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秋应声接过竹筒，出了凝香阁。
她只知道贾参军亦住在府上，却不知具体位于何处，正打算寻个府中下人来问问时，就见几个士卒，两两抬着木箱从她面前走过。
“我记着一个月前不是才替参军搬过一趟，怎么这么快又寻来这么多。”
“你刚来不久吧？咱们参军啊，就这一个爱好，喜欢看书，还什么书都看，若是遇上些孤本古籍，那都走不动道～”
知秋听闻他们正是要往贾参军的住处去，便索性跟在了他们后面。
几人先后进了翰墨斋，正巧一个士卒从门口走出来，瞧她鬼鬼祟祟地抻着脖子朝里面探看，遂问道：“干什么的？”
“贾参军可在？”
“什么真参军假参军的，这儿只有甄参军……”
知秋哑然而笑，“欸行行行，真的真的——这个，交给你们真参军～”
“你是哪处的婢女？替何人送的东西？”
“你将此物交予他，他一看便知。”
那士卒翻看了一眼手上的竹筒，反身走回了屋内。
“参军，适才有一女子送此物来给您。”他双手托着竹筒，呈上前去。
甄牧野正为刚搬回来的典籍分门别类，不禁停了下来，抬眸道：“女子？”
“不知道是何处的婢女，说是您看了就能明白。”
他打开竹筒，从中取出一张字条来，就见上面写道：「戌时三刻，后花园假山一见——淮月」
他猛然想起来，王妃尊名便是唤作戴淮月，那张充满书生气的脸刹那间涨得通红，连带着耳尖一直烧到了脖颈。他急忙将纸条攥在手里，并命屋内的手下都退了出去，生怕被人看见。
赵姬私通吕不韦、曹孟德私纳张济之妻、吕奉先凤仪亭私会貂蝉……话本里那些为人所津津乐道的偷香窃玉的桥段，像节日里盛放的烟火，在他脑子里“轰”地一下炸开了花。
他在房中来回踱步，五中如沸。君子怎可思他人怀中之玉，此事他定要同王妃说清楚，让其早日断了这念想。步子方迈到门口，他又折了回来。转念又想，可若赴了这约，被人瞧见，自己恐百口莫辩。莫不如直接将此事告知殿下？但这样一来不仅伤了王妃自尊，两人亦可能因此而伤及情分。可若是瞒着殿下，有朝一日被其知晓，难保不会同自己心生嫌隙，届时他还能否容得下自己……
他瘫在椅子上，上下左右皆为难。眼看已过戌时一刻，相邀之期将至，他逼着自己尽快想个法子出来。
自己得琰王赏识在麾下任命参军，保家卫国，此乃他之初心；孤男寡女月下私会，亦非君子所为，反复掂量之下，他还是决定将此事告知萧子钦，倘若殿下真要问责王妃，他以皇家赐婚为其说情便是。
这般想着，他带着字条去了萧子钦的书房。
萧子钦略显惊讶道：“牧野？平日这个时候你不是都闷在房中看书吗，今天怎的舍得来我这儿了。”
他将竹筒递了过去，支支吾吾道：“昂……殿下……那个，王妃她……”
瞧着他那股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劲儿，萧子钦微微蹙眉，不等他细说，便将纸条拿了出来。
甄牧野登时口齿伶俐地分辩道：“殿下，我是真不知道王妃为何约我见面，我发誓，我和王妃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
“哈哈哈哈——”萧子钦放声大笑，“我路上借用了你的身份，竟没想，倒让你这个‘真’参军给误会了～”
“啊……？！”甄牧野张着嘴，尴尬地搔了搔后脑。
萧子钦看了一眼房中的秤漏，已是接近戌时三刻，遂与甄牧野寒暄了几句，便只身前去后花园赴约。他倒是好奇，她究竟是有何所求，要在大夜弥天将自己约出去。
戴淮月留知秋在假山外围盯梢，自己则在确认周围无人后碎步走了过去，却未发现坐在假山上喝酒的呦呦。
观她神色异常，左顾右盼，眼神中还带了三分警惕，细想绝不应是在等萧子钦，遂呦呦未发出声响，嘴角堆着笑，一脸期待地只等看一场好戏。
不多时，萧子钦迈着四方步从假山的另一侧走了过来，呦呦满目失望地撇撇嘴，心想，这下是看不到好戏了，便未再遁形于此。他翘着脚，扬声开口道：“哟～今晚可真够热闹的呀——”
戴淮月闻声猛地一抬头，就见呦呦正得意地看着她，心下不禁埋怨起自己来，方才竟也没想着抬头看看……
还未来得及搭茬，便听呦呦继续道：“殿下也是来赏月的？”
戴淮月下意识以袖掩口，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蹑手蹑脚地拉上知秋，头也顾不上回，便一溜烟儿地跑走了。
萧子钦望着她溜走的背影，轻声笑笑，“听说花园里跑进来只长毛野狸子，我没见过，来瞧瞧～”
呦呦身形轻盈地从假山上跳下来，指背轻搭在嘴边笑了笑，“那可不巧了，刚跑～”
“你啊——老鼠在房里打个洞都得凑上前去看两眼……”
呦呦脸往旁边一撇，“明明是我先来的。”他顿了顿，打趣道：“殿下就不担心那野狸子在王府偷吃？”
萧子钦满不在乎道：“一个替人狩猎的小兽，担心的，不该是它的獠牙吗～”
“呦～那殿下怎么也不盯紧些。”
萧子钦斜睨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这不让你吓跑了吗……”
呦呦后知后觉道：“喔，妈呀，合着她真是在等你呀！”
萧子钦翻了个白眼，反身背着手离开了花园。
戴淮月倒是有些庆幸她没等到贾参军，不然饶是琰王今日不来，他们间的谈话也定会被呦呦听到，事关琰王，呦呦必然会同其和盘托出，届时她再想打探些什么可就难了。
翌日，戴淮月趁着白日，亲自去了一趟翰墨斋。奈何又是空跑一遭，院内下人称其一清早便去了军营。如此，她也只得悻悻而归。
凝香阁院外的荷塘已零星出现了点点枯黄的影子，从院内飘出来的阵阵桂花香，默默延续着王府内的芬芳。她款款走回院落，抬头望着满树的芬芳，一股愁思兜上心尖，“是啊，今日是中秋了……”
入夜后，戴淮月唤知秋将小榻搬到院中，两人坐在桂树下，赏起月来。
“知秋，你说今夜家中是不是还同往昔一样热闹。”
“小姐……”
“左右少了个我，他们也想不起来～”
“怎么会呢，起码大公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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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有念着小姐的。”
“也不知哥哥他近来可也安好，朝中为官可还顺心。”
“有老爷护着，定是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难处。”
“也是……”戴淮月欣然笑笑，拿起一块月饼，浅浅咬上了一口，当即蛾眉轻蹙，放回了白釉高足盘中，又拿起手边的茶杯咕咚咕咚地喝上了几大口。
知秋见状嘀咕道：“有这么难吃吗？”说着，也拿起来一块尝了一口。
“这月饼……怎么又咸又甜还麻嘴呢。”
戴淮月捧腹大笑，“难吃倒也说不上，就是怪异了些，许是当地的特色吧。”
笑声散尽，接着便是一阵沉默。深邃宽阔的庭院里，落针可闻，平静得似在画纸上。
知秋福至心灵，道：“小姐不如我们去街上转转吧，兴许能买到小姐爱吃的月饼呢～”
“也好，外面还热闹些。”
王府外的街道上，往来人流如织，人们手上拿着各色的兔子和满月形花灯，温暖，明亮，势要将这座浸入夜色的边陲之城唤醒。
她们沿街经过了几家点心铺子，可无一例外，皆已打烊。
知秋略显失落道：“怎的今日都这么早便打烊了，连酒楼开着的都没几家。”
“这里虽也还算得上富庶，但始终比不上都城。建安地贵，工钱也贵，老板们自是舍不得多休息，不似这里来得安逸些。”
说话间，不远处传来阵阵的欢呼声，知秋站到高处，目光跳过层层人群，兴奋道：“小姐，前面在舞火龙——我们也去看看吧！”一语未了，她便拉着戴淮月挤进了人群之中。
火龙竹篾的骨架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束着一捆经提前处理过的干草，被点燃后随着人们的舞动，亮起点点火星。袅袅青烟萦绕在其周身，恍若一条真龙，浑身浴火，在云海中翻腾。
未几，戴淮月站得有些乏累，但观知秋看得入迷，不愿扫了她的兴致，遂凑到其耳畔近处，扬声道：“知秋——你先在这儿，我想在附近走走。”
“小姐要去何处，我陪小姐去——”
“不用，你在此处等我便好。”
之后，戴淮月便从一道道人墙中钻了出来。
她信步而行，穿梭在城中的街巷之间，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城楼跟前。她一时兴起，便上了城楼。
巍峨高耸的城墙，似一道楚河汉界，她站在中央，一侧是万家灯火，阖家团圆，还有那遥远到看不见的故乡。另一侧则是杳无人烟，满目荒凉，一眼望不到头的漆黑。她抬头仰望那硕大如盆的月亮，却觉得怎么看，都不够圆。
因担心中秋夜城门守备会有懈怠，萧子钦不放心，便来城门转了转。守城校尉见其到此，赶忙上前相迎。
“殿下深夜莅临，可是有何指示？”
“无他，就是过来看看。今夜没什么异常吧？”
“一切如常。不过……”他侧头看了一眼城楼，“……王妃这会儿正在上面。”
“哦？”萧子钦目光一亮，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二话不说上了城楼，并悄声屏退了周围的守卫，缓缓走到她身旁，道：“中秋佳节，王妃不在府邸待着，独自一人跑来城墙上……赏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