也差不多搬完了,没什么人经过我们了。
就在我们打算找一棵树绑上皮筋跳的时候,一个伙计跑了过来。
“大小姐,小三爷,可找着你们了。我是三爷那儿的小刘,三爷来了,听说你们在,要我带你们见他去。”小刘满头是汗,说着话就撩起背心的下摆擦脸。
我别过脸去非礼勿视,他衣服放下去的时候也发现了面前有个女孩,尴尬地笑了笑。
“我三叔在哪呢?”吴邪拍了拍手上的土灰,跟着小刘走。
我看这个小刘眼里瞬间就冒光了,觉得有些奇怪,就问:“你是三叔的人?我好像没见过你。”
小刘正要解释,吴邪就帮他说话了:“我见过他,上次三叔还说要早放你的假,是吧?”
小刘的脸上划过一丝窘迫:“是,那时候我生病了,三爷体恤我们呢。”
“哦。”我听着觉得哪里不对,于是放出了几只虫子前头探路,就发现小刘领着我们去的院子只有一个人,而更奇怪的是,整个仓库的人都聚集到了前厅,三叔身上的那只我留下的虫子,位置也在前厅!
“等等,他不是三叔派来的。”我拉住了一只脚已经跨进下个院子的吴邪,问自称小刘的男人:“你想干什么?”
小刘被我戳穿,立刻就变了脸,举起手对着我的脸就打了下来,我一个侧跳躲过,却听到身后的吴邪闷哼了一声,回头一看,他正对着我挥舞着手臂挣扎,他身后一个人影藏在门框的黑暗中,手拿着一块青花手帕,死死捂着吴邪的口鼻。
我认出来,那是我爸手底下,一个叫前跃的伙计。
我一手砸碎了抓在手里的汽水瓶,欲把吴邪从前越的黑手中扒拉出来,却忘了防备小刘。
于是后脖颈一痛,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分隔线——
醒来已经是晚上了。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七八平米的砖房里,房门是木头的,有昏黄的灯光射进来。
所在的屋子里没有开灯,四面都是毛坯,只有一扇天窗,透着惨淡的月光。
我动了动,发现双手被反绑着,不知道保持这个姿势多久了,四肢都麻木得紧。
外面闹哄哄的,一个声音让大家安静,然后开始教吴邪说话。
我听出那个人的声音,是我爸的另一个伙计,叫“赵生”,人平时很老实,是在外围做警戒工作的,很得信任。
我的心又沉下去一点,负责警戒的是内鬼,那么很有可能我和吴邪的失踪,会到很晚才被家里人发现。
吴邪已经醒了,不肯按照赵生的话说,赵生的方法也很简单,就是直接打电话,打通了电话就扇吴邪巴掌。没想到吴邪在这时候倔脾气上来了,死活不让赵生如愿,赵生就喊小刘把我拖出来,威胁吴邪。
吴邪急了,嗓子嘶哑地喊着:“有本事冲我来,不要动我姐姐!”
赵生满意了,拿着大哥大,和对面的人谈起了条件。我听见赵生答应让吴邪和电话那头的人讲一句话,接着就是吴邪呜咽地喊了一声“爷爷”。
之后又是一阵混乱,我已经放出了几只还在身上的虫子,沿着门缝爬了出去,发现这里至少距离杭城有一百公里,我和家里的小东西们完全失去了联系。
另外,屋子外面除了赵生,前跃和小刘,还有几个喽啰,看起来像是被赵生收买了,一起干这一票的。
谈判的电话挂断后,吴邪很快被扔回了我所在的房间。我让马虫给我来了一口,伪装成还在昏迷的样子,赵生果然来试探我,却没有发现我已经醒了。
那些人说着去喝酒,把门一关,一锁,就走了。等他们离开,吴邪像一只毛毛虫一样挪到了我旁边,用后背推我,试图喊醒我。不是不想真喊,而是他的声音很沙哑,几乎只有气声,我知道,他是被灌了药了。
我又等了一会儿,一只白色的虫子飞了回来,落到我的头上。我才松了一口气,出声对吴邪说:“嘘,他们走了。”
吴邪听到我声音,才不动了,用气声问我,怎么办。
我身上带着的虫子不多,这里似乎又是郊外,夏天,必须计算被捕食者吞食的损耗。
我让几只警戒用的虫子飞在门口15米左右的位置,让吴邪坐起来,到我的身后。
吴邪蛄蛹着背过身,把背过来的手交给了我。
我的脚上没有被绑着,于是蜷缩起身体,让双手从身体下面穿了过去,到了前面,开始给吴邪解绳子,解了有五分钟,终于一头大汗地给他松了绑。
然后是吴邪给我松绳子,我原本打算同时给他解开脚上的绳子,但是吴邪在黑暗中看不清楚,我只能一动不动等他。
就在我的绳子被松开的时候,警戒的虫子飞了回来提醒我,有人回来了。
“有人回来了,先猫着,随机应变。”我来不及交代太多,立刻把吴邪拖到了角落,将松了的绳子给他虚虚绑上,然后也给自己绑上,挡在吴邪的前头。
做完这些,来人已经进了第一道门,很快开了锁,是那个叫前跃的伙计。
他看到我醒了,惊讶了一下,旋即露出有兴味的笑。
“大小姐醒了啊。”他说着,把锁丢到了地上,拿着铁链朝着我和吴邪走过来。
我是蹲着的,前越也蹲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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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要绑架我们?”我问他。
一个人觉得事情尽在掌控的时候,容易放松警惕。我需要他放松。
前跃露出了有些可惜的神情,没说话,把锁门的铁链往我的脖子上一套,绕了一圈,往地上掼。
我发出了并不大声的痛呼,脖子被勒着,被他提了起来。
“你知道吗,我就是这么被我爹卖给吴二白的。”前跃又把锁链勒紧了一圈,酒气喷到我的脸上,让我难受地想要别头,却动不了。
“我爹不过是想借一点钱,吴二白就威胁要砍他的手,我就被卖给了吴二白。但是吴二白!他还是不肯收手!派人去追债,逼得我爹没有办法,鲨了我妈和奶奶,自己也跳了!”
“都是因为他,害我家破人亡,别人还说二爷免了我的债,要我感恩戴德!狗屁!”
“他吴二白不就是喜欢那点钱吗?我就让他把你买回去。”
“一个亿,你猜猜他是会买你,还是买小三爷?”
前跃裂开了一个得意的笑,我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问他:“你这么多年都不敢出手,是赵生撺掇你的吧?”
前跃刚才还笑着的脸变得凶恶,男人通常都不会愿意承认自己是胆小鬼。激怒他不是没有风险的,但怒火中的人会丧失理智,这对我之后的计划或许有利。
只是我小瞧了一个想要报复的、成年男人的恶意,他一下子勒紧了套在我脖子上的铁链,我很快就濒临窒息。
吴邪也顾不上伪装了,站了起来跳着用头冲击向男人,把前跃撞得一个踉跄向后跌倒在地,我也栽倒在地上,吴邪跳到前跃的头上,男人头磕在地上发出闷哼,吃痛松开了手,吴邪就把锁链拉出来,给我松开。
但前跃很快恢复了视野,从地上爬起来,看到吴邪已经把锁链从我脖子上拉开,便顺势将挡在吴邪前面的我推到一边,用链子三两下把吴邪又裹成了动弹不得的样子,拎起来甩到砖头墙上。吴邪的后脑勺立刻开瓢了。
前跃喘着粗气,给吴邪一个大耳光,我看到吴邪之前一直低着头的脸上,早就已经红肿了起来,看起来十分骇人。
前跃没再管吴邪,而是走向我,把我摁回了地上,膝盖压住我的腿,抓住了我的手腕,按到了头顶上,嘴里念着什么他已经把人支开了。我立刻意识到他要干什么,一些被我压在深处的记忆不受控制的喷涌了出来,我停下了挣扎,发出了一串笑声。
前跃似乎被这诡异的情况弄愣了,就在这一瞬间,我用头狠狠地撞上他的头,在炫目的黑暗中,我准确地把一只虫子送进了他发出咒骂的嗓子里。
他的手似乎是又举起来了,但我看不到,我的眼前还因为刚刚的撞击阵阵发黑,但我已经能够预见接下去发生的事情了。
“去死吧,渣滓。”我动了嘴唇,没有说出声。
细微的虫壳爆裂的声音,疼痛从脸侧划过,男人瞪着眼睛停止了呼吸。
我把男人从身上掀开,坐起来平复了半分钟呼吸,眼前还是发黑。我喊着吴邪,摸着找他。吴邪还醒着,但是脑后流着血,嗓子也完全发不出声音了。
我又爬回去,把前跃身上的衬衣扒了下来,用牙齿咬住撕出布条,给吴邪裹了一个粽子头。
刚才的杀招是一时冲动,杀敌一万自损八千,我一边给吴邪包扎一边咳血,现在一时分不清布条上的血是谁的。
但吴邪的状态明显好了一些,我给他把捆在身上的锁链和绑着脚的绳子都松了,他也坐了起来,拿剩下的布条要擦我额头的血。
我按住了他的动作:“听我说,小邪,我走不了了,趁他们还没回来,你快跑,跟着白色的虫子,知道吗?跟着...咳咳咳!”
吴邪惊恐地看着我,我毫不怀疑自己当时的样子很吓人。
吴邪拼命摇头,嗬嗬地重复着“我不走”。
“走吧,不走,我们一个都走不掉,奶奶会伤心的。”我靠在了墙壁上,感觉手脚一阵发凉。
忽然一个声音让我的心也凉了半截。
“你说的对,你们一个都走不掉。”
10. 端倪
“你说的对,你们一个都走不掉。”
是赵生。
我有些涣散的思维一下就被拎住了。
赵生跨步走进了房间,没先管我们,先去看了躺在地上的前跃。
“倒是小瞧你了。”他说着,看了过来。
房间里没有灯,只有从屋子外照进来的黄色光,横亘在赵生和我们之间。
然后,赵生走入了光下。
却像恶魔。
盯着我。
“也许你比这个小子更有训练价值。”他说。
然后我和他同时动了。
我一把将吴邪推到了门口,而赵生一脚把我踹飞到了墙上。
他的力量很强,被击中的第一瞬间是完全没有知觉的,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疼痛席卷全身。
赵生没有停,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出手的,视角不停晃动,我只能感觉到疼,无法描述的疼痛。
唯一停手的间隙,是他对着吴邪说了一句什么话。
我已经听不清了。
我有非常强烈的愿望,让他下去陪前跃作伴。
这样吴邪或许有机会在那些剩下的人回来之前逃走。
然后身上的疼痛越来越小,我感觉到了久违的轻巧。
我飘了起来,熟门熟路地转换了视角。
我看到吴悔的身体躺在角落,赵生走向了立在门口,眼中燃烧着恐惧和愤怒的吴邪。
傻小孩。
我心想。
还得老娘出马。
我冲着赵生的面门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分隔线——
我是在医院里醒过来的。
好消息,身上已经被治疗过了,该打的石膏一个没少,有种动不了的感觉。
坏消息,这么作了一遍,居然没死。
唉,当时都打算放弃复仇了呢,真是可惜,看来道士的话还是有可信度的,我终究是要见到张起灵的。
我看到身边是我爸,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情很阴鸷。我哼唧了一声,他立刻发现我醒了。
他沉默地按铃喊来了护士,等护士医生给我检查了一通,他被医生叫出去讲话,临走前摸了下我的脑袋。
我爸回来告诉我,他已经打电话给三叔了,爷爷奶奶下午会过来看我,医生说现在还不能吃东西,要打营养液,我哦了一声,觉得不太对劲。
“我落下残疾了吗?”我问。
我爸没回答。
“四肢还是躯干?”我追问。
我爸还是不说话。
“难道是毁容了?”我说着就要抬手去摸一把。
“别乱动。”他把我的手——准确说是包裹着手的石膏轻轻摁住,声音有些微涩:“没事,爸爸会想办法。”
完蛋了,我想。
还是把这具身体搞毁了。
后来我知道了,二叔和三叔连夜发动了各种势力,在当晚就找到了我们。
吴邪抱着浑身是血的我,顶着肿起来的脸,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怎么也不肯松手,还是三叔把人抱住,捂住了眼睛,强势地带去缝后脑勺了。
我只剩一口气,直接被送进了市医院的ICU,我们已经被人带到了隔壁的金市,后来又因为状况有些复杂,转院到了杭城。
其他的绑架犯都抓住了,基本上供词是一致的,是赵生用各种方式威逼利诱了他们。当天晚上,他们以为胜券在握,很快就要发大财了,在一家小店里,被赵生和前跃两个人灌了个大醉,都说不清赵生是什么时候走的。
而赵生,在众人找到屋子的时候,他已经用自己的皮带把自己吊死在了房梁上,七窍流血,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痛苦挣扎,而是一种诡异的兴奋。
吴邪被问到是什么情况的时候一个劲摇头,他嗓子里的药效已经过去了,只说赵生一直在打我,后来我不动了,赵生就朝他走,但是从他身边经过了,他立刻就跑来看我,回头赵生已经不在他的视线范围里了。
托吴邪的福,他学着我给他包扎的方式,给我压迫止血了几个地方,不然没等被送到医院,我就会失血过多了。不过也没好到哪里去,内脏出血,多处骨折骨裂,还有脑震荡,做了大大小小好几个手术,才勉强缝缝补补好了。
爷爷之前常喜欢说,小孩子受点伤不是什么事,他小时候怎么怎么样。但这次他也极其愤怒,让我爸彻查那几个人之外,似乎还干了点许久没干过的事泄愤。
而在普通的受伤之外,那件让家里讳莫如深的事,我在看到下腹部一条十几厘米的刀痕时隐约明白了。
上辈子没能把孩子生下来,这辈子连功能也没有了。
赵生怎么就给我咒死了呢?
我遗憾地想。
赵生的身份最后也没有调查出什么来,但这人显然不简单。如果背后没有人帮助,他是不可能完全避开吴家设置的预警机制,把我和吴邪带走的。
“赵”这个姓氏让我想起了道士曾经给我说的一件事。
那是在漫长旅途中,路过一个叫赵家湾的村落时,道士提起的一桩逸闻。相传古时候,福建有一个擅长方术的人,叫赵昞。一天,他想过河,但是没有船家答应渡他,于是他张开了车的帷幕,坐进其中,发出奇怪的呼啸声,凭借一人之力,横渡河流。老百姓惊为天人,愿意跟随他,并且奉他为神,甚至有人看到他同时在不同的地方出现,认为这一定是化身。但是这样的本领,在当时被认为是迷惑百姓的异端,赵昞被朝廷抓起来杀掉了。老百姓给他修建祠庙,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埋葬他的祠庙,百年后,蚊虫都飞步进去一只。[1]
“所以那个人是张家人?姓赵?”我只能想到这种可能。
道士却摇头:“你没有听明白。”
“这个故事其实有很多漏洞。”
“你要小心姓赵的人。”
当我信以为真的时候,他却又戏谑说,因为赵是百家姓的头一个,所以大家化名的时候,都很喜欢用。
我便以为他实在又是开玩笑了。
现在想来,更觉惊悚。赵昞真的是赵昞吗?朝廷又因为什么要杀他?
赵生背后是什么势力?他说得“训练”,又指什么?
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月,我也没能想明白,索性慢慢接受了现在的情况,也终于被放回了家。
家里给我请了一个五十多岁的护士,是吴家伙计的家属,被仔细调查过的那种。现在骨头基本上长好,但是还不能用力。内部的一些伤口,在动起来的时候,会强烈地表现他们的存在感。我有时候感觉自己身上长的不是肉,而是年糕,连坐起来都像一根长年糕在弯曲,时刻被拉扯着。
这时候爷爷默许我学习的中医知识就起到了作用,我进一步进修了人体的经脉和穴位,每天做各种操来恢复。好在身体很年轻,还处在成长期,恢复力非常惊人。
我还是只能吃流食,还不能见丁点油腥,奶奶亲自盯着,一定要我忌口。
学校里的老师带几个班委来看过,带了很多折纸的小动物,说期待我早日回学校。
我在想,到时候是不是就要比吴邪低一级了?
啧。
解雨臣在我躺医院的期间给我写了几封信,信里提到他的一些心得,说要我多点心眼。我出院之后就让吴邪给我代笔写了回信,让他别担心。写着写着吴邪还掉了几颗金豆子。他还是觉得是他没用,我现在的惨样都是因为要护着他。
我心想,怎么不是呢。如果不是我,前跃就不会回来欲行不轨,赵生也不会找过来,吴邪能够等到家里找过来,甚至后脑勺都不用缝针。
之后也和解雨臣通了电话,他说要不要找个武学师傅,学点防身的本事。我觉得有点意思,可以提上日程。
另外这次死里逃生后,我还开发出了一个有意思的技能,灵魂出窍。
有点儿像刚上不久的西游记电视剧,猴子身体在原地,但是元神已经离开了,可以去干点别的事情。
我是在过年守岁走神的时候发现的这个技能的。
外面很热闹,吃完年夜饭,大家围在电视机前面看春晚。吴邪是坐不住看唱歌跳舞的,只喜欢看相声小品,所以往年到有意思的节目,都是我去喊他来看。但是今年奶奶拘着我,不许我到院子里去玩,说鞭炮炸,我身体弱,会被冲撞到。又说天气冷,我没好全,冻着会落下病根。
我爸收到我求助的眼神,试图帮我争取一下,被奶奶一个眼神吓回去了。我只好乖乖看电视,间或吃点桌上的酥糖。爷爷和大伯他们完全是把电视放着当背景的,真正在看的最后就只有我,奶奶和大妈了。
这日子相当美妙。房间里烤着炭,也不冷,于是我靠着奶奶,迷迷糊糊就在一个女生的歌声里安逸地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我是没睡的,因为之后陈佩斯的小品我是期待了很久的,看着还笑着。但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我听到大妈说,“慧慧睡着了。”
我正疑惑,我明明没有睡,就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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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说,虽然修养了有小半年了,我的精神头还是不太好,经常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大妈脸上露出一些惋惜,说之前吃的那副药效果如果不行,还是带去京城看看,她娘家可以找人,似乎是个老御医带的学生,口碑还可以。
奶奶说,再养养看吧。
大妈就点头,让奶奶不要担心,会好的。
奶奶没有说话,拍了拍我的后背。
但是我发现我没有感觉。
我抬起手,手从我的手臂中抬了起来。
我站起来,身体从奶奶的手上浮起来。
我飘了起来,和当鬼的时候不一样,我有些无法控制自己,我不停地飘动,飘出了房间,飘到了院子里,看到吴邪正在和三叔放一种叫窜天猴的单个烟花,我越飘越高,看到了杭城各处闪烁的火光。
等等,这样会回不去的!
我心里一急,视野突然转变,我又回到了吴家,而且已经在奶奶的床上了。奶奶笑着说我今天玩疯了,刚刚怎么喊都不肯起,就让我爸抱着我跟她一块儿提前休息了。
“我睡了多久?”
不用奶奶回答,我看向一旁的落地钟,居然已经过了2个小时了。
后来我又闭上眼尝试了几次,却都没有成功。
元宵节后,我回到了学校继续上学,所幸课程都还跟得上,可能是生长用的能量都用来填补受伤的窟窿了,我从坐班级最后一排的大高个,变成了第一排的幸运儿。
周末我爸还是常带我跟着他,并且把一家叫吴山居的铺子送给我玩了。
吴山居在西湖旁边,平时很多游客和散步的老爷爷老奶奶,开一家古玩铺子,基本上没什么人光顾,于是我提出把外面改成禁烟的茶社,里面的老房子加盖一层,弄成包厢,大厅里摆一张桌子,请师傅来演奏。
我爸说我异想天开,生意不是这么做的,让我自己想办法筹措资金。我就去找奶奶卖惨,奶奶给我开了她的小金库,以免我真的要开口找解雨臣借钱,让解家以为吴家要破产。
搞改造和装修的流程并不轻松,还有一些事情最后还是我爸摆平了的。他借给我几个伙计,在外面保护我的安全,听我的派遣,能拿双份工资,但我最喜欢用的,还是白工小邪。
听说我要改房子,吴邪很感兴趣,经常去参观施工现场,就被我指挥着一会儿给人递烟,一会儿去做监工,一会儿陪我挑选从建材市场弄过来的样品。
我以前住的都是竹楼,的确没搞过木质结构+夯土的房子,更别说还要铺设水电,让楼上的客人也能方便上厕所,我就拉着吴邪跟我一起研究,我们看一样的书,但我的理解总是和吴邪相左,我说不过吴邪,就说他又不是专业的,说的不算。
当然我是在狡辩,吴邪却很认真,他说他一定会弄个明白其中的道理,让我心服口服。
之后没两个月,三叔也要扩建他的房子,连带着老宅也一块儿翻新了一下。据说是请了一个很厉害的老师傅,不喜欢被打扰设计,于是三叔,爷爷奶奶一和小邪一大家子人都临时搬到了我爸置办的一个小院去住,院子比起老宅要小很多,一家人聚在一块儿的时间反而多了。
一天,我去吴山居看装修进度。
骑着自行车,我爸安排的保护我的伙计也骑车跟在后面。
骑过我爸的铺面,看到院子里停着三叔的自行车,想着这两个老狐狸凑在一起干什么呢,就和路边的两个人擦肩而过。
两个人在路上非常显眼,但路人都不太敢一直看他们,因为两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像两条一看就不好惹的大黑虫。
打头那个甚至在阴天带着黑色的墨镜,脖子上缀着一条银色的军牌链子。让我在意的是后面那个人,他看起来四十几岁,有点秃顶了,长得也平平无奇,面部表情略显僵硬,但是我就是一看就挪不开眼了。
呲出去两三米,我才反应过来,双手抓紧了刹车,轮胎和地面摩擦出一声难听的呻吟。
我猛地回头,那两个人已经大步流星地,拐到了我爸的铺子门面。
那个戴着墨镜的男人似乎是歪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咧着,露出一个看起来很真诚的笑,只一瞬间,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就被墙面阻隔了。
跟着我的伙计也刹了车,有些莫名问我怎么了。
我招呼他掉头,说我要去我爸铺子逛逛。
我感觉我的声音是颤抖的,就像我狂跳的心脏一样不稳。
我好像,看到他了。
11. 相遇
我好像看到他了。
我几乎是把自行车丢在了院子里,两三步就往屋子里跑。
我爸在外面做事,一般会摆一摆排场,所以院子里还站着看门的伙计,两个人一组,守在院落的每一个门口和路口。
我一路跑进去,直到我爸习惯待着的谈事的屋子,看到屋子门窗都是关上的,外头坐着贰京叔和两个伙计。
“贰京叔,我爸在里头?”
贰京看到我来,站了起来,对我笑笑:“大小姐,怎么喘成这样?二爷看到又要说了。”
他没答应,那就是了。我叉着腰喘了两口气:“刚刚那两个黑衣服的也在里头?”
贰京还是笑,开始打太极:“这,您是知道二爷的规矩的。”
我知道,我爸关起门谈的生意,一应事情不要打听,我也一样。
我摆了摆手,让贰京别管我,我要在这等着。贰京也拿我没办法,喊身边的伙计给我拿水来。
伙计走了,放出的虫子也已经给了我第一个答案。
房间里面有四个人。
从虫子有点癫的状态来看,第二个答案也呼之欲出了。
我在意的那个人,是张家人。
上一次见到张家人,还是两年前给小花过生日,在新月饭店碰瓷了张日山。
忍着厌烦喊爷爷长爷爷短,可惜什么话也没套出来。
这次的这个张家人,血液的情况更接近我要找的人,虫子对他气息的恐惧,和当年我初见张起灵时候的样子像极了。
————分隔线————
民国。
天高皇帝远的寨子里依旧山清水秀,仿佛还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
下完雨,是姑娘们结伴上山挖菌子的好时候。
我背着背篓,腰间挂着一个葫芦,别着一只锋利的匕首,也循着山路去挖山货。
没有姑娘跟我结伴。因为我是寨子里的巫——养蛊的巫。
而且阿妈去年被蛊虫“反噬”死掉了。
这个事情说不太清楚,明明阿妈是为了救人……总之大家对我和阿妈总是敬而远之的。
我继承着巫该做的一切,包括治病。但大家还是害怕哪一天自己会被虫子吃掉,除了看病和祭祀,平时不怎么跟我多说话。
很矛盾。
算上治病抓药的钱,去山里打到的,挖到的东西,加上院子里养的羊,鸡,兔子,也勉强够生活了。
我顺着山路走,近些的位置,菌子基本上都被翻过了,我只能往里头挖。
虽然在山里长大,但对于山,我始终是敬畏的,不敢说完全了解,这山里的东西,更是千奇百怪,一不留神,便会命丧其中。
好在我有很多只小东西指路,往深山里走了很久。
日头上来了,我也有了一背篓的收获,还意外地遇到一只带着小兔的野兔。
兔子一抓能抓一窝,我就追着兔子跑了起来,一边跑一边不忘放下指路的百迷虫。这是一种白色的虫子,训练之后可以悬停在指定的位置,还能分辨他们自己停留过的地方,无论是报信还是做标记都非常好用。
但是追了不到百米,百迷虫突然不肯在原地停留了。
它们开始像喝了陈酿一样找不着我指定的方向,似乎遇到了畏惧的东西。
这种情况我还是第一次见,要知道虫子其实并不聪明,就连火铳它们也是不怕的,他们只会怕天敌,这是血脉里的畏惧。
莫非是闯进了毒蛇窝里?
没有标记,我可不敢在深山里乱走。
眼看兔子钻入了一块半人高的草垛,跑得没影了,只能暗自气恼。
出于谨慎,我后退两步,躲到了一棵大榕树后面,把自己藏到了一些下垂的根须和树干之间,放出探查的虫子顺着榕树的气生根绕到树干另一边去,结果又失败了。虫子跟失心疯了一样,不怎么听话。
但很快,兔子像是被人从另一面夹击了,仓皇地从刚刚消失的地方蹦了出来,直直冲着我的方向,眼看就要从树边掠过,我眼睛一亮,伸手一抓,就把兔子抓到了手里。
结果,手下湿润,我一看,兔子棕灰色的皮毛上,沾着红褐色的液体。
是血,还是带有蛇毒的血。
不应该啊。
我在空气里又嗅了嗅,这么近的距离,我居然刚刚没有闻到血腥味?
这血带着一股除了血腥味外的味道,像清新剂一样,居然把自己的气味隐藏了。
难道是传说中精气所变的瑞兽白泽的血不成?
我在树根处坐了一会儿,还是没听到其他动静,也没闻到不一样的味道。
兔子在我的手里,已经蹬腿蹬累了,正在休息。
我把兔子捆了起来,丢进了背篓里,也不怕小东西吃我采的菌子,摸着就往刚刚兔子来的地方走。
在拨开灌木丛前,我拔出了别在腰间的匕首。
可是跨过去,什么也没有。
风在这里也是静止的,只有氤氲的清浅雾气,缠绕在山间。
我拿起腰间的葫芦,打开瓶口,放出了我养的最厉害的蛊虫。
这是我的本命蛊,已经和我的血脉建立了联系,有很多用法,现在,我让它帮我放大我的嗅觉。
然后我就闻到了,兔子带着血所来的方向——
我在背后的树上做下标记,顺着那个方向小心翼翼地摸过去,又走了百米多,我看到了一双鞋——
两只脚,不,也不是,是一个人,就这么躺在地上,身体被一棵巨树挡住,只露出了两只脚。
我握紧了匕首,轻手轻脚地绕到树后,就看到那是一个黑发的年轻男人,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的挂着,基本上没剩多少,肩膀上斜着拉了一道一拃长的伤口,正泛着不正常的黑绿色,和他身上的纹身混在一起,随着极清浅的呼吸起伏。
腿上有两个渗血的洞,是被蛇咬了。
他的背后估计还有伤,血流了一地。
这男人似乎已经昏迷了,我被这场面吓了一下,但随即救人的念头冒了上来,阿妈说过,这是行善积德的大好事,要做。
即便是处理蛇毒,风险很大,我也决定救他。
而且,说实在的,这人虽然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三白眼,但脸长得真不赖,比四里八乡所有给我唱过情歌的小伙子都好看,身材也好,纹身也很有气概,是麒麟吗?纹得范围还挺大。
可惜他大约是中了什么毒,我的虫都怕他,不听使唤,不然我直接给他种一个同心蛊,岂不美哉?
想得挺多,但靠近的时候,还是红了脸。
打算先把他伤口的毒做个处理,再给人带回去。没想到在处理完蛇毒,摸上他肩膀上的伤口时,他突然睁开了眼,那目光仿若有实质,像刀光一样锋利,看得我心脏骤停,什么旖旎心思都没有了。
但是这样的心慌只有一瞬,然后我就看清了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呢?漆黑的,本应该像深渊,比最黑的夜还要黑。但我竟然只觉得清澈,方才的凌厉仿佛只是错觉,此刻,只有一点疑惑和...哀怨?
不对吧,看得我都心虚了。
等等,我为什么要心虚?我又不是在下毒好吗?难道现在不是应该他求我救他吗?
“你,你怎么躺在这里?喂,能听懂我说话吗?”我特意用了汉话,并把手伸到身后,把背在后面的匕首藏了藏,抓得很稳,保证面前的人如果突袭,我就一刀刺进去——嘶,希望他不要不识好歹,白挨一刀。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面无表情,声音轻轻的,却并不显得虚弱,他缓缓地提问,仿佛并不确定自己要不要问这个问题。
“林般若...雪...”不对,我干嘛要回答他啊?
“我叫什么关你什么事,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并不想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是想回击一下,没想到这人居然笑了一下,嗯了一声。
他嗯了一声?!
虽然他那个相当快速且清浅的笑非常好看,但我还是被这种反应弄得很生气,我蹭地一下站起来,叉着腰指着躺在地上的他说:“嗯什么嗯,这里方圆百里就我一个人能救你,有力气就赶紧说清楚你来这里干什么,被什么东西伤了,乖乖让我给你治,不然神仙来了你也是死。”
结果那人定定看了我两眼,闭上了眼睛,躺着一动不动了。
更要命的是,我居然还读懂了他的意思。
不是,是我觉得他在用脸说话,说的是,带他走,他很听话。
我该不是中了瘴气了吧?
疑惑间,地上的人已经坐了起来,还是没有表情地抬头看向我,似乎是在等我反应。
“你瞎动什么,快躺下去,还没祛毒呢。”我想推他,却被他以极快的速度抓住了手。
“尸毒,没事。”他说着,又好像思考了一下:“要止血。”
我想把手抽出来,结果抽了一下没抽动。这人看着没怎么用力,怎么力气这么大?
他松了手,我把匕首往背后推了推,想着不能让这个人有机会拿到,然后从腰带里拿随身带的纱布,他就看着我,先是查看了他腿上的蛇咬痕,已经没有毒了。我纳闷地给他的伤口上倒了酒消毒,才缠上绷带。
他看着精瘦,身上的肌肉却相当相当紧实。绷带太短,只够绕一圈,在我固定的时候,他一直紧绷着身子,然后突然就又说话了。
“坤。”
“啊?”我不明所以。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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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名字。”
我心想,这人不会是山里长大的野人吧?看这装束也不像啊。会说话吗?哪有这样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的说话方式啊。
我让他自己慢慢站起来,问他是跟我下山还是怎么说。他又嗯。
我简直要气疯了,心说我是有病吗,这人是非帮不可吗?但看着他的脸,又劝自己,算了,帮都帮了,好在人长得是赏心悦目的。
我顺着做的记号一路找到了我的背篓,还有意外惊喜,几只小兔子找了过来,围着我的背篓,听到脚步声,有几只跑了,但还有傻傻地嗅闻背篓,没有走的。
我上去就一手一只抓了两只,回头看坤,完全没有被兔子吸引,黝黑的眼睛还是盯着我在看,仿佛是我看兔子的眼神,一时间让我心下发毛。
“喂,拿着!”虽然让伤员干活不太地道,但是我看这人恢复挺好,干点活收点利息也是正常的不是?
坤接住了兔子,有些僵硬但又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让我笑出了声。
他呆立了半晌,确认兔子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才抬头看我,说:“坤,我的名字。”
他裸着上身,扎着绷带,冷着脸,却眼神清澈地抱着毛茸茸的兔子,形成了很强烈的反差,我看着这一幕心情愉悦,不打算计较他奇怪的说话方式了。
“知道了,叫你阿坤。”
“嗯。”
他说得好似理所当然,我也没在意,决定告诉他我的名字:“我叫林般若雪,林是我阿妈的姓,般若是阿妈家里传统起名加在中间的,雪是我的名字,我是在一个雪天被我阿妈捡到的。厉害吧,这里会下雪,你肯定没见过!”
“我知道。”阿坤的反应太过于平淡,要知道我们这里下雪,几十年就那么一次。
而且我说了那么半天,他居然就回三个字?
我忍不住想呛他:“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你告诉我的。”
“……”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刚刚说过,我能不知道吗?
我连看他的脸去火的想法都没有了,背着背篓加快了步伐。
折腾半天,天都快黑了。
……
“你之前说中的是尸毒,什么是尸毒?为什么没事?”
“不是毒,是一种阴气,尸体会产生尸毒,有很多种情况……”
这似乎切中了阿坤的专业领域,他给我说了很多,我听着,后知后觉,他说是尸体。
“你杀人了!”
说完我就捂住了自己的嘴,死嘴,怎么这么快!把他的事说出来,我还能活吗?
但阿坤却说:“没有。”
“你刚刚说尸体!”
阿坤解释:“不是我,已经死了很久了。”说完又盯着我,竟叫我从那张说不上来有什么变化的脸上品出一些委屈来。
真是疯了。
我骂自己,真是见到好看的连脑子都不要了。
“喔,你是去挖坟的啊。”我干巴巴地说。
阿坤眨了眨眼,回答:“不知道。”
我瞪着他,控诉他前后矛盾的话。
阿坤似乎是思考了一会,但思考失败了。他说:“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来的。我忘记了。”
我觉得他在诓我,于是用很夸张的语气问:“啊呀,你伤到脑袋了?!”
……
“我不出来,你就非要等,你脑袋是摆设吗,不知道打电话?”
“爸爸……”
天色尚早,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我爸已经出来了。
在这么近的距离强行驱动蛊虫为我探查,遭到反噬也是正常。鼻血流个不停,我又不肯离开,贰京急得没办法,硬着头皮敲我爸的房门。
有时候谈生意是一种博弈,心不能乱。
吴二白现在眼见地心情差,但他对我这个“罪魁祸首”只是瞪眼,打也打不得,话也说不重。
我乖巧认错,抓他的衣袖晃:“对不起。”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一副不吃这套的样子。
我看向靠在房间门边没个正形的戴墨镜男人,伸手指他:“他调戏我!”
墨镜男脸上的笑停顿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夸张了,仿佛对这个指控和我爸看过去的眼神都不在意一样:“天地可鉴,瞎子我可没有这种癖好!你毛还没长齐呢,完全不是——”
“瞎子——小女童言无忌,口舌之争还是免了吧。”我爸打断了他的话,墨镜男居然从善如流:“瞎子我当然听老板的!”
我爸又找我算账:“淘气完了?”
我站了起来,把堵鼻血的帕子拿了下来,认认真真说:“这个人旁边的那位先生很不一般,我想请他教我。”
12. 过去
“我在路上发现这个人旁边的那位先生很不一般,我想请他教我。”
“我知道三叔也在,怕人跟他跑了,所以不肯走。没想到今天火气可能有点大……”我摸摸鼻子,又把手帕塞回了鼻孔。
又流了……
“不一般?”我爸轻笑着重复了我的话,眼睛却看向了黑瞎子。
而我口中的人也大踏步走了出来,仿佛不在状况内,摸了摸他反光的脑门,指着自己:“说我吗?”
“这位就是二爷的令爱吧?果然是慧眼识珠啊!”
说着就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晃了晃,又快速松开:“幸会幸会,鄙人张灏,小姑娘叫我张秃子也行。”
果然是个张家人!动作也快得让人难以防范。但是,他怎么没有那两根手指?
我爸客气地对张秃子笑了笑,问我:“你哪里看出他不一般?”
我在脑海里,把刚刚探知道的情况和张起灵的做了个对比,又有些怀疑自己的猜测了:“气血有亏,但体格健壮,健步如飞。看起来轻浮,走路却很稳,而且现在天已经热了,我进院子后却一只虫子也没看见,可见这位…张先生,道行极深!”
“嚯,厉害呀,yi…秃子,看来我们小瞧吴家大小姐了。”墨镜男也走到院子里,很顺手的揽过张秃子的肩膀。
张秃子脸上是一种被说破后,骄傲,却又想表现谦虚的表情,也是很顺手地,把墨镜男搭在他右肩上的手,拿了下去。
“过誉过誉!”
他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是我爸先一步开口了:“如何?”
奇怪地看了我爸一眼,却看他是问张秃子的。
张秃子摇了摇头:“根骨奇差,教不了。而且除了近两年受伤的影响,五岁之前,应该也受过伤,导致身体发育停滞了一段时间。”
什么意思?刚刚这人只摸了我的手吧?他说的五岁之前,应该是3岁我的身体死掉的那件事。这也能摸出来?
“没有别的办法吗?”我爸问。
张秃子又摸上他稀疏的头顶,比划了一个数字:“配合药浴的话,能练,但最多能恢复成八成普通人的水平。”
“但是药材昂贵难寻。这还不是最难的,疗程是一年,一旦中途停下,功亏一篑。过程中的痛苦,也非常人所能忍受。”
我看看张秃子,又看看我爸:“其实我身体也没有……”
没有这么不堪吧!不过是体育课太晒晕倒了一次从此请假,上课实验魂魄离体又昏迷了几次,每天睡十一个小时睡不醒……
很严重吗?
张秃子露出很不赞同的神色:“小姑娘不要讳疾忌医,年轻的时候看不出毛病,等三四十岁就很难养回来了。”
所以这是您秃头的理由吗?我很想问。
我爸按着眉心:“你之前不是想找个师傅习武吗,他就是我给你找的专家。”
我是和小花说想找人学点自保的功夫,却没想到我连正常人都算不上……
“刚刚说的你也都听到了,药材的事不用你管,你决定要不要练。”
我看向了张秃子,如果答应的话,就能把这个叫张灏的人留下套话了吧。
“师傅!”我的声音哽咽。
墨镜男在旁边率先鼓掌:“恭喜你啊,哑……秃子!”
眼里憋屈的泪花蒸发了,我狐疑地看向这个说话咿咿呀呀的墨镜男,发现他虽然嘴上说着好话,表情却意外地严肃。
没等细看,张秃子一步跨到我面前,挡住了我的视线,连连摆手:“当不得,当不得,拿人钱财,帮人办事。”我这才有空注意到他很高,我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下巴。
“行了,那就这样。”我爸不是很在意我拜不拜师,甚至好像松了口气,让我回去吃饭,明天再来弄清楚方案。
我想多接触张秃子,问他们吃什么。我爸本想应酬他们,却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三叔抢先,说他来做东。
我也混了去,主要是为了研究张秃子的吃饭喜好,和张起灵一不一样,结果让人失望,他居然爱吃西湖醋鱼,而我给他塞糖的“孝敬”,让他“花容失色”。
三周之后,贰京带着我把休学的手续办好,我跟着到了一处小院,我爸已经在那里了。
“三叔”居然也在,他面色犹疑,最终还是对我说,如果实在难受,就不要强撑了。
我点头应是。
“三叔”这几年出现得也频繁,我都快习惯了,他和三叔的互换没有什么规矩可循,回来也都会和家里的人交谈一圈,说点有的没的,巩固一下形象。
“三叔”又和我爸低声交谈了什么,我今天来没有带虫子,免得它们在我无法控制的时候被张秃子影响,于是也无法窃听得两人的话语了,
我爸最后只是看向我,我从善如流地走过去,让他拍了拍头。
“再拍要长不高的!”我抗议。
他哼了一声:“你要是坚持下来,再长20公分应该没问题。”
那就是一米五五了!虽然和前世的五尺(一米七)的身高差了许多,但也应当摆脱教室第一排了!
……这么想的我貌似有些幼稚,脸上还是高兴,只在心里默默嫌弃。
“好咯!”张秃子来叫我了,是药浴的东西准备好了。
我跟着他往后院走,爸爸和三叔也跟着。
他开始重复注意事项:“头一回是最难捱的,过去了,下一回感觉上会好受一点。”
“从今天算,半个月一次,见效的话,半年之后一个月一次巩固就可以了。二爷给的实在,我也……”
他这些话之前已经说过,我抬着头,试图看清他的脸,不知为何,觉得有些不对劲。
但是他太高,有些看不真切……
他这张脸,貌似……
“我脸上有什么吗?”张秃子扭头询问,我头一回觉得这人嗓门也忒大,我爸和三叔的视线都聚集过来,让人如芒在背。
“没什么……就是没什么,您是怎么保养得这么好的?”我顺嘴胡诌,其实心中还在琢磨。
虽然我当年学的医术是剑走偏锋,但给开的药也不完全是流传下来的偏方土方,草药药性,相生相克的基本道理我还是懂的。而且因为那时候压根没什么检查仪器,对人体的理解也是靠经验的叠加,这虽然缺失了系统性,但直觉也意外地准。
我感觉张秃子脸上的肌肉,和他三周前的动作模式不一样了。
得多引他说话露出破绽才行。
我心想。
但很快,我没了想这些的心思。
我穿着衬衣和衬裤爬进了浴桶。
我想起来成婚前,阿坤给我掏了一棵老树的树心,磨了一个浴桶送我。但桶太高,后来又做了一个台阶,一个泡脚的木盆。
虽然种种迹象表现不是,但我仍疑心张秃子是阿坤,所以故意表现地进浴桶十分熟练,但张秃子毫无波澜。
行吧,真正和浴桶有关的刺激性画面,我没法一个人表演。
然后我踩进了药水里,惊呼出声,滑倒坐在了木桶里。
“唔……”md,我再也不要进浴桶了!
——分割线——
我再也不要进浴桶了!我看着正在倒水擦洗浴桶的阿坤愤愤咬牙。
他偏头看过来一眼,明明没有什么表情,却叫我脸刷一下羞红。这人…太不要脸……!
我翻身对着墙,身下的竹床发出吱呀响声,我脸更红了,努力把一些画面从脑海里踢出去,却徒劳无功。
不一会,阿坤完成了善后工作,轻手轻脚地翻身上床,竹床又是一阵让人牙酸的吱呀。
随即一只温暖的大手贴上了我的后腰。
没有说话。
我却丢盔卸甲。
翻过身去,哼哼唧唧地往他身前贴。
那手换了一个姿势,再次附上。
这人总是这样,我心里腹诽。
在细节上老是这么贴心。
——分隔线——
真疼啊。
皮肤接触到药水,让我恍然回到那最后一个夜晚。
篝火早早架起,在往日祭拜神灵的地方。
但我已不是沟通神的巫,而是寨子流年不利的罪魁祸首,是不祥和罪恶。
我被拖着押跪在泥土上,周围的人议论纷纷,有快意的咒骂,也有恶毒的诅咒。
我统统听不进去。
夜风很凉,但没有地牢里,那沾染了我夭折的孩子,那浅浅的一滩血凉。
泪也流干了。
一个道貌岸然的男人在台前说话,揭露我的“罪行”。
我只觉得可笑,这不过是个被我用蛊虫废了的畜生。
他读了些书,考上乡试时便目下无人,结果清朝亡了,家里又给他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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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当,从此便不再回寨子,当了镇上的霸王了,姨太太一个个往家里带,觊觎我貌美,便想上门抢,是阿坤把那些人都打了回去。
阿坤。啧,阿坤。
我被捆住手脚,铁丝从我的掌心手心穿过 ,死死将我绑在一块竹板上,送向火焰。
好暖和。
我这样想。
和他的手一样。
阿坤会不会来救我呢?
我还没有告诉他,我们有了孩子,他的族人就找了来。
我这才不得不相信,对于我的虫子有抑制效果的,不是尸毒,而是阿坤家族人的血。
这种血有的影响大,有的影响小,但无一例外,让我在他们面前,失去了自保的手段和谈判的筹码。
我有什么呢?
我只是一个挡了路的,外族女人罢了。
他们张家,原是不允许与外族人通婚的,我被警告说,如果不是家族没落,阿坤又是所谓的族长,我在第一天就会死在族规下……可我做错了什么?
“恕我直言,你和族长,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一个叫张大山的人说。
我不信,却等来了他们要带走阿坤的消息。
我们这向来一夫一妻,女人的夫君跟人跑了是奇耻大辱的。
我跟他们吵了起来,一个看着只有十几岁的小孩吵不过我,一个闪身就到了我身后,我脖颈就是一凉。
阿坤冷着脸,从打算捏我后脖子的人手里把我拎了出来。
“你确定要跟他们走?”我抱住他的胳膊,恐慌地问。
阿坤点了下头,另一只手抚摸我的头顶:“要去,有事。”
我的不安消散了些,把他拉进并不隔音的房间里,拽着他的耳朵:“我,也不是不让你去。你...记得你立下的誓吧?”
在我们这儿,立誓是有神明作证的。
“记得。”他说完,我们之间沉默了一阵,我默默放下了手,被他抓住,带着我走到床边。他弯腰,伸手掀起来一块被褥,从那里掏掏掏,拿出来一柄黑色的匕首,放到了我手里。
“我走了。”他说。
然后他走了。
走之前,他的族人深深看了我一眼,留下了一些钱。
我很久之后才懂了那个眼神。
原来他们还留给镇上霸王一个消息。
他们不会回来了。
我小心地生活,却在吃了一口看着长大的孩子带来的果子后,在一间牢笼里醒来了。
他们不会回来了。我被告知。
不记得逃跑了几次,又被敲断过几次腿。
我的肚子一天天大了,然后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天气里,被兴致来了的霸王灌下了一碗药。
我的肚子没了。
他的子孙根也没了。
我看着擦黑的天空,火星飞在上空,带出绝美的流光。
好黑的天,像他的眼睛。
好烫的竹板,皮肤灼烧起来,甚至骨头也像在被啃噬。
我不想死,我凭什么死?
他不会回来了,阿坤,或者叫张起灵什么的,他背叛了我们的誓言!
该死的是他!
该死的是那些在山里留下痕迹,嫁祸给我的人!
该死的是给留下血,让我无法催动蛊虫反抗的张家人!
“啊————”
好恨。
我疯狂扭动着身体,想要挣脱,每一个动作都是痛的,铁丝拉扯着神经,我耳边听不到一切声音,鼻子里也全是让人窒息的烟味。
我快要死了。
汩汩鲜血从鼻子,眼睛,嘴巴和耳朵中流出,带来窒息的绝望,我却只觉得快意。
看不见了,我却终于听到了一些属于胜利的声音,从火焰的缝隙里来——也许是我的幻觉。
但越来越多的虫子爬上了我的身体,我逐渐感觉到,我失去了和外界的感觉。
神灵啊。
我把身体献给天地。
求......
我仿佛听到一些古老的咒言,从脑海深处生长。
莫辩的声音在回响,回响......
逐渐渺远......
一个穿着道袍的年轻人站在山腰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枚莹润的古玉,看着燃烧了一夜的焦炭和灰烬,面上无悲无喜。
“这样就行了吧。”
13. 试探
“这样就算行了?”
疼痛从脖颈开始逐渐褪去,爸爸的声音终于清晰。
睁开眼,撞入一双黑色的眼中。
每每这时候,我都想晃着张秃子问他是不是阿坤。
其他的张家人,没有这样的眼睛。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光。
但阿坤的眼睛里...时不时会有,明明灭灭的。
我的心,时而就会随着这样的光点跳动。
从心动,到患得患失。
最后蓦然失去。
所以我不能问。我没法解释我知道的那些事情。
难道我要冲着他问“你是张起灵吗?”
然后他说是,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是你老婆转世。
然后吴家以为我疯了,和他一起嘎了我?
或者他真的不是,但是为了他们族长嘎了我?
也有可能他是,但说不是,然后掐住我的脖子问,你都知道什么?!
我说好汉饶命啊......额算了,我做不出这种事。
我爸告诉我,他调查到张秃子的身份可能是个假的。这人也是这两年才“异军突起”,但非常靠谱,让我不用担心。
我觉得我爸隐瞒了什么,但他真的不想说的,我也没法知道。
我想朝着爸爸笑一笑,告诉他我还好,没死。
但脖颈很僵硬,面部肌肉一动,就嘶了一声。
怎么比那王八蛋划花了我的脸时候还疼?
张秃子直起了身子,点了点头:“挺好的,效果比我想得好。等药水吸收,剩下到腰部,就可以出来了。下次还可以加大药量。”
不,不可以。
“等等!很疼的啊!”我喊着,牵扯到脖子的肌肉,又是一通吸气。
“疼吗?”张秃子一脸讶异。
“不信你试试。”我咬牙切齿。
张秃子居然真的把手伸了进去,然后面不改色地点头:“还好吧。”
我闭着嘴巴瞪着他,鼻翼翕动,忽然感觉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心里咯噔一声。
这人受伤了吗?
“三叔”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我爸似乎尝试过药水,没有伸手,只在一旁跟我搭话,问我一会想不想吃知味观的定胜糕,那是杭城的老字号了,是奶奶的最爱。
我闷闷嗯声,他又哄我说,他之前听张秃子说这药浴难捱,还给我准备了很多东西消磨时间,结果我眼睛一闭就忍过去几个小时,一点儿声没有。如果不是我在桶里一直抽抽,他都要以为我睡着了。
他说得很幽默,我被他的形容逗笑了,带着笑的肌肉也疼,一脸痛苦。
最后一段时间他准备的《西游记》电视剧卡带派上了用场,我看着西游记,其实眼睛瞟到了站在门口的张秃子身上。
药浴时候不能见风,房间门窗都是关上的,张秃子就贴着门站在外头,投下的阴影一动不动,不知道在干什么。
——分隔线——
后来我被他定着练习和药浴配套的站桩,发现他就是喜欢坐或站在某一处,对着一个地方发呆。
通常是对着天空。
这样的安静,又让我幻视阿坤。
但阿坤没有这样大把的时间放空自己。一个家庭组建起来,需要做很多事情,他从跟我下山之后就在干活,成婚之后也相当勤奋,有空闲的时候,他的目光始终看着我,不知道在想什么。后来我发现他只是习惯性地注视,并没有在想什么。
但当时那些追随的目光,给了我一种,他在乎我的...错觉吧。
他也一直没有想起来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又为什么受伤晕倒在山里,即使后来他的族人找过来,他也是摇头。
但是他告诉我,他很小的时候就没有父母在了,他从东北来,那里也有连绵的山,冬天比这里冷很多。
有他跑山,家里多了很多的食物和活禽。
我拿毛茸茸的小兔子逗他的时候,他会浅浅地笑,去摸兔耳朵。
山的另一头有耕种的水稻田,他有空闲的时候,去跟着我们当地最好的老农学了插秧。他插得又快又直,老农直呼她女儿嫁人早了。
寨子里除了打定主意不与外人通婚的姑娘,很多都对阿坤有想法,我也一样,但阿坤从来不接我的山歌,我一度怀疑他大概是不会唱歌。
我不死心,带他去了好几次庙会,他就冷着一张酷脸“招蜂引蝶”。
他们张家人长着好皮囊,想吸引人的时候,总是很容易。
就好像现在这样。
吴邪带了我班上的同学来看我,直接进了小院。
张秃子不知道从哪里抓了一大把糖,给大家分,一边分还一边说,我现在是木头人,谁也不要来打扰,不然也会变成木头人。
同学问他是不是高手,他摆手说不是,但是混在小孩堆里玩老鹰捉小鸡玩得开心得要命,如果不是他那身特别到无法伪造的血,我都要怀疑他不是我认识的张家人了。
终于我的课业时间结束,已经累得不想吃饭了,但我还是玩了结网捕鱼,这段时间的练习有了效果,我不再是跑着喘着就两眼一闭,灵魂出窍了。
张秃子也是神出鬼没的,除了每个月约定好的药浴时间,他不会每天都盯着我锻炼,有时候布置了任务,晚上连夜就不知道跑哪了,跟我三叔的间歇性失踪很像。
但是张秃子不会像三叔一样带回来精彩的故事,即使问他,他也会用“商业机密”搪塞,要我不要多打听。
“我知道,你下地去了。”我盯着他又有些不同的脸说。
他瞪着眼睛,好像受到了怀疑一般反驳:“种地?我不种地,我是专家。”
我哼哼两声:“你别想骗我,你身上有股死人味。”
“死人味?”他抬起袖子闻自己的衣服,说没有啊,只有汗臭味。
但他根本不出汗。甚至我见过他连续做俯卧撑(手指撑地版)也不喘,这点倒是符合张家人的特点。
我问他是不是易容了。
我从小花那里听说了这个江湖传说一般的技能,小花说得很神秘,说声音也能捏,脸也能捏,而且最厉害的那种人皮面具,是真的人皮做的,还能保留呼吸感,甚至贴到前胸,露出脖子也不会有破绽。
张秃子把问题抛回给我,问我是不是知道人会这个,他想换张脸很久了,别人看他长得不好看,现在连个老婆都没讨到。
“那你的家人呢,他们不催婚吗?”
“人在江湖飘,一人吃饱全家不愁了。”张秃子摊开了手。
我看似不经意地问:“没有家人?那你老家在哪?”
“你听不出来?我是北方人。”
“北方大了去了,你是东北的还是西北的?”
“都一样,都一样。”
这就是不想提了,我换了个话题:“那你想找一个什么样的人?”
“唉,我其实有婚约的。”张秃子说。
“婚约?”我看着他现在这个样貌,心想,那得是什么年代的?
张秃子抓了抓他的头发:“你别看我这样,我跟你说啊,我小时候,长得可白净。”
“大概就是,9岁吧,有一个姑娘就看上我,死活要我答应娶她。”
“我就答应了!”
我虽然怀疑,但现在忽然不想他是张起灵了。
“你娶了吗?”
张秃子一拍大腿:“害,要不说呢,也不怪她,怪我,唉!”
“什么意思?”
“我们走散了,我也在找她。”张秃子说。
我撑着下巴,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但又看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那她长什么样?你不画一个贴寻人启事?”
“这都多少年了,我哪知道她现在长什么样。”
我哼了一声,心说他们张家人不都长成年时候的样子:“你根本就没用心找。”
“瞎说,瞎说!”张秃子反驳,“如果我见到她,一定能认出来。”
我其实不理解长命的人的想法,他们好像对时间的概念和正常人不一样。
我敷衍地结束了对话:“希望如此。”
他每次回来的头几天,话头是最密的,好像憋了很久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在外面没人跟他说话。
不过也有可能是他说话太难听了,没人愿意搭理他。
张秃子对约定很重视。虽然有时候会回应在我胡搅蛮缠的奇怪点上,比如下次回来会带一个冰糖葫芦给我之类的,但只要答应,必有回响。
后来我又发现,张秃子不是喜欢吃西湖醋鱼,他就是喜欢吃醋,而且最喜欢山西的醋。
比起吃面食,他更喜欢吃米饭,特别是精米。
他似乎是左撇子,但不排除是他伪装的。
他再热的天也不赤膊,我试图故意往他身上泼水,每次都被躲过了。
我跟他学了摸骨,摸的是骨龄。但他只让我闭着眼给他摸过一次,用他的方法,摸出一个四十多。
但是他不知道我可以调动自己的感觉记忆,那次他摸我的骨,我也记住了他的手。
他的真实年龄应该是九十多。
这人睡觉警惕性很高,疑似不睡床。我曾经半夜想去看他是不是戴人皮面具,选了凌晨4点,应该是人睡得最迷糊的时候,我一路上都打了好几个哈欠,结果摸到他房间,他坐在桌子旁边闭着眼睛,吓了我一跳。我被他教训了一通,并且他执意要告诉我爸这件事,我急哭了,他才摸摸鼻子,教育了我的“好奇心”一通。
我知道我爸给了他很高的价格,但是小花告诉我他并没有听说道上有这么个人,我告诉他,是一个外号黑瞎子的人做的介绍人。
小花跟我说了黑瞎子的一些江湖传闻,要我多加小心,因为黑瞎子之所以有这个外号,除了天天戴墨镜之外,还因为这人干活特别黑,跟他出去的队伍,经常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回来。
我转头就拿这个消息问了张秃子,张秃子表情还挺严肃的,说瞎子这个人是有本事的,那些回不来的人,是咎由自取。
我爸也说,有些事情交给黑瞎子干,他是放心的。
因为这人只认钱。
而他不需要跟黑瞎子的队伍,只需要他帮忙办事,那事情就很好办了。
我常常觉得自己生得太晚了,如果能早些遇见道士,获得身体,说不定能打探到更多的事情。
后来我又觉得,其实知道太多也不是好事。
我在倒数第三个疗程中,问了张秃子他的血的事情。
张秃子说他的血的确不一样。但是为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让我不要跟其他人说,我也没有跟他说我知道他年龄的事情。
我想起来张起灵当年帮寨子种地,因为当时有闹虫灾,他抬起手就要割口子放血驱虫,被我拦了下来。如果给心怀不轨的人知道他血的妙处,他岂不是危险?后来他执意要割,我就把他的血混进了药里。
“你每次都往水里加自己的血吗?”我有些不好意思,张起灵是张起灵,张秃子是张秃子,人家给我用自己的血,我每次还试探、埋汰人家,实在不应该。
张秃子笑着摆手:“就加一点,压一压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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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妨事。”
我主动给他添上茶水:“你伤口消毒了吗?在哪?要不要我给你换药?”
张秃子伸出了一根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白白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没有就对了,就这么一扎,已经好了。”
......好吧。
“你们在路上遇到了麻烦,你也放血吗?”我从没看他的手上或者手臂上有划痕。
“什么麻烦需要我放血?遇到吸血老妖吗?”张秃子开着玩笑,但他下次回来的时候,手臂上却多了一道伤疤。
“下次不跟你聊了,乌鸦嘴。”他说。
我看到,那伤恐怕是假的,因为做得太真了,动态感反而差了。
但也只有真正了解受伤样子的人,能做出这样的假皮。
最后一个疗程前,也就是认识张秃子将近一年时,我决定问他东北张家的事情。
“我听说一个神秘的家族,也姓张,也有很厉害的血脉。跟秃子叔叔你一样。”
“我还听说他们的族长,叫张起灵。”
这些话是悄悄对着他咬耳朵的,因为我爸不允许我单独和张秃子待在一起,都是会派信得过的人一块儿,有时候他或者三叔(或者“三叔”)会在。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离他很近,我确信他的气场变了。
他知道,他绝对知道。
而且,他在故意让我知道他知道。
否则他完全能够掩饰起来。
有戏。
我假装是闲聊的样子,继续说:“要我说,这个名字不太吉利,也不知道是谁起的。”
“秃子叔叔,你见过他吗?”
张秃子看向了我,半晌,我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却放低了声音,用手挡住了自己的嘴:“我也听过这个家族,大约是没落了,张起灵这个人,很神秘,不知道算不算还活着。”
“其实我也在调查,想着也许还能认祖归宗。你还知道什么不?”
挺奇怪。他并不避讳谈论张家。
和我想得不一样,如果是那些张家人,因为某种原因不得不伪造自己的身份,这时候也应该发出警告,或者闭口不言了。
但现在他的反应,倒像是要么是想用假消息骗我,要么是他想从我这听到点什么。比如,他自己也想知道的事情。再比如,他想了解他们张家消息在外头散布的程度。
张家已经没落到手段都降级了吗?还是他真的不知情,之前都是我自己吓自己的胡乱猜测?
我想,或许突破口就要来了。
“我是知道一些,不过,秃子叔叔得拿好的跟我换。”
张秃子直接站了起来:“嘿,你这小家伙!不会是诓我吧,我调查都费了好大劲,你从哪知道的消息。”
“别想套我话,说不定你知道的还没我多呢。”我也站起来,个子不高,但胜在气势足。
我作势要走,他果然拦我。
“好好好,怕了你了,这样,你一个,我一个,咱们把消息拿出来确认一下,行了吧?”他一副妥协的表情。
我抬头看他:“那你先说。”
“行,我先说一个啊。”
“说什么呢,对了!我听说张起灵这个人,他会莫名其妙的失忆,就好比他出门是想买米的,但走到一半,突然头疼得无法自主,就忘记自己是谁了。所以你想,如果不是走在路上,而是,游着泳,开着车,正和敌人交手呢,突然犯病,会怎么样?”张秃子留了一个气口,似乎在等我接话,但我知道,且亲身见过张起灵的失忆,所以故意说:“你想说他病死了?我不信。”
张秃子一脸晦气:“也不一定会死。但据说这个家族,就因为遗传病,折了很多人。”
“他们应该有想办法解决吧。”我说。
张秃子一拍大腿:“可不说呢?我听说,在一座深山里,能够找到化解这种病的方法。”
“那地方就在东北。”
“长白山。”
“大兴安——你说的不对,不是长白,我听说是大兴安岭。怎么会是长白山呢......嗯,也许也有可能吧,谁知道呢。”
张秃子从信誓旦旦到暗自琢磨的表情衔接自然,我也不打算反驳他,反正我确定这人一定是在演戏,而演戏的人,惯是会半真半假地说话。
没关系,只要有了消息,去核实就是早晚的事。但我猜测张家曾经的势力非常庞大,而且因为长生不老的秘密,他们必须把自己的不同隐藏起来,甚至为了应付敌人,要散布很多足以致命的陷阱。恐怕大兴安岭里,有张家人布置的机关。
但张秃子说的都是我知道一些的事情,不够有趣,于是我赖皮说,药浴之后再跟他说我知道的一个消息。
那是一个极其危险,但对张家来说相当关键的地方,张起灵告诉我的,所以保真。
额,应该是真的吧?
当时我有疑虑,但之后我就知道,张起灵没有骗我了。
因为张秃子失踪了。
走之前,他指着地图,说他要去那个地方。
我爸听说之后,没等我央求,他就同意,叫自己的人跟张秃子一起去。但是去的伙计说,他们到了目的地的第二天,去敲门,张秃子就已经不见了。他们等了3个月,但张秃子再没出现过。
“我知道有一个地方,他曾经去过。”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梦到的,你管我?你知道这是真的就行了,爱信不信。”
“别告诉我是东北啊。”
“不,在西南。”
“巴乃。”
14. 核心计划
张秃子失踪了。
很彻底。
就连黑瞎子也表示联系不到人。
人间蒸发。
这操作很张家。
不过他答应过我,如果找到了想知道的事情,会传信告诉我。
他失踪后,我开始把重心转向老九门和三叔的秘密,都忘了这件事了,却在几年后清理小院的时候,偶然在邮箱里发现了一张明信片,是从吉林寄来的。
日期是张秃子失踪的那年。
明信片上的气息几乎和邮箱融为一体,也佐证着明信片很早就在这里了。
上面写着一行字。
这行字不能解释张秃子到底是谁,是死了还是活着,但足以证明,他是一个失去记忆,并在巴乃找回了使命的张家人。
所以他像张起灵一样,去完成他的事情,然后一去不回了。
荒唐。
张家的使命是什么?难道是羽化登仙?
我忽然又觉得自己干了一件蠢事。
也许当初张起灵就是把我当一个信息中转站在用。
因为我会找他,那就必然要散布消息,张家人听闻消息,会找上门来,他就可以通过我,把信息传递下去。
那巴乃又有什么?一个村寨?一个遗迹?一封信?
会不会是,又一个像我一样的人,手握消息不自知,傻傻等待下一个到来的张家人?
想想又觉得不是。
因为我的身份是道士帮我改的,是芸芸众生中的一粒尘埃。
而随便一个人遇见一个张家人,并跟他谈论到张家,这件事太随机了。
我报出的地点也是没有加密的。
那万一接收到消息的不是张家人呢?如果是张家人的敌人呢?
除非他们有自信,那里一定能防住外人。
或者说更奇葩一点,他们连自己人也坑。
他们的身后应该有一个更大的秘密,一个比长生,甚至比家族还要大的秘密。
他们应该也有一个计划,一个长远的,即使族长和大家都经常失忆,也能够保证不会被阻断,能继续执行下去的计划。
我曾经问过张起灵,他如果一直记不起来自己是来做什么的,怎么办?
他说不会。
他说,上天会指引方向。
我问他上天什么时候给消息?
他说他也不知道。
那时我说没关系,我会等到他完成。
他是怎么说的呢?
“不要等。”
“我会找你。”
“如果没有,那就是我已经死了。”
“即使看见我,也不要轻易接近。”
“那不是我。”
我到现在,也没有听懂。
我自觉心态还是很好的。
虽然说要报仇,却是等着所谓时机到来的那一天,一直没觉得这样等,很被动。
刻骨的仇恨像温吞的炭火,只要遇到燃烧的契机,就会再次席卷烈焰。
我吸了口气,劝说自己,有的事情要徐徐图之,我还是太过着急了。
然后我就在吴邪崩溃却更加坚决的眼神中,终于认真开始听他讲真·最后一遍的物理题。
“姐,我们家里,二叔是最会算计的,你怎么算数这么糟,这里,又少进位了。”吴邪拿橡皮,示意我把错误的计算过程擦掉。
我乖巧接过,口中念念有词:“你也说了是算计,又不是计算。我一年没上课,学成这样已经很好了好吗?”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再说你迟一年再考又不是不行,干嘛非得跟我一届。”吴邪还是班上考重点高中的希望,而我已经不打算上高中了,对此,吴邪第无数次表示,他下次绝对不要再辅导我了。
我挠头:“好啦,我请你吃肯德基还不成嘛!”
“那我要点土豆泥,原味鸡,还有可乐。”吴邪说。
“是不是套餐划算一点”我想着价格,不太确定。[1]
吴邪露出了一个邪恶的微笑:“我来报,你算一个啊。”
我投降:“不用了,随你点,姐姐有钱!”
休学的那一年,我的新·吴山居铺子就开张了,生意做得有声有色。
但我爸还是不放弃他最开始的想法,希望我能接他的班,于是让我试着在背后运营盘口,这些年我能盘起来的,从一个到了三个,他从旁指点,觉得进度不错。
我的方式也比较粗暴。
这是我为数不多能感受到“封建残余”的地方了,是我熟悉的领域。
我做不到我爸那样的人情往来,气势逼人,也没有小花的百般手段,环环相扣。但人都是惜命的,谁贪心不足,坏了规矩,我的虫子就会去伺候谁。谁又喜欢在满是怪虫的地方谈生意呢?
但要真查起来,难道要告我精神控制了虫子?
这种方式是瞒不了家里人的,我也没打算瞒着,甚至编好了说辞,打算把一切都推给失踪的张秃子。
好在,我爸在检阅我用虫海攻势收回来的铺子时,问了我一嘴安不安全,确认不会影响我后,他提醒我不要玩脱了,就没再管我养虫的事情。
爷爷居然也表示支持,还觉得我很出息,也不再为我不受家里狗的待见感到惋惜了。
“慧慧的缘分不在这里。”他说。
我以前还挺招小狗喜欢的来着?
好吧,总之我的手上也积累了一笔属于自己的小财富(因为我给自己开工资),比起随缘拿零花钱的吴邪来说,可以说是巨富了。
我和吴邪,有时候像损友,有时候又合拍得不像话,完全是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想什么的。
我自认为是姐姐,应该多照顾弟弟。
吴邪也觉得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应该罩着我。
于是就像两只猫互相舔毛,谁也不觉得谁该是小弟。
我以为是像小花说的那样,吴家都宠着吴邪,我也不例外。
但在执行完我爸给的任务后,我发现,或许吴邪并不会比我们任何一个人轻松。
更惨的是,他可能会是整个围绕他的计划里,最后一个知道计划的人。
是从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深处在一个计划中的呢?
其实一切隐蔽地很好,我的存在,更像是一重“保障”。
事情,可能要从爷爷的狗场说起。
爷爷有一个外号,叫吴老狗,九门里也会称他为狗五爷。
可以看出来,狗,和爷爷有着很深的缘分。
爷爷喜欢养小狗,最喜欢的那种,叫三寸钉,是一种西藏獚,也被称为“袖狗”,据说智慧超人,曾经是僧侣的伴狗。当然狗的寿命有限,但爷爷身边总会有一只三寸钉,据说非常稀少,但爷爷是有办法的。
爷爷非常会养狗,他本人年轻时候的鼻子也非常灵,虽然早早废掉了,但是养狗的本事还在。听说凭借狗的嗅觉,爷爷在长沙积累财富非常快,连张启山手底下的人,也会找我爷爷买古墓的地点。
50年代之后,爷爷算是“从良”了,但仍开着狗场,全国各地都有,甚至爷爷曾一度又带着狗全国各地溜达,很是让当年九门人紧张了一番,以为五爷不好好接受思想改造,又要干什么大活了。
家里是不吃狗肉的,在路上遇到野狗,也会带回狗场去将养。
我那次就是在路上遇到一只灰扑扑的土狗,好像是跟附近的野猫打架打输了,身上还有着抓痕。我不太受狗的待见,但是这只土狗已经跑不动了,哼哧哼哧地趴在地上喘气。我一看,原来是腿也断了。
我把狗带去了宝善桥的场子,发现汽车停在前头,进了大院一看,爷爷居然也在。
他正站在一个半人多高的一个黑色箱子面前,被训练好的狗在两侧坐成一排,吐着舌头哈着气,有些不安躁动。
爷爷挥了挥手,让伙计把那些东西搬运到厂房里去。
“爷爷。”我喊,爷爷转身,一只手正抱着一只小狗,和同样抱着一只狗的我打了个照面。
我捡的土狗被训练师带走了,爷爷则不动声色地让我跟着他进去。
爷爷告诉我,箱子里的东西很特别,他原本以为这东西已经被杀绝了,但没想到还有。
接着,有人牵着狗进来了,是一队混杂着细犬和田园犬的组合,可以说,是一队猎犬。
狗站定,爷爷发出几声号令,之后就让伙计带着人出去,门窗都关上。
“慧慧留下,今天给你开开眼。”爷爷说着,让三寸钉站到他的肩膀上,留了一只叫东施的细犬在我身边,然后亲自去打开了箱子,从里面拿出了两个陶罐。
陶罐带着一股土腥气,显然来路不一般。
罐子已经被从侧面打破了,现在被人临时封住。陶罐有震动,里头有活物!
罐子拿出来时,周围的狗不安更甚,但长期的训练让他们没有失态。
爷爷把罐子放下,退到我身边,发出了新的指令。
我能分辨出,这是让狗开始攻击。
狗队摆出了阵势,有先遣兵打破第一个陶罐,做试探攻击。
罐子碎裂,里面窜出许多条黑蛇!
这蛇长得奇怪,身上长毛,看起来攻击力极强,身上还有一股毒味和腐臭味。狗队动了,扑杀着四处逃窜的蛇。还有一些蛇选择盘绕在另一个完整的陶罐上,但更多的是还没明白情况就被咬死的。
留在我和爷爷身边的东施狗来回走着,很想上去参与战斗,但它无疑是幸运的,因为那些沾染了蛇毒的狗,恐怕都活不长。
第二个罐子被打破,这里的蛇居然选择抱团,保护中间的蛇。
战斗期间,有几条狗被咬中,很快就抽搐着倒下了。
就在中间那条体积最大的蛇即将被扑杀的时候,爷爷下达了撤退、包围的指令。
狗围绕在那条蛇的周围,威慑着蛇,让它不能离开包围。
爷爷递给我一个很大的玻璃罐子:“敢不敢捉?”
“我捉成了,有什么奖励?”
爷爷奖励我听故事。
我想说,这是吴邪喜欢的,不过还是接过瓶子去了。
于是我知道了这种蛇的来历。
“如果你想要当面告诉一百年后的人一件事,但你又已经死了,你会怎么办?”
“变成鬼托梦?……好吧,貌似只能录像了。”
爷爷没有被我的笑话感染到,他依然严肃:“曾经有一个古老的文明,他们在黄沙深处,希望自己能够在长眠之后,留下讯息给后人。”
“可他们不会录像。”
“但他们发现有一种蛇,能够储存它们看到的一切,而只有特定的人,才能通过蛇的毒素携带的特殊物质,读取这些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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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
“那这些蛇应该很有考古价值才对,为什么要杀掉它们?”
爷爷没有回答我,反而问我:
“如果你想藏一根不想被人发现的头发,你会把它藏在哪?”
“……和其他头发放在一起……但是…”
“你自己也会分不清它。”
“嗯。”
“这些畜牲会寄生人的身体,记录人的记忆,还会在人死后控制人的身体,在里头产卵。也就这些年能放心除掉了,不然留在外面,多生祸患。最后这一只,看看有没有用吧。”
爷爷把我装上蛇的玻璃罐子放回了箱子,盖上,重新落锁,让伙计送进了十一仓。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吴邪。
这个年纪正是想象力丰富的时候,吴邪尤其爱听这些故事,和我讨论“读取”的过程会是怎样,古人又留了什么信息,不能写下来,非得拐弯抹角去说的。
爷爷的回答云遮雾绕的,我没什么刨根问底的想法,吴邪却抓心挠肝,觉得那只被留下了的蛇肯定有古怪,说不定有着前往那个古代文明遗址的线路什么的。
他还感慨,如果他可以读取,就让三叔出去冒险的时候带一只,他就能知道三叔出去的刺激经历了。
我本能觉得这想法的危险:“这种方法没有推行开来,想必本身有着巨大的缺陷,说不定使用者本人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吴邪不知道被我说服了没有,但更加让我摸不着头脑的事情发生了。
暑假的杭城热得很,我却还要被三叔指挥着出一趟远门。
而吴邪分明刚刚还呆在家里,和要出远门的我告别,5分钟后,我却看到三叔正和背着包的吴邪在店里交谈。
我上前去拍吴邪肩膀,这才发现这个小伙子长得和吴邪有八分相似,身高也只是接近。
我之所以会认错,除了对方的相似之外,这人背上的包也的确是吴邪的,甚至连味道也是。
我笑笑道歉,眼神疯狂询问三叔这是怎么回事,三叔却让我别问,只管带上对方,一起去长沙。
三叔说得话很重很急,我只好先压下心中疑惑。
谁知道去了长沙,却又在和三叔巡视完所有盘口,去马王堆遗址长见识的时候,在研学的大学生队伍里,又看到一个酷似吴邪的人。
我没有掩饰我的目光,于是那个“吴邪”也看向人群中的我,还走过来问我是不是迷路了,他是吴邪,湖南大学考古学的学生。
我看向他手上的笔记本,上面用瘦金体写着整齐的笔记。
“吴邪哥哥,你认识我吗?”我抬头问“吴邪”。
“认识啊,你不是我妹妹吗?还有,吴邪是谁?我姓齐啊。”“吴邪”的笑容变得狰狞起来,我回头就跑,但是这里都是搭着的棚子,四四方方的,往哪里走都一样,进来的门不知道怎么不见了。
我一直跑,天都黑了,终于看到在一个拐角,那个带我来的伙计朝我招手,我连忙跑过去,那个伙计的头却突然180°扭到了后面,而他的后脑勺上,长着吴邪的脸!
“吴邪!”我惊叫出声,却发现自己从沙发上跌在了地上。
地面砖块冰凉,空调的冷风对着我吹,我打了个冷颤,把空调关掉了。
那是一个梦。
我的确看到了一个长得像吴邪的人,但是去查了对方的信息,那人却姓齐。
之后,我又在路上看到吴邪,他冲我笑,像极了吴邪,但我却不敢认了,掉头就走。
甩掉了几个尾巴,晚上回到落脚处,却看到吴邪在院子里。
是真的吴邪,我的鼻子确认了这一点。
一种莫名的荒谬感爬上了我的后背,我应付完吴邪的炫耀和无处安放的兴奋,看着他去房间收拾,一头扎进了房间,握着传呼机,看着屏幕亮了又暗,终究没有给小花拨去。
吴家人会派人监视我和吴邪,这我早就知道。那年的绑架虽然过去很久,但家里不放心,我也能够理解。
那些监视的视线时有时无,从来不会影响我的生活,我问过我爸,得知他确实安排了人之后,也就没有管过。
但显然,吴家还做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我忍住了把喝醉酒的三叔从被窝里薅起来的冲动,等到他清醒了,给我解释很多吴邪的事情。
“你害怕,是因为有很多小邪,还是因为你认不出小邪?”三叔给我倒了一杯茶,问了我这个问题。
我摩挲着茶杯:“人只会对未知的事情害怕,一旦知道了,哪怕是坚信着别人编造的谎言,也可以说服自己。”
“我们做的这一切,都是为小邪好。”三叔自己轻啜一口,语重心长。
“您在利用他!”
三叔抬眼看了我一眼,又敛目垂眸:“他还有被利用的价值,这也是一种保护。”
“我爸也知道吗?”我问。
“你觉得呢?”这意思就是默认了。
我没有吴邪的那种好奇心,此刻这句话却也是脱口而出:“为什么?”
“是因为老九门的宿怨吗?”
在九门的很多故事里,我最上心的,是一个六几年的故事。
那个故事里,有着我寻觅等待的名字,“张起灵”。
一条看不见的丝线,似乎正在串联时空,让无法解释的事情,开始有了眉目。
15. 核心计划2
那是在六几年,川渝的四姑娘山。
我父亲那一代人还未长成,老九门也算散了,但张启山却接到命令,牵头将九门的好手聚在一起,进行“考古发掘”。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在全国各地寻找一个叫“张起灵”的人,但实际上,没人知道那人长什么样,也有很多的张起灵找上门来,但最后找了好几年,才找到那个真的。
“那个人,一看就不简单,是练家子中的练家子,但浑身上下的气息却很干净,对,就是干净,像雪山上终年不化的雪。”
这是爷爷的评价。
爷爷说,找到张起灵后,张启山召集老九门的话事人开了会。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张起灵。他觉得对方看上去很年轻,一度怀疑张大佛爷是不是找错了,并且很想不通,为什么要通过一个名字找人,又为什么笃定这人一定会找上门。
那个叫张起灵的年轻人,也有自己的想法,他愿意加入计划,但提了一个条件。
“他要九门帮他做一件事。”
“他们家族没落了,要九门每十年,派出一个人,去守护一个秘密。”
那时候过日子是有规矩的,张大佛爷开的条件很好,示意他们直接答应,他也就没多问。
后来,队伍就浩浩荡荡地去了四姑娘山。
关于四姑娘山的描述,爷爷讲了将近半个钟头,我仿佛跟随他的讲述,也到了那个神秘的,藏着无数洞窟的悬崖下。
发掘的工作开始不算困难。他们在找一些东西,但峭壁上的洞窟太多了,张起灵也不知道东西藏在哪里。
他们只能一个一个去掏,一个一个清理。
在这期间,每家都能分到点东西,倒也算好事。
工作一干就是三年,简直不像是一趟活,而像是有了个固定工作似的。
爷爷说,虽然有些洞里有危险,也折了不少人,但危险系数不算高的,如果一辈子挖不完,也算是混到金饭碗了。
但整个队伍的氛围是逐渐焦灼起来了的。
终于,在这第三年里,张大佛爷找到了想要的洞窟。
那洞他没有上去,但是他养的狗上去了,再没回来。
爷爷没有描述当时的场景,只说伤亡惨重,老九门当时剩下的好手,都死得差不多了。
那个身手相当了得的张起灵,也重伤昏迷,被抬进了帐篷,被严密保护起来,当晚就被佛爷的人送回城里治疗区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爷爷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的肌肉却松弛了,那是有什么当时无法理解的事情,现在想通了的神情。
爷爷说,剩下的队伍没过几天,就原地解散了。
他觉得事情不妙,赶紧回了家,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个约定,也再没听人提起过。但我究竟是答应了他。”
“如果他找回来,慧慧,恐怕那时候就要靠你咯。”
我点头答应,心里冷笑:“没问题,等他先还了欠我的债。再说,他应该早忘了和九门的约定了吧,呵呵,那可就怪不得我了。”
“爷爷,那张启...大佛爷,他找到要找的东西了吗?”我也有些好奇,四姑娘山里有什么值得找的。
“这我怎么知道,后来啊,我接受再教育,安分守己。只知道张大佛爷手上有了新的考古项目。”
......三叔面前的茶水升腾着白气,我和他僵持着,谁也没有说话。
我之所以想到爷爷讲的这个故事,是因为我琢磨了这件事很久,也有过很多猜测。
第一,九门和张起灵有一个约定,要轮流去看守一个秘密。我想这大概就是道士算出来我和张起灵一定会见面的理由。吴家在九门里排第五,算算时间,属于吴家的十年应该在零几年。到时候即使爷爷还在世,也没有让老爷子去看大门的道理,我爸是家族经营的中坚力量,不可能去,所以到时候去看大门的,估计就是我或者吴邪,三叔的可能性也低。
所以三叔可能是不想让吴邪被张起灵找上门,于是设置了很多“假吴邪”,让张起灵到时候不知道该找谁去。
但这也很奇怪,约定只说是九门出人,派伙计去应该也行才是?
第二,张启山要做的事情,又为什么一定点名要张起灵来做?他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无非就是身手了得,血液特殊,或许再加上一个容颜不老?那以张起灵的本事,为什么会和其他人一样在四姑娘山里受重伤呢?爷爷的描述中,张起灵一直是一个人,独来独往,那他的族人都去哪儿了?
张启山的人把张起灵保护起来的举动,怎么看都像是防备和监视,那张启山在怕什么?
总觉得事情发展的思路不顺畅,不像是遵循正常逻辑,反而像是背后有一个巨大的推手,把所有人都推向深渊。
于是回到吴邪。三叔很早就开始教吴邪一些奇怪的东西,比如复杂的游戏,比如串着线索的儿歌,要知道,孩子在五岁以前学会的东西,之后即使过了很久,也会在特定的情况下被激活。而找替身的行为,无疑是在计划之内的,我爸和三叔有意识地在外面培养假吴邪,甚至不惜培养孤儿上大学(遇到的像吴邪的大学生,是吴家资助的孤儿),到底是为了搅扰谁的视线?
直接问,三叔一定不会回答,我尝试着试探。
“是因为老九门的宿怨吗?”我问。
三叔轻轻把茶杯搁在茶漏上,发出一声脆响:“慧慧,我和你爸,你爷爷,都在尽量避免你和小邪卷入进来。”
“我逃不开的,三叔,我姓吴,我可以把吴家撑起来,如果需要培养替身,我比吴邪更合适。再说,您从前告诉我和吴邪那么多故事,玩那些游戏,不就是希望我们遇到类似的事情时,能早有准备吗?”
“更早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不是能更早准备吗?”
“还是说,您还需要什么都不知道的我,去演一场我不知道的戏?”我微微一笑,直直看着三叔。
三叔也定定看着我,半晌开口:“这件事吴邪参与就可以了,他也是吴家的种,早晚会承担属于他的责任。你爷爷和你爸的意思都是,希望你好好长大,结婚生...生不生无所谓,好好过日子。”
“我不明白。爷爷希望吴邪天真无邪,也根本没有把他往那方面培养,难道到时候就一句‘时间到了’,就把他推进这个局吗?”
“他可以选,你就是他的后路。”三叔淡定地说。
我觉得荒谬,三叔他们既然已经设计好了,那吴邪就会在无知无觉中进入圈套,我爸那是什么人?道上都知道他的谋划是能杀人于无形的,也就我知道自己是他亲闺女,不然我也得好好防着他。
三叔又说:“那这样,我不能告诉你,但你可以自己查。我会给你派任务,如果你能查到,那我认栽。”
我一听就知道这招是三叔的以退为进,他们想利用我对吴邪的在意,让我也加入计划,我可以加入,但不能被动:“我才不要助纣为虐。让那些假货别到我面前晃,不然我报警抓他们。”
果然,我刚站起来,三叔就施施然往椅背上一靠,语出惊人:“如果你不参与,小邪一定会死。你保不住他。”
“如果你查出来了,我和你爸都不会瞒你。如果你有这个本事,到时候你可以为小邪谋更好的路。”
我依然站着,三叔虽然仰视着我,却没有丝毫落下风的样子。
我苦笑:“试探到此结束了?”
“您和老爸...你们可以直接和我说的。”
三叔笑:“我们怎么知道,你有没有这个能力,接住这个身份?”
“没有也得有。”我眨眼。
“那祝慧慧成功。”三叔伸手,以茶代酒对我举杯。
我现在只想去看看吴邪洗洗眼睛,这些大叔心太黑了:“你打电话给我爸的时候,帮我转告,我要扣他的烟钱。”
好消息,针对吴邪的培养计划对我撕开了一条缝隙。
坏消息,我也参与进了针对吴邪的培养布局。
我不得不再次感叹时间的力量,再大的事情,放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点点推进,也会变得很难有迹可循。吴邪还是那个样子,按部就班上着高中,在家潜移默化被三叔影响,好奇心旺盛,却异常坚定,早早定下了大学的专业目标。
我则干着一些零碎的外派任务,终于慢慢摸清楚,三叔至少在全国各地安排了10个“吴邪”。他们有的是做了整容,有的是戴人皮面具,彼此互不接触,从前只有三叔和他们单线联系。
他们出现在不同的地方,而那些地方的共同特点,就是有人在监视。
这是一种直觉,那里有着如影随形的视线。
但是那些“吴邪”每次被人观察到之后,都会被安排送离,我负责的就是零碎的送人任务。
参与进计划的事,我没有和解雨臣说,但他先和我提起,他正在调查他养父的死。
这件事是因为解雨臣一个叔伯的意外死亡而起。
解雨臣说,他们家的男丁,陆陆续续都死了,尤其是青壮年,这就像一个诅咒。
而其中一个人留下的儿子,原本是解九爷留给解雨臣的左膀右臂,这些年却疯了,做事嗜血而激进。
解雨臣查来查去,发觉事情的开始,是解连环的死。
“解家的人,做事都有后手,解连环的死怎么都很离奇。这句话我说了,你不要生气:小心你三叔,他在干的事情很奇怪。”
我问他怎么个奇怪的法,解雨臣就告诉我说,我三叔偷偷摸摸找二月红学打铁蛋子了。
这是一种红家家传的功夫,扔出去又快又准,是能伤人致死的武器,在墓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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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用。
我说:“红家功夫不是不外传吗?”
解雨臣就笑了:“我不也是外家人?规矩自在人心。”
他饶有兴致地跟我说,二月红让他来监督三叔学习,也不怕他哪天“为父报仇”。
我一听就知道了,去学铁蛋子的,多半是“三叔”,就是他的“父”了,也就解雨臣还不知道。
要不要告诉解雨臣?话头在舌尖滚了一滚,终究没有说出口。
我觉得自己变得像我讨厌的样子了。
解连环假扮三叔的事情,在我们家是心照不宣的。除了大伯一家三口不知情之外,爷爷奶奶都会在解连环面前变得“慈爱”一些。
虽然解雨臣和解连环关系也就一般,但至少解连环能给解雨臣一个安稳的环境,解连环一死,解雨臣的世界都变了。这重亏欠,又怎么说得清楚。
我和解雨臣说我会留意,有消息会跟他联系。
我想,或许解连环和三叔是联手了,一起应对吴家和解家的棘手敌人。
解连环不得不“死掉”,成为一个不存在的人,这样就多了一个能够绝对信任的人,参与进计划。
如果我能够让我爸和三叔摊牌,或许就能知道了。
调查有突破的时候,吴邪已经考上大学了。
他的容貌基本定型,我惊觉,有几个“吴邪”早就已经把人皮面具戴死了,曾经和吴邪不那么像的脸,现在也是像了个九成九。那些戴死面具的人都是走投无路的,三叔或是给足了钱,或是帮他们安排了他们自己绝对做不到的事情。
那些人扮演吴邪是下了功夫的,但他们中演技最好的,眼睛里也没有光。
可能人生最难得是平常。
我就在一个平常的下午,接到了十一仓丢失货物的消息。
一番追踪,我在黄公望森林的一间守林人歇脚的木屋里,找到了被烧毁了大半的文件。
那是吴邪的字迹,却不是吴邪写的,抄着一些和雷声有关的事情,相当诡谲,是吴邪会喜欢的故事,但纸张的状态,和所用的墨水,让我能够确认这些纸至少有十几年了。
“丢失的是谁的仓库?”
“23757”
“齐羽。”
齐羽是九门齐八爷的后代,但是在八几年就失踪了。
我又闻了闻纸张上的味道,不行,时间太长了,又被火燎过......
我花了不少时间,又托小花帮忙,联系上了二月红,找到了齐羽的照片。
小花让我看的时候做好准备,我一看也是一惊。
那时候的洗照片的技术还可以,但是经不住时间,我收到的照片是复印件,二月红的人在老照相馆淘来的,说是二月红的儿子给的消息,当年他们和齐羽一起去照的,但是没有拿。
复印出来不太清楚,但一看就让我头皮一麻。
这齐羽,竟然长得和小邪有九成相似!
这是巧合,还是...不可能,吴邪没有整容过,十年前,也不可能有人知道吴邪会长得和齐羽相像。
这只能是一个巧合,一个不太美妙的巧合。
小花用他的经验推测说:“也有可能吴邪中了什么秘术,让他长得和齐羽越来越像。你听说过吧,夫妻相处在一起时间久了,就会长得越来越像。”
“你有注意到到吴邪身边有什么不一般的情况吗?”
我犹豫了一下,告诉了她三叔在安排“吴邪”的事情。
“你有没有查到,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安排的?”解雨臣问。
“不能确定,最早安排假身份的,比我大了五六岁,甚至他自己不知道自己整容的经历,时间大概是...86年。”
解雨臣那儿有翻动纸张的声音,半晌,他说:“你三叔,我养父和齐羽,这三个人之间,有一个秘密。齐家当年是九门里人丁最凋零的一支,本来我爷爷安排他们全部去欧洲避祸,但是齐羽却在七十年代偷偷回国了。”
“我爷爷也在那些年和你爷爷有过一些约定,以此终结九门的‘不幸’。”
我看着院子里的翠竹,喃喃开口:“爷爷从来没有跟我提过。”
“我们都逃不了,慧慧姐,这盘棋要么下完,要么棋盘倾覆。”
我的视线跟随着一片竹叶缓缓落下,又看向水洗过的干净天空,叹了一口气。
我不是执棋人,也不知道对手是谁。
我只是无意间诞生了反抗意识的棋子,在等我单方面划归为仇人的那个人。
那人可能也是一枚棋子,也有可能是我无力抗衡的棋手,但我会护着身后那个更脆弱的小棋子,等到命运降临的那天。
看似天衣无缝的命运,很快露出了一次马脚。
我在出门办事的时候,发现了曾经来找张起灵的一个张家人!
16. 核心计划3
我看到了一个张家人!
一个我曾经见过的张家人。
当年那些来找张起灵,把他带走的张家人有五六个,他们个个容貌精致,身手不凡,我从一开始就留意着。
那些人也是我的主要复仇对象,在那些画地为牢的日子里,我时时刻刻描摹他们的样子,回想他们说过的话,说话的神情,就怕放过任何一个。
所以,当那个人的脸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绝不会认错。
那是过年前一个月的事,我需要安排“吴邪”去黔州一座山里待上一个星期,也不知道三叔为什么选这里,大冬天的,山路湿滑难行,每一步都是艰辛。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到了深山老林,就是我的主场,不怀好意的跟踪,在山中对我来说都无处遁形。
我安排好了路线和装备,就和三叔带着“吴邪”和几个外围的伙计往山里走,打着美术生要去写生的旗号,一路上比较太平。
三叔说他进山的事情我不用参与,所以我跟着他们到了山窝窝里,就“发烧”了,和队伍分开。
一个叫哑姐的人留在我身边照顾我,三叔带着其他人进山。
哑姐喜欢我三叔,喜欢得不得了,哪怕他是个老大叔,也愿意跟着上刀山下火海。
我三叔也跟她说了,他心里有人——我知道是陈文锦。但是哑姐还是非要跟着我三叔,不肯死心,这种难以看到希望的执着,让我喟叹
我虽然“生病”,却也不是只能躺着,反而每天跑到村子的老槐树下坐着,听村民八卦。
病了两天,好了,也和跟踪我们的人打上了照面。
一共有两拨,有一队演技很拙劣,红姐说认识对方,大约是跟着我三叔的路子,想发财的。
还有一拨只有两个人,一个还戴着口罩和兜帽,遮得死死的,也不说话。另一个同行的女人解释说,是紫外线过敏,两人做完登记,就去了房间。
第一队很快就走了,顺着三叔走的路进山去了。
那两个人却没有动静,我派我的小伙伴去他们房间探查,似乎没有什么异常。
第二天,哑姐来了例假,可能早年太拼伤了身体,疼得面色发白。我叫她别逞强,给她按回床上去,下楼给她打热水。
这个招待所有两层楼,楼上是客房,楼下是招待所的大堂,大堂里摆着几张破木桌子,一般中午晚上在这里点菜吃饭。楼梯有些破旧,宽度只够一个人走,踩在上面嘎吱嘎吱的。
我下去的时候,刚好迎面撞上两人队中那个男的。
他没有戴口罩,兜帽也因为抬头看我而掉了下去,我随意看了他一眼,就这一眼,就看到那个男人,竟然长着一张“张玉明”的脸!
我心下大骇,脚下一空,屁股着地,滑了下去,砸了那个男人一个正着,一起摔在楼梯拐弯的地方。
男人闷哼一声,我撑住他的身体,就站了起来。
我想掩饰自己的震惊,但一句虚假的“对不起”怎么都说不出口。
我怎么可能,对一个不打招呼就宰了我家鸡还扭断我最喜欢的那只小灰兔后腿,完事儿了就只知道和跟他的族长大人道歉,忽悠阿坤做了菜,完全不把我当人看天天冷嘲热讽的厨房杀手好脸色!
哪怕是易容成他的也不行!
是的,易容。
虽然我站起来之后就装作不好意思地跑下了楼,但短暂的触碰,让我可以基本确定,这个男人也就三十来岁,肌肉虽然锻炼得好,密度很大,但还算不上张家人。最重要的是,我的虫对他根本有恃无恐,这说明,这男人身上没有那种血,所以他不是“张玉明”。
那他为什么会顶着张玉明的脸?
我趁着老板娘倒水的间隙,拿了前台的登记簿,看到了“张玉明”登记的信息,姓名是“张玉”,另一个女人叫苏起。
没其他的有用信息了。
我不打算放过这两个人,甚至想立刻把“张玉明”抓起来,问他和真正的张玉明是什么关系。
但是想到三叔还在山里,万一这两个人还带了人,这边被我抓起来,那边就拿三叔开刀,我就被动了。于是我在他们身上放了可以追踪的虫子。
两天后,三叔回来了。
他是一个人回来的,说有伙计从山上跌落受伤了,所以那些人不停留,连夜往外面走。
我和三叔说,那两个人不对。
三叔说,我们明天退房,假装离开,如果这两个人跟上,就把他们抓起来。
我觉得很刑。
第二天,那两个人却并没有跟我们一起退房,也没有跟上我们。
三叔说这两人要么是对我们没兴趣,而是对山里的东西有兴趣,要么就是他们还有人等在外面的路上。
我们就一起回去了。
哑姐不理解,但给我们放风。
我用虫子探路,极快地用能够麻痹人神经的毒虫放倒了两个人。
三叔也是身手矫健地送我进了房间,自己也借力后院的围墙,爬了进来。
三叔还在观察环境,我已经走到了那个男人面前蹲下,放虫去探他的皮肤。
在脖颈的位置,一种腐蚀药剂的虫子带来了好消息。
这是一个戴着人皮面具的人。
面具下的脸,我并不认识。
我不死心,万一是张玉明给自己易容了,然后觉得还是原来的脸好看呢?我扒了这人的上衣,用带着的保温杯去烫对方的前胸后背。
没有,没有麒麟纹身。
但是,有...
“这是,凤凰?”三叔认出来:“这是一种鸽子血纹身,只有遇热才会显现,这种技艺很古老啊。”
他让我把那个女的苏起也扒了,验一验,居然也有凤凰纹身。
这超出了我能理解的范围,从没听说张家人纹凤凰纹身啊?难道是外家的外家?
三叔在房间里绕了一圈,四处检查,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
这两人非常谨慎,把传呼机的讯息全部清空了。
男人的清醒比我想得快,幸好我时刻准备着补刀,顺着就下了新的药,这种药会制造幻觉,很适合套话,除了提炼不易,没有缺点。
结果一问,问出了我怎么也没想到的收获。
“你是谁?”
“...张明。”
还真敬业,我冷笑。
“你的真实身份。”
“你应该知道,不应该问我。”
我打了一个问号,这人到底幻视我是谁?
“现在是我在提问,你只管回答。”我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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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说。
本以为还要纠缠一番,没想到这人老实了:“汪明。”
果然是伪装。
“跟你一块儿的女人呢?”
“汪甜甜”
“你这张脸是谁的,怎么来的,那人呢?”
“从一个实验体脸上扒下来的,我看着你亲手扒的。那人...不知道,应该死了吧。”
我没想到是这个答案,第一个反应居然是,张家人,怎么会死?
三叔在一旁提醒,让我问他来干什么,谁是幕后主使。
“监视吴三省,吴悔和吴邪,查清他们来这里的目的。是我要来的。”
“谁给你派的任务,你是谁的人?”
“汪家,我是汪家的人。”
“汪家?”我从未听过大江南北哪里有这个家族,并且因为近代汪家有个著名人物,不受百姓待见,很多姓汪的人,都改姓以证清白了。
这回不等我发问,汪明就宣誓一般,开始倒豆子:“我们家族已经延续了六百多年,我们有重要的使命,我一定会协助家族完成使命,取代张家,把伟大的长生带到世间。”
不是,这邪教吧?
“是,那我们有什么计划?为什么要取代张家?”
“我不需要知道家族的计划,我只需要做好我的任务。张家,能长生。”
原来是个被洗脑的邪教徒。
我有些着急了,不管三叔在旁边,就问出了我最想知道的问题:“你知道张起灵吗?”
汪明露出了轻蔑而骄傲的神色,我好容易得到的信息,好像对汪家人来说人尽皆知:“当然,这是第一课。张起灵是张家历代族长的代号,末代张起灵早就被张家卖给了我们,用来研究长生,但被他逃走了,现在下落不明。”
“早就?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
我还想再问,三叔却按住了我,原来哑姐已经给我们发了信号,有人来了。
我示意他最后问一个问题,三叔点头,去给那个女的把衣服拉好,恢复现场,随时准备撤离。
我看了一眼就继续问:“汪家在对吴家,对九门做什么?”
“吴家,九门,一直有我们的人,是很好用的工具。”
“艹!”三叔对“工具”一词很生气,一脚把汪明踹翻在了床上,发出一声闷响。
外面靠近的脚步声变得快了,我最后布置了一个虫阵,能让汪明和汪甜甜自己合理化自己的行为,就和三叔对视一眼,翻窗离开。
今天的消息对我来说已经很爆炸了,三叔也是一样。
我终于跟着三叔,在回家后一起进入了爷爷的书房长谈。
爷爷年纪大了,坐在桌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始讲述。
他说,解九爷是九门中最早发现有一股势力在针对九门的。
解九爷怎么会甘愿受人摆布?可那股势力隐藏实在太深,他发现的时候,九门已经被渗透了,而且那股势力还一度裹挟着官家的人,让他们处处受制,惯常用的反击手段全都没有作用。
于是,解九爷决定织出一张更大的网,用九门一代代的接力,彻底挖出这股势力,把九门摘出去。
计划,从当年九门最大的盗墓活动时期,就开始了。
17. 核心计划4
在爷爷的叙述中,解家爷爷是当初九门中最早发现事情端倪的人。
解九爷的人发现,组织早就盯上了九门,并企图利用他们,找到长生的办法。九门中人对此立场不同,其中我爷爷是打算逃离的,而齐八爷算出九门牵扯进去是一个死局,去了国外,也有人选择投靠了“它”。
解九爷不愿意坐以待毙,也不打算让组织如愿,因为这本就违背天理,更不想因此伤及元气,于是派了一批自己的人,打算用自己的人,替换掉组织中执行任务的人,以此破坏计划。
当年,解九爷在张起灵失踪后,持续和张启山等人周旋,调查情况,其中的过程纷繁复杂,但解九爷一直紧盯着动向。
几年后,他带领队伍,跟随一批名为考古,实际是送葬的队伍一起去了巴乃,成功替换了组织派出的人,这其中不乏九门的第二代,而我三叔和齐家他们被称为“陈情派”,都没有参与这最初的考古活动。
解九爷他们把棺材运了出来,但也遭到了追杀,一路逃到了杭城,寻求爷爷的帮助。
爷爷一直是希望“九门同气连枝”的,加上和解家的姻亲关系,实在没有不帮的道理,于是他亲自下场,和解九爷联手布了迷阵,助他脱困。
当时爷爷并不知道解九爷的计划具体是什么,但解家到底是达成了目的,背后之人投鼠忌器,动作也不敢闹大。
为了让计划顺利进行下去,解九爷隐藏在幕后,继续实行他替换的计划,并且把手伸向了所有他认为不稳定的因素。解九爷一直在努力经营,并把自己的计划,几乎全盘托付给他选定的继承人——解连环。
可惜解连环已经长大了,他有自己的想法,无论是对解家的,还是对九门的。
他和解九爷在计划方向上有分歧。
解九爷认为只要借力打力,多方牵制,就能缓和事态,以图长远。
但解连环却比较激进,希望事情在他这一代解决。
三叔就是在西沙海底墓得知了解连环的计划。三叔说,他当时就提出了异议,并希望能成为助力,但是解连环拒绝了,谁知道在执行任务的中途,解连环被组织杀害。
之后解九爷为了让解家得以存续,再次向爷爷求助,并亲手为小花除去了许多“障碍”,一直到现在,小花仍在执行解九爷的安排。
而组织的力量,已经无限衰弱了,但仍然存在,所以爷爷授意我爸和三叔,用和上一代齐羽长相相似的吴邪布局,迷惑组织。
“现在看来,除了‘组织’,还有一些小喽啰也盯上了‘长生’啊。”爷爷长叹一声。
我也跟进:“所以,当年的四姑娘山的信息,就是指向了巴乃?”
“是的。”三叔点头。
我却摇头:“但是解连环...叔叔,并没有死啊。”
“什么?”三叔又开始演戏了,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
我看着我爸面无表情的脸,微微一笑:“是从那时候起,三叔您加入了计划,是吗?从西沙回来之后,你们炮制了一个更大胆的计划,你成了主导人,自己把这个大包袱背起来了。”
“呵呵。”三叔露出准备狡辩的嘴脸,爷爷却开口了:“慧慧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解连环叔叔第一次假扮三叔的那次,我看到了,三叔就在......所以那片鬼楼就是藏那个棺材的地方?”我想通了当年的那个都市怪谈,说是半夜有各种怪声,应该就是为了藏这个棺材。恐怕是地下藏着个古墓什么的,就鸠占鹊巢了。我爸搞租赁地产什么的有一套,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事情办了。
我讲穿了这一通关窍,三叔的脸色难看了,我爸却对我笑起来。
爷爷也坐直身子,一脸欣慰:“慧慧长大了。”
我爷爷年轻时候就是出了名的好看又亲善,年纪大了,在家时候性子更是好,此刻被他夸奖,我倒真涌出一股自豪来。
“老二说中了,老三,不用对慧慧隐瞒了,都告诉她吧。”
“她可以知道了。”
————分隔线————
原来刚刚不仅是一场试炼,还是一个赌局。
三叔不主张告诉我他们的核心计划,而只是继续培养我在外围。
我爸则坚持我可以获得知情权,但没有选择权。
于是爷爷说,如果我能够看穿三叔的戏码,就对我全盘托出。
“吴家的未来是慧慧和小邪的,你们当时做事,我有拦过吗?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爷爷嫌弃地对我爸和三叔说。
三叔大约是想到了被家法处置的一桩桩一件件,但憋住了没搭腔。
之后,爷爷出去遛狗了,他讲的故事里被删减和修改的部分都被修正了,三叔也告知了他和解连环共用身份的起源,那场谈话持续了很久,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我到底在多乱的一个局里。
————分隔线————
“你见过那些黑毛蛇吧,那些东西本来只在特定的地方生长。你爷爷应该给你讲过故事了,但是没告诉你,这种蛇是能和人共生,并最后控制人的行为,甚至尸体的。更要命的是,它们有主人。”
“你爷爷在五十年代就发现了问题,但当时敌人隐藏太深,影响力又太强,甚至渗透了一些重要组织。你爷爷已经和奶奶成了亲,经不起再来一次长沙的事情了,他选择了蛰伏。”我爸缓缓说着,三叔则在一旁补充。
他们说得很干巴,但信息量很大,我回去对这些事做了一个简单的梳理,才发觉果然和当年张家人对我说的一样,我和张起灵,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和把自己缩起来,并精心安排自己儿子未来的爷爷不同,当年解九爷的法子初见成效,已经替换了包括陈文锦、霍玲和齐羽在内的一批人。
解连环一直和解九爷实行着计划,虽有分歧,却不像刚刚爷爷说的那样水火不容。可三叔很快就察觉了不对,毕竟陈文锦是他真心喜欢的人,他们认识时间也不短了,还一起共事了很久,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但是三叔没有吱声,按兵不动,很快就发现,有两个陈文锦。
这件事相当诡异,三叔说他当时心里的震惊不亚于我看到假的吴邪。但他尝试和陈文锦商量,陈文锦却并不信任他。
于是三叔一边干手里的活,甚至和一个叫裘德考的德国人做起了生意,一边开始偷偷调查。
三叔闷声做事可能耐了,把爷爷和我爸都瞒住了,他几次带回家的,都是假陈文锦。
之后,三叔被裘德考找上,独自从当年太爷爷的墓里带出了一种红色的药丸,这是一种会让人变成血尸的东西,但墓葬里记载,这是长生不老药。他坑了裘德考,让裘德考的人大变血尸,这股势力只能暂时退了出去。
84年,组织安排队伍去西沙海底墓考古,吴三省得知陈文锦要去,临时决定加入调查,发现里面都是“熟人”,而且解连环也在队伍里。
那次,其实是一场和张起灵有关的活动。
解九爷那些年将目光集中在了青海西宁的格尔木疗养院。找到了在四姑娘山失踪的张起灵,彼时他完全是实验对象。
经过不断的换人,打探,解九爷已经打通了极多的关窍,知道了很多和长生相关的假消息,发觉在组织的后面,还有一个影子,一直在推动事情的发展。
那次西沙考古,张起灵之所以能够加入,也是解九爷运作的结果。
张起灵被带出来的时候,已经失去了记忆,而且据说,已经不是第一次失忆了,他们打算趁这次机会,把张起灵带走,恢复他的记忆,从他口中,探寻事情的真相和起源。
而在解连环眼中,此时的队伍里,除了临门一脚加入进来的三叔,已经全部是解九爷安排的人了。
解连环要清除掉不稳定因素,用他们惯用的手法去替换三叔,谁知道三叔技高一筹,反杀了偷袭他的人,抓到了解连环。
在武力上,解连环根本不是三叔的对手。
二人是亲戚,长得像,在性格上也有相似之处——都非常狠。
三叔成功问出了解家的全部计划,反客为主,说服解连环假死。
三叔说,这次的队伍并不像解连环说的那样,全部是解家安排的人,至少陈文锦是真的。
解连环这才知道计划的纰漏出在了哪里。
他说,在巴乃的时候,一个叫盘马的向导因为一时贪念,在替换计划执行前杀死了考古队的人,解九爷只好临时改变计划,时间仓促,没来及清点尸体,就直接替换了这些人。
现在陈文锦是真的,那队伍里的其他人,会不会也被再次调换了呢?
当时,三叔并不清楚吴家在解家布局中的位置,因为家里的事情,爷爷是完全交给我爸的。谁知道三叔自己半路出家了,还真给他混出来了呢?
二人一番合计,愈发觉得“假死”事情有搞头,并火速执行。但海底墓的事情仍然超出了二人的预期。
在墓道中,他们的确发现有人被替换了,惊讶之余,二人只来得及带出了张起灵和几个人,再回去的时候,其他人都消失了。
紧接着,解家迎来了一波极其残忍的反扑,解九爷发现自己也被人下了一种慢性毒药,时日无多。
后来,三叔和“三叔”发现,这些年组织走过的地方里,藏着一条主线,和一个人有关,那个人是个明朝人,叫“汪臧海”,西沙海底墓就是他设置的一个信息站,指向的是一个叫“云顶天宫”的地方。他们查到,组织的人在安排西沙之行的时候,竟然同时派发了去云顶天宫的任务。
也就是说,西沙海底墓就是一个局,组织已经发现自己的人被换了,墓室里失踪的人,也一定是被组织带走了。
再之后,他们去格尔木调查,却发现里面已经人去楼空了。
“从此之后,文锦就失踪了,这些年里,我一直在找她。”
“只是没想到我调查了那么久的事情,你抓了一个人就发现了。”
三叔感慨的是那个汪明,他的供述确实太过丝滑,让人怀疑是不是个圈套。
“巴乃和张家有关吗,那里有什么?为什么要去那里送葬?”我还是对张家的事情更在意。
“和从四姑娘山拿出来的东西有关,都指向长生的秘密,当年解家还带出来不少的铁疙瘩,都是密封了一种怪物的东西。巴乃那里有个地方,被称为‘张家古楼’。”我爸解答了我的问题。
“张家古楼...有人进去过吗?”我想知道,是不是有张家人在里头活动。
“能进去的人,你也见过一次,不过时间挺长的了,不知道你记不记得。”
我抽了抽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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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想到了一个大黑耗子。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我又得知张家古楼是张家的祖坟。名字还怪好听的。
三叔说,那里仍然有“它”的人在盯着,所以他们没有再贸然往巴乃调查,只留了人手监视。
“可是张秃子去了。”我这句话却引起了三叔的拷问:“对了,还没问你呢,你是怎么知道张起灵的?”
“就是张秃子告诉我的啊。”我胡扯。
我爸冷笑:“他说是你先问的,还问我为什么告诉你。”
“他胡说八道。”我挣扎,却没顶住我爸的犀利眼神攻势:“好吧,其实...”
“我是诈你的,怎么一点定力都没有。”我爸转脸就批评我。
我......
“父女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
我爸说:“我很信任你,你干嘛要骗我?”
我蔫了:“是道士说的,我想起来,他说这个人对我来说很重要,要我好好等他出现。”这么说也不算撒谎,对吧?
推给道士的计划成功了,我爸居然还点了点头:“这个人的确很重要。”
我继续发问:“张起灵,好像也不过如此,被人抓来抓去的。他到底是什么人?他不是有家族吗?他的族人都去哪了?九门,就是因为他被拖下水的吧?他和张启山,张大佛爷是什么关系?”
三叔说:“你一个一个问,这么多问题,要我怎么回答。”
但他还是耐心地跟我说了,佛爷曾经是老张家的人,后来自立门户了。而张起灵,那个汪明说得没错,是一个代号,黑瞎子说,张家古楼里有一排张起灵。
老张家估计真的没落了,又或者是给汪家掏空了,从始至终没有人露面。
现在的张起灵,是一个获得了长生,却被长生拖累的人,事情虽因老张家的特殊而起,但真要说的话,九门亏欠于他。
亏欠?
我听到张起灵被人当了十几年的实验素材。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汪家做的事情为人不屑,若换作一个陌生人,我都要同情他,又是失忆,又是人体实验,这日子得有多苦。
可一想到那人是张起灵,我就想说服自己,同情是不必要的,说什么失忆,怕不是借口。整整十几年,他的族人都不去救他,这难道不是报应吗?
如果是小邪给人绑了,破一层皮我都要让对方掉一块肉还的!
“所以是张起灵把张启山引去四姑娘山的……可张启山已经老了。”我提出这个问题。
“也不算吧,非要说,是张启山把张起灵带进来的。他的确没有长生,但不代表长生不可能,这仍然是个秘密。”
我听着三叔一口一个“长生”,笑了:“的确是个不小的诱惑。三叔不心动吗?”
“比起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你三叔我更向往自由。”
可惜在汪家的威胁被清除之前,没有自由可言。
在这一层面上,汪家也算是有能耐,居然能对付高手如云的张家,果然群蚁噬象,不可小觑。我爸说,九门仍然在汪家的影响之下。尽管爷爷早就已经安排了退路,但似乎每一步都被人提前知晓。
于是有了吴邪,爷爷希望吴邪干干净净地入局,成为那个对手无法预料的人。
后来我又被找回,爷爷要提醒自己,也提醒吴家所有人,这步棋,落子无悔。
我仍然不知道道士和爷爷说了什么,但我的出现的确扰乱了敌人的视线,于是爷爷让我爸和三叔继续设局,争取让汪家对九门的掌控停止在第三代,也就是我和吴邪这里。
现在,已经是吴家布局的尾声了,许多的暗饵已经布下,他们打算用吴邪伪造成长生的齐羽,混淆汪家的注意,让他们以为齐羽是别的势力的人,又或者九门已经有人获得了长生。同时用这些消息吸引裘德考的注意,用裘德考的行动掩盖自己的行动。裘德考又被汪家有意无意的影响着,三方势力混杂在一起,互相牵制,计划启动时,三叔会一边推吴邪入局,一边趁机浑水摸鱼,能钓多少鱼钓多少。
我不得不承认,这个大胆的计划,或许是一招好棋。我不希望吴邪被人设计,推上所谓的“命运”,那么汪家就必须被解决,之少在我复仇结束,消散的时候,我希望能留给吴邪一个较为安稳的环境。
为什么现在不执行?
原来吴家跟我一样,在等道士预言的那个重要的人出现。
“我能做什么呢?”
“现在事情你答大体都知道了,我们需要你在吴邪身边看着他。有这么几件事,是你要做的……”
我默默听着,同时在心里思考,我手中所掌握的筹码,要怎么样推动计划和我刚刚勾勒出的复仇大戏同时进行。
吴悔这个身份,果然是极好的。
话都已经说开,我也正式进入了三叔他们的设计组里,但之后的事情却不如人意,汪家的那两个人,在出山之后不久,就全死了。
我可惜极了,三叔却告诉我,这不是第一次了,汪家的这些人都狠绝,一旦有暴露的可能,就会选择自杀,或者他们内部找机会处决对方。
我唏嘘之余也无可奈何,毕竟汪家人没有像张家那样,血缘上的辨识度,混在人群里,那就是人群。
不久,吴邪毕业,新的篇章就此展开。
18. 毕业旅行
三叔的计划不断地推进,我也和解雨臣通过了消息,将两家的谋划再次合而为一。
至于解连环,他见过了我,要我务必对解雨臣保密他还活着的事,并且拿解雨臣还没有完全掌家来威胁我。论心计,我的确没有这几个老狐狸厉害,总是无法轻拿轻放对我的好意,也没有鱼死网破的魄力,即便想故作轻松地说“解家跟我有什么关系”也做不到。
吴家,解家,和九门,到底还是密不可分,是我给自己的解释。
实际上,谁知道保守秘密对解雨臣是真的好还是假的好呢?
总之,解雨臣在寻找解连环的路上多了我故意给的“提示”。
他还从霍仙姑那里获取消息,但霍仙姑对他虽有照顾,也多有防备。
他只能慢慢来,最近又和我,三叔一起在全国调查一个叫“七指”的人。
爷爷的身体大不如前了,空闲的时候,我就在家陪爷爷奶奶谈天说地,奶奶从不问我和我爸他们在做什么,我觉得这也是一种通透。
我想,如果当年阿坤回来了,我也不会问他去做了什么,只会看他有没有受伤,给他做他最喜欢吃的窑鸡,指挥他下河捉鱼,给他汆汤喝。
可惜没如果。
我记得和老道士夸下的海口,我要见到他,诱惑他,让他后悔,让他痛苦。
他忏不忏悔无所谓,总之这样做我就会高兴了。
我这么觉得。
时光流转,吴邪快毕业了,吴家设计了二十多年的局,很快就会到收网的时候。
家里准备给吴邪一个铺子玩玩,我就说,把吴山居给他吧,那个小铺面现在经营地很好,也是我当初上手的地方,还有不少南来北往的游客,以后出来旅游的人一定越来越多,吴山居就特别适合小邪被小姑娘搭讪,早早娶一个姑娘回来成家才好。吴邪说我这是旧思想,还说有些时候,觉得我比他妈妈和奶奶还要古板。我在心里点头赞许,但面上绝对是愤怒的。
吴邪一米八的大个子,被我这个一米六不到的小不点追着打。
没有女人喜欢被人说老。
希望他记得。
我跟三叔去了一趟南海王地宫和雷城,这两个地方都是他去过的,路上还给我补充了关于齐羽的事情。齐羽回国之后,就加入了一种叫尸狗吊的组织,当时身体就出现了变异,希望通过雷城来缓解,但是没有成功。他因为是自己人,所以当年也没有被替换,直接和三叔他们一起去了西沙海底墓,后来失踪,给三叔带回消息说,被人喂了尸蟞丹,不是特别清醒,没多久就又失去了消息。
雷城这个地方,是三叔给吴邪留的后路。
“事情如果能成,就带小邪到这里来。”
“你爸会安排好一切。”
我没有问三叔,他到时候在哪。听雷回来之后,我的身体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我可以看见一些,大地之上,奇怪的东西。
——视角转换——
七月末八月初,大学毕业的我有了一趟放松的旅行。一路把祖国的好山好水看了小半,最后一站停在昆仑山下。
脚下是草地,四周有着黑色裸露的山,远方是白雪覆盖的山峦。即使是盛夏,站在这里也不会有丝毫的热感,反而不多穿点,容易在早晚感冒。
现在是下午,阳光很耀眼,我裹松开了些了军大衣,再次拨弄了一下相机,对准取景框,冷不丁转向身旁的人,按下快门。
镜头里的人在最后一刻抬头,对着镜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怔忪。这样的表情就很自然,这就是抓拍的精髓。
“拍得好吗?”我姐问我。
“包好看的。”我自信极了,如果不好看,我就偷偷把底片丢掉。
我姐笑了笑,复又低下头,对着那片地发呆。
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二十七次盯着一个地方发呆了。
“慧慧姐,都出来玩了,别老想生意。”
“你放心,吴山居不会砸在我手里的。”
我姐终于肯放弃研究土地了,走过来,很大佬地拍了拍我的背:“砸了也没事。”
我还没来及感动呢,她下一句话就让我噎了一下:“让你爸赔就行了。”
“不是吧?我虽然没有实际上手过,看你怎么做的,也看好久了。”
我的家庭算是富裕的,亲人感情也和谐,特别是我和我姐,她是我二叔的女儿,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有着过命的交情。可以说,如果说她哪天想要我的命,我都可以直接给她。但从小到大,似乎她总是把自己摆在照顾人的位置上。
初中之后,她就接手了我二叔的一些生意,到今年我毕业,已经是业内小有名气的小老板了。
我学的是建筑,但是没打算干本职工作。家里也乐见其成,和我商量着,把我姐经营了快十年的吴山居给我打理。我本来说不要的,屈服在了二叔一句“给你就拿着”的淫威下。
吴山居表面开餐饮,实际上底下是个小盘口,定期出货,这些基本不用我操心的,当然相应的,落在我头上的钱也没多少。
但好在省心,于是我欣然接受,并给我吴山居的前老板安排了一场旅行。
可是我姐出来之后就不太对劲。
别人欣赏风景,她看着山,看着地发呆。我问她,她说她在感悟。
我心道不好,我姐不会继买地,买房,投资计算机和监控摄像头之后,现在想承包森林了吧?
我可不会搞园艺啊。
难道是这里地底下有好东西?
盗墓是违法的。
但我知道,这些年她正跟着三叔,学一些爷爷一代留下的独门绝技。我也想学,但是我爸坚决不同意,只好作罢。
下午在村里的小酒馆吃了饭,村子的广场上搞篝火晚会,我姐拒绝参加,仿佛靠近火会要了她的命似的。
于是我跟着队伍跳了一会,也就坐到了一边去。小酒馆老板的女儿来找我搭讪,我指着门口我姐正在看的山问那个小姑娘,那里是什么山。
“博卡雷克塔格,老板是想去那里吗?我可以介绍人带你和你姐姐去的,要的不多。”
我知道她只是想找个话题,也不是想去,就告辞去“唤醒”我姐。
回招待所的路上,她终于正常了点,跟我说起刚看的山,还有爷爷、三叔他们提过的龙脉。
我向来对这些感兴趣,尤其是我爸和二叔越不让我碰,我越想知道。如果不是我的导师是刚直的唯物主义者,我的毕业设计里关于风水的讨论那段论述绝对不会删掉。
闲扯了半天,我问她前阵子和三叔去哪了,回来之后就怪怪的。
她似乎早就料到我会问这个问题,告诉我他们去了一个古城,传说中,那里埋葬着一个神。
“那个地方有问题,我回来之后,特别需要消化感悟。”她坐在了招待所门前的石椅上,又面向那座雪山,伸出了手,仿佛想触碰什么,但眼前只有空气。
“山里的脉络,到底是什么?”她问。
我是家里学历最高的,经过了新社会教育的打磨,几乎是立刻用答题的角度,去回忆微薄的地理知识点,但又想到刚刚谈论的,有关龙脉的问题:“也许是龙气,爷爷不是说过一个故事嘛,望气的能人异士,修炼到最后,光凭肉眼就能看穿天地灵气,成了入地眼。”
“灵气?是什么东西,可以触碰吗?”她的问题接踵而至,我却无法回答了。
灵气只是一种说法,就像内家功夫里的内力一样,中国的风水秘术,有的人参一辈子都参不透,我也就是一外行人半瓶水晃荡罢了。
“这世上有一些,嗯,不可说的存在吧。”我试图挽尊,不至于让自己的话落地。
我姐又若有所思起来,我摇头,先上楼了。
之后我们商定了明天行程中的一些细节,就决定睡了。
我们一路上都是开的一个标准间。我倒是不担心自己出事,但我姐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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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漂亮,小小巧巧的,看着就好欺负,单独让她一个人一间房我是不放心的。我姐好像也是这么看我的,所以我们都是拼房,还有几次被人当成夫妻。
说起来这件事,不得不说,我姐非常执着于让我早日结婚。
我完全无法想象娶一个我妈那样的老婆回来,从此失去人身自由。
我说我还小呢,她却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就好像她16就嫁人了似的。
我就劝她看开点,让二叔趁着年轻,再谈一个好了,给我们生个弟弟妹妹的。
她被我的攻势击败了一阵子,又反攻回来,我就使出了我的杀手锏。我说,我喜欢的,得是像她一样的女孩。我知道,女人大都是像皇后娘娘看紫薇那样,不愿意承认别人比自己好的,等我姐拿自己去比别的女的,就会发现没有那样的人,也就不会劝我了。
谁知道她居然连夜避开我去给小花打电话,我心说糟了,忘了闺蜜这回事了,等她聊完长途跟她说,我不喜欢小花,结果她神色怪异地看了我一眼。不知道小花跟她说了什么,大概和我差不多,被她的催婚吓到了吧。
第二天,我姐睡到了日上三竿,怎么都喊不醒。我都打算打急救电话了,她终于睁开了眼睛。还好我们计划的就是下午出发,也不算耽误。
到西安的时候,我们把本就是二手的车子出手了,坐火车回家。但到了郑州,她就接到电话,说她的监控探头生意出了点岔子,要紧急去京城处理,我们就分开了。
之后,我很快上手了吴山居的生意,并且因为长得好看(?真的吗),被搭讪太多,不得不躲到店面后头去,留伙计充当老板。
我的伙计叫王盟,是二叔推荐的,人看起来比较老实,相处久了发现还挺憨的,反正没有我聪明,这让我很放心。
隔一段时间,我姐会带我跟着三叔去长沙转转。
长沙算是我们的老家,爷爷就是在那里发迹的,后来我三叔又回到那里打拼出了一番事业。长沙的伙计对我三叔大都是敬畏的,于是对我也很热情。那里的老板,也就是我的各种叔叔伯伯,对我也很和善。
但对吴悔,他们的态度又有着微妙的不同。我能看出来,他们对我的好,是因为我三叔,我是三叔的侄子。而对吴悔,是因为她这个人。我心中不免升起敬佩,是那种,当你抽到了一张典藏卡,开心不已的时候,发现你的小伙伴就是卡片承包商。
于是我偷偷找人打听,听说了这些年我姐被三叔带着夹喇嘛,就像被幸运之神附体一样,次次都顺利,不到几年就在道上打出了名气,财神爷的那种。但他们谈论的时候,还有些忌惮的样子,我后来才知道是什么意思。
对于家里做的事情,我向来是没有什么发言权的,但是我总担心我姐被抓进局子去。
三叔听到了就会骂我,说我不关心他,但我说他也不听不是?
还是慧慧姐好,不理三叔,告诉我说,她下地是为了找人。
我听了不免胡思乱想,地里不可能有活人,她找的就是死人。
难道是她的外公外婆?
说起来,我家里从不提慧慧姐的妈妈,仿佛世界上没有这么个人。唯一听说过的,就好像是慧慧姐小时候是不在家的,3岁才被家里找到。我当时一度认为这应该是我的妹妹才对。
慧慧姐的脾气向来很好,即使是我故意气她,她也只是玩笑带过。我印象中也就只有上次旅行回来之后她和三叔吵了很大一架。我听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是尾声了,听到什么灵不灵,在不在的。
二叔也在,脸色很难看,罕见地斥责了慧慧姐。
但是奶奶护着我们,问都不问,就骂二叔三叔,还瞪了我一眼。上一秒还气势凌然的慧慧姐,立刻红了眼睛,被奶奶拉走了。
我问发生什么事,完全没人告诉我。
我想,可能就是在说她妈妈的灵位吧?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有一天,我也会身处漩涡的中心。
19. 目标泉城
那些多年未见的人,真的还是你认识的人吗?
那些一见如故,也未尝不是前世的缘分呢。
......
三叔是个骗子。
我早就该知道的。
当我和小邪旅行回来,就在他的身上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底子是张秃子的底子,但是又多了一些我不敢回想的东西。
而三叔完全没有要透露的意思,我就问他姓张的来过,怎么没有按我们说的共享情报。
他居然说我在外面,所以没说。
我说他就是不想告诉我,小花连长途都跟我打了半个小时,他还会忘了有小灵通这个东西?
三叔横了我一眼,终于决定交代。
“我也没想到张起灵会直接找过来。”
我一听就炸了。
“他人呢?!”
“这么大声做什么,进来说。”三叔招呼我进去。
我没动,二十多......不,对我来说还要更长,我多久没有见过那个人了?如今近在眼前,我的脑子是乱的,但是“我要见到他”这个想法无比清晰。
可是接下去的消息又让人如坠冰窟。
三叔说,张起灵和他确认了十多年前他们的计划,他安排了张起灵落脚的地方,但是第二天对方就失联了。
而张秃子,就是张起灵。
我和三叔吵了起来,张起灵对我的重要性让我无暇顾及什么长幼尊卑,于是我爸从隔壁过来教训我没大没小,还说我毛毛躁躁,不够沉稳,难堪大用。
小邪不知道怎么来了,面对这个计划隐瞒的小孩,我只能闭嘴。
奶奶也到了院子里,一瞬间,我看着他们,心里发寒,只觉得我是这个家的外人,跟他们,跟所有人,都没甚么干系。
我要做的事情,我回到这个世界的理由,又如此荒唐。
而我错过这次契机的原因,也是那么不真实,那么残酷。
张起灵不见了,我又要再等多久?
我已经快记不得他的脸了。
奶奶一站稳就发飙了,指着三叔:“我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欺负孩子的吗!”
“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我和老爷子还在呢,怎么着,你就想在这个家称王称霸了?”这是对着我爸。
“还大用,慧慧就是我们吴家最好的孩子,我看今天谁敢说她!”说罢瞪了吴邪一眼。
吴邪还一脸状况外的表情,懵懵地眨了两下眼,下意识看向我求救。
我愤懑的恨意一下子变成了无措和委屈,眼眶湿热。
奶奶向我走过来——“奶奶。”
“走,慧慧,咱们不跟这群臭老爷们一般见识,跟奶奶走。”奶奶握住了我的手,温暖而坚定地,牵着我回到了地上......
后来我还是和我爸、三叔缓和了关系,他们发现了我对张起灵的敏感很不对劲,让我用了两年时间对这个名字脱敏。
再次听到张起灵这个名字,已经是新世纪了。
他和黑瞎子,并称南瞎北哑。
我被要求在家里蹲着,只能靠着撒出去的人收集张起灵的信息。
没有人能拍到张起灵的照片。
又过了一年,我打探到有一趟活在泉城,筷子是九门和齐家有点关系的一个王老板,放了话说要请南瞎北哑一起出马,于是我走了关系,自贴腰包加入了队伍。
集合地点在泰山脚下,走野路到泉城附近的一个县城,槐荫。
我安排了人交换火车票上车,提前一站下了火车,坐大巴去集合点。
来对码[1]的是一个光头,叫韩二强,个子不高,但我更矮。他愣是在空公交站台转了半晌才来找我。
“慧老板?”
接上头,去到另一个院子,8个人,都是大老爷们,就我一个女的,一进去,好几个人的眼睛就粘在我身上,让人很不舒服,我放了几个小东西飞出去,让他们自己忙活自己的去。
泉城是北方城市里最钟爱南方园林的,院子的样式也仿照南方的园子。
王老板坐在主位上给我看座,满面笑容地问候我和我的家人,我按照礼数回应。
王老板年近40,是当年那批倒斗潮流里“一夜万元户”发家的,做事还算谨慎,也大气,从京城来泉城干活,直接就包下了一块地方做周转。
另外一个上宾叫姜源,是此次活动的信息提供人,他看起来三十出头,梳着大背头,油光满面的,味道很难以言喻。
周围的伙计都是要跟下地的。
很快,一个叫褚卫的人走进来,说车已经准备好了,一辆小巴士,可以直接上车。
伙计们有的提了包和装备,有的最后检查一遍,褚卫走到王老板面前,弯腰低头和王老板咬耳朵。
上车,车子的最后一排大马金刀坐着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戴墨镜的男人,冲着上车的人没有分别地微笑。
王老板是最先上车的,正在和黑瞎子讲话,问哑巴张怎么没有来,黑瞎子打着太极,说哑巴没接活,自己都不顾规矩,劝了好几回,也没用。
我忍着没表现出任何不快,坐在一个单座上。
车开到一个国道的豁口,拐了下去,开进一条野路,没十几分钟,就一点儿也开不进去了,停了下来。
接下去就是步行了。
在车上王老板就补充了这趟活的情况,原来早在七十年代,王老板就跟父辈挖到了北齐王太妃的墓。也就是王老板的父亲眼毒,南北朝实行薄葬,陪葬的东西比起汉墓少得可怜,但这一趟意外从中获得了一些帛书,都只有半卷。巧的是,他遇到了太妃家族——傅家的传人,也就是姜源。姜源下海做生意亏光了,就在他兜售家族的一些传家物什的时候,被王老板看到,一问,果然姜源手里有着帛书的另外半卷。
两人一拍即合,就合作了。
他们找了专业的人,拼凑着读出了一个故事。
原来,北齐王太妃的墓在建造的时候,附近同时还在建着她儿子的墓,据说里面金银器皿一应俱全。
她儿子是当时的宰相,姓赵,是因为功劳巨大,母凭子贵才得了太妃的封号。
这赵宰相曾经获得了一个宝贝,那宝贝据说是一个天子留下来的。那天子又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人,他听说从前有一个神仙,虽然成了神仙,却仍不能参透长生的秘法,神仙不知道哪里找到的方法,献出了很多人来祭祀,最后真的成功了。
天子一生什么都有了,也想长生,于是就去求神仙,告诉他献祭的办法。神仙告诉天子说,自己的长生方法是有缺憾的,神仙给天子看了自己的蛇身,天子大骇。但神仙说,对方是天子,可以不必抱憾,但必须把身上所有的龙气都剔除,让气息回归天地,便能以人身获得长生。
天子同意了,但又担心自己的方法失败,于是瞒着神仙留下了一个宝盒,里面藏着他偷偷记录下的长生的办法。
赵宰相大约是得到了这个办法,给他的母亲用,让他母亲活到了94岁,那时候可是相当高寿了。
皇帝也甚为惊异,偷偷到他家去,发现了这个秘密,要求对方把秘法进献给他。赵宰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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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神仙的办法确实有着巨大的弊端。
皇帝已经听不进去了,让宰相赶紧拿出来,宰相答应,回到家里,把方法给了皇帝。第二天,他母亲就死了。
皇帝觉得过意不去,给他的母亲加封,但不久,赵宰相也死了。
姜源说完这个故事,又道:“家里的老人传说,皇帝最后往赵宰相的墓里,就放了一个盒子。”
伙计们都听得津津有味,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这次去的地方,是不是真的有能长生的宝贝。但王老板说,北齐在太妃死的第三年就灭了,所以谁也不知道长生是真是假。他估计多半是假的,这方法是会败坏气运的,不然怎么北齐的龙气就断绝了呢。
黑瞎子听完,在一旁笑,摇头晃脑的,没继续加入讨论,却冲着我推销起了自己:“买一送一,怎么样,小朋友,五百块,瞎子保护你。”
“......”
“那三百,不能再少了,吴老板?我还得顾着王老板呢。”瞎子看我无动于衷,连忙自己砍自己价,他不知道从哪弄来一个鹅黄色的塑料发夹,此时也没夹他自己蓬乱的头发,而是别在了夹克领子上。
我眯了眯眼,侧头,也笑笑:“不必了,我就是来积累经验的。”
黑瞎子耸了耸肩:“瞎子惨啊,倒贴人家都不要。”
一旁接我的韩二强看这里半天了,一下挤到了我和黑瞎子中间来:“你这叫什么倒贴,还收钱呢?怎么不说入赘呢,你说是吧,吴小姐?”
黑瞎子脸色一变,语气危险:“怎么跟你黑爷说话呢,小朋友。”他一把揽过韩二强,带着走远了。
我看了他们一眼,冲瞎子微微点头,继续往前走,其他伙计也观望着,不怎么敢过来找我了。
不多时,黑瞎子又凑上来,推销他自己。但很快他开始说些有的没的,比如天气太热了,阳光太刺眼了,鞋子不合脚,吴家最近有没有需要他的活,吴家的狗好不好玩(这已经可以被理解为挑衅了)......我真回答他才是傻了,保持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黑瞎子变本加厉,不知道从哪捉了一只五彩斑斓的大毛虫放在手指上,突然伸到我面前,还配了个音“看!”。
他很高,我只到他的胸腹部,所以他这个动作只是抬了抬手就完成了,然后笑得很大嘴地等我的反应。
“嗯,营养价值应该很高。”我微笑。已经想把虫子捣碎混在他的饭里了。
他的笑容僵了一僵,又好像想到什么好玩的,又来劲了:“想吃吗?给你!”说罢,他真的把手指朝我伸过来,虫子也很配合地抬起了脑袋,狐假虎威。
虫子几乎是在我的眼前晃悠,但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于是我继续微笑:“不买。”
“没事,瞎子我送你的。”黑瞎子似乎更来劲了,疯疯癫癫地笑着,就抬手放了东西到我头上。
还的确有点重量,但不是那只虫子。
我刚刚标记了那只可怜的毛毛虫,并给它的食材上添加了一道菜。
“往女士头上放东西是小学生会干的事情,齐先生”我低头,一块干泥巴落在地上,摔碎了。“我希望自己是和成年人在一个队伍里。”
黑瞎子嘟嘟囔囔,嫌弃我太正经,然后哎呦一声,毛毛虫获得了加餐,也变成了肉泥。
他伸着手过来邀功,说他替我挡了一灾。
我不敢苟同,并问他张起灵的消息,黑瞎子依然没个正形,嘴上却滴水不漏。
一路就这么插科打诨过去了。
在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我们到了地方。
20. 到了地方
到了地方,王老板根据姜源提供的典籍内容确定位置,伙计褚卫带着人拿出来家伙事,一溜的各种型号的铲子,下铲子探洞,没打下去三根,就有水往上面冒,这是碰到地下水了。
王老板又带着人换了几个地方,短柄锄和钎子都用上了,基本上圈定出了一块区域,但是碰到的仍然是地下水。
“别不是二五眼吧。”有伙计小声讲着,意思是吐槽王老板眼力不足,找不着地方。
王老板大约没听见,很是淡定:“看来东西在河道底下。”
泉城这里地如其名,就是有很多地下水道,深的几十米,浅的一两米,很正常。
但当年建墓,肯定不会往水里建,王老板略一思忖,就带人往西边走,那里是北齐王太妃墓的方向。
这两座墓穴东西并排,沿途说不定能找到突破口。
我仔细观察着王老板选择的地方,试图从土丘找到一些,我能看到的那种东西的规律,但是这里似乎完全是人工封土出来的,没有与周围山脉联系的那股气息。
唯一能感觉到的也就只有蓬勃的地下水系,裹挟着很像是生命力的东西,不断流淌。
水是什么样,大家都见过,但被土盖住的水是什么样,有经验的人可能会说闻到了水汽,又或是看土地草木,但在我的眼里,那是半透明的,像棉絮一样的东西塞在地里头。
你要说在地里头怎么看,我也没办法解释,但我的确能看到。我唯一想到的解释是,我并不是用眼睛看到的,而是我尚未能与身体完全结合的魂魄感知到的。
王老板打算从侧面挖,但是偏偏这附近地下水系复杂,动不动就挖到地下水,凭着我们这几个人,人力是没办法排水的。
有伙计问,这墓是不是已经被水淹死了,但王老板和黑瞎子都判断应该不会。
南北朝时期的墓葬虽然已经不流行封土,但是仍保留有一定的高度,多用青石板,北方的王室贵族虽然不流行中原的葬法,但按照王老板说的,当年的太妃墓还是沿用了一定汉代的工艺。如果这个墓也用了当时的封土,甚至更高的规格,现在墓室中应该保留着密闭的空气。
又干了一个多钟头毫无进展,我看时间差不多,再度观察了周围的情况,指向了一个地方:“这里。”
我分析判断了自己能看到的光束中的区别,避开了代表着流动水的那种棉絮状所在的地方,避开了地下水。
众人开始不相信,但很快顺着歪曲的角度斜着向下了两三米。
几个不服气的伙计也哑然了,闷不作声地干事。
黑瞎子在上面拍着马屁,我指着方向,一直挖到封土,王老板才露出笑来。
下面就可以放心了,顺着封土继续挖,终于挖到了石板,此时已经是地下九米多了。
“开了开了。”
伙计搬开几层错叠的石板,取掉青砖,打通了一个直径一米的通道,里头是墓道。
王老板带人验了墓道情况,微潮,但没有大规模进水,伙计放了动物进去,活蹦乱跳。
可以进。
黑瞎子带人进去,我在队伍的中间位置,钻过混合着泥土和多年不见天日的各种微生物味道的通道,踩在了青石砖铺成的墓道上。
墓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密封出现了破损,潮气涌入,墓道上已经长出了滑腻的苔藓,走路需要小心。
墓道看起来至少有几十米,用小臂粗的手电,光线照了一段就被黑暗吞噬。
两边每隔一段距离竖着精美的石人像,穿着不同的服饰,剑眉星目的。队伍里有研究过一些的,像模像样地分析着,说石俑比陶俑工艺更高,更值钱。可惜石人几乎有一米多高,很难带出去出手,所以众人也就是看看,讨论着这些硬心肠(黑话,指墓前头的石像)出现在墓道里是否奇怪。
我走过一个个石俑,一个错神间,竟看到其中一个手持笏板的石俑头部后方,有一串英文?
此时不是发问的好时候,我压下疑惑,跟着队伍走了百十步,看到通道尽头出现了两尊石兽。镇守着后面的石阙。
门是关上的。
褚卫接到王老板的眼神指令,让伙计掏家伙。
居然是□□。
炸开一个洞口,发现居然这层石门意外地薄。韩二强率先进去,另一条腿还没迈过去,就发出了一声兴奋的呼哨,喊着全是“地鼠”“地龙”“硬片”“山根”。(分别指金子、银子、瓷器和玉器)
跟着进入,是一个将近二十平的墓室,已经积蓄了没到脚背的水。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堆积在墙壁周围的大量陪葬品。
铁器和青铜器都给泡锈了,但金银玉器还有很多瓷器仍让人眼红。伙计们争先恐后地拿出袋子往里头打包。
这时候只有我和黑瞎子两手空空,一个看着面前的人,一个抱着手臂看着我。
“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不拿两件玩玩?”黑瞎子笑问。
“你怎么不拿?”我反问。
黑瞎子露出苦涩的表情,摊手:“我是负责保护王老板的,不是来倒斗的。”
下都下来了,还装什么清白呢,但我也打圈子:“我也不是来倒斗的。”
“那你来做什么?”黑瞎子很上道地追问。
我闻着这人身上淡淡的张起灵味,微微一笑:“我是来找人的。”
“那一会儿开棺的时候,我给你圈个位置,让你第一个看,怎么样?”黑瞎子说:“不贵,100块。”
我哼了一声,不理会他似乎终于逗到人的高兴样子,转而去看附近有没有能够提示墓穴信息的文字。
经验上说,这个时期已经逐渐开始出现记录墓主人生平的东西了。三叔虽然经常骗人,但他也说,这世上,只有死人不会骗人,从墓志铭和一些碑文上,人们往往能看到一个地面上看不到的世界真相。
绕了一圈,什么也没有。
墓室四面都是青砖,四个角有着四尊石俑。就没了。
王老板的伙计们各个精神抖擞,装满了袋子准备往回走,多次运送。
可是当韩二强再次打头阵从墓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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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洞口回到墓道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韩二强的上半身刚带着他的袋子出去,只听一阵沉闷而细微的轰隆声,黑瞎子面色骤变,一脚踹在了韩二强的屁股上,将人踹了出去。
毫厘之间,一道沉重的石门哐当落地,将墓门封死。
韩二强骂骂咧咧的声音也像被塞上了棉花,听不真切。
众人怔愣片刻,只听得对面传来了韩二强的惨叫声,不多时,声音也消失了。
当场就有伙计丢了手里的袋子,颤抖不止。
“这,这是怎么回事?”没有人能解答。
褚卫再次想用□□炸开墓门,但是背□□的伙计为了装更多的东西,把装备什么的全都放到了外面,东西受了潮,已然是哑炮了。
“废物!”
王老板还算淡定,他提出这里至少应该和北齐王太妃墓一样有两个墓室。看刚才的机关,第二间墓室应该也是机关控制开启的。发动大家一起找机关。
居然还真的给他们找到了,石俑的头是可以扭动的,拧动之后,墓室的左侧面出现了一个新的墓门。
黑瞎子负责探路,他长腿一迈,走到了连接处,一只手撑在墙壁上,然后像触电一样,他退了回来,对着王老板建议道,依然已经拿了不少东西,不如从下面打通一个盗洞,反打挖出去算了。后面的路不太平。
王老板看着地下的水发发愁,咬了咬牙,说要继续往前。
黑瞎子就说,当初他接活的时候就说好了,这种时候要听他的,他才能保证王老板的平安。
不听他的劝,他就不走了。
王老板和黑瞎子对峙着,问他前面到底有什么危险。
黑瞎子却说不知道,但绝对不简单。如果非要往前,得加钱,但是他不打包票。
王老板有些恼怒了。他犹豫的原因无非是他花了大价钱请黑瞎子,但这次下来直到刚才都没什么危险。现在事情有些诡异,他不敢撇下黑瞎子,不带保护地继续深入,又觉得这时候回去,费力不说,他请黑瞎子的钱也算是白给了。
“双拳难敌四手,你既然不想走,我也不强求。”王老板的话风让我心道不妙,果然他下一句话就是:“你就留在这儿吧。动手!”
竟是要把黑瞎子在这里做掉。
王老板和一脸懵的姜源都退到了后面,剩下的五个伙计冲上去和黑瞎子扭打。
我思忖着要不要出手。这里除了黑瞎子,就只有我一个不是他们一条绳子上的,如果我看着黑瞎子死在这儿,恐怕之后还得照看着这些人。
这可不划算。
好在黑瞎子不是吃素的,三下五除二就把王老板的人打得四仰八叉,更有人躲避的时候翻滚进了新的墓道,然后被机关射成了筛子。
伙计们在地上哀嚎,黑瞎子施施然往我们这边走。
这阵势让王老板立刻叫了停,我脖颈一凉,却是王老板拿起匕首架到了我的脖颈上。
“小吴,你看,现在这么下去,我们都出不去,不如你加个价,雇了黑瞎子,让他保你?”
21. 抽丝剥茧
王老板威胁我,让我加价和黑瞎子谈。
我翻了个白眼,心说你拿了那么多东西,怎么不加价。
黑瞎子居然停下了脚步,脸上完全没有刚刚被人意图撕票的不悦,反而对我说,他是很贵的。
我当然知道。
我爸很喜欢用黑瞎子这样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眼睛有问题,所以需要花大把的钱买药治病,黑瞎子这个人爱财如命,偏偏花钱如流水,手里穷得叮当响,便更加爱赚钱。
只要加钱开够,很多危险的地方,他也是不吝啬自己这条贱命的——这是他自己说的。
关键还是要出去,可现在的情形...虽然可以制服王老板,但要把这些人都处理掉,还是太麻烦了,又平添罪孽,想想还是更怕麻烦,到时候还得我自己挖出去。
于是我有了决断。
“现在下面全是水,挖了也是水。侧面的封土层现在是好的,但没有水的一面也不在这里。不如往前走,找找出路。我愿意加钱。”
“王老板给你多少,我加五万,这是定金。”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里面是十万,要知道王老板也不过给十五万。
钱能办到的事情,都不是事情。
黑瞎子拿到卡,顿时笑开了,往衣服内袋里收好,劝王老板把匕首放下,刮伤了我,我扣他钱就不好了。
王老板也换了和善的面容,愧疚地对我诉说他的不易和无奈。
“可以走了吧?”我不想多纠缠,却也不是冤大头。
王老板招呼褚卫安排钢丝绳,在这一头打钉子固定,让人绑着绳子走过去探机关。又有一个伙计倒下之后,黑瞎子踩着两个人的尸体,带着绳索到了对面,再打钉子,把绳索撑了起来。
他们这波人手上挂上工具,双脚一蹬一抬,就能荡着过去。
黑瞎子凭借自己的腰部力量,更是荡了回来,说要接我过去。他的接,势必要以一种极其暧昧的姿势半抱着我才行。我被他抓着胳膊,反手去抓他的手,无意间摸到了一个极其离谱的骨龄,甩开了他,谢绝了他的好意。
都快一百岁了,怎么还有那么多无处安放的魅力。呸,老男人。
墓道的另一头又是一个封闭的墓室,正中摆着三口棺材,地上没有积水,墙壁上有着色彩分明的壁画。
壁画上的主人公正是姜源故事里的那个人身蛇尾的神仙,有人一看就嚷嚷着说是女娲。
但和补天的女娲这样正面的形象不同,壁画中的神仙被子民簇拥着,天上有一个长满孔洞的巨大窟窿,而神仙在不断将自己的子民献给上天,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之后的壁画解读也都是我们猜测的,故事大概是这样的。
神仙虽然献祭了自己的人民,但是天上的孔洞依然不见缩小,甚至还变大了,神仙很生气,并且派出军队讨伐上天。效果很微弱,神仙郁郁寡欢。但有一天,来了一个身穿锦衣华服,带着许多随从的天子。神仙给了天子神药,并给他看了自己的蛇尾。两人做了约定,天子带走了神药,还用天上的孔洞炼制了一套盔甲。天子留下一个盒子,藏到了一颗巨大的树下。之后穿上盔甲,和上天联系在了一起。
诡异的是,那个天上的洞,在最后一幅壁画上消失了。
我越看越觉得这个故事的某些桥段非常熟悉,突然想起来,这不就是周穆王找西王母求长生不老药的故事吗?
一个南北朝的墓里,为什么会有西周时期的故事?
我回头,此刻却没有人能解答我的疑惑。
剩下的四个伙计和王老板,姜源,正在研究墓室中的三口棺材,此时已经打开了一个,摸着里面的东西。
黑瞎子还是抱着胳膊,悠哉悠哉的样子,看着他们开棺,时不时说上两句听上去没营养的话。
看到我走过来,他弯腰低头,凑到我耳边:“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看他,示意他继续说。
“居然只有棺,没有椁,如果说是殉葬,东西又显得太多了。”
“尤其是,你看——”他指向棺材里干尸的手。
我顺着看过去,瞳孔骤缩。
那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比其他的指头要长上一截。
“看来你也知道。”黑瞎子幽幽地说。
我压下心中情绪,默默往旁边跨了一步:“你想说,这人是同行?”
黑瞎子直起了身子,笑道:“不知道。”
不是所有长着发丘指的人都是张家人。
我继续去看石棺上的装饰。两侧的棺材上只雕刻了花纹,只有中间的石棺上,刻着文字。
意思大概就是墓主人发现了一些古人长生的秘密,但遭上天降罪,所以献给上天一个身负龙气的皇帝,希望上天息怒。
那你可真能干啊,我心想。
看来这人说不定真的找到一些延年益寿的法子。
我顺着文字看下去,忽然在石棺的侧下方看到了几个英文刻着的记号。
没有看错,和之前在墓道里看到的那一串很像,尤其是字母中的那个f,写法很有特点。
刻痕甚至还很新鲜。
我蹲在那里,一时间理解不能。
如果说有人来过,我倒是不会太意外,毕竟前面那间配殿都进水了。但是你要是说是外国人来过,或者说这里的墓主人会英文,那我就有些死机了。那可是公元五百多年,罗马人来修墓?
因为可能是有人最近进来,留下的,但这个地方除了他们,哪还有其他出口和其他人?
一个错神,黑瞎子蹲在了我身边。原来其他人已经打算开中间这口棺了,我蹲在人家躺头的地方,没有挡路,也没人管我,但是一会儿棺盖打开,很有可能洒一些东西到我头上,于是黑瞎子来让我避让。
我站了起来,心道刚刚走神实在不该,看着黑瞎子没事人的样子,又问他,为什么刚刚在墓道里就说要走。
黑瞎子两指头指向自己的眼睛,说:“我这双眼睛,能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东西。刚刚,我看到了一些不该在这个墓里出现的痕迹。”
“不过现在看来应该没事吧,呵呵。”
不该出现在墓里的?
我一指刚刚看到英文的位置:“你在墓里见过英文字母吗?”
此话一出,黑瞎子悠然自得的表情就是一顿,唰一下趴到了地上,去看那一串记号。
“不好!不能开棺!快撤!”他一个鲤鱼打挺,就和使了半天劲,已经把棺盖撬开了一条缝的几人面面相觑起来。
黑瞎子这时候却笑出声来:“很好,现在还有3秒钟。”
我在棺盖打开的时候,就闻到了一股属于老僵尸的味道,听到黑瞎子的话,立刻往外跑,套上绳索,黑瞎子在后面对着我的腰就是一推,我几乎是飞了出去。
后面传来石块撞击的闷响,还有惊慌的尖叫,我拆开锁扣,回头看去,王老板率先回来了。短短的墓道那头是打斗声和黑瞎子简短有力的命令。
褚卫和黑瞎子随后回来,撤回了绳索。
“好久没见过这么老的粽子了。”
黑瞎子还有功夫笑,王老板和褚卫都黑着脸。
没有回来的人已经永远留在了那里,几分钟后,只剩下了指甲刮着石板的声音,是黑瞎子和褚卫用其他的两块棺材板把那边的墓门暂时堵住了。
剩下四个人,在黑瞎子的指挥下一起移动了中间墓室的石俑,才关上了这边的墓道。
再次往反方向旋转石俑的头,另一条右边的墓道出现在我们面前。
王老板的脸涨红了:“你他奶奶的,你明明知道怎么打开机关,却藏着不说!”
黑瞎子装作害怕地往我的身边凑了凑:“诶呀,王老板这么凶,我真是好害怕啊。”
我不想管他们的机锋,直接问黑瞎子:“那个标记是谁留的,是什么意思?”
“吴老板问到点子上了,但瞎子我只负责老板的安全,如果——”
“一百。”我说。
“是危险,回头的意思。我还有一个消息,吴老板要不要?”黑瞎子只回答了一半。
“五十。”
黑瞎子有些不甘心,但开价失败,就跟我说,他刚刚也是看到了左边墓道一侧有这个标记,所以劝众人回去的。
“滑索的速度太快,你们看不到也很正常。”他解释。
“......”
刚经历了一场惊魂,大家都觉得有些体力不支,此时也是快凌晨三点了,于是踩上另一边安全且没有水的墓道,坐下来休整。
我拿出了包里的干粮,分给几个人。那还是韩二强给我分配的包,真是人生无常。
休息好后,四人往新墓道上走。这条墓道居然是一路往上的,有些地方略微渗水,看来底部积蓄的水可能有一部分就是从这里流下去的。
这一路只有几处机关,我们有黑瞎子带路,十分惜命地绕过。
新的墓室很快出现。
里面很大,有近30平,造成了石房的样子,甚至还做了四角攒尖的顶,相当豪华。
墓室中间是一个巨大的棺椁,木质的,按大小,看起来棺材外面至少有三层椁。
墙壁全是石灰墙壁,绘制着另一个故事。
“再找找刚刚那种标记,说不定能找到出路。”黑瞎子说。
我问:“那东西是外国人留下的吗?”
黑瞎子笑说:“当然不是,是道上的一个人,用来提示的。”
“干我们这行的,都是杀人的,哪有救人的?”褚卫毫不避讳地说。
黑瞎子也就笑笑:“谁知道呢?”
王老板说:“这里没有看到尸骨,来的人肯定都回去了,好好找一找,实在不行,就开棺。”
黑瞎子没有反对,一人一边,仔仔细细地找有没有记号或者像机关的东西。
可惜,众人只在正对墓门的那面墙上,两幅壁画的中间位置发现了一块碎布片,是棉麻布,有一定年头了,但这里的机关,不知道怎么打开。
王老板决定开棺材。
一层层地抽掉外层的木椁,这都是好木头,每根都重的很,终于露出了里面的棺材。
几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居然是一尊白玉棺。
褚卫骂着卖不出去的话,和黑瞎子用力推开了棺材板。
我掩住口鼻去看,是一具穿着金缕玉衣的干尸。
没有兴趣,就看褚卫和王老板卖力地把尸体搬出来,然后给尸体脱衣服。黑瞎子没有参与,就站在一边。
玉棺上有刻字,看着意思是说,这家人就是古代土夫子,这玉棺也是一并从一个汉代的墓里弄出来的,给他自己躺了。
我个子小,不太看得到玉棺底部的东西,但觉得有些不一样,于是垫着脚去看。刚刚安静如鸡的黑瞎子又来了劲,一把从后面给我提了起来,还笑眯眯地要我给他100,我让他放我下来,倒扣他1万,他居然也没生气,反而做出可怜巴巴的样子,求我加五千回去,他再也不敢了。
这么一看觉得这人还挺有意思的,明明是能打的,却喜欢游戏人生,和小花在一块儿,一定会很好玩。
“小老板笑这么开心,是答应瞎子了吧?”他一脸虚假的讨好。
“棺底下有个洞,已经进水了。”我捂着口鼻,掏出一颗小药丸吞了下去。
王老板那边花了两个小时才把整套的玉俑脱了下来,这时候我已经研究完了三面壁画。
壁画故事里,求取长生的天子被天上的孔洞影响了,那个孔洞出现在他王国的天上(也有可能是梦里),造就了许多神迹,诸如让病人一夜之间好起来,让干旱的土地重新换发生机,逆转战局等等。
于是天子相信了天上的孔洞,服下了神药,把自己葬进了一棵大树里。
天子也的确留下了一个刻着龙纹的盒子,让人带往另一棵更加巨大,且生长在天上孔洞中的树里。壁画上,天子往盒子里头装了一个——
“奥特曼?”黑瞎子指着那一块被人为抠掉的地方猜测。
我心说这老头还看特摄,还挺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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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呢。
但这块确实被人挖掉了,周围也没有碎屑,让人疑惑是谁来到这里,又损坏了这壁画。
要知道这个房间比刚才的要大很多,所以墙上的壁画也更加华丽,可是说的故事体量却只有这么一点。而最关键的信息又被抹去,让人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的。
我觉得就是留下记号的人,抹掉了信息。黑瞎子一看就是知道那个符号的意思,肯定也知道是谁留下的符号。
可惜他不愿意说。
我和王老板说了玉棺底下的事情,王老板同意把玉棺挪开。
挪开的棺出发了机关,刚刚那面合并在一起的墙完整地转开到两边,露出一个佛龛来。
佛龛上是陶做的佛像,供着的是一个瓷瓶。
褚卫把瓷瓶拿下来给了王老板,王老板打开了,里面飘出来一股药香,但王老板倒了倒,里面是空的。
王老板说给人捷足先登了,之前来的那人一定就是图这个药。
但随即疑问又来了,我们来的时候棺椁是完好的,对方又是怎么打开佛龛的呢?
王老板大手一挥,说还是先找出路,说罢,他往玉棺走去,却直直地栽倒在了玉棺边上,双手抓着自己的脖子,发出“嗬嗬”的声音,指向面前。
褚卫立刻上前查看,但刚到王老板那儿,自己也开始大喘气起来。
褚卫伸手向玉棺另一头的我和黑瞎子,和王老板的控诉不同,他张开五指,像在求救。
“倒是小瞧吴老板了。”黑瞎子没有理会褚卫,反而看向我。
我看着已经窒息的王老板,心中郁郁,也夹枪带棒起来:“哪里有齐老板会做生意,一趟活赚三份钱,好不快活。”
“你从一开始就发现干尸有问题了?”黑瞎子走过去,对着兀自挣扎的褚卫蹲下身,比了一个耶。
“你不也是?就那阵子难得耳朵清净。”我从衣服内袋里拿出来一个瓶子,扔给黑瞎子,让他给褚卫服下。
“什么好东西?”黑瞎子嗅了嗅。
我:“六味地黄丸。”
黑瞎子一脸惊讶:“这也能治?”
我就笑。
用的当然是我的办法。
那干尸有毒,打开的佛龛里,那个瓷瓶里也是毒。真是怕人死得不够快。
褚卫仍然喘着粗气,但逐渐好转起来。
黑瞎子感叹着,今天又是拿不到尾款的一天,然后开始打包王老板拿的东西。
他和褚卫都没有问我为什么没有救王老板,亏我还准备了说辞。
不过转念一想,有什么要解释的,他们又不是小邪。
“你知道怎么出去了吗?”我问黑瞎子。
他神神秘秘一笑,又露出要开价的表情,我打断了他的吟唱:“下雨了。”
棺椁地下的水开始冒了出来,回头一看,来的地方那条向上的墓道,都已经淹了一半了。
“原来如此。”他盯着水若有所悟,然后问我要不要提供背着游泳的服务。
我说:“你今天只有一个方式额外赚到我的钱。”
“告诉我留标记的人是谁。”
“那个人的身份很特殊,你在保护他。”
“但是他能进到这里来发现玄机,还不留下任何痕迹,足以说明他很强。”
“据我所知,哑巴张原本是答应了来的。”
“是他吗?”
黑瞎子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深沉了很多:“你现在问,也不怕我把你留在这里。”
“到时候跟吴二白说是意外,瞎子我也不亏。”
我看不见他的眼睛,却也没有被他的威胁吓到,反而往前迈了一步,直视着他...的墨镜:“刚刚我不出手,你都打算救他了,还装什么坏人,我可没少你的。”
黑瞎子的笑容变大了,接着哈哈大笑起来,弯了腰,拍着大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有趣,哈哈哈哈,一定要让哑巴知道哈哈哈哈~”
我不太理解他的笑点,也不想知道。只要他没有歹意,我都无所谓。看着上涨速度惊人的水:“笑完了把人弄醒,这里多待一刻都是对我鼻子的折磨。”
瞎子说,这里的机关和泉城的水是有关系的,水就是还原机关的关键。
我们顺着墓道往回游,果然看到原本被千斤闸封死的来处已经成了天然的水道。
我们游出去,回到了地面上,来的地方。
又冒着雨走了半个多小时,终于走到了大巴车的地方。
我们在车上用毛巾把身上简单擦了擦,我得知黑瞎子想救褚卫,只是因为褚卫开车捎了他一程。
“你倒是好心。”我说。
黑瞎子也不客气:“当然,如果不是我这样的好人,你不一定能活着出来。”
褚卫还有些恍惚。夹喇嘛没了筷子,他是可以自己走的。
最后他开车一路把我们带到了杭城,黑瞎子找我爸要尾款,褚卫则把东西脱手给了我三叔。
他说我是他的救命恩人,要跟着我干活。
我把人丢给了我爸。
我爸说,他是不放心我,才找了黑瞎子保护我。张起灵的事情他也问清楚了,是张起灵听到这个地点之后,自己说的不去,但又觉得那里会有记忆的线索,自己去了。黑瞎子也是看到标记才知道的。
我跟三叔说了墓里壁画的事情,三叔给我透了一个山东瓜子庙的底,说那就是壁画里指示的,周穆王下葬的地方。
黑瞎子又跑去了京城,说是陈皮阿四要他去处理一件自己不方便出手的事情。
我利用吴家的人脉和全国逐渐建立起来的监控网络,成功拿到了哑巴张夹过的喇嘛,逐渐发现,这些地方或多或少都有过一些长生的传说,很有可能,是张家用过的障眼法门。
不久后,又有了黑瞎子的消息,说是他干完之前的那趟活,好像中了邪,把自己关起来,没了消息,还不知道人活着不。
我想着去看看小花,顺道看看他,但还没成行,爷爷忽然重病了。
22. 神秘秦岭
……
爷爷感冒了一场,之后身体情况就急转直下。
这几年他病时吃过的药我都会调整最佳剂量,调理却没什么效果。他的身体蕴含着很多早年间地里带上来的阴气,还有一些我都说不上来的毒性,慢慢蚕食着他的生机。
能活到八十几,已经是上天垂怜了。
我就陪在爷爷奶奶身边,外面的局面由我爸和三叔出面稳定。
爷爷没有去医院,就在家里。家里请了护士,专门照顾他,定时推药。
爷爷一天比一天睡得长。
奶奶在旁边没有落泪,也没有给人看出伤感。她似乎总是这样,看起来温润如水,却有一股韧劲在身体里,支撑着爷爷,也支撑着整个家。
大伯和大妈也请了假回来,这几天也是留在家里,尽一尽最后的孝心。
日子很快到了。
爷爷忽然自己醒了过来,还能坐起来了。
我和奶奶扶着他起来,他需要安排的事情不多,吴家的产业基本上都在中间一代手里,运行也稳定,小邪经常跟我开玩笑说,如果我爸努力努力,可以把整个九门的七门都留给我。
爷爷看过围绕在他身边的我们,小邪第一次面对亲人的死别,我看他一直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爷爷握着小邪和我的手,放在一起拍了拍,什么也没说。
爷爷最后强调的事情是他的火化,说他的身体必须在死后2小时之内火化,火化炉的周围20米内必须没有任何人。
我爸一一答应。
丧事按照规矩办了。
爷爷名下的一些财产,奶奶也没要,基本三个兄弟分了分,大多是给了大伯,而像狗场这些产业一直是我爸在主事。奶奶留下了爷爷的其他东西,额外给了我一封信,给小邪一本笔记。
信更像是一张密码对应图解,有些年头了,我看不懂,只能将之背了下来,却不知对应的是什么文字。
小邪邀请我一起研读爷爷的笔记,其中的东西非常驳杂,记录了爷爷从小到大的盗墓经历,相关事情。实际上我比吴邪知道的要多很多,爷爷写的这一本,与其用吴邪起的“盗墓笔记”的名字,不如说叫“吴邪启蒙笔记”。
让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爷爷火化的时候,我和家里人,以及吴家的众多伙计一起在爷爷规定的范围外等待。
人的火化时间基本上是1个小时左右。衣服和头发半个小时就能烧光,之后开始烧骨头,骨头爆裂,50分钟之后会剩下骨架。
但是爷爷的遗体烧了整整4个小时。
火是真阳之物,即使是我当鬼的时候,也不敢轻易接近。只有我曾经养过的一种虫子,诞生自烈焰之中,能够轻易点燃物体,必须用一种特殊配方的黏液才能接触。
现在这种虫子很难找,我也没有。但对爷爷的奇怪要求,我有一丝奇怪,于是控制灵魂离开了身体,去看了火化炉。
那是火化开始一刻钟的时候,温度绝对有200度,可炉子竟然在剧烈震颤,就好像有东西想要冲出来一样。
尸变?但那样的温度,什么尸体能有这么大的力量?
后来我结合爷爷的笔记推测,这种异变是因为爷爷早年间参加尸狗吊,服用了那个组织提供的神秘物质。也可能是汪家人给爷爷种了黑毛蛇相关的东西,这种蛇和记忆强关联,在高温中离开人的躯体,试图求生。
倒也不是真的一定要知道答案,随着爷爷的过世,很多事情都成了迷。
我跟着我爸处理爷爷去世的一应事宜,包括回老家迁坟,和九门老一辈的交割......等真正尘埃落定,已经过了个把月了。
生活回到正轨,这回,我跟一队真正的民俗学家,去了秦岭。
也真正见到了,阔别几十年的,张起灵。
......
秦岭,一个十几人的小队零零散散地走在山间。
队伍里有三种人。
第一种是人数最多的,学生。他们都是跟着教授来做田野调查的,有足足8个人,都是比我小上一些的年轻人。
第二种,就是刚刚说的教授,秦教授和他的夫人白教授,两人都是海城大学的,四五十岁的年纪,一路上都在尽心科普,讲述他们的调查和猜测,以及秦教授和秦岭的缘分。
第三种,就是一身橙色制服的我们,准确说,是安得野外探险保全公司的专业人士,一共5个人。我就在其中。
之前说过,我爸干的活比较杂,但在外界看来,他就是个商人,什么都投资一点。这个主营野外探险的训练和安保的公司,也是我爸经营中的一个。
他们接到委托,说大学的预算有限,希望公司可以减免一定的费用,派人保护这队人进行考察。当时被公司的经理当成笑话讲给我爸听,我听了一耳朵,经理说,教授提到秦岭那儿有一个失落的青铜文明,比三星堆要厉害不知道多少倍,有比摩天大楼还要高的树。
我立刻联想到泉城那个墓中壁画上的,周穆王藏宝盒的大树,来了兴趣,投资了这个项目。
未进秦岭,就觉得不一样。
我能看到的那种“气”,顺着秦岭的山脉冲出,浓郁而驳杂。
和教授的队伍在火车站碰面,又转乘汽车,一路颠簸到了留坝县,车上的大学生仍然神采奕奕。在留坝过了夜,第二天朝着秦教授规划的路线继续进山,走了一整天,在山里搭帐篷又将就了一晚上。第三天,天气有些不好,头顶上阴云开始聚集,幸亏在太阳落山前碰到了山里的猎户,才知道走错了方向,秦教授想去的一个老村子,和我们走的方向还有几十里路。
和猎户一道,在山中给人歇脚的石头屋子休整了一晚上,大家睡得都不太踏实。第二天还一起修缮了一下漏雨的屋顶,一行人才又顺着猎户指的方向前进。到了晌午,才到了村子。
秦教授拿出盖着公章的文件去找村支书,村支书是个老头,看了文件表现得挺客气,操着一口方言味极重的普通话,给我们安排了空置的房屋。
好生休息了两天,秦教授带着学生在当地做了一些信息采集,又连夜挑着灯整理文字稿。我个和几个伙计看着也是敬佩。
一是我听不懂当地人说的话,但秦教授他们能听明白。二是秦教授坚持说,很多历史的真相都隐藏在传说里,是民俗发展的重要线索,他的这种舍我其谁的精神,让我这种得过且过的人,不得不佩服。
又过了一周时间,秦教授提出要带上两三个学生,去村民们说的一个地方。
那地方在山林的更深处,有闹鬼的传说,也有一个老人提过,那里有他们说的那种陶罐,还有人曾经见过上了绿的青铜。
我带的四个人能力都不差,这几天跟着在村里和周围晃荡,没什么事干,都闲疯了,答应得很是迫不及待。
我没来由地有些焦躁,不知道是因为一直没有听到想要的消息,还是这次给伙计签的合约都是按天计费的。
和秦教授问清了规划,决定明早出发。
晚上,秦教授在桌上讲了一个故事。
古人从陶器时代进入到青铜时代,其间的发展是缓慢而艰辛的。
公元前三千年左右,中国这片土地上,就开始了青铜文明的发展,研究表明中国最晚在夏朝就已经有了青铜器。二十世纪以来,中国有关青铜文明最伟大的发现,就数三星堆了。据推算,夏朝距今不过四千年,但没有实物能佐证猜想。可三星堆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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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文物的时间,经过测算,已经摸到了五千年的门槛。
当时的人重视祭祀,青铜礼器很重要,而青铜树则体现了古树文明独特的艺术风格和宗教信仰,表达着当时人民想要沟通天地的朴实愿望。但这样的愿望,不可能在当时只有三星堆那里的古人有。可以说从古至今,人类的大梦想多是大同小异的。
上述表达,是我整理了秦教授的话后,总结起来的,秦教授和白教授两人研究选题相同,但方向不同,秦教授重理论,白教授重实践,讲事情的时候,秦教授没讲两句,白教授就会插入一个故事进来,所以听起来感觉是天花乱坠的,我想要的信息,就掺杂在其中。
据说,厍国是一个比较古老的文明,虽然不如三星堆的年代早,但是这里的人对青铜的崇拜是极其狂热的,以至于厍国人外出,都会带上青铜制品,以保证自己不会受到神灵的遗弃。
故事是零星记录在不同时期的典籍中的,被秦教授发现并串联在了一起。
那大约是商周时期的事情,当时的秦岭已经是边疆了。
有一天,临近蜀国的丰国,一座不大的城池外来了一队厍国人。厍国人居住在深山里,但平素不缺生活物资,一般出来,也是用山中的猎物换一些粮食回去。
可这次厍国人形容狼狈,要见当时的城主,说是有神明的旨意要传达。
厍国人的神是什么呢?典籍里没有记载,但他们祭祀青铜,认为青铜就是神明的化身。厍国人认为通过祭祀,神明就会通过青铜释放力量,回应厍国人的愿望。
厍国人从不允许外人接触他们的祭祀,但这次,他们主动过来说,他们的神树流血了,这是不祥之兆。
城主询问,是否需要他们帮助。厍国人说,中原即将死掉一个天子,那个天子是惨死的,死后浑身会变得血红,随后往这里来,必须要拦住他,不能让他触碰神明,否则神明就会降下惩罚。
厍国人给了城主极好的青铜制品作为报酬,并许诺了很多财宝,于是城主答应会帮助他们,让他们回去等待。但实际上城主认为他们的话冒犯天子,绝不可信。直到一个月后,城里的牲畜全部一夜之间暴毙,有人声称,晚上看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往厍国的地方走,消失在了地底。
第二天,天子驾崩的消息就传到了这里,城主有些后怕,派人去寻找厍国人,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去的人十有八九都失踪了,城里也没再发生其他事情,城主便决定不再寻找。可过了不到半年,有一个猎户疯疯癫癫地跑回城里,说厍国人都疯了,都在杀人。说完,猎户也死了,从他身上掉出来一块青铜片,上面雕刻精美,在阳光下金光闪闪,只是阴刻之中有着暗黑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液。
当晚,全城的人都说梦到自己在梦里被串在树枝上,血滴滴答答,落在树上发出叮咚的声音,好不可怖。
城主害怕极了,给丰国的诸侯写信,询问该怎么办,但是百姓仍然在做噩梦,难以安眠。
城主开始想尽办法开展祭祀,希望神明能够息怒,终于,有一天,一只青色大鸟带着一位女神降临,告诉他,是有一种看不见的怪物在影响人们,她已经镇压了地底的怪物,不再让其出来为祸人间。女神留给城主一样金光闪闪的宝物,让城主放在城的正中间,等厍国人来要,就交给他们。
后来,又是百多年后,城外又来了一队厍国人,要见城主。城主已经死了,接见他们的是城主的孙子,他惊讶地发现,那些厍国人竟然和百年前长得一模一样。
厍国人拿走了女神留下的宝物,朝着北方离去,再没回来。
青铜,树,神明,天子,死亡,长生。
这些要素让我对明天的行程充满了兴趣。
23. 再次见到
从村寨后头的一个满是碎石的缺口处进山,不到半个小时就走到一处深谷,两边连绵着石壁,几乎到了郦道元所说的“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的程度。
这次白教授没有来,秦教授只带了两个看起来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和一个叫圆圆的女学生。
秦教授说,他们看到村民用的一种白色带花纹的陶罐,绝对是古董,村民说就是在山里捡的。
秦教授让我们在路上也多留意,这种属于古人生活用具的陶罐,它们的出现,往往意味着和文明拉近的距离。
一路上走得不是很有章法,因为村民指路的方式非常抽象。
比如,走到一棵大树下,往有河流的地方走,路过一个有如何如何特点的山洞,诸如此类。
我们只能用指南针,配合着摸索,前进的时候也注意在关键的地方留下标记。
走了大半天,除了山还是山,没有丝毫遗迹的意思。
我感觉越来越不对,那些我远看着还觉得蓬勃的,地脉中的存在,逐渐变得不真切起来,身体却感觉越来越重,感知力变得模糊。
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疏于锻炼了,我问其他人,他们虽然累,但没有到“奇怪”的地步,就连队伍里的另一个女孩圆圆,刚还能唱歌鼓舞士气呢。
我尝试着收放和控制虫子,一切正常,检查身体,也没有问题。
奇了怪了。
我打手势提醒队员提高警惕。
但直到晚上扎营,一路上也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秦教授的计划是,如果2天找不到厍国相关的东西,他们就返程。如果找到了,就打卫星电话到村里去,报给国家。
现在一天已经过去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起来,走出帐篷,就看到圆圆在激动地和秦教授说着什么,说着说着还哭了,秦教授和另一个男生正在手舞足蹈地安慰。
我队里的人回来说,这小姑娘昨天晚上做梦了,说是梦到了自己被人送上祭台去,插在一棵青铜树上。那树有几百米高,一直延伸到地下,深不见底。
她在梦里怎么都醒不过来,今天早上起来了就吵着要回去,不愿意再往前走了。
我简单洗漱了一下,吃了早饭,秦教授过来说,他们打算缩减行程,再找半天,中午没有新的进展,就回头,正好回到这个营地里,再休息一晚上。
我也觉得不大舒服,答应下来,问圆圆还好吗?秦教授说她是给故事吓的,没事。
我们继续顺着溪水向上游走,休息了两次。圆圆精神还是不大好,昨天还叽叽喳喳的,现在左顾右盼,仿佛哪里会射出来暗箭似的。
就在接近中午的时候,林中天气突然变化起来,不知道从哪来的乌云遮蔽了天空,太阳一下就看不到了,林中枝叶摩擦,发出类似低语的声音,圆圆凑到一个男生的身边,指着一个方向,对他小声说了什么,声音依旧悦耳,像清脆的铃音。
那个男生顺着圆圆手指的地方看去,然后登时站住不动了。
秦教授走在前头,没有看到他们的互动,我队里的人是两个在前,两个在后,把几个大学生夹在中间的,我队里的人就问怎么了。
变故陡生。
那男生怪叫了一声,突然朝着那个方向跑了起来。
我当即让队伍里的“老猴”跟我一起追,其他人留在原地等。
“老猴”姓侯,也不老,跑得非常快,有了个外号。他虽然落后了男生十来步,但是不出一分钟就把人追到了。我敢追出来,是凭借对山林的熟悉和对气息的辨别能力。
我跑得慢,追到二人的时候,老侯已经把那个男生摁住了,反手控制了起来。那个姿势绝对不好受,但那个男生一声都没叫。他的脸我看不见,但双腿仍呈现跑动的姿态,十分卖力。
我用昏睡虫让他安静了下来。
老侯骂了一句,说这人劲真大,又问我他这是怎么了。
我说,先和队伍汇合,于是让老侯背着人往回走。
没走几步,就见到秦教授他们一群人找了过来。我眉头一皱,最烦出来不听话的人了。
圆圆跑过来想抓我的胳膊,我想要躲开,胳膊却还是被抓住了,她接着撒娇,意思是他们在原地很害怕,就追过来了。
我问他们做记号没有,圆圆脸刷一下白了,好在我队里的人说留了。
我抽出了自己的胳膊,觉得身体好像又不灵敏了些。
那个男生一时半会儿没那么容易醒,秦教授发话,说男生醒了就回去。
我虽然没见到那什么青铜树,但这里有古怪,想着下次还能带专业的团队再来,总比还要照顾这些普通人强,也不亏。
但是当队伍里的另一个男大学生背上了那个昏迷的男生,走到刚刚出事的地方时,刚刚的事情再次重现。这回是背人的男生,带着背上的人一起,毫无征兆地往刚才的方向狂奔。
圆圆也大喊一声,跟了上去。
“老板?”队里伙计问我。
“追。”
我们整个队伍跌跌撞撞地追着几个大学生跑了几分钟,秦教授根本跑不动。要知道这是山路,起起伏伏,和平地根本不是一回事。
我只好放了虫子,等着秦教授一步步跟上。
又过了十来分钟,我带着秦教授,顺着山中明显的气息指引,追上了几个人。他们停在一处,正愣愣地看着前面,一动不动,十分诡异。
我和秦教授走过去,也被震惊到了。
山林在一处高耸起来的山体前堪堪停住,留下来一块大约一个足球场那么大的空地,空地的右手边,接近一块悬崖。
“这是......”
“厍国的祭祀台。”
秦教授喃喃自语,满是不可置信。
之所以说是祭祀台,是因为这里的确建着明显的向上的石阶,但是因为不知过了多少年,已经被厚重的土堆了一层又一层了。
这里仍然有着文明残留,特别是地上几处有些挖掘的痕迹,和挖的坑附近的一些碎陶片堆,让人一看便知,他们不是第一批来到这里的人了。
那两个男生现下也好了,说是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想要过来这边。秦教授顾不得许多,喜不自胜,已经把准备的测量工具拿了出来,开始测量记录了。
此时天空仍然阴沉,还伴随着隐隐雷声。
自从和三叔去雷城之后,我就对打雷有了新的理解,此时戴上了帽子,退回到了林子里。
做了例行的安全检查,确保周围环境可控,时间也差不多到了修整的时候,我提醒队员可以开始补给,老侯和一个队员跟我坐在一块,另外两个人加入了秦教授的工作。
老侯神神秘秘地问我,刚刚那两个小子是不是中邪了。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这里的确有古怪。
老侯说我这是封建迷信。
我问他那他是怎么想的?
老侯说,这是外星人降落UFO的地方,刚刚两个小子是被外星信号吸引来的。
我问他那外星人呢?
老侯说,这不早飞走了吗?
我们又诨说了一阵子,秦教授那儿已经选了一个比较大的坑,在下铲子往下挖了。
我过去问,秦教授高兴地跟我说,这里的东西,就是厍国的。他晚上就打电话回去,他们可以执行第二套方案了。
第二套方案,就是他们给上级打卫星电话报告,并拿到一件足以证明这里文明的东西,带回去,申请继续研究的项目。
只是卫星电话这种东西,只有头顶卫星经过的时候才能打通,他们手里的这部电话,通话时间是晚上9点多。
我答应下来,但心里无端感觉说不上来的厌烦和失控,这感觉,很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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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做鬼的时候。
那时候没什么理智和思维,满心满眼都是恨,都是癫狂。吸引和排斥相互拉扯,灵魂不得安宁。
……
我回到了林子里,靠着一棵树闭眼休息,希望他们尽快找到东西,好早些离开这个鬼地方。
也算幸运,我在心里念着清心咒,不过是默念一遍的功夫,那边就说挖到东西了。
我知道他们搞考古的,要这样刷那样刷,尤其是陶器,要清理半天。继续岿然不动,直到又过了会,老侯喊我过去看,说是不得了了,故事是真的。
我走过去,看到之前的那个坑,现在已经变深变大,深度有6米,近3层楼高,原本留着台阶,2米之后直接在边上挂了悬梯,几个大学生都累的汗水涔涔,精神却很是亢奋。
而就在他们的身边,坑洞下方的侧面,斜插出来一根细长的青铜管,有近30厘米长。
表面已经完全氧化了,但上面的花纹相当精细,秦教授正打算把这根管子挖出来带走。
“我应该触碰它。”
我的脑子里突然出现这个想法。
“我看到的就是它”圆圆正摸着这根管子,仍有泥土的手指摩挲过青铜上的花纹,发出特有的摩擦声。
“我就是死在这根树枝上的。”
她轻轻地说,然后扭头看向我:“你也要试一试吗?”
我惊觉,我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坑洞底下,距离青铜管一步之遥了!
“把东西挖出来就走吧……”我直觉被什么东西影响了神智,这地方不能再多待下去了。
“挖不出来的。”圆圆的表情变得扭曲,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抓住了我的手,将我朝着青铜管的方向推去。
地方狭小,但我扭腰借力,依然稳住了身形,一把抓住了冰凉的青铜。一个激灵,向后转身,正欲呼喊队员,却不见面前的圆圆。
坑洞之中,除了我,再无别人。
周围安静地可怕。
天上的太阳露出了一角,圣洁的光洒下来,却不似救赎。
我急忙放出虫子查看周围的情况,它们仍然能听我的调遣,并给我带来了坑道外有人活动的迹象。
我旋即顺着梯子爬了上去,离开坑洞,朝着虫子指示的方向走去,走入树林,一路上都没有看到人,又走了一段距离,豁然开朗,竟又是一个祭祀的平台,和刚才的那处几乎是完全一样,只是左右颠倒了,像一个镜像。
而这里那处耸起的石壁下方有一个洞,虫子的指引就到这里。我走了进去,没几步就出了山洞,发现这里竟然别有洞天,整排的房屋,三三两两的人,热火朝天地聊着天,衣着甚至跟当年的寨子有点相似。
我顺着路往前走,那些人看到了我,但随即又别开了眼,尤其是村里的女孩,似乎很是忌惮我的样子。
这种待遇让我觉得说不出的熟悉,我漫无目的的继续往前走,试图消化这样的情况。
我在一个篱笆围着的竹楼前停了下来,觉得奇怪,我为什么要进入这里的?又为什么不找个人问问呢?
我回过头,恰好有一个大叔背着大背篓从后面走过,我抓住他,问他这里是哪里?他听懂了我的话,却没有回答我,反而是脱口而出:“怎么了?阿雪,跟阿坤吵架了?
我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他怎么知道我前世的名字:“什么阿坤?”
大叔,不对,我认识他,是寨子东头的那个刘大哥,他调侃着:怎么刚结婚就吵架?
我意识到,这里一定是幻觉了,却没忍住问他,阿坤在哪?
他往我身后一指,说,不就在那吗?
我似乎听到了脚步声,像在身后,又像来自天边。
“停下来。”一个让我浑身震颤的声音出现在脑后。
我猛然回头,只见阿坤正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冷冷地看着我。
24. 铃音幻阵
张起灵是那么的冷淡,眼中没有一丝的情感,就这样直直闯入了我的眼中。
我以为我已经忘记了他的样子,但在这个幻觉中,他的眉眼,声音,都是那么真实,一如往昔。
我笑了,心里顿时腾起疯狂。
如果在幻觉里,是不是能杀死他一千次一万次?
他的眼眸暗黑,甚至没有映出我的样子。
我向他迈近了一步,几不可查地看到他的脸上动了一动,那表情我自然而然就读懂了,他觉得麻烦。
nn的,在幻觉里还能见到你这张倒霉的脸,老娘还觉得麻烦呢!
可是下一刻,我的身体却动弹不得了,此时张起灵也伸手过来,目标是我的脖子。
他要弄晕我!
我想往侧面躲,身体却不听使唤,只卖力地往后仰倒,居然一挣,魂魄离开了身体,飞到了半空中。
我俯视着地面,看到张起灵的手已经摸上了我身体的脖颈,他突然抬头看向我的方向。
他能通灵?
我来不及疑惑,双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古老的吟唱,破碎的信息,大量的画面涌入脑海。
我看到一群人,或者是神?他们合力锻造了一棵从地底深处生长出来的青铜树。
我看到了那棵树,觉得圆圆说的还是保守了。
我听说过世界上最大的树,叫雪曼将军树,在大洋彼岸,生长了三千多年,最高有八十米,光底部就有十来米。
但站在这棵树的底部往侧面看,两边都融入了黑暗,仰头望去,根本望不到头,就连天空,也变成了不真实的一个微小光点。
最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但我看到了,进入这里的山林后,山脉中那种消失的流动光晕再度出现,沿着巨大青铜树的树根,向上攀升,仿佛来自于地心深处,只是那些看似柔和的力量中,掺杂着不祥的黑色颗粒。
被裹挟着,我看到了这棵树重见天光,一点点被山中的部族挖开。部族中人对着青铜树跪拜,上通神灵,一次次献上牲畜和奴隶的血,鲜血顺着青铜树的凹槽一路向下,换来青铜树中古老的力量,凝聚出无数真实的存在。
有物品,也有,人。
那些存在,在我的眼中和真正人类的区别分外明晰,但部族的人看不出区别,认为是神迹,和他们结合,生下更多带有远古痕迹的后代。
部落生活逐渐变得优渥,青铜树中黑色的颗粒也越来越浓厚。
直到有一天,青铜树自身渗出了鲜红的液体,预示着不祥。
一具裹挟着大量黑色颗粒的血尸来到了青铜树处,将一个雕刻着龙纹的石头盒子放在了献祭台中。
血尸消散了,黑色颗粒进入了青铜树内,地面剧烈震颤,仿佛世界也在震颤。青铜树渗出的血却越来越多,染红了地面。部族的人开始互相攻击,血流成河,他们不断献祭,青铜树再不回应。
直到一个人身蛇尾的女人来到了这里。那个女人也很像是那种被青铜树造出来的人。但她身上有着和青铜树一样纯粹的力量,她先是用青铜树的枝根系炼出了一个比手掌还要大的铃铛,随后选择了一批人类,将自己的力量全部交给了青铜树和那些人。他们的血液中,开始流淌那种和山脉中一般无二的力量,泛着七彩的流光。
青铜树中的力量不再流动,仿佛凝固一般,只偶尔散发出一些来。
这些被选择的人不再互相攻讦,他们根据指引,用青铜树炼化出一批批的六角青铜铃铛,挂在青铜树上,六角象征着天地和四方,青铜树中的黑色的颗粒一点点地吸附在上面,无法离开。
人身蛇尾的女人又带着这些人学习了很多东西,那些人也都并不老去。
最后,我看到女人将一块眼熟的玉佩,放到了龙纹石盒上。
当女人的手离开玉佩,我的视角也急速转化了,我仿佛回到了跟在道士身边的时候,那时候,我的魂魄就依附在一块古玉佩上,道士说,这样能温养魂魄。
女人对着我低低絮语,但我听不见,也听不懂。
黑暗再度降临,长久的。
我感到一阵晕眩。这是我的梦?还是青铜树记录的讯息?
如果说是梦,我为什么还能有这样清晰的思考?我甚至已经串联起了青铜树和泉城壁画的故事。
西王母是神,她在守护的是青铜树里的那种我能看到的东西,那东西遍布山川,在龙脉之中更为浓郁和精纯,应该是神力,甚至是这个世界的本源之力。但是那种黑色的颗粒,就是小说中的反派,魔气。周穆王去求长生,可能也是一个骗局。西王母同样骗了身怀龙气的周穆王,让他变成了一具血尸。但没想到的是,周穆王被魔气侵染之深,让他找到了青铜树,献祭了自己,意图放出魔神,最后失败了。西王母改造了一批人,代她干活,封印魔气,许给了他们这些人长生。
西王母最后去哪了?那些人是最开始的张家吗?
在墓里留下壁画的是谁?他们是希望这件事被世间知晓,还是湮灭?
我是真的碰到了青铜树吗?还是从在林中听到铃声起,就已经陷入了幻觉?
如果说幻觉是一个人内心渴望的写照,我还会再次见到张起灵吗?
啊,张起灵。对了,我是要找他复仇的,除此之外,神啊魔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原来在这里啊。”
嗯?是道士的声音。
我睁眼,果然是被道士拿了起来——哦,我还在玉佩上吗?真是个奇怪的幻觉啊。
“去你该去的地方吧。”
......
“醒了醒了,吴姐姐。”
“老板,老板!”
我背靠着树惊站起身,顾不上僵硬的脖颈,第一个反应是环顾四周。
见了鬼了。
是最开始男生出现异状的树林。
圆圆靠我最近,她一脸庆幸,说我走着走着,突然跑走了,他们根本追不上。还好有人把我救了回来,说差点我就掉下山崖了。
“救我?我们不是一起找到了厍国的祭祀台吗?”我惊疑不定。
秦教授正在一旁喝水,听到我的话笑了:“哈哈,吴小老板梦里还在为我们考虑呢。”
问了一圈,他们竟是都没有挖到过青铜树枝的记忆,难道真的,从一开始就是我的幻觉?
秦教授说,已经过了12点了,现在我也醒了,可以回头了。
我已经定了心神,得知我是从11点出的事,两个小时的时间都被浪费了,提出可以再走一阵——实际上是想去之前发现青铜树的地方看一眼。
但秦教授连连摆手,说救我的小伙子说了,前面都是山,还有瘴气,我就是中了瘴气才会魔怔的,他们现在的装备,去了也是白瞎,打算回去了。
“小伙子?”我刚刚已经看过周围,队伍里没有多出的人,难道有谁的存在感这么低的吗?又是怎么“救”的中了幻觉的我?
秦教授指了指一棵大树,示意我向上看,我抬头,一个黑人影跳了下来。
我眼睛瞪得溜圆。
是张起灵。
他穿着我在幻觉里的那套黑色的劲装,沾着泥水的靴子包裹着精瘦的腿部,衣服后的兜帽已经戴在了头上,帽子很大,几乎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刘海很长,半遮着他的眼睛。
他直直看着我,不带丝毫温度,仿佛我跟一棵树,一块石头,也没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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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neng死他。心里的声音雀跃着。
但,放出虫子,放,放不出来。
还真是,无心栽柳柳成荫。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尽管已经刻意训练过,真的见到他,手还是下意识攥得死紧。现在不行,我在心里对自己说着,杀了太便宜(其实是杀不动),没有记忆的寻仇也不愉快。
可他先对着我伸出了手,我后退半步,却见他的手里拿着一块白玉。
“你的。”
是道士的玉佩!
也是西王母留下的那块!
那不是梦!
我劈手去接,他却抓着没有放。又拽了两下,他才松手。我来不及吐槽,玉佩入手的一瞬,眼前的景象变了。
那些看不到的力量再度回到了视野中,几乎布满了这里的树林,有黑色的颗粒混杂在里头。
更加骇人的是,我眼前的队伍中的人,身上都带着一种印记,那是被青铜树造出来的人才有的!他们不是真正的人吗?我不能确定,来这里的时候我是被屏蔽了感知的,也许他们本来就是树造人呢?在幻觉...或许不是幻觉中,那些树造人,和其他人一样生活,一样老死,他们到底算不算人呢?我回想着醒来后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和来的时候一样。
在这里唯一没有印记的,是张起灵,他身上浓郁的,满是西王母所赐的那种力量。
而我,我几乎要看不到我的身体了,仿佛整个人都是由光点构成的。
把玉佩收了起来,视野才恢复正常。我定定心神,想着还是先离开这里再说,刚被玉佩的奇异这么一打岔,好像也能像我爸他们希望的那样冷静一下了。
反正杀也杀不了,跑也跑不过……于是露出一个甜美的虚假微笑,装作矜持地和张起灵表达了谢意,收获冷脸一枚。
呵,男人。
示意队员看好张起灵,我走在队伍前面,抓紧时间赶路。
回到营地,营地居然被一群猴子捣毁了,我们只好收了还能用的东西,连夜赶路。
队伍里的人发觉我对张起灵的态度很奇怪,圆圆开玩笑说,我是不是对人家一见钟情了。
我看张起灵根本没有往这边看,想起我的复仇计划,大声说,是啊,小哥长得俊,谁不喜欢。
张起灵仍然没有反应。
......他以前是这么高冷的吗?
圆圆开始找他搭话,但是他始终没什么反应,这一幕就熟悉多了,他都是这么对给他唱歌的女孩子的。
好像,之前没有这么对过我。
我恍然,原来真的是,男人想干一件事的时候,是会主动的。所以他不主动,就是你不重要。
呵,男人。
圆圆很快败下阵来,我问她,知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名字,圆圆说,他说他叫张起灵。
哦——这么快就把自己的真名告诉人家了。
呵,男人。
我在考虑要不要拼着反噬,下一只定位蛊虫到张起灵的身上。
但想着反噬的结果,还是算了,没必要为了之后一定会再次出现的狗男人,日日夜夜遭受反噬之苦。
把玩着玉佩,我想着,回去可以研究一下,有没有运用山脉中的这股力量的方法,和张起灵取得联系。
在快回到村落的时候,我们遇到了猴群的袭击。
混乱中,张起灵吸引了仇恨,带走了猴群。
我喘着气,一手攥着玉佩,一手抓着相机,和队伍里的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了村子。
月光下,我拿出胶卷,把玩了半晌,我把东西重新收到背包的夹层里。
等回去,就能把照片洗出来了。
久违了,张起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