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云仲宣的脸色已然变得可怖,他站在那里,脸色发白,嘴唇发紫,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他的脑子里钻。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身后的柱子。
“仲宣?”萧文昭皱起眉头。
云仲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涣散,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角溢出了一丝黑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身体慢慢往下坠,没了气息。
萧文昭蹲下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随即收回,他伸出手,合上了云仲宣的眼睛,然后慢慢站起身,转过身看着萧墨。
“你下了毒?”
萧墨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未曾。”
萧文昭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终落在那只香炉上。
但那只香炉燃的是御书房常年用的龙涎香,绝对没有问题。
香......?
他忽然想到,自己在四方馆住了这么多日子,客房里每天都有人来换熏香,那香味太浓了,浓到有些刻意。
他还以为那是待客的礼数,是为了遮掩屋里潮湿的气味,毕竟四方馆除了使臣,平日里也没有人来住。
周凌薇看着瞪大双眼的萧文昭,缓缓开口:“如何,这是南诏特有的香,不知贺兰大人......哦不对,是萧大人用的还习惯吗?”
说起来,还多亏了静嫔调制的这毒香,她的制毒手法总算是有了些用武之地
萧文昭觉得自己的头也有些沉,他强撑着怒斥道:“你们......卑鄙!”
周凌薇摇了摇头:“说起卑鄙,那还是不及你们,居然能对无辜百姓下手!”
萧文昭的手撑在桌案上,指尖发白。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头在发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
萧文昭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直了身体。
“你以为这样就完了?”他的声音发颤,“北狄大军已经过了界河,各州细作已经动了,你就算杀了仲宣,就算下了毒,也拦不住他们。”
萧墨看着他。
“你确定?”
萧文昭的手撑在桌案上,指尖泛白。
殿内的烛火晃了一下,他直起身,慢慢退回座位坐下,动作比方才慢了许多。
“陛下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萧墨看了他一眼,从桌案上拿起另一封信,封口处盖的是一枚虎钮印。
“这是骠骑将军孙承安半个时辰前送来的战报,你要不要听?”
萧文昭没有说话。
萧墨把信递给一旁的孙福,孙福连忙接过,开口念道:“北狄先锋营三千人,于寅时三刻过界河,陷入我军预设伏击圈,战至卯时二刻,全歼,无一漏网,主将阿古拉阵亡。”
“另北狄中军两万人,见先锋营被围,前来救援,被冯将军亲率铁骑从侧翼截断。战至辰时,北狄军溃散,退至界河北岸。我部正追击中。”
孙福的嗓音十分尖锐,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落入了萧文昭的耳中。
“你说的北狄大军,就是这两万三千人?”萧墨看着萧文昭,“还是说,你的大可汗还给了你别的兵?”
萧文昭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萧墨继续看着他,继续开口。
“你以为孙承安不知道你会动手?他从你离开北狄王廷那天起就开始准备了。”
萧文昭似还不死心,他冷笑着:“无妨,无妨,萧墨,你的百姓也在我的掌控之中了......”
“是吗?”
周凌薇毫不留情的打断他。
“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你在各州安插的那些人,什么粮铺门口等着的、药铺跟前蹲着的,前两天我们的人已经去请了,一个都没少,全在牢里了,还有那个花娘传回来的信......”
“是我们替她写的,所以你和这云仲宣收到的消息,全部都是假的啊。”
“呵呵......”萧文昭冷笑着,目光越过周凌薇,落在了萧墨身上。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局?”
“大概是从苏定怀被抓的那天。”萧墨说。
萧文昭微微闭了闭眼,感觉体内的毒素开始蔓延开来。
“你知道我会来盛朝?”
“朕不确定。”萧墨说,“但朕知道,北狄一定不会在苏定怀倒台之后就收手,你等了二十年,不会因为苏定怀被抓就算了,你会来,不管你用什么身份来,使臣也好,细作也好,刺客也好,你一定会来。”
“我要夺回我的一切,我要为我父亲报仇!”萧文昭感觉血往上涌,目眦欲裂的吼道。
周凌薇望向他,眼神中带有几分怜悯。
“你想为你父亲报仇,可你的仇人不是盛朝的百姓,而是你的合作伙伴苏定怀啊,这点,萧大人不会不知道吧?”
“至于你说的夺回你的一切......萧文昭,这天下从不属于任何人。”
萧文昭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腰间那把可汗当年送给他的刀,那时候他才十五岁,以为自己终于握住了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他什么都没握住过。
他以为自己在布局,其实他在局中,他以为自己是棋手,其实他是一颗被人翻来覆去的棋子。
他想要回到盛朝夺回一切,却也只是一场空。
他的手从刀柄上滑下来。
“你赢了,我的......皇弟。”说罢,萧文昭拔出那把刀,横刀一抹,血瞬间从颈侧喷出来,溅了一地。
周凌薇瞪大了双眼,她第一次见到有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自刎在自己面前。
萧墨一把拉过她,挡住了她的眼。
顾时泽从殿外冲进来的时候,萧文昭已经倒了下去,他的双眼瞪的老大,直勾勾的盯着萧墨座下的龙椅。
孙福上前探了探萧文昭的鼻息,摇了摇头:“皇上,这......”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龙涎香的烟气还在从香炉里袅袅升起,混着血腥气,在午后的日光中缠绕着,散不开。
萧墨靠在椅背上,看着地上那具不再动弹的身体,微微闭了闭眼,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