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后,我靠狗仔系统掀翻朝堂》
第一章:要被烧死了?
是夜,周府西南侧的轩雅斋燃着熊熊烈火,火星子噼里啪啦的往四处飞溅。
周凌薇躺在地上紧皱眉头,强忍窒息睁开了双眼。
“怎么回事,难道我的车自燃了?”
看着眼前的火舌,周凌薇还没缓过神来。
刚刚她正在跟拍娱乐圈当红小生,突然与疾驰而来的大卡车相撞。
再睁眼,她就莫名来到了这座正在燃烧的房间。
求生的本能大过一切,周凌薇撑起身,“哗啦”一声撕下裙摆,用桌案上残存的半壶茶水浸湿,捂住口鼻半匍匐的往外移动。
在浓雾中,周凌薇慢慢意识到,自己穿越了,穿到了这本她正在追的里。
书中的炮灰女配和周凌薇同名同姓,可惜刚开场就被烧死在了女主周宛卿的房中,只因为周宛卿不想进宫选秀,一心只在自己认识的书生身上。
原主周凌薇死后,周宛卿只是草草收拾了一下,便靠着假死脱身,跟书生私奔后闯荡江湖,路上碰到形形色色的人和事,度过了精彩畅快的一生。
至于炮灰周凌薇,早就被抛之脑后了。
可惜周凌薇太忙了,又觉得作者的三观实在无法苟同,就只看了一部分,并不知道全部的剧情。
她是娱乐圈最富盛名的“狗仔女王”,所有明星的大事小情都逃不过她的法眼,偶尔能看点。已经算是忙里偷闲了。
房中的火势还在蔓延,被火焰吞噬的房梁摇摇欲坠,就在要掉下来的一瞬间,周凌薇终于爬出了房门。
轩雅斋外一个救火的人也没有,很明显,这场火就是奔着烧死周凌薇去的。
周凌薇死里逃生,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就在这时,脑中突然“滴”了一声。
紧接着,周凌薇眼前浮现出几行泛着金光的小字:
“私情曝光!周宛卿私会穷酸书生柳远志于花园,二人情愫暗生,密谋假死,欲双双远走高飞!”
周凌薇一愣,这是什么东西?原书中没有这个剧情啊!
不过很快周凌薇就反应过来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系统吧!
这个系统的语气,跟周凌薇每次预告大瓜的时候如出一辙。
不枉她在娱乐圈中沉浮多年,就算穿书了,也能凭借她当狗仔的本事抢占先机。
什么白莲花妹妹,邪恶嫡母,通通放马过来吧!
周凌薇凭借原主的记忆,摸索着来到了花园。
果不其然,周宛卿正依偎在一个穿着蓝粗布书生的怀里,用手帕拭泪。
“柳郎,我心中实在害怕极了,可是母亲说唯有这招才能躲过选秀,姐姐她....”
柳远志轻抚着周宛卿的后背,安慰道:
“宛卿,你总这样善良,你姐姐自幼丧母,如今送她走,也是让她和她小娘团圆了。”
周凌薇的心剧烈跳动起来,随后便传来一阵刺痛。
那是来自原主身体的本能。
书中周凌薇的母亲本是江南富商顾家的独女顾韫,资助贫苦书生周方林一路进京赶考,结果周方林高中后,扭头就迎娶了吏部侍郎的女儿梅氏,将发妻贬为妾,她入周府后不久,便因病去世了。
听着二人肆无忌惮的调笑,周凌薇的身体不受控的颤抖起来,尽管她不曾经历过原主的人生,但她拥有原主的记忆和情感。
附近传来了打更的声音,周宛卿擦擦眼泪,向柳远志道别。
“柳郎,我得回去了,轩雅斋应该烧没了,我要去找母亲商议了。”
第二日,周府。
“宛卿!我的女儿啊!这么大的火,你尸骨无存啊!”
梅氏在烧成灰烬的轩雅斋外哭嚎着,一旁的丫鬟婆子搀扶着她。
“女儿,我一定让你走的风光些!”
梅氏哽咽着,一副爱女之情看得人好不动容。
她吩咐下人:“告诉老爷,让他入宫告丧女假七日,周府挂缟素,定最好的棺木,建最大的衣冠冢,让全城的人都知道,我们周家的女儿,走得体面!”
藏在暗处的周凌薇暗自发笑,梅氏这一出是想告诉众人,他们家的嫡女周宛卿已入黄泉,进宫选秀这事算是不成了。
等再过一段日子,梅氏只需要说一句在外礼佛时碰到了一个长得和周宛卿很像的孤女,心软收成了义女,又有谁能说什么呢?
周府祠堂里,一副巨大的棺木摆在当中。
周、梅两家的族人和收到音信的达官贵人都在一旁吊唁,大殿呜咽声连绵。
“内侍总管孙大人到!”
门房的通报声传来,众人一惊,周方林一个五品小官的女儿死了,宫中居然派了皇帝身边的孙公公来慰问。
“孙公公,有失远迎。”
周方林连忙起身迎接,吏部侍郎梅颢也向孙公公行了一礼。
“周大人、梅大人,不必多礼,皇上听闻秀女周宛卿昨夜葬身火海,很是悲痛,特命咱家来看看。”
孙公公拿起香,欲插到香炉里。
”妹妹!那么大的火,你应当很痛吧!”
一声痛哭吸引了祠堂中的众人。
周凌薇红肿着双眼,满脸是泪的扑到棺材上哀嚎着。
见着这一幕,众人纷纷感叹周家大小姐对妹妹的情谊之深。
周大小姐真是善良啊!
唯有梅氏和周方林,一下子就呆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周凌薇这个丫头不应该昨天都烧成灰烬了吗?
昨夜宛卿说她亲眼看见周凌薇被迷晕,轩雅斋也烧毁了啊!
“父亲,母亲!昨夜火势那样大,为何没人看见,没人去救妹妹啊!”
周凌薇挣扎问梅氏和周方林,任谁看见这一幕都要说她与周宛卿姐妹情深。
梅氏心中警铃大作,要不是日出前她暂时把女儿送到了梅家,现在她恐怕都要担心宛卿是不是真的被烧死了。
“薇儿,母亲知道你心中难过,只是宛卿她已经去了....”
梅氏想蒙混着搪塞过去,却被孙公公插了话。
“周大小姐说的有道理,难道周府的下人都没看见火光吗?”
周凌薇心中暗喜,这个孙公公果真如系统所说的一样机敏。
昨夜从花园回去后,周凌薇梳理了一下当前局势,从系统那里挖来了一些京中贵人的信息。
比如这个孙公公。
“深宫内幕:孙总管智谋天花板,探案话本迷出身!”
这个孙公公,自小就爱看探案类的话本子,凭借着这些经验,帮当今皇帝萧墨躲过多次阴谋。
果不其然,周凌薇挑起一个不合理之处,孙公公就抓住了其中的关窍。
“周大人,依咱家看,令嫒的死怕是有蹊跷吧,不然还是让大理寺来调查一番。”
孙公公幽幽道。
梅氏眼皮一跳,万一大理寺的人来了,她们的计谋就不成了。
她暗暗给身边的心腹婆子使了个眼色。
周凌薇拭泪:“昨夜我还看见姐姐在花园后门,怎么今天就天人两隔了呢?”
不就是白莲花装可怜吗,在娱乐圈混了这么多年,周凌薇真可谓真情实感。
一旁的贵妇们互相对看,心下有几分狐疑。
这个时代对女子虽不严苛,但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半夜在花园后门,实在不能不惹人联想。
孙公公皱眉,周宛卿是即将入宫的秀女,如今却不明不白的被烧死了。
唉,他们家皇上,命怎么就这么苦呢?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少女的声音:
“父亲,母亲,我回来了!”
周凌薇扬起嘴角,周宛卿果然“死而复生”了。
第二章:是人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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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命格有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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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人约黄昏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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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剧情尚未解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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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隐忍不屈小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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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诗会大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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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诗会大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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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诗会大赛(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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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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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师傅,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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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天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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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你敢抬头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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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知微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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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知微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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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难道你就清清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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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微服私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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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侯府寻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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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侯府寻女(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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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侯府寻女(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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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都怪周凌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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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和她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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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老身给她撑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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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我要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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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少女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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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温泉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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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皇上来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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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皇上来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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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选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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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正式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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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臣妾要最至高的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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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第一场对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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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粮草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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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风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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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雪中送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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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粮草被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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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我有条通天路你走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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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嘉贵人果然财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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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封嫔典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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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苏贞婉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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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厌胜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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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好深的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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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做事留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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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最忌讳爱上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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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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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月满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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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中秋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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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你很怕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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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兄长要成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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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兄长要成亲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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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盛朝丞相不过尔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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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做事要想的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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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秋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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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秋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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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过命的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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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朕不会让你白白遭罪
周凌薇和孙妙的伤休养的差不多后,众人便启程回了京城。
萧墨则是在周凌薇醒了后没多久就回了宫,有些事情需要他来处理,不能在行宫耽搁太久。
皇宫,御书房。
萧墨坐在桌案后,面前是大理寺卿赵鸿光。
“启禀皇上,微臣与太医署联手查验,只能确定那马是被药粉所迷,至于什么药粉...”
赵鸿光摇了摇头,“恕臣等无能,实在无法查明。”
萧墨不语,只是轻轻叩着桌面。
半晌他才开口道:“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赵鸿光走后,御书房又陷入一片沉寂。
萧墨靠在椅背上微微闭眼,脑海中不自觉的浮现出周凌薇遇险那日的情景。
他当然知道药粉查不出来,放眼整个盛朝,能悄无声息混到皇家猎场,给最得宠的嫔妃下药,还让大理寺和太医署都查不出来,除了苏定怀这个老狐狸,没人能做到。
可是就算他心知肚明又如何,苏定怀一党根基颇深,若动他,就要牵扯一大群人,他不能拿整个朝堂的稳定去赌。
但若苏定怀对周凌薇下手...
萧墨睁开眼望向窗外,既然动不了,那就先盯着。
“跟顾时泽那边说,叫他盯紧了苏府,有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要回禀。”
颐华宫。
周凌薇躺在熟悉的软榻上,忍不住舒服的长叹一声:“行宫再好,也比不上咱们的颐华宫。”
“娘娘,您终于回来了!”
殿外传来了吕柔的声音,她一进门就朝周凌薇扑来,被天冬眼疾手快的拦住了。
“哎哟,吕常在,娘娘的伤还没好利索呢,您可别撞着她。”
吕柔赶紧收回手,挠挠头讪讪笑道:“嘿嘿,都怪我,见着娘娘太高兴了。”
天冬给吕柔拿来小凳,让她在床边坐下。
“娘娘,幸好您没事,我魂都要吓没了,幸好有孙答应...”吕柔絮絮叨叨的,眼眶有些发红。
周凌薇心中一暖,拍拍她的手:“我这不是没事嘛。”
吕柔点点头,抹了把眼睛,又笑起来:“娘娘是有福气之人。”
“对了,”周凌薇突然想起来什么,问道:“我不在宫里的日子,没人欺负你吧?”
萧墨后宫嫔妃本就不多,她们几个人走了以后,后宫就只剩下了吕柔和苏家两姐妹。
“我是娘娘的人,谁敢欺负我啊!”吕柔有些得意的挺直身子,“贵妃娘娘和月答应这几天一个比一个安静,估摸着是怕您呢。”
周凌薇失笑:“怕我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人。”
“她们当然怕啊!吕柔故意压低声音,凑过来道:
“您现在可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又侍过寝,说不定哪天就有了小皇子...”
周凌薇赶忙打断吕柔:“好了好了,打住!”
吕柔吐了吐舌头,看着周凌薇微微涨红的脸,和天冬笑作一团。
不知为何,周凌薇心中微微一动,想起了她在行宫醒来后,萧墨略有失态的举动。
而她昏迷前脑中除了孙妙,也有萧墨的身影。
听雨轩。
吕柔说的没错,苏月黎这段日子确实很安静,但她并不是因为怕了周凌薇。
祖父交给她的任务是在后宫拖住周凌薇,秋猎的时候她都不在宫中,怎么拖?
尽管她并不清楚祖父为何会在意一个小小的周凌薇,但就算祖父不安排,她也早就看周凌薇不爽了。
凭什么她一个商户之女这么好命,先是被平西侯府收为义女,又一入宫就能博得圣宠,而她,丞相的嫡幼孙女,自小被娇宠着长大,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如今却从贵人被贬成了答应,还被苏贞婉这个庶出的蹄子踩在脚下。
“周凌薇真是命大,从山上掉下去都摔不死。”烛火下,苏月黎的表情有些扭曲。
不过...人的幸运是有定数的,周凌薇这次能躲过一劫,未必能躲过下次。
更何况她已经做了十足的准备,能让周凌薇生不如死不说,还能让皇上永远厌了她。
想到这,苏月黎唇角微微勾起,仿佛已经看见周凌薇一败涂地的模样。
“嬷嬷。”她轻声唤道,“找个机会跟那边的人说,可以动手了。”
刘嬷嬷点点头:“是,小姐。”
夜色渐浓,孙福看着还在批折子的萧墨,暗暗摇了摇头。
皇上真是一日比一日勤勉了。
“皇上,天色不早了,去颐华宫的轿辇正在御书房外候着呐。”
他已经不必再问萧墨翻谁的牌子,直接开口道。
周凌薇此时正靠在床榻上紧闭着嘴,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天冬在一旁苦口婆心的劝她:“娘娘,太医说了,这药再吃今日一顿就能好了,良药苦口啊!”
“既然都是最后一顿了,那不吃也罢!”周凌薇的头摇的像拨浪鼓一般,开什么玩笑,她在现代时,连不加糖的奶茶都喝不下去,更别说这些苦药了。
在行宫时她难受的紧,才勉强逼迫自己喝下,现在她感觉自己已经好利索了,这药她是坚决不会咽下的。
“不喝药怎么行?”萧墨推开殿门走了进来,很显然,他没让人通报。
“皇上...”周凌薇想要起身,却被萧墨按下。
他从天冬手里端过药碗,微微吹了两口,喂到周凌薇嘴边。
“乖,听话。”
周凌薇脸一红,要是论她现代的年龄,怕是都大了萧墨七八岁,现在居然被他像对小孩一样哄着吃药?
“皇上,我自己来。”她赶紧从萧墨手中接过药碗,闭着气将乌黑的药汁一口吞下,看得旁边的天冬目瞪口呆。
娘娘这是怎么了...
周凌薇强忍着没让自己吐出来,擦了擦嘴问道:“皇上近日可好?臣妾在行宫醒过来的时候,听天冬说您宫中政务繁忙,便提前回来了。”
“朕还好,只是你的脸色看上去不是很好。”萧墨不知从哪掏出来两块蜜饯递给周凌薇,温声开口。
周凌薇接过蜜饯,暗自腹诽:这么苦的药,谁吃了脸色能好啊!
“对了,皇上。”周凌薇忽然想起来什么,正色道:“臣妾有事与您说,在行宫一直昏睡着,没机会告诉您...”
萧墨神色一凝。
周凌薇把她坠崖前发生的所有事情,以及之前系统提示的“北狄俊男夜入苏府”都简洁说了一遍。
当然,她隐去了系统,只说是知微馆的眼线打探到苏府来了个陌生男子。
“北狄?”萧墨眉头紧皱,苏定怀竟会跟北狄有联系?
他猜到苏定怀那边应该来了个为他出谋划策的人,只是没料到竟然与北狄那边有关系。
“皇上能不能以此为由,彻查苏家?”周凌薇试探着问。
萧墨摇摇头,“朕相信你,只是就算那人真是北狄来的,恐怕苏定怀也给他做了盛朝的身份,且若彻查苏家,恐怕朝堂会大乱。”
周凌薇明白他的意思,是自己想简单了。
萧墨伸手,替她把被角掖好。
“别想那么多,先把身子养好。”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朕不会让你白白遭罪。”
第五十七章:周凌薇比我们想的麻烦
咸福宫。
距离秋猎结束已经过了大半个月,孙妙的伤也养的差不多了,只是还不能下地走太久的路。
“圣旨到!”
殿外传来孙福高昂的嗓音,咸福宫上下,包括庄妃都慌忙整衣跪地。
孙妙有些意外,但也撑着起身,准备接旨。
“哎哟,孙答应,皇上说了,您身子不爽利,不必跪接。”
孙福笑眯眯的,手中抱着一副明黄的卷轴。
他展开圣旨,抑扬顿挫的念了一遍,大意是:孙答应不顾自身安危营救嘉嫔,勇气可嘉,晋升为贵人。
孙妙虽然不太能跪,但也是行了个标准的半蹲礼:
“臣妾谢皇上隆恩。”
孙福眼睛弯成一道细线,把圣旨递过去:“孙贵人,恭喜了。”
孙妙双手接过,脸上的笑意有些压不住,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晋封,她心里有些意外,但也着实高兴。
待孙公公走后,庄妃才站起身,拍了拍膝上不存在的灰:“哟,孙贵人好福气啊。”
孙妙有点不好意思:“娘娘别打趣臣妾了。”
庄妃挽着着她往正殿走:“走走走,去本宫那喝杯茶,让本宫也沾沾你的光。”
她说这话,是有几分真心的,至少孙妙人不坏,比苏贞婉那种仗着家世在宫中作威作福的人顺眼多了。
两人落座后,秋菊端上茶来。
庄妃托着腮,语气带了几分羡慕:“你说你,虽然是受了伤,但是没侍寝就连升两级,本宫跟着皇上这么多年,也没见皇上这么大方过。”
“皇上果然还是更看重嘉嫔。”她酸溜溜的开口,似在安慰自己,“你护她有功,皇上恩赏你也是应该的。”
孙妙抿了抿唇,认真道:“就算皇上不给臣妾赏赐,臣妾也会甘愿救嘉嫔娘娘的。”
“哦?”庄妃挑挑眉,“你们的感情竟如此深厚?”
“庄妃娘娘,您不知道,嘉嫔娘娘她真的很好…”孙妙放下手中的茶杯,絮絮叨叨的念叨了起来。
从周凌薇举荐她去参加秋猎,到自己受伤后周凌薇给她送补品,送衣裳…
孙妙越说越起劲,有些沾沾自喜起来:“而且嘉嫔娘娘还说,我们是有过命交情的姐妹了!”
庄妃:……
“行行行,本宫知道你俩感情好了。”她嘴角抽了抽,摆摆手,“不过你可小心点,可别被利用了。”
孙妙有些讪讪,这话有点扎心,因为她还真的被利用了,而且还差点害了嘉嫔娘娘。
庄妃打量了孙妙一眼,瞧着她就是一副心大的模样,忍不住说教起来:
“这后宫中啊,谁都不能信任,唯有自己才是…”
孙妙:……
御书房。
顾时泽垂首站在殿中,把这段时日盯梢的结果一一回禀。
“苏家倒没什么异动,只是前段时间从外地来了个远方侄子,叫苏存,微臣让人查了,户籍文书齐全,没什么问题。”
萧墨眉头蹙起,如果顾时泽的信息没错,那这个苏存应当就是周凌薇所说的北狄人。
“他长相如何?”萧墨继续问道。
如果那人真是北狄的,长相应该与汉人有极大的不同。
“长相?”顾时泽挠挠头,长的还挺好看的,没什么奇特之处啊。”
萧墨点点头,让顾时泽继续盯着苏家,尤其是这个远房侄子苏存。
顾时泽应声退下,御书房又陷入了安静。
萧墨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
周凌薇不会出错,那个苏存…一定有问题。
此时颐华宫的气氛倒比御书房欢快许多,内务府刚把入秋后的新料子送来,周凌薇和天冬一起翻看着。
“这个颜色好看!”天冬捧起一匹暖黄色的锦缎,“可以给娘娘做件小夹袄,配那条粉白的裙子。”
周凌薇笑着点点头,又指了指旁边几匹料子:“这两个颜色都不错,等会给吕常在和孙贵人送过去,让她们也做几身新衣裳。”
她又打量了一下天冬,天冬已经比初次见的时候长高了许多,两颊也有了些肉,不再是那个瘦骨嶙峋的小姑娘了。
“你今年长高了不少,也该做身新衣裳了。”
天冬嘿嘿一笑:“还是娘娘对我好。”
她将料子分好,依次送到吕柔和孙妙处,又把周凌薇的秋衫料子抱到殿外,叫住一个正在浇花的宫女。
“春杏。”
那宫女放下花洒,恭恭敬敬走来:“天冬姐姐。”
天冬把手中的料子递给她:“这是娘娘的新秋衫料子,你跑一趟,让浣衣局做好后仔细洗一洗。”
叫春杏的宫女接过料子,低头应道:“是,奴婢记得了。”
天冬点点头,转身回去了。
春杏站在原地抱着料子,待天冬的身影完全进殿后,她才转身往宫外走去。
苏府书房外,苏定怀看着院中落叶,对着一旁的云仲宣开口道:
“青州那边已经开始行动了,”苏定怀沉声道,“等周凌薇那边出事,即可收网。”
云仲宣点点头,却没接话。
苏定怀看了他一眼:“怎么,云大人有什么心事?”
云仲宣沉默了一会才开口:“无妨,只是有些愣神。”
最近这些时日,他不知怎么,总有一种被人盯上的感觉,但他从北狄秘密而来,除了北狄王廷和苏定怀,没人知道他的行踪,更不会知道他的身份。
或许是自己有点紧张,出了幻觉罢了,他这样安慰自己。
云仲宣转过身,神色平静:“周凌薇这个人,比我们想得麻烦,盛朝皇帝也很重视她。”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秘药千金难求,苏丞相,莫要让本大人失望。”
苏定怀点点头,他已经让人将云仲宣给他的北狄秘药送到了苏月黎手里,只等时机一到,便可除掉周凌薇。
“青州那边也要盯紧。”云仲宣声音淡淡,“青州知府的女儿还在宫里,要是青州出事后,庄妃求到周凌薇头上,那时候…”
他望向苏定怀,“总之,青州的重要性,苏丞相定比我更清楚。”
苏定怀当然清楚。
青州地处京城与北狄中间,物产丰富,运河穿城而过,是自古兵家必争之地,可以说,谁控制了青州,谁就掐住了半个盛朝。
“云大人放心,青州那边已经在推进了,钱永思其人有把柄在我们手上。”
云仲宣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身影很快隐入了浓浓的夜色里。
第五十八章:青州之地
青州自古便是盛朝十五州之首,运河水道穿城而过,商船往来,络绎不绝。
岸边的集市上,卖鱼的、卖布的、卖点心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知府衙门正殿内,庄铖坐在桌案后翻看秋收账册,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好啊,好啊,又是一个丰收年!”
他合上账册,捋了捋胡须:
“百姓富足,国库充盈,本官也算死对得起皇上,对得起朝廷了。”
庄铖是先帝时参加科举入仕,从一介白身到如今的一州之首,他十分感念朝廷的恩德。
一旁的司户参军钱永思闻言,笑着凑上来:“都是大人治下有方,小人听说,今年青州的税收又能排进各州前三呢。”
庄铖摆摆手:“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
钱永思是自打他来到青州任职起,就一直跟着他的,庄铖本人也并不古板,所以二人相处起来并没有太多条条框框的规矩。
庄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不跟你说了,我得回去了,我夫人还等着我用膳呢。”
“自从女儿入了宫,家里就只剩我们两个老家伙。”庄铖叹了口气,“我怕她一个人在家憋闷,得回去和她说说话,陪陪她才行。”
钱永思先是一愣,继而笑着送他出门:“大人和令夫人真是恩爱啊。”
庄铖走远后,钱永思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他转身回了衙门,没多久便换了一身深青色的长袍,从府衙后门走出。
不远处,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钱永思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后才上了车。
京城,皇宫。
昭阳宫里,苏贞婉坐在软榻上,看着窗外的落叶发呆。
祖父已经很久没有从宫外传消息给她了。
小娘那副带着血的耳环,苏贞婉每晚都会拿出来看看,然后再收回去。
她也不知道小娘如今是死是活,大夫人有没有打她?
“娘娘,月答应来了。”繁星走来,凑到她耳边说道。
苏贞婉抬了一下手,“叫她进来吧。”
苏月黎袅袅婷婷的走进来,身后跟着刘嬷嬷。
“臣妾参见贵妃娘娘。”苏月黎微微福身,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苏月黎状若无意,环顾了一圈,“姐姐这昭阳宫怎么这么冷清啊?”
“你要是来跟我比惨的,那你赢了。”苏贞婉冷笑道。
“姐姐说笑了。”苏月黎倒没恼,反而叹了口气,一副关切的模样。
“我们都是苏家的女儿,你境地都如此,我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苏月黎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我只是替姐姐感到不值,嘉嫔入宫才多久就侍寝,还封了嫔,连秋猎皇上都带着她,说不定哪天就有了龙胎....”
“到时候,姐姐这贵妃的位子,怕是就坐不稳了吧。”
苏贞婉看着越说越起劲的苏月黎,忽然一笑。
“苏月黎,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怎么从贵人变成答应的?”
不顾苏月黎微变的脸色,苏贞婉站起身。
“你斗不过她的。”她走到床边,背对着苏月黎。
“我也斗不过,所以你省省吧,最好死了那条心。”
这话不假,苏贞婉这段日子已经仔细的复盘了自己的处境。
自从周凌薇入宫后,皇上的心都已经全部扑在了她的身上,而且这种情谊应当是超越男女之情的。
否则,周凌薇怎么会就只侍过一次寝?
更何况,从她和苏月黎与周凌薇这几次交手的结果来看,周凌薇这人心机颇深。
苏月黎咬着唇没说话,眼神却充满狠戾。
半晌,她才站起身:
“姐姐既然这样想,那就算我多事。”
苏贞婉站在窗前并未回头,待苏月黎走后,殿内重归寂静。
一场秋雨过后,天陡然转寒。
周凌薇穿上新做的暖黄色夹袄,和天冬一起叫上了吕柔和孙妙,晚上在颐华宫支起了锅子。
“天冷了,就得吃点热乎的暖暖身子。”她笑着给孙妙夹了一个大猪蹄,“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呢,这猪蹄是我下午就让人煨上的,你多吃点补补身子。”
孙妙也不跟周凌薇客气:“成,谢谢娘娘!”
看着孙妙大快朵颐的样子,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孙贵人,我也有东西要给你!”吕柔放下手里的筷子,小跑着从自己的寝殿拿出几样东西。
是几把长短不一的木刀和木剑,每把刀剑的手柄处还雕刻了不一样的花纹,甚至还贴心的配了刀鞘。
当然,也是木质的。
“看,这是我自己做的,还不错吧?”吕柔看着孙妙震惊的模样,不仅有些洋洋得意。
她把这几把木剑包好,递给孙妙。
“我听嘉嫔姐姐说,你爱武,但是这宫中也不能带兵器,我就自己做了几把,都是没刃的,你拿着玩!”
孙妙接过,双手有些微微颤抖,半天才憋出一句:“谢谢...”
离开爹娘身边这么久,今日她突然有了一种家的感觉,所有人都在真诚的呵护着她。
周凌薇在一旁看着,心中也不禁泛起暖意。
锅里热气腾腾,冲散了秋夜的寒意,三人边吃边聊,从少时趣事说到宫中八卦,尤其是周凌薇,她可是有系统的,能精准说中所有的糗事和八卦,引得几人更是笑声不断。
周凌薇边吃边说,吃到一半,她的手忽然顿住,感觉眼前有些重影。
“娘娘,您怎么了?”天冬眼尖,关切的问道。
周凌薇摇摇头:“没事,许是吃的有点多,一时闷住了。”
俗称晕碳。
她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没当回事。
夜色里,周凌薇身上那暖黄色的夹袄被烛火映照着,金色丝线微微泛光。
同一轮月光下,昭阳宫却冷的像冰窖。
苏贞婉坐在床边,从枕下摸出那副耳环。
烛光里,那黛色耳环上的血迹愈发刺目,她把耳坠攥在手心,抵在唇边。
脑中又想起了苏月黎说过的划,如果周凌薇真的怀上龙胎......
她会不会被祖父当成真正的弃子?
苏贞婉的手不住的用力,连耳环下的钩子刺破了自己的掌心,流出鲜血都不知道。
第五十九章:周凌薇昏迷
听雨轩。
自从苏月黎那日去冷清的昭阳宫“探望”了苏贞婉后,她的心情就十分舒畅。
庶女就是庶女,即使被捧成了贵妃,也只能落得个弃子的下场。
不像她,祖父已经传了信来,若是这次能成,自己就能步步青云了。
“小姐,春杏那边已经得手了。”刘嬷嬷从殿外走进,低声道。
苏月黎秀眉一挑,“哦?那应当就快发作了吧。”
前些日子,她收到了祖父从宫外送进来的秘药,那药叫做万寒散,据说价值千金,药效奇特,且发作较慢,不易被人察觉,就连太医也是诊不出来的。
此药最毒之处是会潜移默化让寒气影响女子的胞宫,久而久之,被下药之人会腹痛难忍,失去生育能力。
更无法下地行走,只能躺在床上,清醒着感受痛苦。
想到周凌薇以后只能瘫在床上,再也没有生育龙胎的能力,苏月黎的心里就有几分痛快。
而且…
横竖那春杏原是苏贞婉送到颐华宫的,就算被查出来,也是那苏贞婉嫉妒周凌薇颇得圣宠罢了,又与自己何干呢?
不过想到周凌薇一向狡诈,她还是开口问道:“嬷嬷,若是事发,春杏不会把我们供出来吧?”
“小姐放心。”刘嬷嬷低下头,声音有几分冷意。
“奴婢告诉春杏,事成后就送她出宫,且她的家人还在我们手上,她不敢怎样的。”
听罢,苏月黎满意的点点头。
周凌薇啊周凌薇,这次,你躲不掉了。
青州,司户参军钱永思正在自家府宅里读着女儿从京中传回的家书。
他的女儿钱紫悠是京城护军参领吴连的填房,嫁过去已有一年有余。
当初,是吴连主动请了媒人来青州求娶紫悠的,媒人只说那吴连前程一片大好,第一任妻子因病离世才求续弦。
可是直到紫悠嫁过去才知道,那女子分明是被吴连活生生打死的。
钱永思承认,当时他允下这门亲事,也是想借着吴连在京中的关系,再往上升一升。
毕竟他在青州司户参军的位子上已经熬了十年了。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时的贪心竟把女儿推到了深渊里。
“爹,女儿实在活不下去了!”家书里,钱紫悠向钱永思哭诉。
“吴连不是人,在外面把花妓的肚子搞大了不说,还日日在房里折磨女儿…”
“女儿之前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却被吴连硬生生的踢没了!”
钱永思的心在滴血。
他想起自己父母死得早,他十几岁就流落街头,走投无路那年,他跟着人上了山,做了几个月的山匪。
在那几个月里,他杀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进京赶考的书生,和他年纪相仿,被他亲手一刀捅进心口。
他拿了书生的路引,顶了他的名字下山,从那以后,他叫钱永思。
至于以前的名字,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后来,他考上了举人,又娶了妻子。
妻子生产那日,他跪在菩萨面前发誓,这辈子积德行善,再也不做亏心事。
只是妻子难产,生下女儿后便撒手人寰了。
紫悠是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受苦受难,可是吴连在京城做官,自己实在鞭长莫及。
他又想起前些日子在郊外山庄见到的人。
苏丞相的长子,苏正贤。
他对自己和女儿的处境了如指掌,还提出可以帮助他们父女二人,只是需要他在青州运作一番,以此扳倒庄铖。
事成之后,不仅能助钱紫悠和离,还能让他继任青州知府的位子。
钱永思看着家书上被女儿的眼泪晕染开来的墨迹,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不是没有问过苏正贤为何如此,毕竟做伪证诬陷朝廷命官,可是大罪一条。
只是苏正贤把他数十年前杀死书生顶替身份的证据摆到他面前,笑问:
“钱参军,您当真是钱参军吗?”
钱永思沉默了。
若是事发,自己拥有的一切都将付之东流,钱永思决不允许。
况且,钱永思对庄铖也并不是没有怨怼。
庄铖的女儿入了宫,是皇上的女人,享尽荣华富贵。
他的女儿却在深宅大院里日日受人凌辱。
同样是科举出身,为什么庄铖是知府,他却只是个参军?
钱永思这样想着,把女儿的信折好,收进怀里。
京城,颐华宫。
周凌薇最近因着月事来了,感觉浑身哪哪都不舒服。
她估摸着,许是前段时间秋猎受了惊,又赶上一场场寒到骨子里的秋雨,才导致她这次腹痛的厉害。
“娘娘,皇上来了。”天冬给周凌薇灌了个汤婆子,说道。
自从周凌薇从行宫回来后,萧墨隔三差五就要来颐华宫看看她,说不了几句正事,也从不过夜。
周凌薇也已经习惯了,反正自己已经把知道的信息都告诉了他,剩下需要出面的事情,就交给这位皇上了。
“脸色怎么如此差?”
萧墨走入殿中,看着靠在软榻上蔫蔫的周凌薇,不禁皱了皱眉。
“回皇上,臣妾只是月事来了,近日天又凉,有些腹痛而已。”周凌薇摆摆手,如今她也不再向萧墨行礼了,省的哪天萧墨又喝醉了来质问她。
萧墨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太医来过没有?”
“郭院判来过了,并无大碍。”
萧墨紧皱的眉头这才松开了一点,望向她身上那件暖黄色的夹袄:“这个颜色衬你,很好看。”
周凌薇一愣,笑眯眯道:“皇上还会夸人呢。”
“你好看,朕如何夸不得?”萧墨面上微红,声音有几分沙哑。
他站起身,“你好好歇着,朕让人送些补品来,明日朕再来看你。”
周凌薇点点头,靠在榻上打了个哈欠:“臣妾恭送皇上。”
不知是不是天气整日阴沉沉的缘故,周凌薇最近总是困倦的厉害。
一旁的天冬见周凌薇揉了揉眼,走上前道:
“娘娘既然不舒服,不然就早些更衣就寝吧。”
周凌薇睡了,只是这觉睡的并不安稳。
深夜里,周凌薇被下腹传来的绞痛惊醒。
这一次的疼痛比白日更加猛烈,她忍不住叫出了声。
天冬听见动静,连忙跑过来:“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周凌薇面色苍白,冷汗直流,两眼一翻,晕倒在了天冬的怀里。
第六十章:无法生育
翌日,颐华宫。
周凌薇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守在床边的萧墨。
他眼底有青灰,像是一夜没睡,天冬等人也是眼眶红红的立在一旁。
“娘娘,娘娘醒了!”见周凌薇醒来,吕柔激动的喊道。
郭院判赶忙挤过来,半蹲着给周凌薇把脉,他目光凝重,眉头皱成一个疙瘩。
“奇怪,娘娘的脉象并无不妥啊,”郭院判又小心翼翼的,换了另一只手搭脉。
难道他老了,医术不精?
许久,他才起身道:“许是娘娘受了凉,才导致月事腹痛难忍,臣先给娘娘开几味方子。”
萧墨点点头,让郭院判赶紧去抓药,他握着周凌薇的手,眼中满是他都没察觉的心疼。
消息传到听雨轩的时候,苏月黎正在用午膳。
听着刘嬷嬷的回禀,她得意的扬起眉毛:“别说郭院判了,就算华佗再世,周凌薇这病,也查不出来。”
“正是,春杏怕有纰漏,我们会动她的家人,所以将周凌薇常穿的几样衣服都用药汁子仔仔细细浸泡了好几遍。”刘嬷嬷对如今的局面也很满意。
苏月黎夹起一块牛肉放入嘴中:“哼,她倒是谨慎,苏贞婉选人的眼光还是挺不赖的。”
此时的苏贞婉也已经从繁星处听来了昨夜颐华宫发生之事,她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周凌薇这次难道竟然如此轻易的就病倒了?
青州。
钱永思以身子不适为由,向庄铖告了半日假。
他身着常服,头戴帏帽从后门绕出,来到了城中一处不起眼的茶馆里。
钱永思被小二引着来到包厢,里面已经坐着一位约莫四十岁左右的男子。
此人是青州最大的盐商郑康泰,前段日子,他收到了知府庄大人的密信,在今日约他一见。
只是此时的郑康泰不知道,他所收到的密信,是钱永思伪造的。
他在庄铖身边待了这么多年,想模仿他的笔迹,也并非什么难事。
见钱永思进来,郑康泰起身作揖:“钱大人,久仰久仰。”
他往钱永思身后看去,发现钱永思是自己前来,于是便问道:
“知府大人他…”
钱永思撩起衣袍,径直走到桌边坐下,饮了一口茶水才道:
“庄大人事忙,派本官来与郑员外一叙。”
他睨了郑康泰一眼,“怎么,莫非郑员外是觉得,本官不够格见你?”
郑康泰一愣,敢赶紧摆摆手道:“不敢不敢,不知知府大人和钱大人此次约见草民,所为何事?”
钱永思从袖筒中掏出一封略微发黄的帖子,淡淡道:“一年前,郑员外曾给庄大人下了个帖子,参加你家女儿的及笄宴。”
郑康泰点点头,他三年前是邀请过庄大人,庄大人也确实来了。
他当时在宴会结束后,还意欲拉拢庄铖给他行个方便,让他每年可以多拿一两张盐引。
作为报酬,自己愿意将小女儿送到庄府为妾,还可以将每年的利润分三成给庄铖。
只是庄铖不仅没同意,还将自己他大骂了一顿,说他不堪为父,不堪为商。
自打那时起,郑康泰就再没与庄铖有过交集。
见今天钱永思掏出的帖子,他心里忍不住一紧。
这知府大人,不会想借着当年的事宰他一笔吧!
郑康泰正紧张着,便听钱永思开口了:
“知府大人叫我告诉你,他已经考虑好,同意你的请求。”
郑康泰握着茶杯的手一抖,茶水差点撒了出来:“同意了?”
老天爷,这知府大人考虑的也太久了吧!
“多谢知府大人,草民愿肝脑涂地…”郑康泰喜不自胜,站起身拱手行礼。
许是他太高兴了,竟然没看见钱永思在桌下微微颤抖的双手。
钱永思垂下双眸,敛住眼底的紧张:“郑员外莫要声张,此事要在暗中进行,日后与你对接的人是本官。”
言外之意就是,不要提及知府大人的名号。
郑康泰连忙点头如捣蒜,压低了声音:“草民明白,草民明白。”
他从怀中掏出几张银票:“日后,还望知府大人和钱大人多多关照啊!”
从茶馆出来后,钱永思低着头,疾步往回走着,或许是因为心中事情杂乱,他甚至还撞到了一个拉货的货郎。
“哎呦!你眼瞎啊!”货郎捂着脑袋骂道,“戴个帽子,装什么神秘呢!”
钱永思没说话,头也不回的走远了。
他还有许多事要忙,不能在这种小事上浪费时间。
京城。
周凌薇病的愈发严重了,每日都躺在床上,睡了醒,醒了睡。
整个太医院都搬到了颐华宫,郭院判等一众太医轮流边为周凌薇诊脉,边翻着医书,希望能找到破解之法。
萧墨也来的更勤了,几乎每日一下朝就来,在周凌薇床边一坐就是一天,握着她微凉的手,一言不发。
偶尔有朝臣要找他议事,他也只是去御书房草草应付几句,便又回到周凌薇身边。
吕柔哭了好几回,被同样双眼红肿天冬给劝了回去。
孙妙的腿还没好利索,只能被搀扶着日日来颐华宫待一会。
太医们束手无措,他们越来越能感觉到皇上周身散发出来的寒意,让他们忍不住脊背一凉。
若是嘉嫔娘娘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们的小命儿会不会不保?
终于,在郭院判再一次例行为周凌薇把脉后,他深深的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都深了几分。
他跪在地上叩首,身子忍不住颤抖:“皇上,恕臣等无能!”
萧墨呼吸一滞,望向他:“怎么?”
“嘉嫔娘娘她…”郭院判的声线都变了,战战兢兢的不敢开口。
“说!”
“嘉嫔娘娘的身子不仅没见好,甚至…甚至,日后生育怕也难了。”
郭院判头上冷汗直流,他从医数十载,从来没见过受寒如此严重的脉象,甚至到了不能生育的地步。
萧墨只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沉默了许久,直到孙福来唤他:“皇上?”
他摆摆手,望向跪在地上的郭院判:“那能否让她快些醒来,即使…即使不能生育?”
萧墨只感觉自己的心疼的厉害,喉间酸涩不已。
巨大的悲伤让他没注意身后躺在床上的周凌薇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听雨轩。
苏月黎听着周凌薇的近况,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祖父还让我牵制她,结果这周凌薇也太弱了,这才多久就不行了?”
她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刘嬷嬷,去给祖父递信吧。”
“就说周凌薇已油尽灯枯,往后再也不会碍事了。”
第六十一章:庄铖被捕
宣政殿,早朝。
萧墨因着周凌薇的病情,看上去十分疲惫,他揉了揉眉心,孙福立刻会意。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皇上,臣要揭发青州知府庄铖与盐商勾结,虚放盐引,瞒报税收,中饱私囊!”
御史大夫苗光启出列,手捧奏折,义正词严。
满殿哗然。
青州是盛朝综合实力最强的州府,且地理位置优越,庄铖在青州干了十年,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来?
萧墨坐在龙椅上,面色沉得像能滴出水来。
“苗光启,你可有证据?”他嗓音低沉,开口问道。
苗光启从怀中掏出几本账册:“皇上,这里是庄铖的部分账本,请皇上过目。”
“呈上来。”
孙福弓着腰,从苗光启的手中接过账本和奏折,递给萧墨。
萧墨眉宇凝重翻看着,奏折上叙述了青州知府庄铖如何与盐商勾结,为当地盐商虚放盐引从而获利,还将每年的税收瞒报十分之一,扣留在自己的私库中。
“皇上,您手中的账本是一一桩阴阳账目,明面上的是青州的税收和经商所得,实际是庄铖与商人勾结,贪污受贿的铁证啊!”
“啪!”
萧墨把账册狠狠摔在一旁,众大臣纷纷跪地叩首。
“皇上息怒!”
“顾时泽可在?”萧墨环视一圈,嗓音带着几分凛意。
顾时泽出列抱拳道:“微臣在!”
“朕命你为钦差,即刻出发青州,彻查庄铖!”
消息传到咸福宫,彼时庄妃正在和孙妙一起看着画本子。
听着秋菊的话,庄妃的手一抖,画本子也掉落在地。
“秋菊,你说什么?”
秋菊也是一脸焦急,她是庄笙从青州带过来的,打小就在庄府伺候着。
“娘娘,奴婢是听跟在孙公公旁边的小宁子说的,早朝上有人弹劾庄大人勾结盐商,瞒报税收!”
秋菊的声音忍不住发抖:“而且还有账册作为证据,的一板一眼,皇上已经派钦差去青州了。”
庄妃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父亲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
她最了解父亲的为人,每次有富商企图贿赂她爹时,都会被骂的狗血淋头,只能灰溜溜的回去。
这样的人怎么会与盐商勾结,贪污受贿?
“本宫要见皇上!”
她一刻也不耽搁,起身更衣,前往御书房。
看着神情激动不已的庄妃,孙妙忽然想起了收到北境粮草短缺时的自己。
御书房外。
庄妃跪在御书房外,眼睛红肿。
孙福看着,忍不住叹了口气:“娘娘,您这是何必呢,皇上说了,眼下他谁也不见。”
“公公,我父亲是被冤枉的!”她膝行几步,拽住孙福的衣角,“求您再帮我通报一次!”
孙福无奈,只好又推开了御书房的门进去。
“怎么,庄妃还在外面?”萧墨见着他,淡淡问道。
孙福点点头,一脸为难:“奴才已经说了皇上不见人,可是庄妃娘娘她…”
萧墨揉了揉眉心,“你去告诉他,若此事是假的,朕会给庄铖一个公道,若此事是真的,她再闹,朕会从重惩处。”
“是。”
过了好一会,门外才终于安静下来。
萧墨看着眼前堆成山,让自己严惩庄铖的折子,微微呼了一口气。
顾时泽接到皇帝命令后,便快马加鞭赶去了青州。
他到的时候,庄铖还对此事一无所知,正在府衙办公。
“顾大人?”听着小厮的通报,庄铖眉头微蹙,京中怎会派人来?
那小厮点点头,压低声音道:“而且那顾大人还带了许多官兵来,都拿着刀呢!”
听着这话,庄铖不敢耽搁,立刻去往了前厅。
前厅的氛围很是凝重,官兵将整个府衙围的水泄不通,许多百姓和底下的小官都议论纷纷。
庄铖赶到时,只见顾时泽站在厅中,面色冷峻。
他连忙上前赔笑道:“顾大人久等了,不知顾大人此次前来…”
顾时泽抬起手,打断了庄铖的话:“庄大人不必多言,本官此次是奉旨来青州查案。”
“至于所谓何事…”他目光直视前方,并不看庄铖,“若庄大人做过,那定是知道本官所查何事,若未曾做过,又何必纠结?”
听着这话,庄铖默默翻了个白眼,得,我不问行了吧!
庄铖命人上茶,自己就坐在前厅等着,看这顾时泽能查出什么。
两刻钟后。
“顾大人,查到了。”
负责搜查府衙的士兵拿着一大沓账册和书信递给顾时泽,顾时泽翻看了几眼,便抬手道:
“拿下。”
话音落下,立刻有几个官兵上前,拿出麻绳将庄铖捆的结结实实。
这一变故让在场所有人都呆住了。
尤其是庄铖,他神色大变,质问道:“顾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还不待顾时泽回答,便又有一波人进来禀报:
“顾大人,在庄府后门抓到了一个同犯,他正企图烧毁证据!”
说着,士兵扔进一个被手脚被绑住,嘴巴里塞了块白布的男人。
此人正是青州司户参军钱永思。
庄铖见到他,先是一愣,然后痛骂道:
“你这蠢货,在我家后门烧的什么东西,想要陷害本官。”
听着这话,钱永思的嘴里“呜呜”着,似乎想说什么。
在顾时泽的允许下,他嘴里的白布被扯了下来。
“庄大人,事到如今您就认了吧!”钱永思一边大口呼吸着空气,一边对庄铖喊道。
庄铖暴怒,连脖颈的青筋都突出了几分,他试图往前走到钱永思身边,却被士兵制住,动弹不得。
“本官什么都没做,认什么!”
钱永思哀嚎:“大人,下官无能,您让下官销毁的东西,都被查到了!”
事到如今,庄铖还有什么不明白,眼前这个跟他共同为官十余载的同僚,陷害了他。
“钱永思,你在说什么胡话,本官何时让你销毁?”
钱永思低着头,不敢直视庄铖。
直到顾时泽命人将二人押解回京,他都没再和庄铖说过一句话。
就在府衙一片混乱之际,没人注意到不远处一个拉货的货郎放下扁担,取下了自己的草帽。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京城洛氏镖局的镖头,洛文丘。
他并未在此地停留太久,很快又扛起扁担离开了。
第六十二章:周凌薇现身
顾时泽一行人很快就把庄铖押回了京城,这等大案是耽误不得的。
毕竟顾时泽确实在他的桌案处搜到了铁证,还有钱永思这个证人。
庄铖长叹一口气,透过囚车的缝隙往外看去,这就是京城啊,若是自己真的被迫害,以后女儿在宫里的日子要怎么过呢?
当囚车停稳,遮住牢笼的黑布敞开时,他发现顾时泽并没把他送至刑部大牢,而是皇宫庄严的朱门。
庄铖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回头看去,发现载着钱永思的那辆囚车已经不见了踪影。
“庄大人,得罪了。”顾时泽过来打开囚车,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庄铖一愣,这是哪一出?
看着悄悄给他松绑的顾时泽,庄铖心中忍不住嘀咕。
顾时泽带着庄铖去往养心殿,一路上,不管庄铖如何发问,顾时泽始终守口如瓶,不透露半分消息。
养心殿的的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殿内光线昏暗,只有案上的烛火在燃烧。
萧墨站在桌案后,神色晦暗不明。
庄铖诚惶诚恐,跪伏在地:“微臣庄铖,参见皇上!”
“起来吧。”萧墨淡淡道。
庄铖这才战战兢兢的起身,却发现一位身着黛色锦缎长裙的女子从萧墨身后走出,面带笑意的看着他。
这女子正是本该缠绵病榻的周凌薇。
只是庄铖并没见过她,还是萧墨先提醒了一句,他才准备再次行礼:
“微臣见过嘉嫔娘娘。”
“庄大人免礼,”周凌薇,声音平稳有力,全然没有重病的模样,“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庄铖的脑子彻底转不过来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皇上,臣是冤枉的,臣从未…”
“朕知道。”萧墨一句话,让庄铖这个汉子差点落下泪来。
只听萧墨继续开口道:“真正起了歹心之人,已经入狱了。”
他指的不是别人,正是青州司户参军钱永思。
周凌薇向前走了一步,烛火映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庄大人,您被押解的消息,这会应当已经传遍京城了。”
她没等庄铖开口,继续道:“你应当已经猜到,钱永思背叛了你。”
庄铖面露苦笑,点了点头。
他和钱永思同在青州为官,十年的时间里,庄铖不仅把他当作同僚,更是心腹,是密友。
或许就是这份信任,才给了钱永思可乘之机。
“据我的人查探到的消息,钱永思非常了解你的行踪,他在你下值后,将伪造的信件盖上你的私章,甚至利用职务之便篡改了账本。”
周凌薇不疾不徐,将洛文丘打探的消息尽数告知。
“另外,他还以你的名义与郑康泰交易,虚放盐引。”
庄铖有些不可置信:“他为何这般?”
要说是为了钱财,钱永思的家中如今只剩他一人,他没有一家老小需要养活,要说为了权利,那他何必在青州跟他一起待了十年现在才动手?
周凌薇并没有把真正的原因告诉他,只是道:“庄大人,你在官场数十载,应当知道青州有多重要,也应当知道现在谁在和朝廷、和皇上做对。”
庄铖怔愣了一瞬,心下已经有了答案。
与皇权对立到这地步的,唯有相权。
周凌薇见他已经想明,便微微颔首,退回到萧墨身边。
萧墨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继续开口道:“嘉嫔深知庄爱卿为人,担心你在狱中多思,所以特意让朕留你说明真相。”
周凌薇有些心虚,其实她是想到庄妃的性子,担心庄铖也是个暴躁性子,在狱中伤害自己,或是…伤害别人。
“所以,”他顿了顿,继续开口:“还需要委屈庄爱卿在狱中待一段日子,待处理好后,朕定会补偿。”
庄铖心中漫起一股暖意,点点头正要退下,忽又似想起什么,还未开口,便听周凌薇先说话了:
“庄大人放心,庄妃娘娘在宫中一切安好。”
庄铖强忍着眼底的湿意:“那微臣就放心了,多谢皇上,多谢嘉嫔娘娘。”
待庄铖再次被顾时泽带走后,周凌薇才微微叹了口气。
“怎么了?”萧墨注意到她情绪的变化,温柔问道。
“没事,”周凌薇摇摇头,“只希望此事快些了结,让他们父女二人见一面。”
“对了皇上,您为何让我跟着一起来,其实这些事您可以直接告诉庄大人的。”周凌薇有些好奇,转头看向萧墨。
她今日本来像往常一样,在脸上抹着厚厚的脂粉,躺在颐华宫装病,却被萧墨悄悄带到了养心殿见庄铖。
萧墨回望周凌薇,想抬手抚摸她有些瘦削的小脸,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来。
“你为了这一局,受了这么多苦,朕没资格代替你来承庄铖的恩情,更不可因为自己是皇帝,就把你藏在幕后。”
萧墨注视着周凌薇,语气认真。
周凌薇被萧墨盯的有点脸红,她不好意思的别过脸,“皇上言重了。”
要说受苦,倒也算不上。
因为她已经在与天冬等人吃火锅那日,就已经得知自己被下毒了。
那天,天冬送走吕柔和孙妙,便回殿准备伺候周凌薇更衣,毕竟吃完锅子后衣服上着实有些味道。
就在周凌薇身上的夹袄被褪下后,她的眼前再次出现了系统的提示:
“绫罗裹毒,周凌薇或将无法生育,缠绵病榻!”
周凌薇:…统子,你说的好吓人。
出于谨慎和对系统的信任,周凌薇还是让天冬仔仔细细的将所有衣服都检查了一遍,包括那件暖黄色的夹袄,但是并没有什么结果。
天冬很疑惑,挠挠头:“娘娘,是这些衣服有什么不对吗?”
周凌薇当然不能将自己从系统那里得知的事情告诉天冬,只是说自己觉得这衣服许是没洗干净,让她身子有些不舒服。
天冬自告奋勇的给周凌薇把脉,却又一无所获。
“娘娘,从脉象来看,您并无大碍啊。”
周凌薇拿起那件暖黄色的夹袄,在烛火下仔细端详着。
忽然,她开口问天冬:“天冬,北狄有没有什么药,可以致女子不孕?”
第六十三章:入局(一)
天冬一愣,随即皱着一张小脸思索着。
半晌,她突然灵光一闪:
“我之前听祖父说过,北狄有一秘药,叫做万寒散,毒性极强,若是沾染后,不止会让女子不孕,还会导致腿脚无力,只能瘫痪在床。”
周凌薇闻言,沉思了片刻。
“娘娘,您问这个做什么,难道…”天冬眸中闪过一丝惊骇,用帕子包着手,仔细翻看着那些衣服。
娘娘既然刚刚让她检查这些衣服,那那毒物或许就在这些布料上,只可惜那万寒散无色无味,极难查验。
“肯定是春杏那个家伙被人收买了!”天冬有些着急,恨恨道。
“无妨,这些衣服是今夜才穿的,对我影响不大。”周凌薇安慰着天冬。
即使穿越到古代,周凌薇也不会相信会有什么药可以在一小时之内就穿过人的肌肤,致人不孕不育的。
“不过…”周凌薇唤来天冬,低声耳语几句。
天冬听的一愣一愣的,真是好狠的一场局!
于是,在周凌薇的授意下,天冬很快将这些衣物尽数烧毁。
火苗舔诋着那些精致的锦缎,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直到所有的衣服彻底化成灰烬,周凌薇才拍拍手站起来。
“娘娘...这事得跟皇上说吧。”天冬有些担忧的望向周凌薇,这么大的事情,娘娘可不能一个人担着啊。
周凌薇点点头:“放心吧,我不仅要告诉皇上,还要把这事搞的越大越好。”
翌日。
萧墨来到颐华宫没多久,周凌薇就将自己从系统那里得知的消息尽数告诉了萧墨,她昨晚拷问了系统许多问题,现在已经将苏定怀的计划摸了个七七八八。
包括但不限于是谁下毒,为什么下毒,以及钱永思在青州是如何被半威胁半利诱的。
“青州?”萧墨眉毛微蹙,低声道:
“苏定怀的手竟想伸到那么远?”
青州的重要与京城也不遑多让,如果苏定怀真的把自己的势力安插在了青州,那就相当于握住了盛朝的半个命脉。
周凌薇穿着天冬新给她做的一模一样的暖黄色夹袄坐在窗边,脸色也很凝重。
“如果苏定怀只是为了自己,也就罢了。”
萧墨懂周凌薇的未尽之语,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更何况是盛朝十五州之首的青州。
她怕的是苏定怀真的跟北狄有瓜葛,如此,青州怕是要落入北狄之手了。
真到那个时候,北狄一定会从青州开始,向周边蚕食,一步一步包围京城。
“皇上,您莫要着急。”周凌薇将手里的汤婆子往怀里抱了抱,“既然他们布了如此大一个局,我们就陪他们玩这一局。”
周凌薇刚想仔细跟萧墨盘算一下,就正好看到了窗外鬼鬼祟祟的春杏。
她计上心头,狡黠的冲萧墨眨眨眼,紧接着将自己的脑袋靠在萧墨身上,声音婉转,挠人心弦。
“皇上,臣妾的身子好不舒服,您帮臣妾揉一揉好吗?”
萧墨的脸腾一下就红了,虽然不知周凌薇这是闹哪一出,但萧墨觉得,顺着她一定没错。
于是,萧墨的手也顺势扶到了周凌薇的腰上:
“爱妃既然身子不适,那朕便好好安慰你一番,看会不会有所好转啊?”
二人从窗边的软榻上手挽着手,柔情蜜意的走入了内殿,消失在了春杏的视线范围里。
春杏面红耳赤的偷窥着殿内的情况,她虽然没听到什么,但是也能看出萧墨与周凌薇的缱绻。
她咬了咬唇,转身往角门的方向离开,此刻紧张无比的春杏压根都没注意到,在自己身后的角落里,天冬正一脸愤怒的盯着她。
“啪!”
听雨轩里,苏月黎愤怒的将桌上的茶盏推到地上,发出清脆的破裂声。
香炉里升起的袅袅熏香,也没让苏月黎平静下来。
“这个贱人!”她咬牙切齿,“得了病还不老实,尽想着勾引皇上!”
她到现在都没侍寝过,甚至自从自己搬来了这听雨轩,连皇上的面都没见过,周凌薇一个马上都不能生育的人,凭什么能被皇上宠爱?
苏月黎的人生太顺了,以至于她无法看到自己认为本应属于她的人,却在别人的怀抱里。
刘嬷嬷站在一旁,小心翼翼的为苏月黎捏肩:“小姐仔细身子,何须与将死之人动怒?”
苏月黎大口喘着粗气:“将死之人?我看她毒发的还是太慢了!”
“刘嬷嬷,你再取些药,让那春杏找机会继续给周凌薇用上,看她还敢不敢狐媚!”
“小姐,那药千金难求,苏大人送来的已经都用了啊。”刘嬷嬷观察着主子的脸色开口道。
苏月黎冷哼:“没有万寒散,还没有别的吗?”
强烈的嫉妒和不甘涌入苏月黎的脑中:“去拿别的药,让春杏都给周凌薇用上,横竖查出来也是苏贞婉动的手!”
平心而论,刘嬷嬷并不认可苏月黎的话,那万寒散是秘药,太医探查不出,但若是与别的药混用,可就不好说了。
不知为何,她总觉着小姐近日越来越暴躁了,定是那周凌薇太过阴险狡诈了。
刘嬷嬷斟酌着开口:“小姐,咱们不必如此冒险,现在的万寒散已经足以...”
“住嘴!”刘嬷嬷话还没说完,就被苏月黎打断了,“让你去你就去,主子说话,你怎么敢置喙?”
刘嬷嬷看着已经因为愤怒而面色通红的苏月黎,不敢再言语,只好低头应是。
御书房。
萧墨从颐华宫出来后,便立刻让孙福传顾时泽入宫觐见。
刚刚周凌薇带她走入内殿后,便立刻脱离了柔若无骨的模样,两人又恢复了安全距离。
“皇上,颐华宫有眼线,刚刚得罪了。”周凌薇颔首说道。
她并没有把话说全,带萧墨来一是因为春杏在窥探,二是...
她想看看苏月黎急了以后,还能放出什么阴招,毕竟人往往是情绪越激动,做下的事越容易露出破绽。
萧墨听了周凌薇的话后,心里有些闷闷的,但面上仍然是一副冷静自持的模样。
“无妨,听嘉嫔刚刚的话,是已经想好如何入局了?”
第六十四章:入局(二)
周凌薇点点头,郑重的道:
“皇上,臣妾需要您找人出宫去趟知微馆,若我当真病了,那我周围所有人都会被苏府盯着,包括天冬。”
“但若要破此局,必得有一信得过的人去青州查探。”
萧墨蹙眉:“那可否让顾时泽去?”
周凌薇摇摇头,“顾统领现在去青州太过扎眼,做眼线查探,必得是不起眼的小人物才行。”
就像她做狗仔,必须在最不起眼的地方下手。
“皇上。”周凌薇提起笔写下一道密信,“还请您务必让人将此信送到知微馆。”
萧墨一直都知道,周凌薇一直都与知微馆保持着联系,而知微馆同样也帮她在京中发展着更大的势力。
就连现如今已经是京城各个阶层休憩时首选的场所丰安山温泉山庄,也已经成为知微馆在京城最大的情报来源了。
当然,这一切也要有赖于吴秀儿独到的察言观色的能力,以及周凌薇的金钱支持。
所以他并未犹豫,接下了周凌薇手中的信。
回到御书房,他立刻将信交给顾时泽,让他乔装将信送往知微馆。
只有他亲自去送,萧墨才能放心。
一日后。
知微馆后院的鸽笼旁,吴秀儿写了张纸条,卷成小卷,塞进信鸽腿上的竹筒里。
吴秀儿看着信鸽扑棱着翅膀,飞往洛氏镖局,心里嘀咕道:
“洛文丘,你最好靠点谱,别把嘉嫔娘娘的事办砸了。”
不是她信不过洛文丘,自从他从北境回来后,就一直心心念念的想着要再为那“贵人”办事。
毕竟这种又有意思,又有钱拿的活谁不愿意干呢?
至于干的是不是杀头诛九族的事,洛文丘毫不在意。
反正这么多银子到了他们洛氏的手里,就算杀头他也认了,更何况吴秀儿说了,那位“贵人”会保着他们的。
于是,洛文丘就缠着吴秀儿,让他一直作为知微馆的编外人员。
吴秀儿没法,在征得了周凌薇的同意后,抽调了洛氏镖局一部分人去丰安山做守卫。
可这洛文丘实在太蠢,不仅被她抓到在后厨偷吃,还和客人起过好几次争端。
吴秀儿算是知道为什么洛氏镖局要完了,有这样一个愚蠢的镖头,早晚都得完!
但她思来想去,还是派了洛文丘去,毕竟现在京城里,能信得过的“小人物”,也只有他了。
青州。
洛文丘带着一顶草帽,放下了身上的扁担,蹲在街角的茶摊要了碗茶,慢慢喝着。
他自打收到了吴秀儿的飞鸽传书,便一刻不停的赶到了青州。
做探子啊,他可太喜欢了。
按照要求连盯了钱永思一段日子后,洛文丘已经摸清了他的生活轨迹。
钱永思每天卯时出门去府衙,等府衙的人都快走光了,他才下值回家。
另外,他每隔三四日便要去城东那间茶楼,待上大半个时辰才出来。
洛文丘把与钱永思见面之人的长相记了下来,他决定换个盯法。
不盯钱永思了,盯这个看着很有钱的家伙。
他放下茶盏,扛起了扁担继续在青州城里穿梭着。
郑康泰是青州最大的盐商,腰缠万贯,宅子在城东最好的地段,光看门的就有三个。
这可难倒不到自小习武的洛文丘,他纵身一跃,脚尖轻轻落在砖瓦上,郑府的布局尽收眼底。
子时三刻,郑府后院。
洛文丘屏息凝神,从砖瓦上附身张望了一圈。
郑家白天丫鬟小厮众多,人多眼杂,晚上倒是安静得很。
除了前院有几个护院守着,整个后院都黑漆漆的,只有一个地方还亮着烛光。
那是郑康泰的书房。
洛文丘又趴在房顶等了好一会,终于见郑康泰吹了灯从书房里离开了。
他脚步轻盈,立刻翻身下地,摸进了书房。
郑康泰的书房不大,只有一张书案和两排书架,墙上还挂着几幅字画。
洛文丘借着月光开始翻找起来,书案上的东西大多是些杂家名著,并没有什么看头
“这也没什么啊...”洛文丘皱着眉头,暗自思忖。
他可不能无功而返,坏了贵人的事。
洛文丘有些惆怅,扶着墙向前走,准备继续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发现。
“嘎吱。”
忽然,当他摸到一副挂画时,那挂画竟然向后转去,露出一排排的架子,架子上似乎还是些书,但仔细一看会发现,后面藏着一个木匣子。
洛文丘强忍住心中的激动,颤抖着手取出了那个匣子。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沓的信。
洛文丘抽出其中一封,凑到月光下看了看,越看,他的嘴角就越往上扬。
钱永思啊钱永思,你还以为自己是官,能拿捏郑康泰?
殊不知这只老狐狸早把证据码的整整齐齐,生怕你反水呢。
洛文丘并没有把整个木匣拿走,而是抽出几封信息量大的信揣进怀里,将挂画恢复后,便离开了郑府。
天亮时分,一只信鸽从洛文丘的校园里飞出,往京城的方向飞去。
吴秀儿收到信的时候正在知微馆对账本,她展开纸条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好一个洛文丘,竟能抓住这么重要的线索!
吴秀儿不敢耽搁,立刻关上了知微馆的大门,门上挂着“闭馆”二字。
没过多久,后院的门悄悄开了,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顾时泽。
他看过纸条后,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御书房。
顾时泽将从知微馆拿来的信件呈上去的时候,萧墨正在批折子。
萧墨从头到尾看过信,并未言语,只是将信折好放在桌上。
顾时泽忍不住开口问道:“皇上,要不要臣带人去青州...”
“不必。”萧墨抬起手,打断了顾时泽,“现在去就打草惊蛇了,且看看他们如何走下一步棋吧。”
顾时泽退下后,萧墨又拿起那封信,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苏定怀估计怎么也想不到,这钱永思做过一段时间的山匪,身上全是鬼心眼吧。
萧墨忽然有点期待真相揭开的那天了。
第六十五章:收网(一)
宣政殿。
庄铖和钱永思被押上殿时,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了二人身上。
苏定怀站在众臣之首,他轻压着眉,眼神依旧低垂着看向面前的地面。
一切都准备就绪,终于要到了收网的时候了。
今日出门上朝前,云仲宣神色淡淡的提醒他:
“苏大人,今日朝堂之上务必小心,虽然周凌薇病重,但难保萧墨和她还有后手。”
苏定怀点点头,心中却不以为然。
苗光启已经传了消息,钱永思已经在狱中指认了庄铖,除了书信外,还有被顾时泽从青州一并带回来的郑康泰。
他更是个软骨头,刚进刑部大牢没有一刻钟,就把庄铖全都吐露出来了。
更何况他手里还捏着钱永思的命脉,让他只能一心为自己做事。
不过...苏定怀站在宣政殿内,眼神里划过一丝阴鸷。
待此事了结,便送钱永思去地下和他的妻子团聚吧,毕竟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
青州上下,决不能有钱永思之流,易被人轻易拿捏。
苏定怀早就想好,要让他最看重的嫡长子苏正贤担任新的青州知府。
“庄铖,钱永思,你二人可知罪?”
萧墨高坐于龙椅,充满威严的声音传到阶下,钱永思一下就扑倒在地,战战兢兢。
“皇上,微臣有罪,微臣实在是被人指使...”
他颤抖着扭头望向庄铖:
“微臣不是没有劝阻过,只是微臣已经在庄大人手下苦熬了十年,若是不从,又该怎么在青州立足呢?”
平西侯林升立刻正色驳斥:“糊涂,你为何不递折子给皇上,而是任由庄铖在青州作恶?”
“侯爷有所不知,庄大人在青州自诩青州王,微臣怎么敢递折子入京呢?”
此言一出,满殿文武都叽叽喳喳的讨论起来。
这庄铖胆子也太大了吧,这是要谋反啊!
苗光启立刻上前向萧墨请旨:“皇上,庄铖竟猖狂至此,臣恳请皇上严惩庄铖!”
苏派的臣子立刻纷纷跪地请奏:
“臣等恳请皇上严惩庄铖!”
一时间,朝堂分为两派,苏定怀一党跪在殿内,而亲皇派则站的笔直。
萧墨看着殿内这一幕,并未立刻下决断,而是继续问庄铖:
“庄铖,你可知罪?”
庄铖立刻撩袍下拜,言辞恳切:
“皇上,臣是承平五年的进士,承蒙天恩,在青州兢兢业业十数载,不求有春秋之功,但求百姓安宁。”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今受同僚背叛,被诬陷至此,臣唯有一死,方可证清白!”
说着,他起身便要往殿中有半人粗的柱子上撞去,被眼疾手快的顾时泽拦下了。
顾时泽心中暗想:庄大人,您也太拼了吧!
萧墨也被庄铖此举惊住了,当初周凌薇主动告诉庄铖此事,就是怕他冲动,怎么到了大殿上还搞这一出呢?
“哼!”苗光启冷哼一声,“装什么英勇!”
他指着庄铖的鼻子质问道:“庄铖,你以为你跟那郑康泰的来往,皇上不知吗?”
郑康泰可是招了个底朝天啊!
“皇上,微臣来迟了!”庄铖正要开口,边听殿外传来了一道浑厚的男声。
是冯骁。
他的手上还像拎着小鸡一样,拎着鼻青脸肿的郑康泰。
冯骁大踏步拖着郑康泰入殿行礼:“皇上,这厮有话说。”
萧墨剑眉微挑:“讲。”
郑康泰虽是个商人,见惯了大场面,但是如今跪在宣政殿,上首还是天子,他还是忍不住紧张的战栗起来。
他哆哆嗦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冯骁不耐,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皇上让你讲!”
“哎哟,我说啊!”郑康泰哀嚎。
“皇上,是钱大人,是钱大人找到草民,说庄大人愿意与草民合作...”
“哦?”林升一下子抓住了盲点,“那你见过庄大人没有啊?”
苏定怀听着郑康泰的话,心里隐隐有了种不好的预感,这种预感他在上次调换军粮的时候也有过。
他抬眼看向萧墨,却发现萧墨的余光也在看他,眼神里是说不出的寒意。
苏定怀深吸一口气,无妨,至少按照月黎那边的消息,周凌薇已经无法给萧墨提供助力了,既如此,这毛头小儿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呢?
跪在地上的郑康泰战战巍巍:“草民...草民没有。”
“平西侯,您是蠢的不成?”鲜少在朝中发言的苏正贤忍不住开口,“难道您做点什么坏事还要亲自出面?”
他刚刚已经注意到了父亲神色的变化,这件事是他出面去青州办的,绝不能出纰漏。
“皇上,人证物证俱在,还请皇上严惩庄铖,还青州一个政治清明!”苏正贤正色道。
听着这话,庄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盛朝就是被你们苏家这些厚脸皮给毁的!
萧墨看着殿中吵吵嚷嚷的局面,忍不住轻咳了一声,目光落在苏正贤身上。
“既如此,你说说如何处置庄铖?”
苏正贤义正词严,声音铿锵有力:“自然是革职,流放,抄家!”
萧墨唇角微勾,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千万别后悔。
他摆摆手,孙福立刻呈上前些日子洛文丘从青州传回来的书信。
“苏正贤,你看看这信是否内含乾坤啊?”
萧墨是对苏正贤说的,眼神却扫过苏定怀。
苏定怀心下一沉,暗道不好,这萧墨莫非又快了他们一步?
可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是整日都泡在颐华宫看顾周凌薇吗?
苏正贤从孙福手里接过信,简单浏览了几遍。
这是一封钱永思写给郑康泰的信,只简单说明何时碰面,何时给他盐引,似乎还是一份佐证庄铖有罪的材料。
他有些不解,皇上为何给他看这个,直到又读了一遍。
苏正贤的手有些颤抖,他猛然抬头望向钱永思。
钱永思神色灰败,眼神有些闪烁,苏家树大根深,他不能不给自己留退路。
否则一旦苏家要灭口,不仅仅是自己,还有他在京中的女儿都要受牵连。
苏定怀看着神色大变的儿子,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
“苏爱卿,若你看不出,就把这信念出来,让大家都听听吧。”
萧墨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语气略有戏谑。
第六十六章:收网(二)
苏正贤不敢抬头,握着信的手剧烈的颤抖着。
一旁的林升不耐,一把夺过信,扬声念道:
“近日事多,今日方得闲暇与你联络。
诚邀吾弟,共商大计。
相会老地方,切勿误时。
无虑盐引,自当多予。
现今知府鼎力相助,富贵必当可期。
切记,阅后即焚,永思手书。”
听罢,朝堂上的臣子一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不和之前苗光启呈上的证据一样吗,为什么皇上要单拎出来?
只有庄铖听懂了,他冷冷笑道:“好一个丞相诬陷。”
众人这才领悟出这封信的关窍。
诚、相、无、现,丞相诬陷?
苏定怀面色铁青,厉声斥责道:
“大胆钱永思!竟敢用这来历不明的信来污蔑本相!”
钱永思跪在地上低着头,没说话。
苏定怀一甩袖,眼神冷冷扫过他,又看向萧墨:“皇上明鉴,臣从未有过逾越之举,定是庄铖为了脱罪,指使钱永思来攀咬臣!”
苏定怀说的义正词严,掷地有声,让许多苏系一派的官员都纷纷站出来为苏定怀说话:
“皇上,苏丞相对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啊!”
萧墨坐在龙椅上,不慌不忙的看着殿内这场闹剧,直到喧嚷的朝堂再次安静,他才再次开口。
“钱永思,你昨夜睡得可好?”
钱永思一愣,皇上这话题转的也太快了吧。
他刚想开口,便听萧墨继续开口:“你在狱中这几日,应该没少提心吊胆吧?”
苏定怀与苏正贤两人面色一凛,皇帝要攻心!
只是此刻并不适合他们父子再发声,只好听着萧墨继续不疾不徐道:“有没有担心过,自己会被灭口呢?”
苏定怀垂着的手不自觉的握紧。
周凌薇已经病重,没有了她的助力,萧墨怎么能如此精准的洞察他的想法?
除非...周凌薇根本没病。
苏正贤并不知道父亲内心的波动,他张了张嘴,刚想反驳,却发现跪在殿中的钱永思听到“灭口”两个字,浑身陡然一震。
钱永思闭上了双眼,自嘲的笑了笑。
他沉浮官场十余载,见过太多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对于苏家这种门阀的人而言,自己就像一块抹布,用过便可丢弃。
钱永思在亡妻生女时朝菩萨发过誓,此生绝不做孽,可是他不得不这么做,只能求苏家能护他女儿紫悠的周全。
更何况他们还留着自己的把柄,若是被曝光,紫悠一介女流,又当如何立足呢?
钱永思本想留一封密信在自己的府里,但怕府中有苏家的眼线,便只好将这信息埋在了送往郑康泰的信中,他早就料到郑康泰这种老狐狸不会把信烧掉了。
现在这信也算是派上了用场。
他睁开眼,向前膝行几步,声音有些嘶哑:
“皇上,臣招!”
苏定怀和苏正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是苏正贤!”钱永思的声音抖得厉害,但却字字清晰,“至于苏丞相...是臣愤慨之下的胡言。”
“是苏正贤拿着臣的旧事威胁臣,臣不敢不从。”他双目猩红,紧紧盯着苏正贤。
“但此刻,我钱永思也不怕了,我是做过土匪,顶替了别人的身份做官,但我为官多年,就做过这一件错事!”
钱永思又望向庄铖,“庄大人在青州勤勤恳恳,一心为民,从未做过分毫忤逆朝廷之事,一切都是臣的诬陷。”
“皇上,”钱永思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对萧墨说道:
“罪臣钱永思愧对皇上,愧对朝廷,唯有一死才可抵消,还望皇上开恩,饶过罪臣的女儿!”
话音刚落,他直直朝殿内柱子上撞去,瞬间血流如注,两眼瞪的大大的,已然没了气息。
朝中百官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了,就连萧墨的手都忍不住紧了一下。
苏定怀深吸一口气,满脸痛心疾首:“皇上,臣教子无方!”
他声音发颤,眼眶都红了:“臣竟不知这逆子如此胆大妄为,竟做出这种事!”
苏正贤站在一旁,愣住了。
他看向自己的父亲,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苏定怀感受到了儿子的视线,却并未抬头。
他的心也在滴血,苏正贤是他最看重的儿子。
“革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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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放、抄家”,苏定怀还记得刚刚萧墨问儿子的话。
事到如今,若不能舍车保帅推正贤出去,皇帝这回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苏家会有大难。
到时候,他又如何给北狄那位交代?
苏正贤明白了父亲的意思,瞬间万念俱灰,腿一软跪了下去。
他不能反抗父亲。
“...是臣一人所为。”他声音沙哑,“臣贪图青州,才想出此招,父亲并不知情。”
萧墨挑了挑眉,点点头:“押下去,待三司会审。”
苏正贤被拖出殿外时,回头看了父亲一眼,那眼中有绝望、有求救、还有些恳求。
苏定怀垂着头,并未看儿子一眼,他又想起来今日上朝前云仲宣的话。
“虽然周凌薇病重,但难保她和萧墨还有后手。”
苏定怀闭了闭眼,如今来看,周凌薇或许早就识破了月黎,聪明如她,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被人害得缠绵病榻?
若真是这样...
他睁开眼望向皇帝,那么这段时间萧墨的魂不守舍,无心政事也是假的。
为的就是让他们放松警惕在青州大展拳脚,误以为自己在青州的一切行动都天衣无缝。
然后在今天一网打尽。
苏定怀想的没错,此时的周凌薇也准备收网了。
颐华宫。
春杏正端着洗衣盆往后院走去。
自从月答应下了新的吩咐,她就不敢再将衣服送到浣衣局了,生怕她在衣服上涂抹的药粉被水浸泡后露出破绽。
她只好自己偷偷在后院浆洗,用药汁子泡着嘉嫔的衣服。
春杏一直很谨慎,若是有人问起,她便说提前将衣服泡一泡,浣衣局可以洗的更干净。
为此,嘉嫔还特意夸赞了她。
春杏并不厌恶嘉嫔,她是昭阳宫出来的,嘉嫔跟苏贵妃比温和的多,对下人也好,从不动辄打骂。
只是...她不能不管她爹娘。
春杏垂下眼,默默的捶打着衣服,忽然,天冬清脆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工作:
“郭院判,劳烦您看看,这盆里泡着什么东西!”
春杏手一顿,心也随着手中的衣服缓缓落了下去。
第六十七章:打入冷宫
颐华宫。
春杏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娘娘,娘娘恕罪!”
周凌薇斜靠在软榻上,并未开口。
吕柔坐在她边上,二人手里都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乳茶。
就在刚刚,郭院判和天冬已经一起查验过,那浸泡着衣服的水里,含有大量的商陆、毛茛、乌柏叶和**。
一开始,郭院判只觉得这水颜色不对,天冬细细嗅过后,很快就闻出了里面可能含有的东西。
想来下毒之人应是将这些毒物磨成粉,熬成浓汁,再加入清水浸泡衣物,方可达到下毒的效果。
此招实在狠毒,这几样东西混在一起会让人皮肤溃烂,浑身长疮,且受害之人一定想不到是自己的衣物出了问题。
春杏本来想逃,却看见孙妙怒气冲冲站在身后,拳头握的嘎吱嘎吱响。
“拿下!”天冬下令,立刻有两个婆子冲上来摁住了她。
春杏被按在地上,挣扎着喊道:“奴婢冤枉,奴婢什么也没做!”
“冤枉?”一道有力的声音传来。
春杏抬头,却见本应在床上半昏半醒的周凌薇,正从内殿走出来。
她穿着那见暖黄色的夹袄,面色红润,眼神清明,没有半分病容。
周凌薇直到慢慢啜饮完手中的牛乳茶,才将目光悠悠转到跪地颤抖的春杏身上。
“你叫春杏?”她起身,走到春杏面前。
春杏不敢抬头看她,只能哆嗦着点点头,“奴婢正是春杏。”
“你爹娘被苏家控制在手里。”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以为你替他们卖命,他们就会放过你?”
春杏浑身一僵,紧咬着嘴唇,想要说什么,眼泪却先一步掉了出来。
“是...是贵妃娘娘,奴婢是昭阳宫的人。”
“呵。”周凌薇一笑,“这样看来,你对苏贵妃的忠心也不过如此。”
“本宫不过随口一说,你就这样把她给拱出来了。”周凌薇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戏谑。
她给了天冬一个眼神,天冬立刻会意,从怀中掏出一个素鸡血藤手镯,扔在了春杏面前。
“看看,眼熟吗?”天冬声音里带了几分怒火。
春杏颤抖着手,从地上捡起镯子,心中骤然收紧。
那镯子是父亲亲手做给母亲的,怎么会在嘉嫔手上!
难道母亲已经...
周凌薇才不会告诉春杏,是她从系统那里问道了她爹娘的信物,她又让吕柔做了个一模一样的。
她打量着春杏的神色,声音淡淡的:“苏家势大,本宫的母家也可与其一争。”
“你爹娘的命...”她凑近春杏,眼神凌厉,“此刻在我手上。”
春杏被周凌薇吓的浑身战栗,眼泪糊了满脸。
为什么她和她爹娘的命这么轻贱,只能被这些达官贵人轻易的握在手里?
“春杏,本宫昔日带你不薄,你从实招来,本宫不会将你如何。”
周凌薇的声音传入春杏的耳朵,她闭了闭眼。
“是月答应,月答应让刘嬷嬷找到奴婢,万寒散、还有这次的药都是她们给的,她们说要让娘娘无法生育,生不如死...”
周凌薇听完点了点头,并未说话。
算算时间,孙妙应该已经把皇上请来了。
果然,下一秒,门外的通报声响起:“皇上驾到!”
萧墨此时刚刚从宣政殿退朝,听了孙妙简单的叙述,便马不停蹄的赶了过来。
“怎么回事?”他面色微沉,吓得跪在地上的春杏一个激灵。
周凌薇把春杏的供词说了一遍。
萧墨听完,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即使他知道这一切都被周凌薇自己化解了,但如今听来,他依旧觉得心惊。
“孙福,将听雨轩的带过来。”萧墨的声音寒的像冰。
周凌薇看出了他的情绪,在桌下偷偷捏了捏他的手。
不多时,苏月黎和刘嬷嬷被压着走进了颐华宫。
苏月黎被两个太监“请”过来时,脸上还带着几分怒意。
“你们干什么,你们知道我祖父是谁吗...”
她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了坐在主位的萧墨,以及萧墨旁边神态自若,全无病意的周凌薇。
苏月黎愣住了。
怎么回事,这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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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应该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吗,难道那药根本不管用!
她的目光又移向了跪在地上的春杏,一瞬间,她似乎明白了过来,自己这次又被周凌薇耍了。
“皇...皇上。”苏月黎声音发抖,想努力挤出一丝笑容。
萧墨并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冷的像冰,让苏月黎的双腿忍不住发软。
她想告诉自己,不要怕,你是苏府的嫡小姐,没人能把你怎么样的。
可是下一秒,萧墨毫无感情的声音就将她拉回了现实:
“你爹已经被押入天牢,你想进去陪他,是吗?”
苏月黎瞬间脸色惨白,不敢置信的望向萧墨,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欺骗的痕迹。
她忽然指向同样跪在一旁的刘嬷嬷,歇斯底里的喊道:
“是她,是这个刁奴,我什么都不知道!”
苏月黎膝行几步向前,试图抓住萧墨的衣角:“皇上,全是那刁奴一人所为,臣妾冤枉啊!”
刘嬷嬷一脸震惊的望向苏月黎,似乎都老了几岁。
“小姐...老奴替您做了这么多事,您就这样对待老奴?”
苏月黎别过脸没看她,只是说道:“老货莫要诬陷,我从未想过,你可是苏家的家生子,竟做出如此蠢事!”
她将家生子几个字咬的很重,刘嬷嬷瞬间噤声,她的儿子、刚会走路的小孙子都在苏家,她不能拿他们的命冒险。
周凌薇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感觉有几分讽刺。
不知刘嬷嬷用春杏的家人威胁她时,是否想到自己今日的境地?
萧墨并没理会苏月黎的胡搅蛮缠,用力拽出自己的衣袍。
“传朕旨意,罪奴刘氏,杖责八十,苏月黎谋害嫔妃,罪不可恕,即日起打入冷宫,非死不得出!”
苏月黎的身子瞬间瘫软下去,她拼命的摇头:“皇上,皇上臣妾冤枉!”
萧墨摆了摆手,立刻有两个嬷嬷上前,架起苏月黎就往外拖。
“周凌薇,你这个狐媚的**,为什么你如此命好,为什么...”
苏月黎叫骂了很久,直到她的身影彻底隐没于宫道上,颐华宫才安静了下来。
第六十八章:余波
颐华宫终于安静下来,吕柔和天冬看着面色不虞的皇上,也识趣的退了下去。
殿内只剩萧墨与周凌薇两人,窗外的日头开始西斜,入秋后,天黑的越来越早了。
萧墨简单将今日朝堂上的事跟周凌薇讲了讲。
周凌薇听的很认真:“钱永思还是挺聪明的,知道把苏定怀摘出去。”
若是把苏定怀给一起捅出来,苏家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他女儿恐怕就危险了。
而现在,苏家一定会给吴连施压,让他善待钱紫悠。
否则钱紫悠一旦出事,众人就会猜测是不是苏定怀做贼心虚,忙着斩草除根。
周凌薇起身为萧墨和自己斟了一杯热茶,继续听萧墨讲着。
萧墨接过茶盏,缓缓开口:“苏正贤和苏月黎这对父女垮台,苏家在前朝后宫的臂膀算是断了大半。”
周凌薇“嗯”了一声,望着窗外的落日,托着腮:
“皇上,您说苏定怀要是收到苏月黎被打入冷宫的消息,会想什么?”
萧墨歪着头看她,笑道:
“他肯定在想,周凌薇不是要死了吗,为什么还能翻盘?”
萧墨说的没错,此时的苏府正阴云密布。
苏定怀已经得知了苏月黎被打入冷宫的消息,他们从一开始就被周凌薇算计了。
如今苏正贤已经被下了大狱,月黎在冷宫也指望不上了,只剩一个不成气候的苏贞婉。
自己以前布的局全都乱套了。
书房内,烛火摇曳。
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秋虫的鸣叫,更显夜色寂寥。
苏定怀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阴沉的能滴出水。
云仲宣立在窗前,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夜色出神。
书房内的气氛压抑的叫人喘不过气来,直到苏定怀先打破了沉默。
“我们又输了。”他声音嘶哑,“萧墨究竟怎么提前得知我们的计划,还拿到了那些信。”
云仲宣转过身,返回桌案边坐下。
“苏大人,”他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那些信怎么拿到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周凌薇根本没病,她自始至终都在和萧墨演戏,如此沉得住气,只为将你前朝后宫的势力一网打尽。”
苏定怀不语,他明白云仲宣的意思。
经此一事,许多苏系一派的官员都会开始重新斟酌自己的立场。
苏家断臂,皇帝的势力正以肉眼可见速度庞大起来,况且从这几次的事件来看,苏定怀并不能作为一个合格的靠山。
被流放的兵部尚书陆易安,被下狱的苏正贤,触柱身亡的钱永思。
为苏定怀做事,似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但萧墨就不同了,少年天子,意气风发,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成就一番霸业?
“这个女人...”苏定怀咬着牙,“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自从她出现,自己的每一盘局都会出岔子!
云仲宣沉默了一会儿。
周凌薇在京城有自己的势力,他们是知道的。
且不说知微馆,单一个平西侯府就已经足够强大。
只是...周凌薇身处后宫,究竟怎么洞察他们的一举一动,尤其是那万寒散无色无味,周凌薇居然也能识破。
他探查过周凌薇的身世,生父是现任安阳县县令周方林,生母早亡,她一直在继母梅氏手下讨生活。
“苏大人,”云仲宣的声音放轻,缓缓开口:
“你有没有想过,为何周凌薇步步针对苏家?”
苏定怀一愣。
“许是...为了争宠?”
云仲宣摇了摇头:“她在宫外有着自己的营生,又被平西侯府收养,本可以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但是...”他目光幽深,望向苏定怀。
“但她不仅自求入宫,还处处与苏家作对,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恩怨?”
云仲宣将“我”咬的很重,苏定怀沉默了。
他想起了周凌薇的生母,那个姓顾的女人。
苏定怀并不准备把这件事告诉云仲宣,因为不管是当年的他,还是现在的他,都不认为这个商户之女能掀起什么波澜。
而且,若周凌薇真的是因为这件事才针对自己,那北狄那边一定会追究他的责任。
为什么不斩草除根,留下周凌薇这个隐患?
苏定怀斟酌了一下,岔开了话题:
“周凌薇一直谨小慎微,但自从她府中着了一次火之后,就性情大变...”
“哦?”
这句话引起了云仲宣的注意,他是北狄人,北狄草原有着自己的宗教信仰,而“火”通常被认作不吉之兆。
他又想起了自己的祖母。
祖母曾经讲过,很多年前的某一天,还是闺阁小姐的自己发了一场高烧,昏迷了四五日,再睁眼,她就感觉自己像变了一个人。
就好像躯壳还是自己,但内里已经是别人了。
“苏大人,你有没有想过,可能自那场火灾之后,周凌薇就不再是周凌薇了?”
云仲宣语气淡淡,说出的话却让苏定怀一惊。
“云大人的意思是...”
苏定怀皱起了眉头,他是知道周凌薇入宫前,元祉道长曾经在梅府说过,周凌薇身上有邪祟这件事,但是后来也被周凌薇巧舌如簧的化解了。
反倒是她那个备受宠爱,在京中颇有些名气的妹妹周宛卿在那场宴席上被周凌薇害得颜面扫地,好一阵都没缓过来。
若真像云仲宣说的这般...
云仲宣看着陷入沉思的苏定怀,猜测他应该是心里有了某种想法。
“苏大人,我只是随口一说,怪力乱神之事不可尽信。”
他将面前已经凉了的浓茶一饮而尽,向苏定怀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了。
苏定怀依旧坐在书房,心下已经开始了盘算。
既然周凌薇是因火而变成现在这样,那么就再来一回火,将周凌薇烧回原形,让她再也无法翻身。
第六十九章:父女团聚
咸福宫。
庄妃挽着袖子,和秋菊一起在小厨房里忙活着,给暂住宫外驿站的庄铖亲手做些点心。
庄铖与盐商勾结一案已经查清,萧墨准许他在京城驿站再留几日,放庄妃出宫与她相见。
“娘娘,时辰差不多了,出宫的轿辇也已备好。”
负责庄妃出行的内侍过来提醒道。
庄妃点点头,指挥着秋菊将给父亲的东西都打包好:“秋菊,除了这些点心,还有从太医院给父亲抓的药,都收好了。”
“唉。”在一旁的孙妙看着二人忙的团团转,忍不住羡慕的叹了口气。
“要是我也能见一见我爹娘就好了。”
庄妃听着这话,扭过头对孙妙笑道:
“这有何难,回头你去求求皇上,让他准你爹娘进宫述职就是了。”
因为父亲的案件被查清,所以她如今对萧墨很是信任:“咱们这位皇上啊,赏罚分明,你若去说,他一准儿答应。”
否则,皇上又怎么会准许自己出宫与父亲一见呢?
与孙妙告别后,庄妃就与秋菊一道登上了出宫的马车。
半个时辰后。
“爹,女儿不孝,现在才来看您!”一见到庄铖,庄妃就忍不住扑了过去。
庄铖也是老泪纵横:“女儿!”
父女二人时隔两三年终于再次团聚,让一旁的秋菊偷偷红了眼眶。
庄铖带着庄妃回了房间落座,庄妃擦了擦眼泪,让秋菊把食盒拿上前。
“爹,这是女儿给您做的糕点,您以前最爱吃了。”
庄铖慈爱的接过,像小时候一样摸了摸她的头。
“笙儿瘦了许多,在宫里度日,应当很辛苦吧。”他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当初若不是先帝下旨,我定不会送你进京。”
庄妃摇摇头,挤出一丝笑容:“爹,女儿很好,倒是您受苦了,亏得您那么信任钱永思,他居然还背叛您!”
不怪她生气,钱永思在她的记忆里一直都是一个和善智慧的叔父,父亲还经常邀请他来府中做客。
庄铖拿起一块糕点,摆摆手:“不提他,他也是个可怜人罢了。”
“还好皇上圣明,不然父亲还要受罪。”庄妃瘪瘪嘴,又想起了她的死对头苏贞婉。
“爹,您不知道,那个苏贵妃在宫里跋扈的很,现在她爹下狱,她妹妹又因为给嘉嫔下毒被打入冷宫,看她还如何神气!”
庄妃一想到苏贞婉以后的处境,就忍不住得意的挑挑眉。
庄铖听到嘉嫔的名字,放下了手中的点心,正色道:
“为父这次化险为夷,也真是多亏了嘉嫔娘娘。”
庄妃一愣。
“嘉嫔?跟她有什么关系。”
不是皇上有先见之明,觉得此事有蹊跷,所以提前派人去往青州查明真相的吗?
庄铖点点头,把那天在养心殿的事说了一遍,听的庄妃瞠目结舌。
“也就是说,是周凌薇一直在幕后主持着这一切?”
“为父一开始只以为是皇上宠爱嘉嫔,才将她推至台前,好为日后做准备。”
庄铖捋着胡子回忆道:“但是后来,皇上告诉我,这些全部都是嘉嫔娘娘推测的。”
那天,皇上不仅告诉了他周凌薇装病,以此让苏家放松警惕,还告诉了他嘉嫔入宫前在京城创办知微馆“查人查事”的事情。
庄铖当时的吃惊不亚于此时的庄妃
“难怪…”庄妃呢喃。
自打周凌薇入宫后,似乎每一回的明枪暗箭都能被她躲过,一开始自己还以为是她命好,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庄妃突然想起孙妙之前跟自己说的话——
“嘉嫔娘娘可厉害了!”
她不禁有点庆幸自己从没和周凌薇做过对,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竟然布了这么大一个局,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
庄铖看着自家女儿的神色,轻声道:”笙儿,你在宫里可以多和嘉嫔走动走动,她是有些本事的,再怎么说,也救了为父一命。”
周凌薇本可以事不关己,在知道自己被下毒后立刻与苏月黎撕破脸,只是那样的话苏家就不会用这招扳倒自己了,很有可能直接动手暗杀。
庄妃沉默了一会,点点头。
父女二人又聊了许久,直到夕阳的日光从窗外洒进房间,庄妃才依依不舍的站起身:
“爹,女儿要走了,您和母亲要多保重。”
回宫的路上,庄妃抱着食盒,一路上都没说话。
秋菊见状,担忧的问道:“娘娘,您怎么了?”
庄妃摇摇头:“没什么,待回宫后,我们再做些糕点吧。”
颐华宫。
夜色已经渐渐笼罩了宫城,周凌薇洗漱后便准备就寝了,这些日子她也实在有点疲惫。
如今尘埃落定,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只是这口气还没松多久,就见天冬急急忙忙的跑过来:
“娘娘,刚刚孙公公来,说皇上翻了您的牌子,让您准备着。”
周凌薇大惊:“什么!那岂不是现在就要去养心殿了!”
天冬摇摇头:“娘娘不必去养心殿,皇上会亲自来颐华宫的。”
“他过来?”周凌薇一愣。
自打自己入宫后,除了第一回侍寝和萧墨醉酒那晚,他俩就再没一起过过夜。
思及此,周凌薇的脸微微发烫,不知为何,甚至比第一回去养心殿侍寝时还要紧张。
甚至…心里这莫名的期待是怎么回事?
“皇上驾到!”
内侍的通报声打断了周凌薇的胡思乱想,她慌乱起身,一扭头便看见了身着明黄色龙袍的萧墨。
萧墨见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寝衣,皱了皱眉:
“怎么穿的这样少,当心染了风寒。”
他今晚本欲依旧宿在养心殿,只是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脑中不停浮现周凌薇的身影。
她在吃点心,她向他献策,她故作不适倚靠在他身上,她装病昏倒在榻。
萧墨忍不住坐起来,扬声道:“孙福,你今日为何不问朕翻哪宫的牌子?”
孙福:“…得,皇上,今儿个您准备翻哪位娘娘的牌子?”
“颐华宫!”萧墨说的斩钉截铁。
孙福心里暗道:“我的皇上诶,这不是多余问一嘴吗?”
第七十章:这算表白了吗?
夜色正浓,周凌薇和萧墨并排躺在榻上,大眼瞪小眼。
烛火早已经熄灭,月光从窗棂上洒进来,在被褥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凌薇盯着帐顶,心跳的有些快,她似乎能感觉到身边之人的体温,还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
“这人睡的倒快。”周凌薇心中暗暗想着,小心翼翼的朝萧墨那边扭头,却不想正对上了萧墨的视线。
萧墨侧头看她,周凌薇的睫毛很长,忽闪忽闪的颤动着,宛若蝴蝶的翅膀。
“睡不着?”萧墨开口问道。
周凌薇很诚实的点点头。
萧墨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许是在朦胧月色的加持下,周凌薇莫名被他盯的有些脸热。
“皇上…您在看什么?”周凌薇的声音带了几丝她都没有注意到的柔婉。
“看你。”萧墨回答的很坦然,“我还没有认真的看过你。”
听着这话,周凌薇的脸更红了。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皇上,您今晚怎么过来了?”周凌薇实在受不了这诡异的安静,试图开口打破这尴尬的氛围。
只是她话刚问出口就后悔了,眼下萧墨都躺到自己身边了,问这种话还有何意义?
萧墨果然没有回应,这让周凌薇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我也不知道。”在周凌薇以为身边这位真的睡过去后,萧墨终于开口了。
在刚刚长久的沉默里,萧墨终于鼓起勇气,说出自己的想法。
“晚上我躺在养心殿,不知为何,一闭眼,满脑都是你的模样。”
萧墨声音有些低:“我总在想,要是你没发现春杏下毒,真的出了事,我该怎么办?”
“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我在乎的人了…”
周凌薇愣住了,她没想到萧墨会如此直率。
这算…跟她表白了吗?
她心下一软,温声开口:“臣妾没事。”
萧墨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周凌薇,有什么事要告诉朕,不要一个人扛着。”
他一直都知道,眼前这个看着独立聪敏的周凌薇,自小过得就很艰难。
早逝的母亲,懦弱的父亲,诡计多端的嫡母和妹妹,她一定吃了很多苦,才来到自己面前。
周凌薇的手微微颤抖,似乎感受到了萧墨的坚定,她缓缓开口:“皇上,臣妾入宫,确实是另有目的。”
萧墨并未惊讶,他一早就料到了,一个一入宫就要问他要最高荣耀的女人,总不会是真的薇了得宠的。
周凌薇把当年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母亲如何扶持周方林,又如何被贬妻为妾,如何在受尽冷落后莫名去世,以及梅氏最后喊的那句话:
“查到天上也不会有人告诉你的!”
说到最后,周凌薇甚至有些哽咽。
尽管她从异世而来,甚至不曾见过顾蕴,但她的心里还是涌起了巨大的悲伤。
萧墨静静的听着,帮她拭去眼角的泪。
“我会助你,周凌薇。”
“不管牵扯多少人,要花费多长时间,我都会查到底。”
为你查清母亲去世的真相,为你一步步获得登天的荣耀。
周凌薇注视着萧墨,他的眼睛很亮,充满赤诚。
“好,那臣妾多谢皇上。”
她的手也紧紧握着萧墨,二人就这样手牵手入眠。
昭阳宫。
已近晚秋,即使是白日里,殿内也已经带上了凉意。
繁星给苏贞婉倒了一杯热茶:“娘娘,那苏月黎这下算是彻底安静了。”
苏贞婉刚想说话,便有宫女进来通报:
“贵妃娘娘,静嫔娘娘来了。”
苏贞婉淡淡道:“让她进来。”
自潜邸起,静嫔就爱充当府里的和事佬,若是自己伤了庄妃,静嫔就去安慰庄妃,若庄妃伤了自己,那么静嫔又会来安慰自己。
今日她来,恐也是担心父亲入狱一事给自己带来什么影响吧。
果不其然,静嫔款款走进,在她对面落座后,便关切的问道:
“娘娘,您还好吧?”
她叹了口气:“月庶人被打入冷宫,苏大人也被下狱,娘娘…”
苏贞婉饮了口茶,抬头望向静嫔,冷笑道:“本宫难受什么,她谋害嘉嫔被打入冷宫,是她咎由自取。”
她已经知道苏月黎收买的人是春杏了,打一开始,自己这个好妹妹就想把一切栽赃给自己,为此还三番五次来昭阳宫戳自己的心窝。
既如此,如今苏月黎到了这个地步,她又有何难过呢?
至于苏正贤,她更不在意。
这个名义上的父亲从未正眼瞧过她,他现在被捕,苏贞婉担心的只有自己的小娘。
静嫔见苏贞婉这幅态度,也笑了:“娘娘说的是,横竖娘娘才是这后宫最尊贵的女人,其他人、其他事,都入不了娘娘的眼。”
苏贞婉抬了一下眼皮,静嫔这话是在安慰她不假,只是她听着,心里也并没有好受到哪里去。
位高权重?
她心里早已是一片死寂,什么位高权重,到头来也只不过是苏定怀操纵皇上的一枚棋子罢了。
现在她爹苏正贤已经入狱,她小娘还被关在苏府,至今没有音讯,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她算哪门子的位高权重?
静嫔见苏贞婉不想说话,也不再多留,起身告辞了。
从昭阳宫出来,静嫔抬头看了看天,叹道:
“唉,这宫里总不太平,终究也不是个事。”
身边的宫女小声问道:“娘娘,现在天凉了,咱们回宫吗?”
静嫔摇摇头:“苏月黎好歹和我们姐妹一场,如今这天一天比一天冷了,冷宫的日子恐不好过,咱们去探望探望她吧。”
小宫女一愣:“娘娘,那地方…”
那地方可是邪门的紧,除了犯错的嫔妃,鲜少有人会过去。
“怕什么?”静嫔笑笑,“不过,咱们去一趟总不能空着手。”
“娘娘的意思是…”
“给她拿一些厚衣衫,还有,苏月黎可是丞相的嫡幼女,即使到了冷宫,也合该体面点才是…”
她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护甲。
“再取一些上次送她的香料吧,在冷宫闻着自己熟悉的气味,总归是安心些。”
第七十一章:将她打回原形
苏府。
自苏正贤入狱后,苏定怀隔三差五就去他房中坐坐。
苏正贤是他的嫡长子,亦是他最寄予厚望的儿子,待他百年后,还准备将苏氏这份家业传给他。
可是现在…
苏定怀微微叹了口气,他已经托苗光启旁敲侧击的问过皇帝,准备如何处置苏正贤。
萧墨这回真是毫不留情,只甩了一句:“依着他当初自己所言。”
那便是“革职、流放、抄家。”
还有苏月黎。
她在后宫给嘉嫔下毒,即使周凌薇知道那万寒散又如何,那药无色无味,更没有查验的办法。
可是苏月黎那蠢丫头竟然私自行动,又单独给她下了其他的药,还被抓了个正着。
她究竟什么时候这么冲动愚笨了?
苏定怀心里清楚,现如今只有苏正贤一人入狱,甚至苏月黎都没被处死,这已经是萧墨权衡利弊后的结果了。
如今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必须要再想新的法子破局。
苏定怀在儿子的书房里坐了许久,才起身离开,转而去了苏府西南侧最不起眼的一个小房间里。
住在这里的不是别人,正是苏贞婉心心念念的生母祝姨娘。
苏定怀推开有些老旧的木门,阳光久违的洒在祝姨娘身上,刺的她有些睁不开眼。
“丞…丞相大人?”祝姨娘看清来人是苏定怀后,有些惊诧,但还是费劲的从木床上起身行礼。
她只是苏正贤的妾室,所以不能叫苏定怀公爹。
因为许久不曾开口说话,她的声音甚至有几分嘶哑。
“婢妾见过丞相大人。”祝姨娘强撑着身子,脸色蜡黄,瘦可见骨,左耳似乎还缺了一块,已经结了疤。
苏定怀点点头,打量着祝姨娘。
很明显,她生活的并不好,但依稀还能从她的脸上看出昔日姣好的容颜。
“你给你女儿写封信吧。”苏定怀淡淡道。
闻言,祝姨娘一愣,她曾经求了自己的丈夫苏正贤那么久,甚至还以绝食来威胁,都没求来给女儿写信的机会,现在丞相大人居然恩准了?
捕捉到祝姨娘眸中闪过的喜色,苏定怀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沉声开口:
“老夫口述,你来落笔。”
祝姨娘看着那张纸,手抖的厉害。
一刻钟后。
苏定怀拿着一封信,从祝姨娘的房中走出。
迎面正好碰上苏正贤的正妻王璞玉。
王璞玉是苏定怀为儿子精心挑选的妻室,世代清流,其祖父王文霖和父亲王喆远分别是先帝和当今皇帝萧墨的老师。
能把握住王家,就能在日后成事时把握住舆论。
王璞玉见到苏定怀,微微屈膝,规规矩矩的行了个万福礼:“儿媳给公爹请安。”
只是不等苏定怀再开口,王璞玉便双眸含泪:
“公爹,夫君何时能归家,儿媳和儿媳娘家那边都担心的紧呢。”
苏定怀有些沉默,他能理解亲家的顾虑,那可是清流世家,若是有了个入了大狱的女婿,日后还如何在文官里立足?
“璞玉且放宽心,为父已经在打点了,正贤不日就可回来。”苏定怀宽慰道。
王璞玉这才点点头,捏着手帕拭泪:“还有月黎,她从小被我娇宠着,冷宫那种地方,她怎么受的了?”
“若是让她兄长知道了,定是要从西南军营里赶回来讨说法。”
苏月黎的兄长,苏正贤的长子苏烨,十六岁便参军入伍,如今已经是西南军营里的一员猛将。
苏定怀心里有些不耐,难道他心里就不急吗?
但他面上不显,只能继续说着车轱辘话安抚着王璞玉。
尽管如此,王璞玉还是端着一副架子嘟嘟囔囔了几句,她离开后,苏定怀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这样的儿媳,这样的态度,算得哪门子的清流世家,要不是为了拉拢王家,他堂堂丞相何须忍受一个晚辈在他面前这般放肆?
苏定怀的手在袖中捏了又松,最终抿了抿嘴,回到书房。
他必须要开始着手准备了,要燃一把“火”,用她所在意的,将她打回原形。
京城,颐华宫。
天冬和吕柔最近发现,自家娘娘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总是会说着说着话,就莫名其妙的开始走神,有时还会看向某个地方,偷偷的笑出来。
这可把吕柔吓坏了。
“嘉嫔娘娘是不是中邪了?”她小声问向一旁的天冬。
周凌薇自然不是中邪了。
萧墨找她“侍寝”的第二日,当她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萧墨早已起身上朝了。
但自己的手掌里似乎还残存着他的温度。
周凌薇不禁有些脸热,他们两个竟然手牵手睡了一晚,这算某种程度上的柏拉图吗?
可惜了萧墨哪都好,就是不能……
他俩似乎也只能柏拉图式的相处了。
只是后来这两日,萧墨再没来过颐华宫,这让周凌薇的心里有些痒痒的,这个男人到底什么意思?
她还想着那夜,萧墨深情款款的对她说:“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在乎的人了。”
既然如此,自己应当也是他所在意的,既然在意,为何不来见她?
正在御书房批折子的萧墨打了个喷嚏。
孙福赶紧走上前:“皇上,您莫不是着凉了?”
萧墨摇摇头:“无妨。”
他顿了顿,望向站在桌案旁的孙福:“孙公公,您有没有遇见过自己心仪的姑娘?”
孙福一愣,不可置信的望向萧墨。
皇上是在问他?
一个十四岁就净了身入宫的太监?
孙福还未开口,只听萧墨继续说:“与她相处时,是否会有些畏惧自卑,感觉自己配不上那样好的姑娘?”
孙福听着这话,一口老血差点喷了出来。
皇上,您是不是有点太冒昧了!
注意到孙福异样的神色,萧墨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轻咳一声:“孙公公,朕不是那个意思。”
他只是想到了周凌薇,那晚借着夜色,他终于直视了自己的内心向周凌薇表达了自己的感情。
可是白日里,阳光透过窗棂洒到他身上时,萧墨又有了些许退缩之意。
他除了有这个皇位,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可以与周凌薇匹配吗?
周凌薇虽然出身小官之家,但她勇敢果决,洞察人心,能探查连他这个皇帝都不知的事情。
自己软弱无能、优柔寡断、就连在朝中的话语权还是因为周凌薇的存在才慢慢建立起来。
这样的自己,真的能配上周凌薇吗?
他登基以来,绝不宠幸任何一位后妃,也不留子嗣,就是为了日后他若被架空或者暗杀,这些妃嫔们可以毫无顾虑的回到母族,开启她们新的人生。
可现在,他的心中竟然起了一丝私心,他自私又迫切的想让周凌薇留在他身边。
并不是因为周凌薇能给他助力,而是他真的心仪她。
孙福瞧着自己皇上这幅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
凭着他看画本子的多年经验,再加上打小他就在皇上身边伺候着,孙福断定,皇上这是动情了。
至于对谁动情,这更不必问。
肯定是颐华宫那位可以知人查事的嘉嫔娘娘了。
“皇上,依老奴看,”孙福小心翼翼的开口,“皇上您已是九五至尊,实在无需如此菲薄。”
“况且…嘉嫔娘娘对皇上您也定是有情意的啊。”
被戳中心思的萧墨有些尴尬,他面色微微染上红晕,挥挥手让孙福下去了。
第七十二章:周宛卿下江南
扬州,安阳县。
周宛卿随着自己父亲周方林来到这里已经快一年了。
安阳县虽说是个县城,但是依山傍水,适合耕作,且位于较为富庶的江南地带,因此,农业、商业的发展都还算可以。
这也是苏定怀特意将周方林安排在这里的原因,若京城的局面出现波动,江南还可以作为他们的后勤地,给予一定的支援。
当然,在江南地区,像周方林一样被苏家安插在此的棋子,还有很多。
周宛卿原本还想央求父亲让她留在京城,但是却被周方林一口否决了。
给出的理由是:“你在京中已经名声扫地,再多留也是徒增笑料。”
这话不假,自从诗会大赛后,周宛卿就从天之骄女一落千丈,变成了人人喊打的假才女。
无奈之下,她只好踏上了下江南的马车。
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周宛卿渐渐发现,这安阳县倒也不错。
她长相本就甜美,又是从京城来的,身上自带一股地方县城没有的光环,更何况,她是县令的女儿。
在这里,没人知道她在京城有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也没人知道她是怎么被周凌薇揭穿,被周凌薇碾压,最后又怎么灰溜溜的离开了京城。
在这里,她就是县令千金,是京城贵女,周宛卿又成了被人追捧的对象,她享受这种感觉。
于是,她决定如法炮制母亲梅氏以前在京城给她立人设的法子,在安阳举办大大小小的赏花宴,吟诗作乐,为自己造势。
不得不说,周宛卿在这方面是有天赋的。
不出三个月,整个安阳县的富家小姐都围着她转,那些公子哥们也像苍蝇似的的往上扑。
今日这个公子邀她游湖,明日那个少爷请她赏花,偶尔再在诗会上和别人眉来眼去几句,把人的魂儿都给勾没了。
甚至还有周边几个县城的少男少女都慕名前往安阳,希望一睹这位京城贵女的风采。
若是周凌薇知道,一定要感叹一句,即使剧情扭转,周凌薇的主角光环依然不小啊!
也不是没人提出迎娶周宛卿,甚至还带了媒人去提亲,但是都被周宛卿给拒绝了。
“小女子志在文学风雅,若是嫁了人,便只能洗手作羹汤,还如何追求自己的志向?”
此话一出,着实是让上门提亲的人自惭形愧,周小姐如此高雅之人,自己怎么能玷污?
周宛卿身边最追捧她的,是安阳粮商刘万松的女儿,刘语兰。
刘语兰是在第一次赏花宴上被周宛卿“收服的。”
那日轮到刘语兰赋诗,她紧张的差点把茶杯打翻,她爹刘万松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从小只请了女夫子在家中学着算账本,哪回做什么诗?
就在众人都捂着嘴偷笑的时候,周宛卿却莞尔一笑,站起来为她解围。
“无妨,这位妹妹定是思索的太过投入了,不如就由我先来赋诗一首,在诸位面前献个丑。”
她提起笔,随手写了一首七言绝句,把在场众人震得目瞪口呆。
自从她在诗会大赛上颜面扫地后,周宛卿刻苦钻研了好一阵子,如今已经有了不小的进步,应对这种场面更是绰绰有余。
周宛卿太知道怎么收服人心了,该给的面子给足,该露的锋芒也要露够。
自此,刘语兰就决定跟着周宛卿混了,除开她为自己解围,更是为了让自己能和周宛卿一样,添几分大家闺秀的气质。
不为别的,只为了自己那点闺中的心思。
她爹娘总想着让她早点嫁个好人家,最好也是个商户,如此还能给自己的生意带来些助力。
可刘语兰不想,她自己没什么文化,却偏爱那些才高八斗的学子,尤其是在县学读书的孟庆良。
孟庆良是从隔壁县来安阳读书的,容貌端正,丰神俊朗,才学也远超县学的同龄人。
像话本子一样,刘语兰第一眼见到他,就被他身上那股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气息深深的吸引了。
她自知,孟庆良一定瞧不上她这样的商户女,而是会喜欢像周小姐这样的才女。
于是她暗自下了决心,自己一定要成为像周小姐那样才华横溢,温文尔雅的女子。
刘语兰隔三差五的就往周宛卿身边跑,希望能让周宛卿教她作诗,一开始周宛卿还嫌她烦,身上一股子铜臭气不说,更没什么文化。
但久而久之,周宛卿发现刘语兰有个好处,就是不遗余力的为自己付出,像极了当初在京城的李岚和赵灵秀。
为了能给周宛卿提供场所举办各类宴席,刘语兰甚至还软磨硬泡说服了自己的爹娘,专门腾出一个院子给周宛卿。
没办法,谁叫安阳县地方不大,就连县令也只能住在县衙后头呢。
周宛卿对刘语兰这个跟班很满意,平日里赴宴甚至逛街都会带着她,谁让她人傻钱多,自己若是想买什么东西,刘语兰都会出钱。
在又一次的宴席散去后,刘语兰照例跟在周宛卿身后:“周姐姐,你今日那首以荷花为题的诗做的可真好,比白家那位小姐做的强多了!”
刘语兰指的是白芷茵,安阳布坊白掌柜的女儿。
在周宛卿没来安阳县之前,众人都说白芷茵才比谢道韫,日后定能有大造化。
白芷茵与周宛卿不同,她的心气也很高,可以说是往来无白丁,只跟读书人来往,轻易也不参与什么宴席,颇有几分傲骨在身上。
因此,在安阳县,有不少像刘语兰这种的商户女都有些厌恶白芷茵,更喜欢平易近人的周宛卿。
周小姐的爹是被从京城调来做官的,人家都没傲,你白芷茵还装上了,难道你爹就不是商人?
刘裕啦絮絮叨叨的拍着周宛卿的马屁,周宛卿只是淡淡微笑,并未接话。
她偷偷看了眼周宛卿的脸色,压低声音道:“周姐姐,我一直想问你…你这么厉害,怎么不想着回京城呢?”
为什么要在安阳县这种小地方呆着,多屈才啊!
第七十三章:赏残荷
周宛卿闻言,沉默了半晌。
蠢货就是蠢货,居然连这种话也问的出口。
不过,出于对她平易近人的人设的考虑,周宛卿还是看着刘语兰那张充满崇拜的脸莞尔一笑:“你真想知道?”
刘语兰拼命点头。
周宛卿佯装无奈,叹了口气道:“那你保证,绝不和任何说,我把你当姐妹才只告诉你!”
她凑近刘语兰,用只有她俩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我跟父亲来安阳,是上头安排的。”
“上头?”刘语兰的眼睛瞪的老大,“什么上头?”
周宛卿把食指竖在唇边“嘘”了一声:“轻声些!”
她假装神秘的环顾一周,开口道:“不该问的别再问了,记得,莫要同任何人说!”
说罢,周宛卿转身,没再等刘语兰,一个人往回走了。
刘语兰呆呆的看着她的背影,虽然她没弄明白周宛卿的意思,但她眼神中依旧满是艳羡:
“周姐姐,你也太厉害了…周姐姐等等我!”
周宛卿在心中暗暗发笑,真是好愚笨的人,随便糊弄什么她都信!
三日后。
周宛卿坐在铜镜前,细细描着眉。
今日,县丞家的二公子沈煜约着她去游湖赏残荷。
沈家在安阳县根基深厚,沈煜本人也在县学读书,是本地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
更重要的是,沈煜生了一副好皮相,眉眼清俊柔和,说起话来更是让人如沐春风。
若不然,要是有人莫名其妙要在这秋日里带周宛卿去湖边看什么劳什子的破败荷花,周宛卿指定要发一通脾气。
周宛卿最后对着镜子抿了抿唇上的口脂,满意地站起身。
门外,刘语兰已经等候多时了。
这是她的惯例,每次周宛卿出门,她都要跟着,美其名曰作伴,实则是舍不得错过任何一个可以与周宛卿接触,学习她身上贵女气质的机会。
“周姐姐,你今天真好看!”见周宛卿走出,刘语兰眼睛亮晶晶的夸赞着。
周宛卿并未多话,淡淡一笑上了马车。
今日游湖的地方是位于安阳县南侧是景池,景池与外河相连,因此格外澄澈。
周宛卿的马车行至景池时,已是巳时三刻。
此时,满池荷花已经凋谢,只剩下枯黄的荷叶和破败的莲蓬立在池中,泛着倒影。
枯枝败叶里,倒也有了几分萧瑟的美感。
沈煜和他带来的一位同窗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见周宛卿的马车到了,他连忙迎上前去。
“周小姐,今日唐突,邀你来一同赏残荷,这残荷虽不如夏花绚烂,也别有一番诗意。”
周宛卿先是在车上上下扫视了二人一眼,才含笑款款走下马车。
这沈煜倒是懂规矩,知道孤男寡女同游会招人议论,特意多带了个人。
跟在周宛卿身后下马车的刘语兰看见和沈煜并肩而立的男子,眼睛一亮:
“孟公子!”
跟着沈煜一起来的,居然是自己心仪已久的孟庆良。
周宛卿听到刘语兰略带惊喜的声音,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孟庆良。
嗯,气质和容貌也还尚可。
周宛卿并未多看孟庆良,只是微微屈膝,笑意盈盈的回复沈煜:
“沈公子雅兴,我自当奉陪。”
几人往池边走去,刘语兰跟在后面,眼神不住的往孟庆良身上瞟,脸上带着几分羞红。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残荷听雨声。”
行至池边,周宛卿凝视着满池残荷,轻轻吐出一句诗。
沈煜和孟庆良听罢,纷纷抚掌夸赞:“这诗好,有意境!”
“周小姐果真是文采斐然啊,我等拜服!”
周宛卿淡笑着,只是想到这是诗会大赛前让她名声尽扫的那本诗集上的诗句,她又忍不住恨的牙痒痒。
要是那本诗集真的是她写的就好了!
“这池边还有船呢,我们登船游湖,肯定更有趣些!”孟庆良指着岸边的一艘小舟,提议道。
沈煜点点头,走到船夫处,指着那小舟道:“船家,我们要包这艘船游湖。”
那船夫有些讪讪,挠挠头道:“几位来的不巧,这艘船已经被预定了。”
“预定了?”周宛卿皱眉,心里有几分不快,“谁预定的?”
话音刚落下,便见前方走来一行人,为首的少女身着月白色襦裙,发髻上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面容清冷。
正是白芷茵。
沈煜见了白芷茵,微微一怔,随即含笑拱手道:“白小姐今日也来游湖,真是巧了。”
白芷茵淡淡颔首,目光扫过周宛卿,未作停留,只对沈煜道:沈公子好兴致,只是这艘船已经被我们提前包下了。”
周宛卿原本体面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来安阳县这些日子,还从未被人如此下过脸面,白芷茵今日这一出,分明是故意和她过不去。
但她很快便恢复如常,甚至笑的更加温婉,声音也柔柔的:“白小姐说的是,先来后到,本该如此。”
周宛卿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沈煜,语气里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和委屈:“周公子,孟公子,都怪我。”
她咬着嘴唇,眼底还隐隐泛起泪光:
“今日是我出门晚了些,才辜负了二位的好意,咱们在岸边走走也是好的,虽然不能泛舟近赏,远远看着这残荷,也别有一番意境。”
说着她抬眸看了沈煜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楚楚可怜和委屈,让沈煜的心瞬间就软了下来。
他看向白芷茵,斟酌着开口:
“白小姐,今日实在是在下安排不当,只是既已至此...不知白小姐可否行个方便,咱们同船,人多也热闹些...”
白芷茵闻言,闪开身子,露出自己身后一行人:
“沈公子,这船是我早派人定下的,为的就是带几位同窗清清静静地赏景,若是同船,怕是扰了各位雅兴。”
“正如周小姐所言,”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周宛卿脸上,语气依旧不疾不徐,“岸边走走也是好的,残荷而已,远远看着和近处看着,也不会有什么分别。”
“毕竟我们赏的是意境,是残荷,而不是别的,对吧?”
言外之意,我们赏的是残荷,你怕是来赏人的。
周宛卿被她噎得一滞,好一个白芷茵,竟敢羞辱她。
刘语兰忍不住上前一步:“白小姐,周姐姐是县令千金,你就不能让让她?”
白芷茵看都没看她,只对船夫道:“船家,我们现在就要登船,劳烦你准备一下。”
周宛卿恨恨的盯着白芷茵,只感觉胸中的怒火几乎无法压抑,但又碍于众人在场,无法发作。
果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白芷茵一个商户女,仗着自己读过几首诗就敢踩在她头上,待她日后荣耀返京,白芷茵连给自己提鞋都不配!
气氛僵持中,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唤:“宛卿小姐!”
第七十四章:“壕无人性”的庄妃
周宛卿回头,周方林身边的仆从气喘吁吁的跑过来:
“小姐,快回府,老爷找您有急事。”
周宛卿一愣,随即皱了皱眉,父亲也太没有眼力见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派人来叫她回家,难道把她当三岁小孩了吗?
“何事如此惊慌?”她有意拿乔。
那小厮摇摇头,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小的也不知,只知道好像是京城那边来信了。”
听着这话,周宛卿心中一喜,莫非是她爹要升迁回京了?
她忍不住得意的瞥了白芷茵一眼,看你能神气到几时!
她语气悠悠:“既然是家中有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说罢,周宛卿向二人行了一礼,便转身上了周家马车。
刘语兰看着周宛卿的背影,又看向孟庆良,心里有些希冀,问沈煜:“那我们还赏荷吗,岸边走走也是极好…”
沈煜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本就希望今日可以拉近与周宛卿的距离,对他、以及他爹的仕途都有好处,谁成想出了这么多岔子。
他语气生硬,拂袖道:“本公子还有事,就先回了!”
“孟公子,那就你我二人…”刘语兰眸中划过一抹喜色,往孟庆良的方向小挪一步。
不想,孟庆良却也挥挥手:“我是跟着沈兄来的,沈兄回去,我怎能滞留于此,刘小姐,失陪了!”
说罢他便跟着大步走在前面的沈煜离开了,只留刘语兰一人在岸边呆呆的站着。
白芷茵正要上船,见这幅情景,忍不住有些心软:“刘家姑娘,不如你跟我们一起登船吧,只你一人,无妨的。”
刘语兰看着向她伸出手,面色温和的白芷茵,感觉面颊有点发热。
她咬了咬嘴唇,一言不发,头也不回的跑走了。
谁要她的假好心!
刘语兰在心里默默的想着,要是白芷茵早点把船让出来,说不定周小姐就不会被叫回去,孟公子也不会离开!
这详,周宛卿一到家,就被周方林拉进了书房。
“爹,出什么事了,是不是京城那边…”周宛卿见父亲这般,心下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周方林紧锁眉心点头,他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封信,交给周宛卿。
周宛卿简单的掠过几眼,越看心就跳的越快,天上掉馅饼了!
信上说,如今京中关于周宛卿的流言已经平息,周方林可以速送周宛卿回京。
苏定怀要以当今太傅王喆远远房侄女的的身份为她议一门亲事,就当安抚周方林在这无名之地做官了。
至于与何人议亲,议亲做什么,信上并未多言。
周宛卿把信纸折好,激动的站起身:“爹,何时启程回京?”
周方林一脸凝重的看着有些雀跃的女儿,担忧道:“宛卿,为父还在犹豫…”
京城实在险恶无比,他这段日子在安阳已经磨平了心性,如此偏安一隅远离纷争,也挺好的。
即使自己知道丞相那么多秘事,像苏定怀这样的老狐狸,也不会为此就给自己的女儿找一门好亲事。
他人虽在江南,但也对京城的事情也不是一无所知,如今苏正贤入狱,苏家缺失一员大将,此时将宛卿召回京,一定有所图谋。
周方林把自己的顾虑告诉了周宛卿,周宛卿却浑不在意的摇摇头:
“爹,你怎么变得如此畏手畏脚,丞相大人利用我一个小女子做甚,就算是利用,也只不过对付一下周凌薇。”
周方林扶额,这个女儿怎么和她娘一样无脑!
他耐着性子:“宛卿,如今周凌薇已经是宫里的娘娘了,你若与她作对…”
“好了,爹,你莫再多言了。”周宛卿摆摆手。
“横竖京城的信已经送到了,您也反对不得,到时候女儿嫁入高门,就接您入京享清福!”
她目光炯炯,眼神透过窗外望向京城:“况且,她周凌薇有本事,难道我就比她差?”
周方林看着已经下定决心,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女儿,无奈的摇摇头:“此事千万不可声张,一切要小心为上,莫要给自己惹麻烦!”
他不能确定安阳是否有苏家或者皇帝的眼线,要是周宛卿这时候出什么幺蛾子,就麻烦了。
周宛卿不在意的摆摆手,心思早就飘到了京城:知道了,知道了。”
周方林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但愿周宛卿能多几分心眼,不要被卖了还帮别人数钱。
京城,颐华宫。
周凌薇正捧着热牛乳茶斜靠在软榻上,她刚送走了来看她的萧墨,此刻正准备就着阳光浅眯一会。
“娘娘,孙贵人又带着庄妃娘娘做的点心来了!”天冬走进来,小声说道:“而且这次庄妃娘娘也亲自来了。”
周凌薇睁开眼,打了个哈欠:“快请进来。”
这庄妃说来也怪,自打他爹庄铖启程回青州后,她隔三差五就让孙妙来给她送点心,自己却不来。
周凌薇知道,庄妃是想以这种方式向她道谢,但是这样本人不出面的“投喂”式道谢,周凌薇还是第一次见。
不过话说回来,庄妃做的点心确实好吃,甚至比京城的谷芳斋还更对她的口味。
难怪萧墨刚刚还说:“嘉嫔瞧着圆润了些。”
贴秋膘,一定是贴秋膘!
正想着,天冬已经带着庄妃和孙妙走了进来。
周凌薇连忙起身见礼,却被庄妃拦下:“你对我们全家有恩,我怎能再受你的礼?”
说着,她招呼身后端着几个木匣子的秋菊上前:
“早该带着谢礼来,只是本宫不知嘉嫔喜欢什么,若只拿点心,未免太寒酸。”
“我还专门去问了皇上。”她从秋菊手中拿起一个匣子打开,“皇上只说,嘉嫔是财迷。”
“我便把这几年攒下的月例银子都拿去换成了些宝物,所以才耽误了些功夫。”
话音刚落,院子里就传来了内侍们吭哧吭哧搬东西的声音:“天冬姑娘,劳烦您出来看看,哪些需要归置到库房。”
天冬一愣,和周凌薇一起探出头去。
老天爷啊…这这这也太多了吧,她们还以为只有秋菊手里拿的那些呢!
只见院子中堆着大大小小十数个木箱子,每个箱子里都是价值不菲的礼品。
天冬和周凌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庄妃娘娘真是“壕无人性”啊!
庄妃见状,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还贴了点自己的嫁妆。”
不然这谢礼若是送少了,多让人笑话啊!
第七十五章:孟庆良相邀
在孙妙憋着笑的提醒下,周凌薇才勉强收回了自己被惊掉的下巴。
她连忙摆摆手,推脱道:“庄妃娘娘,这些太贵重了,我绝不能收!”
庄妃却不由分说地把匣子往她怀里一塞:“给你就拿着,你是我爹的救命恩人,要是被我爹知道没给你谢礼,我爹非骂死我不可!”
周凌薇哭笑不得:“庄大人怎么会骂你…”
庄铖要是知道自家女儿连嫁妆都拿出来了,恐怕要骂死周凌薇还差不多。
“怎么不会?”庄妃下巴一扬,“我爹说了,嘉嫔是有本事的人,要是我连谢礼都送不出去,我爹肯定觉得他教女无方!”
孙妙也在一旁笑劝:“是啊,嘉嫔姐姐就收了吧,要是再不收,庄妃娘娘还要折腾着我们帮她一起挑礼物。”
她说的是真心话,庄妃这段日子除了做点心,就是不停对比,哪个珠宝更适合周凌薇,哪个颜色的布匹更衬她的肤色。
庄妃选不出来,就会拉着孙妙一起选,最后大手一挥:“小孩子才做选择,本宫要把这些都给嘉嫔!”
周凌薇被她俩的一唱一和给逗笑了,只好点点头:“行,那我就厚脸皮的收下了,等回头我跟皇上说说,拨一部分给国库,用来发展民生,就当是为庄妃娘娘和庄大人积福了。”
“听你的!”
三人落座,天冬端上新沏的热茶喝点心,就退出去和宫人们一起清点礼品了。
庄妃捏起一块芙蓉酥,抿了一口,开口道:“嘉嫔妹妹,我这样叫你可以吧?”
得到了周凌薇的肯定后,庄妃才放心的感叹道:“唉,嘉嫔妹妹,我真的佩服你!”
周凌薇挑挑眉,心里有点美滋滋,但是面上不显:“娘娘说笑了。”
“真的。”庄妃深吸一口气,望向周凌薇,语气里带了几分诚恳。
“我以前不懂事,总觉得在这后宫里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现在才明白,真有本事的人都从来不在明面上争斗。”
端看周凌薇入宫后经历的几次事件,苏月黎的陷害,苏贞婉的唇枪舌剑,乃至这次的下毒。
周凌薇从不主动出手,只是在背后默默的观察着局势,最后再一击将幕后之人揪出来予以重创。
“反正啊,嘉嫔妹妹,往后有什么事你尽管开口,我已经同我爹说了,以后我们全家唯你马首是瞻。”
嘉嫔一口气说完,仰头将手里的茶一饮而尽。
周凌薇倒也不谦虚,微微一笑:“多谢娘娘抬爱,马首是瞻倒不必了,只是多多给我些点心就好了。”
她并不抗拒嘉嫔的示好,不管她曾经是否对自己有过偏见,但在这宫里,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
况且嘉嫔这个人看着心大,若是真有点什么心思,要逃不过周凌薇的法眼。
嘉嫔也笑眯眯的,她做的点心这么好吃,除了苏贞婉那个没见过世面的,谁不夸一句?
“我们这宫里,命最好的还得属静嫔。”庄妃摇摇头,“就是不知道她这种老好人,在宫里怎么过的下去?”
孙妙咬了一口枣泥山药糕,嘴里还含着东西,不清不楚的问道:“静嫔娘娘怎么了,她人还挺好的呀!”
“傻丫头。”庄妃轻轻戳了一下她的脑袋。
“潜邸时她就爱当和事佬,现在都当上嫔位了,还和拎不清似的,前些日子去安慰苏贞婉也就罢了,居然还去了冷宫。”
庄妃撇了撇嘴:“横竖她是谁都不得罪,不过也是,万一苏月黎哪天东山再起了…”
周凌薇听着,唇角微微勾起,苏月黎不会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了。
因为此时的苏定怀,应当已经开始着手准备,挑选自己的下一枚棋子。
安阳。
周宛卿这两日心情极好,自从收到京城的信,她每日都要把那封信拿出来,越看心里越美。
马上她就要摇身一变,变成王太傅的亲眷了,到时候嫁进侯府高门,也是指日可待啊。
不过,她心里还有点舍不得。
毕竟马上就要离开安阳这个人人追捧她的地方,回到遍地是闺秀小姐的京城,她心里多少还是有几分落差的。
另外,还有一件事,勾得周宛卿心里痒痒的。
孟庆良。
那个和沈煜一起来游湖的书生,虽然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学子,但周宛卿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得出来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容貌俊朗不说,重要的是他的眼神中有着一股不甘平庸的锐气。
这样的人,日后说不定能有一番大造化。
更让周宛卿感到讶异的是,那日游湖,孟庆良居然看都不看她一眼,这让她心里有几分不甘。
正想着,贴身丫鬟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小姐,是县学那边送来的。”
周宛卿心头一动,把信拆开,居然…
是孟庆良写的!
信写的很简短:“前日匆匆一别,孟某还有许多学问之事想与周小姐一叙,若周小姐得空,明日晚间可否至望月楼详谈?”
周宛卿看完,唇角扬起一丝得意的弧度。
果然,男人都一样。
次日傍晚,周宛卿换了一身素雅的衣裙,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可人。
“周姐姐,你要出门吗?”周宛卿刚刚推开房门,便被刘语兰撞了个正着。
周宛卿有些尴尬,她这次和孟庆良是去酒楼见面,不想带着刘语兰这个拖油瓶。
她只好摇摇头:“不是的,我要回家一趟,这些日子一直住在刘府,实在是打扰了。”
说罢,她没有等刘语兰的回复,便提着裙摆离开了。
刘语兰望着她的背影,疑惑的眨了眨眼,周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望月楼。
孟庆良早已在二楼一间靠窗的雅间等候了,见周宛卿推门进来,他立刻起身拱手作揖:“周小姐。”
周宛卿也含笑还礼:“孟公子久等了。”
今日雅间内只有他们两人,周宛卿的心里有些紧张。
不过她又想到自己马上就要离开安阳了,即使放纵一次,倒也无妨吧?
第七十六章:见他是为了你
“今日冒昧相邀,周小姐莫要见怪。”孟庆良神色有几分拘谨,为自己和对面的周宛卿斟了杯酒。
周宛卿摇摇头,语气轻柔:“孟公子客气了,那日我走的匆忙,没能和孟公子一起游湖,我也一直遗憾着。”
孟庆良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他举起酒杯,试图掩饰自己的神态。
周宛卿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得意,面上却依旧温和。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孟庆良忽然道:“周小姐是从京城来的,不知依周小姐看,孟某的学识日后是否可以…”
周宛卿微微一怔,这就是来小地方的好处,这里的学子们都带着对她的钦佩与她相处,这让她很受用。
她莞尔:“孟公子,依我之见,你的才华定能在科举中夺魁。”
孟庆良听着这话,似是得到了肯定般,鼓足勇气举起酒杯:“谢周小姐吉言,孟某敬您。”
见周宛卿也端起酒杯,孟庆良随即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周宛卿亦是毫不扭捏,很快脸上就染上了红晕。
二人闲聊了一阵诗词歌赋的风雅之事,越聊,周宛卿就越觉得孟庆良很对自己的口味。
酒过三巡。
许是酒精的作用,周宛卿迷迷糊糊的开口道:“孟公子,我要回京了,他日你若进京赶考,可以来找我…”
孟庆良闻言,眼神微动。
“周小姐要回京了?”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依旧平稳。
周宛卿点了点头,脸颊绯红,话也比平日里多了些,全然将周方林告诫她的话抛在了脑后。
“是啊,京城来信了,以后…我就是…反正比现在的身份要好多了。”
她越说,心里越有些飘飘然,吐出了更多话:“宫里那得宠的嘉嫔娘娘是我姐姐,但那又怎么样,我以前在京城,比她还要风光!”
“那个白芷茵…”周宛卿又仰头喝了一杯酒,声音也变得含糊起来,“她在我这什么都算不上…”
周宛卿彻底醉了。
她只觉得脑袋越来越沉,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摇晃起来。
周宛卿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很快,她就不胜酒力,毫无防备的趴在桌子上昏睡了过去。
孟庆良看着已经闭上眼,呼吸平稳的周宛卿,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他自身旁的窗户往外看,此时已近暮色,街上行人并不很多。
烛火映在周宛卿脸上,那张因醉酒而泛红的脸此刻看起来无比诱人。
不知过了多久,周宛卿悠悠转醒,睁开眼,入目却看见了陌生的帐顶,惊得她猛坐起身。
“周姐姐,你醒了?”刘语兰关切的声音自床边传来,“我正好熬好了醒酒汤,周姐姐喝点吧。”
周宛卿转过头,看见刘语兰正站在一旁,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汤。
“语兰?”周宛卿皱眉,接过醒酒汤,“这是哪儿,我怎么会在这儿?”
“这是望月楼的厢房。”刘语兰垂下眼眸,“周姐姐喝醉了,孟公子来我家找我,让我来照顾你。”
周宛卿怔了怔,她努力回想,只记得自己与孟庆良一起吟诗作对,喝了点酒,至于后面的事,她脑中一片空白,更记不起自己有没有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还好腰间的腰带依然系的紧紧的,一切都完好整齐,和她出门前一模一样。
“周姐姐,你和孟公子,你们怎么会私下里见面?”刘语兰看着周宛卿还算平和的神情,绞着手指,略带一丝紧张的发问。
周宛卿一愣,看着刘语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瞬间反应了过来。
这丫头,怕是早就对孟庆良有意了吧。
不然自己之前和那么多书生公子见面,她怎么不来多问一句。
周宛卿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道:“傻语兰,我见他还不是为了你?”
“为了我?”这下轮到刘语兰愣住了。
周宛卿点点头,目光诚恳:“我看得出来,你心仪孟公子,对不对?”
刘语兰的脸腾一下红了,她低下头,过了好久才闷闷的“嗯”了一声。
周宛卿继续道:“孟公子心里也有你,只是不好意思开口,所以他先约了我,想让我帮忙问问你的心意。”
她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完这番话,观察着刘语兰的反应。
只见刘语兰眸中亮晶晶的,满脸感激:“周姐姐,你对我太好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和孟公子…”
周宛卿在心里暗暗发笑,小门小户的丫头就是好骗。
但她面上仍轻声安慰着刘语兰:“傻姑娘,你叫我一声姐姐,我怎么会抢走你心仪的人?”
周宛卿顿了顿,继续说道:“只是孟公子也说了,他日前想先专注学业,待日后他入京赶考,高中后有了大出息,才能去找你。”
刘语兰点点头,坚定道:“周姐姐,我知道,这段日子我不会去打扰他的!”
她心里暖暖的,一时不能见面又如何,只要他心里有自己,就是最大的慰藉。
周宛卿见她这般,心里刚松了口气,却又听刘语兰继续开口:“周姐姐,日后你若回京城,能不能带上我?”
“你去京城做什么?”周宛卿只觉得自己的额角突突的跳。
开什么玩笑,自己回京城可是要当贵女,嫁高门的。
刘语兰这么蠢,要是真带她回京城,她把自己在安阳与这么多公子们见面的事情抖出来,自己还怎么在京城重新立足?
“日后孟公子高中,我若在京城,也能离他近一些。”刘语兰垂下眼眸,不好意思的说道。
她也想让自己变得更好,若自己一直留在安阳做一个商户女,怎么配得上孟庆良?
周宛卿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语兰,你听我说,京城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刘语兰的眼泪都要涌出来了:“可是…”
“没有可是。”周宛卿打断她,“你留在安阳县,盯着白芷茵,可好?”
刘语兰怔怔的看着她:“盯着她?”
周宛卿点点头,压低声音:“那白小姐看着清高,实则就是专门钓着像孟公子一样的学子,若我真的回京,就只有白小姐一人在这安阳县风光了,你不盯着他,她把孟公子抢走了怎么办?”
刘语兰歪着头想了一会,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她点点头:“我听周姐姐的!”
二人在厢房中吃了点东西,休息片刻就离开了。
不远处的一辆马车里,一个其貌不扬的男子掀开马车帘,静静凝视着二人远去的背影。
第七十七章:杀了她
皇宫最西侧,一处被杂草掩盖着的破旧宫殿,正是苏月黎所在的冷宫。
说是冷宫,不过是前朝一座被废弃的偏殿,除了犯了错被关进来的嫔妃和来送饭的宫女太监,很少有人来此。
苏月黎所在的房间,是相对宽阔的东厢房,其他的房间里还关着先帝时,或者更早的嫔妃,她们久不见天日,早已疯癫。
阴暗潮湿的屋子里,苏月黎蜷缩在角落,头发全散了,像枯草一样乱糟糟的披着,脸上已经没有了昔日的光洁。
她整日这样坐着,一动不动,只有嘴唇不停翕动着,像在念经,又像在咒骂。
刘嬷嬷趴在另一边,臀腿处的伤还没好利索,疼得她龇牙咧嘴。
那日受完刑后,还在昏迷的她就被孙福安排人扔进了冷宫,美其名曰“继续伺候主子。”
天知道当自己醒来后,看见苏月黎后,心里有多么憋屈。
刘嬷嬷狠狠的盯着苏月黎的方向,恨不得扑上去撕了她。
都是这个蠢货!
自己明明已经提醒过她,一个万寒散就足够周凌薇受的了,而且万寒散无人能查的出来,是万全之策。
可她偏不听,非要让春杏再加新的毒药,被周凌薇和皇上抓了个正着后,居然还把自己这个老骨头推出来背黑锅。
丞相大人一世英名,烨少爷在军中也多有建树,就连苏贞婉都知道在这后宫暂避周凌薇的锋芒,为什么只有苏月黎如此愚笨!
“看什么看!”察觉到刘嬷嬷的视线,苏月黎转过头,恶狠狠的开口。
刘嬷嬷吓了一跳,这苏月黎刚进来那几日虽然憔悴,但却没有如今这般可怖。
她的眼神空洞又疯狂,眼珠里似乎燃着两团鬼火。
苏月黎没说话,只是盯着她,忽然瘆人的扯开嘴角:“杀了她,杀了她!”
刘嬷嬷愣住了,颤抖着声音问道:“杀谁?”
“苏贞婉,杀了苏贞婉…”苏月黎的声音像是从地狱传来,让人毛骨悚然,“周凌薇…都得死。”
刘嬷嬷打了个寒颤,她隐隐约约察觉到,苏月黎怕是真的疯了。
角落的桌案上,静嫔送的衣物静静地堆着,旁边是一个与冷宫气质不符的香炉,若有若无的香气从里头飘出来。
那香味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到。
被苏月黎诅咒的昭阳宫也并不太平。
苏贞婉时隔多日,终于再次收到了苏府的来信。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的信有两封,一封是苏定怀写的,另外一封则是祝姨娘写的家书。
苏贞婉将小娘的家书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许多遍,信纸上还有被泪水晕染过的墨迹,刺的苏贞婉眼眶发酸。
她扬起头,努力不让眼泪夺眶而出。
苏贞婉知道,这信定是祖父看着小娘写的,说不准还是由祖父口述,小娘落笔。
“万望切记,按祖父吩咐做事,为苏家尽心。”
这等话,若没有旁人干涉,小娘是绝对说不出口的。
她又飞快的读完了苏定怀给她的信,紧接着吹燃火折子,将那信烧成灰烬。
苏贞婉站起身,缓缓走到铜镜前,镜中的自己面色憔悴,眼神中也带有说不清的疲惫。
明明半年前,她还意气风发,是艳绝六宫的贵妃娘娘,即使皇上从不临幸自己,即使庄妃总来挑衅,但她在这后宫依旧有话语权。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呢?
苏贞婉想了许久,或许是因为周凌薇得宠后,苏月黎利用她,一次次去陷害周凌薇,也或许是因为苏月黎给自己下毒后,祖父事不关己的冷漠态度。
总之,她的心已经像窗外晚秋的落叶一样枯萎了。
但如今她又收到了小娘的来信。
苏贞婉明白苏定怀的意思,苏正贤入狱,府中是大夫人掌家,她小娘的命就在王璞玉的手里握着呢。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扬声唤道:“来人,给本宫梳妆。”
她还得去争,去斗,在这宫里给自己和小娘挣一条活路。
次日。
苏贞婉一袭盛装,带着宫人浩浩荡荡的出现在了御花园。
彼时周凌薇正和庄妃一起从颐华宫出来,准备横穿御花园去咸福宫品尝点心。
原本孙妙也在的,可是她非要缠着吕柔教她用木头刻剑,就留在了颐华宫。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庄妃每每想到自己的父亲因为被苏正贤陷害,才受此无妄之灾,就恨的牙痒痒。
看见苏贞婉,庄妃脚步一顿,忍不住挑挑眉,咬牙切齿道:“哟,贵妃娘娘终于舍得出来见人了?”
苏贞婉感受到了庄妃身上散发的恶意,却只是淡淡一笑:“本宫是贵妃,想见人就见人,不想见就不见。”
“哪像你。”她上下扫视了庄妃一眼,“到处乱跑,一股小家子气。”
“你!”庄妃一噎,气的满脸涨红,“你爹陷害我爹,你凭什么在我面前还耀武扬威!”
“呵,”苏贞婉冷哼,“庄妃,看样子之前给你的二十个巴掌,还没让你学会怎么尊重本宫啊。”
周凌薇感受着此刻剑拔弩张的气氛,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两人在御花园撞上,不掐一架是不会消停的。
她只好开口打圆场:“臣妾见过贵妃娘娘,娘娘大人有大量,还望莫要打扰娘娘今日游园的雅兴。”
苏贞婉这才将目光从庄妃身上移开,看向周凌薇那张平静的脸,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
自打她入宫开始,所有的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
苏月黎进了冷宫,庄妃也偏向她,甚至连祖父的信中都频频提到过。
“嘉嫔势盛。”
苏贞婉深吸一口气,唇角勾起一抹笑。
“嘉嫔妹妹不必多礼,本宫这几日身子不爽,只是在宫里歇着,都能听说嘉嫔风头无两啊。”
她顿了顿,笑意深了几分:“也是,嘉嫔妹妹定是有几分本事的,不然怎么能博得盛宠,还能让本宫的妹妹都栽倒在你手里呢。”
连庄妃都听出来,这话说的阴阳怪气,她气的又要开口,却被周凌薇轻轻按住了。
第七十八章:周宛卿回京
周凌薇抬起头,直直对上苏贞婉的目光。
“娘娘谬赞了,只不过是臣妾运气好,恰巧躲过几场灾祸罢了。”
苏贞婉上下扫视了周凌薇一眼,她倒有几分心思,只回了自己关于苏月黎的事情,却丝毫未提及皇上对她的宠爱。
要么就是不在意,要么…就是坚定皇上对她的情意,不需再用语言证明。
她莞尔一笑,扶了扶头上的金簪:“嘉嫔妹妹如今是繁花着锦,本宫只愿你的福气能一直在你身上啊。”
繁花着锦,烈火烹油,莫要灼烧了自己。
说罢,苏贞婉没再多言,瞥了气鼓鼓的庄妃一眼,在一群宫女太监的簇拥下离开了。
“这个苏贞婉,真不知道她在神气什么!”庄妃对着苏贞婉的背影啐了一口,骂道。
真不知道皇上登基时,苏贞婉给他下了什么迷魂汤,能让这样一个货色当上贵妃。
“好啦,庄妃姐姐,莫要与她置气。”周凌薇挽着庄妃,安抚道,“快走吧,我都等不及吃姐姐做的点心了。”
庄妃点点头,与周凌薇一起继续往咸福宫的方向走去。
京城快入冬了。
御花园的景色也有几分萧瑟,周凌薇却在这一片寂寥中瞥见一抹金字。
系统又给出提示了。
“重磅回归,昔日才女周宛卿低调回京!”
周凌薇眉毛微挑,周宛卿要回来了?
上次见到她,还是周凌薇入宫前,在周府与梅氏对峙那日,至今也已过了大半年。
周凌薇对这本书的原女主了解并不深,只知道她是所谓“自由自在大女主”的人设。
只是她的自由潇洒都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和付出上的。
当初周家父女在苏定怀的操作下去了安阳,眼下只有周宛卿一人回来,无需细想便知,苏定怀准备走下一步棋了。
不过,周宛卿回来也好。
这场棋盘中,周家看似不起眼,却与周凌薇最在意的事情有牵扯。
“嘉嫔,嘉嫔?”庄妃疑惑的声音传来,“你愣什么神呢,差点踩到坑了。”
周凌薇回过神来,赶紧笑笑道:“没什么,只是在想吕柔和孙妙两位妹妹今日没有口福了。”
“真不知道内务府怎么办事的,”庄妃有些恼火,“这青石砖缺了这么大一块,若是摔跤可怎么得了?”
横竖是现在宫里还无人有孕,不然在这出了点什么事,内务府的脑袋都得掉一批。
想起这茬,庄妃的目光忍不住移向周凌薇的小腹。
她凑近周凌薇,压低声音道:“哎,嘉嫔,你说你侍寝这么多次,怎么还没动静啊?”
周凌薇脸一红,这事怎么好开口,总不能告诉庄妃,皇上不能人道,就更别提生育了。
“这事也说不准啊,嘿嘿。”
周凌薇打了个马虎眼,见咸福宫就在眼前,赶紧拉着庄妃进了宫。
京城,西南侧城门。
安阳与京城相隔甚远,周宛卿坐了近两日的马车,只感觉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半路上不是没和负责接她回来的那人提过:
“这位大哥,小女子身体实在受不住,路上可否缓着些?”
可是那男子却全然没有要怜香惜玉的意思,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只是继续一夹马腹:“驾!”
周宛卿的骨头都要散架了,她在心里恨恨想着,日后等她发达了,一定要狠狠的报复这个车夫。
马车终于在苏府后门缓缓停下了。
周宛卿揉着肩膀走下车,被人引着走入正殿。
殿内苏定怀坐于上首,左右两侧则分坐着王璞玉和云仲宣。
周宛卿深吸一口气,盈盈下拜:“民女周宛卿见过苏丞相,见过苏少夫人。”
到了云仲宣,周宛卿有些愣住了,这样俊秀的男子她以前在京城时竟从未见过。
苏定怀轻咳一声:“这是我的远房侄子苏存,前些日子才来京城。”
他本不欲让云仲宣出来见周宛卿,毕竟他的身份越少人知道越好。
但是云仲宣却说:“我若不见,怎知她是否能助苏丞相,毕竟苏丞相用人很是…大胆。”
云仲宣眼中闪过的一丝嘲讽,让苏定怀心里有些不快,对周凌薇和萧墨更不满了。
若不是他们横插一脚,无论是曾经的卫州知府朱顺,还是青州的钱永思,都不会有如此下场。
听了苏定怀的介绍,周宛卿了然,声音柔的似能滴出水来,微微福身道:“见过苏公子。”
这幅作态让出身清流的王璞玉忍不住皱了皱眉,这样的人怎么配做她们王家的女儿?
真不知道公爹怎么想的。
“此次让你返京,是出于我与周、梅两家多年的情分,给你在京中许个好人家,不叫你余生都在安阳小城里。”
苏定怀看出了儿媳的不耐,于是沉声开口。
周宛卿点点头,恭敬道:“宛卿多谢苏丞相。”
“另外…”苏定怀眼神微眯,眸色中的狠戾一瞬即逝。
“老夫已经和周朋兴说过了,许你与梅氏一见。”
听着这话,周宛卿一愣,离开京城许久,她竟都快忘了自己的母亲还在周家祠堂里关着。
说起来,她们周家现在沦落到只能去安阳一个小县城做官,都怪母亲当初贪心,非要放什么印子钱。
周宛卿全然忘了,梅氏放印子钱所得的收益,有一半都变成了她头上的珠钗,手上的翡翠,和身上的锦缎。
她掐了一把自己大腿上的肉,挤出了几滴眼泪,作出一副思母心切的神态:
“宛卿多谢丞相大人成全,让我母女二人相见!”
“不必谢我,只是你们母女应当知道,如今的场面究竟是谁造成的。”
苏定怀并不在意她是否真心感激,只要周宛卿能为他所用便可。
果然,周宛卿瞬间意会了苏定怀的意思。
她垂下眼眸:“宛卿明白。”
苏定怀给了王璞玉一个眼神,后者会意,不情不愿的站起身:
“好了,以后你就是我王家的姑娘,稍后我会安排马车将你送到王府。”
周宛卿乖巧的点点头,强压住心里的激动。
她真的回京城了,真的要变成高门大户的贵女了!
坐在一旁的云仲宣端起茶杯,将此刻周宛卿的神态尽收眼底。
第七十九章:立规矩
周宛卿跟着王璞玉走后,殿内只剩下苏定怀与云仲宣。
云仲宣坐在椅子上轻饮着茶,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云大人,这周宛卿可还算得上可用之人?”
苏定怀率先开口,打破了殿里沉闷的氛围。
“呵。”
云仲宣放下茶盏,漫不经心道:“不管是否可用,苏大人不是都已经安排好了吗?”
苏定怀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戏谑和不快,他只告诉了云仲宣自己会把周凌薇的妹妹接回京城,并没有说后续的安排。
“云大人说笑了,并非老夫有意要瞒您,只是此事未成,后续还需要云大人多加指教,像周宛卿去王家这等小事,就不需云大人多费心了。”
苏定怀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只觉得屈辱,云仲宣一个毛头小儿,若不是北狄那边送过来的,凭什么能得到他这番礼待?
“既如此,”云仲宣站起身往外走去,“那就预祝周小姐在王家能万事顺利,莫要给你我找麻烦。”
他刚刚就已经看出,周宛卿此人并非什么绝顶聪明之人,她的野心全部都写在脸上,全然不会掩藏自己的情绪。
这样的人好利用,却也很容易给自己招来事端。
王家这样的百年世族,周宛卿未必能在那里立足,说不定还会留下许多把柄。
云仲宣想的没错,周宛卿一到王家,就被立了个下马威。
王家是一个大家族,京城王家共三房,每房都有人在朝中做官。
如今掌管全族的是大房,也就是王璞玉的父亲王喆远,当今太傅。
其妻子是冠宁侯嫡女薛相宜,自嫁给王喆远后,把王家打理的井井有条,膝下两女一儿,个个都是人中龙凤。
王喆远还有两房妾室,不过她们所出的都是女儿。
周宛卿被王璞玉带到王夫人房门外,王璞玉看着紧闭的房门,淡淡道:
“母亲在午睡,你就在此候着吧。”
说罢,她就在婢女的搀扶下离开了王家。
周宛卿此刻身上还穿着从安阳来时的单薄衣衫。
京城的风寒的刺骨,周宛卿站在门外冻的瑟瑟发抖,她缩着脖子,恨不得把头埋到领子里,可那风还是无孔不入的往里钻。
“这么能睡,也不怕给自己睡出病来。”
周宛卿搓着手,嘴里嘀嘀咕咕的暗骂道:“这王家不是最守规矩的吗,这么冷的天,怎么不把我带到偏殿暖和一下?”
殊不知,她此刻的一举一动,都被房中的王夫人看的一清二楚。
王夫人穿着金丝夹袄坐在软榻上,身旁是她的小女儿王司钰,正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燕窝炖奶小口小口的品尝着。
“这丫头果然没什么耐性,难怪你大姐提前传了信,叫我好生调教一番。”
王夫人把窗户的帘子放下来,皱着眉道。
若非是苏定怀亲自安排的,这样没有规矩的女子,她是看一眼也嫌多,偏自家老爷还同意了,还说什么:
“如今苏、王两家已成一体,苏家出事,王家不能袖手旁观。”
这亲家也真是的,不赶紧想办法救苏正贤出来,反倒往她们王家塞上人了。
想到这,王夫人对门外的周宛卿更厌恶了几分。
王司钰为自家母亲斟了一杯热茶,“母亲,您莫上火。”
她宽慰道:“反正大姐姐也说了,等寻到合适的人家,把她嫁出去就是了。”
王夫人看着一脸天真的小女儿,叹了口气。
“这话说的倒是轻巧,这丫头从我们王家嫁出去,若是出了什么丑,旁人也只会说是我们王家教的不好,到时候你和你那几个姐妹的婚事说不定也要受影响。”
王司钰去年及笄,眼瞅着也快要议亲了,可不能出什么岔子。
“夫人,外面那位有点站不稳了。”
一直负责盯着周宛卿的婢女上前禀报。
“嗯,那就叫她进来吧。”王夫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
周宛卿此刻连脸都冻的有几分红肿,她甚至都感觉不到自己手脚的存在了。
听到房中的婢女终于唤她进去,周宛卿感觉如临大赦,腿脚僵硬的走进王夫人的房中。
一跨过门槛,她就看到了房中内殿的地板上端放了两个火盆,里面上好的银炭烧着,满室暖意融融。
这温差让周宛卿忍不住呼了口气,忍不住想向前多挪几步,却被一旁的婢女拽住了。
“姑娘身上寒气重,在这偏厅站着即可,不必去内室了。”
周宛卿一愣,“如此,我如何与夫人…”
正说着,她便看见内室里,婢女搬来一把做工精良的软凳,放在了偏厅和内室中间,一位身着粉白色长裙的少女搀扶着王夫人,缓缓落座。
周宛卿有些紧张,别说她已经离开京城有些日子了,即使是当初自己在京城还算风光的时候,跟王家也是沾不上边的,更没见过这种排场。
尽管如此,她还是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福了福身子,温声开口:
“小女周宛卿见过夫人,日后还请夫人多多指教。”
“嗯。”王夫人勉强点了点头,“日后你既在王家,就要守王家的规矩,从明日起,你就跟着府中的几位姑娘们一起学规矩,听明白了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周宛卿忍不住心头一紧。
“是,宛卿明白。”周宛卿点头,低声说道。
王夫人挥挥手,婢女立刻会意,上前对着周宛卿做了个“请”的手势。
“姑娘,夫人给您安排了院子,您先去安置吧。”
周宛卿见王夫人已经起身回了内室,只好咬着唇,跟着婢女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此刻她的心里满是屈辱,自己长这么大,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对待过!
这么冷的天让自己在外面站规矩不说,进去了连个汤婆子也没有,还要站在偏殿听训。
“周姑娘,日后您就住在这里了。”
婢女毫无感情的声音将她从愤恨中拉了回来,周宛卿看着眼前这个破败发霉,被杂草掩盖着的小院子,内心的愤恨很快就转为了恐慌。
日后自己竟然要住到这种地方,她锦衣玉食的长大,如何承受的住!
周宛卿有些着急,从怀中掏出几块碎银,塞给婢女:“麻烦能不能跟夫人说说,给我换个院子?”
不料那婢女连眼神都不给她一个,推开银子,扭头便走了。
周宛卿有些绝望的看着面前这个不知道多久没有住过人的院子。
王家如此不重视她,真的能给她找个高门嫁出去吗?
第八十章:您比伊兰丘重要
御书房。
午后,周凌薇坐在桌案旁的金丝软椅上,看着萧墨翻阅奏折。
说是看着萧墨,其实她手里也捧着一本奏折,是萧墨扔给她的,说是让她“帮着看看。”
周凌薇低头看了几眼,是户部的秋收账册,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人眼晕,更何况此时的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让人昏昏欲睡。
她揉了揉额角,抬起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皇上。”周凌薇轻声唤道,“孙公公的病还没好吗?”
萧墨笔尖一顿,头也不抬:“没好。”
自打上次跟周凌薇说了一番掏心窝子的话后,萧墨就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周凌薇了。
除了每天都去颐华宫坐一会,听周凌薇说一些琐事和对朝堂的见解,他怎么也找不到机会更进一步。
萧墨不是没想过去颐华宫过夜,可是每次和周凌薇躺在榻上时,他的身子就如同被烈火灼烧着,难以入眠。
他思来想去,终于在孙公公上值时不小心咳嗽一声后想出了个主意。
“既然病了,就回去歇着。”萧墨吩咐道。
这让伺候萧墨多年的孙福忍不住慌了神:“皇上,您…您这是…”
老天爷,皇上不会因为自己咳嗽了一声,就要把自己给赶走吧?
不过萧墨接下来的话大大安抚了孙福。
“你回去歇一段日子,俸禄照发…多加三成,只是朕让你什么时候回来,你才能什么时候回来。”萧墨语气淡淡的,说出来的话倒是让孙福心花怒放。
孙福乐坏了,还有这好事?
只是他又有些担心:“皇上,老奴走了,谁在御前…”
萧墨扬起嘴角:“朕自有安排,你不必操心。”
于是…在后来的三天里,萧墨接连“训斥”了几个常在他跟前伺候的内侍,直到有一个小内侍受不住,跑到了颐华宫。
小内侍掂了掂揣在怀里的沉甸甸的银子,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嗷”的一声哭了出来。
“嘉嫔娘娘,您救救奴才们吧!”
听着小内侍的讲述,周凌薇的脸上多了几条黑线,
“所以,需要我去御书房劝劝皇上?”
小内侍磕头如捣蒜:“多谢嘉嫔娘娘,多谢嘉嫔娘娘!”
周凌薇:“……”
怎么感觉自己被做局了!
她这一“劝”,就“劝”了小半个月。
周凌薇本以为真的要像孙福一样给萧墨端茶、磨墨,却不成想,萧墨直接命人搬来了凳子,让周凌薇坐在一旁看他批奏折,甚至还会分一点给周凌薇看,似乎完全不记得“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
周凌薇也不推辞,谁让她一开始入宫就说了,自己要助萧墨坐稳皇位的呢?
只不过,她早就看穿了这位皇上的小心思。
周凌薇眼中划过一丝狡黠,歪着脑袋看向萧墨:
“孙公公身子骨一向硬朗,这回怎么病的如此严重?”
萧墨沉默了一瞬,耳尖悄悄红了,他轻咳一声,低头继续看折子,假装没听见。
周凌薇凑近几分:“皇上?”
“孙福年纪大了,也该歇歇。”萧墨瞥了一眼周凌薇,“怎么,你已经厌倦了在朕身旁?”
周凌薇赶紧摆摆手:“臣妾不敢,臣妾不敢。”
她吐了吐舌头,这御书房除了“班味”有点重,其他各方面都很合她的心意。
且不说这里舒适奢侈的陈设,和平日里专供给皇上的吃食,只单单坐在这里看见萧墨这张帅脸,周凌薇都感觉心情舒畅了些。
萧墨看着周凌薇的模样,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把手里的奏折递给她:
“苏烨从西南军营递了信来,询问他父亲和妹妹的情况。”
周凌薇粗略的扫了一眼奏折内容,苏烨说是询问,其实更多带有几分威胁。
此时的苏烨估计还以为萧墨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少年天子,在信中大放厥词,说什么:“若末将的家人在京中受辱,末将恐难守边疆。”
周凌薇冷哼一声,把折子扔到了桌上:“我大盛朝人才辈出,难道少了一个苏烨就守不住边疆了,真是笑话!”
再说了,西南毗邻南诏,那南诏小王子伊兰丘还是自己的“徒弟”呢。
想到伊兰丘临走前追在自己身后叫师傅的模样,周凌薇忍不住偷偷笑起来,这幅神态被萧墨看的清清楚楚。
他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在想什么,笑的这么开心?”
“我想到伊兰丘了,他不是在南诏…”周凌薇完全没注意到身旁的萧墨眼神微眯,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他也记得伊兰丘,南诏的小王子,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不过他凭什么让周凌薇记了这么久?
萧墨心里突然有了一丝危机感。
他第一次注意到周凌薇就是在诗会大赛上,那么伊兰丘也很有可能…
萧墨越想越不安,他伸手一把把周凌薇拉到自己面前,不轻不重的敲了她的脑袋一下。
“在我面前,不要想别的男人,好吗?”
萧墨没有称“朕”,也没有用天子的威严震慑周凌薇,只是缓下了声音,真诚的望向她。
周凌薇的脸刷一下就红了,这谁能受得住啊?
但紧接着,周凌薇就微微俯下身,凑近了萧墨,距离足以让二人清晰的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
“皇上…”周凌薇轻笑,“您莫不是吃醋了?”
被戳穿的萧墨瞬间松开了周凌薇的手,想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凌薇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皇上,在臣妾心里,您比伊兰丘可重要多了。”
萧墨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心跳如雷,这段日子自己暗戳戳的对周凌薇表明了许多次心意,终于在今日得到了回应。
“真的?”他的声音微微颤抖,问道。
“嗯,臣妾不敢欺瞒皇上。”
上级领导跟徒弟孰轻孰重,她还分不清吗?
更何况,如今周凌薇与萧墨不再是刚入宫时单纯的合作关系了。
因为不知什么时候起,她竟然对眼前这个男人有了几分真心。
第八十一章:梦蝶
皇城东南角,有一处不小的宫殿,里面整日飘扬出古琴和丝竹声,悠悠扬扬的,混着初冬的风,飘得很远。
此处正是负责宫中各项歌舞表演的教坊司。
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斜射进来,落在殿内的青砖地面上。
角落里燃着炭盆,驱散了几分初冬的寒意,却也把脂粉味烘得更浓了,混着炭火气,闷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东边乐坊里,几个乐师正在调试琴弦,为排练的舞姬们伴奏。
队伍最末排,有个高挑的姑娘悄悄停下来,蹲下揉了揉脚腕。
她生得一副好相貌,五官清丽,鼻梁秀挺,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微微上挑的眼尾,顾盼间带着几分灵动。
若是有心人细看,会发现那双眼睛的轮廓,与颐华宫那位得宠的嘉嫔娘娘有几分相似。
“梦蝶,去一旁歇会儿吧。”另一个舞姬递了帕子过来,“你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别硬撑。”
叫梦蝶的舞姬接过帕子,笑了笑:“多谢芸月姐姐体恤。这点伤不碍事,不会耽误守岁宴的排演。”
她的腿是在中秋前摔伤的。
那会儿为了准备皇上登基后的第一场中秋夜宴,教坊司排了不少新节目,观赏性强,却也更复杂。
梦蝶是这次的领舞,为了能更好的呈现节目,她每晚都趁众人睡下后偷偷去排演台加练。
谁知就在中秋前一晚,她踩上一块缺了口的破砖,狠狠摔了下去。
她痛呼出声,可是当时太晚了,没人发现。
她在冰凉的地上躺了一夜,直到天亮才被洒扫的小宫女看见。
太医来看过之后,只丢下一句话:“小腿骨错位得太厉害,更何况还有旧伤,姑娘日后怕是不能再跳舞了。”
说完太医便拎着药箱准备离开。
梦蝶急了,硬塞了几块银子,央求道:“大人,求您别说出去……”
她已经二十岁了。在教坊司,每场宴席都是一次往上爬的机会。
更何况教坊令答应过她,只要熬过今年,明年就让她升舞督。
因着受伤,她已经错过了中秋晚宴,眼看还有几个月又要举行守岁宴了,她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想到此处,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芸月姐姐,我们继续吧。”
“哎,你这丫头..”芸月正想再劝两句,却听殿中的音乐戛然而止,转而是接连几声“见过教坊令”的问候声。
教坊令宋蓁点点头,在殿内环视了一圈,将目光落在了梦蝶身上。
“梦蝶,你随我来。”她淡淡的说道,“今日不必排演了。”
说罢,宋蓁也不管受了伤的梦蝶是否能跟上她的步子,便转身离去。
梦蝶先是一愣,紧接着便一瘸一拐的走出乐坊。
芸月看着梦蝶和宋蓁的背影,脸上是说不出的表情。
她扬声道:“好了,都别愣着了,我们继续!”
殿内很快又响起了丝竹琴乐声,很久都没有停歇。
王家,后院。
周宛卿这几日过的生不如死。
她不止一次的后悔当初为什么没听父亲的话,如此心急的回京。
王夫人安排教她规矩的嬷嬷是以前在宫里的,格外严苛,周宛卿被变着法的折腾着。
她每日都要在院子里学走路,斟茶等规矩,一旦自己哪里做的有一点不对,嬷嬷就会拿着又细又长的藤条狠狠抽在她的身上。
那嬷嬷抽人是有技巧的,藤条打在身上,疼却不留痕迹,让周宛卿都不知如何诉苦。
更让她受不了的是,本来在这破院子里就睡不好,夜夜都会被冻起来不说,结果每天天不亮就要起身,跟着府里几个姨娘和庶出的小姐们一起去给王夫人请安。
对嫡出的周宛卿而言,跟着这些人一起站规矩,无疑是屈辱的。
毕竟以前在周府时,都是她和梅氏一觉睡到大天亮,而周凌薇则不管严冬酷暑都得来主院请安,如今自己居然也要像周凌薇那般在王府做小伏低。
不仅如此,她请安时站的位置、行礼的姿势、说话的腔调,但凡有一点差错,就会被嬷嬷当众训斥。
这日清晨,终于结束了早上请安的周宛卿正准备回自己的小院子歇一会,不想却被王司钰和其他几位小姐给叫住了。
“周姑娘,嬷嬷说她今日身子有些不爽利,叫我们几个看着你练习呢。”她用帕子捂着嘴,轻轻笑道。
跟在王司钰身后的有二房三房的姑娘,也有王喆远庶出的女儿们。
她们无论身份高低,都是一脸戏谑的看着周宛卿,这让周宛卿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但这里是王家,不是她以前在梅氏身边或者在安阳的时候了,她再气,也只能忍着。
于是,她只好垂下头,微微屈膝道:“劳烦各位姐妹了”
“周姑娘,你方才那个福身,腰弯的太过了。”王司钰走到周宛卿面前,慢悠悠道,“我们王家的姑娘,行礼要端庄,不能像那些小门小户,腰弯的和虾子似的。”
旁边几个姑娘都捂着嘴笑。
她们是得到了自己娘亲的指示的,周宛卿是王夫人指名要好好调教的人,各房各院都把这道命令告诉了自己的女儿们。
周宛卿咬着嘴唇,低声道:“是,宛卿记住了。”
她在心里把王司钰一行人骂了个遍,面上还是不得不摆出一副诚恳的样子。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
周宛卿这样告诉自己。
然而,王司钰却并未打算就此罢休,她打量了周宛卿一眼,继续开口:
“还有,你刚刚走路的时候,裙摆晃的太厉害了,只有青楼楚馆的风尘女子才会如此走路…”
周宛卿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是。”
王司钰见她这般,忽然笑了:“周姑娘,你莫嫌我说话直,只是你既入了王家,日后还要从王家嫁出去,可别丢了王家的脸面才行啊。”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所以这些规矩你可得好好学,毕竟…”
王司钰拖长了尾音:“毕竟你们周家小门小户,想来你娘…也没教过你吧?”
周宛卿感觉胸中的怒火马上就要爆发,她猛地抬起头,王司钰被她这眼神看的一愣,随即皱眉:“怎么,莫非本小姐说的不对?”
“司钰姐姐说的对。”周宛卿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压下去,低下头道。
此刻她的心里满满的都是怨恨,怨恨王司钰,更怨恨自己的父母。
为什么父亲只是个小官,为什么母亲要做那么多蠢事!
这时,旁边有个姑娘凑过来,小声道:“二姐姐,听说这位周姑娘以前在安阳还挺风光的,办了好些诗会呢。”
第八十二章:梅氏母女团聚
“诗会?”
王司钰嗤笑一声:“安阳那种小地方,能有什么像样的诗会,想来周姑娘也只是矮个子里拔将军罢了。”
“那倒也是,”几位姑娘笑的更欢了,“谁还不记得周姑娘在诗会大赛上的风采啊,哈哈哈哈……”
周宛卿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扇了好几个巴掌。
她想起自己在安阳风光的日子,想起那些追捧她的公子小姐,还有刘语兰那双充满崇拜的眼睛。
而这些,居然被王司钰贬低的一文不值。
“周姑娘。”王司钰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还站着做甚,把我刚刚说的福身和走路再做一遍我看看。”
周宛卿咬着牙,只得照做。
“腰还是太深,再来一遍。”
王司钰让人搬来了凳子,坐在周宛卿面前看着她。
“肩膀太僵硬了,再来。”
“裙摆跟波浪似的,不行。”
“走路的时候头不要晃。”
“先出左脚,表示尊敬。”
周宛卿不知道自己福身又走路了多少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终究是忍不住了。
“王小姐,你未免有些太过分了!”
她的声音因为许久没饮水,显得有些沙哑,听起来格外刺耳。
“过分?”王司钰挑挑眉,“你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如今还说本小姐过分?”
她给了身边人一个眼神:“看样子仅仅这样练习,还是教不会周姑娘守规矩呢。”
旁边的婢女立刻会意,上前扬起手,就在巴掌马上要落下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王夫人身边的丫鬟来了。
“见过二小姐。”丫鬟微微屈膝,“夫人说叫周姑娘即刻动身去周家祠堂。”
王司钰这才摆了摆手,叫婢女退回自己的身边,神色淡淡:“既然是母亲开口,那周姑娘就别耽搁了,赶紧去吧。”
说罢,王司钰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离开了。
周宛卿紧紧咬着嘴唇,死死盯着王司钰离开的方向,眼神充满了狠戾。
在去往周家祠堂的马车里,她才勉强平复了心情。
马上就能见到母亲了,母亲一定有办法救自己的。
周宛卿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却忘记了不久前她是怎样怨恨梅氏的。
周家祠堂鲜少有人来往,只有满殿的牌位和烛火。
梅氏半跪半坐在蒲团上,看上去比半年前老了许多,也瘦脱了相,两侧脸颊深深的凹了下去。
明明才三十出头的年纪,她的脸上却多了许多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皱纹,头发也白了大半。
周宛卿推开祠堂大门,见到灰扑扑的梅氏时甚至都愣了一下,差点没认出来。
在她的记忆里,母亲应当还是那个衣着华锦,神采奕奕的周家夫人,吏部侍郎的女儿才对。
梅氏看见许久未见的女儿,忍不住扑了上去拥抱周宛卿,“嗷”的哭出了声:“宛卿…娘的女儿…”
周宛卿不着痕迹的躲了躲,梅氏身上有一种许久未沐浴的腐烂的臭味,让她忍不住皱眉,但也压抑不住的心疼。
以前的母亲多风光啊,现在却变成了这样,说到底,都是因为周凌薇害的。
母女二人相拥,好一阵寒暄。
“真好,娘的女儿长大了。”梅氏忍不住又要落泪,被周宛卿止住了。
她还记着苏定怀安排自己来见梅氏是为了什么,可不能把时间都浪费在叙旧上。
“母亲,丞相大人现在安排我住在王家。”
周宛卿把这段日子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苏定怀派人去安阳接她,让她以太傅王喆远侄女的身份住进王家,日后再以这个身份出嫁。
梅氏听的目瞪口呆,虽然对女儿不能以周家或者梅家女的身份出嫁有些遗憾,但是她还是为女儿找到出路而感到开心。
她喃喃道:“这是好事,是好事…”
周宛卿苦笑了一下。
“母亲,天上不会掉馅饼的。”她叹了口气,“我在王家日子并不好过,那王家母女不好相与,整日欺辱我…”
梅氏听着,脸上的喜色淡了下去。
她有些不解:“苏丞相大费周章让你回京,难道就是为了让王家搓磨自己你的?”
若是这样,她不介意把当年的旧账翻出来好好掰扯。
只听周宛卿沉默了一瞬,压低声音道:“母亲,苏丞相是为了对付周凌薇。”
梅氏听到这个名字,脸色瞬间变了。
“这个贱蹄子!”她咬牙切齿,“若不是她,你我怎会落到这个地步!”
周宛卿点点头:“母亲,我也是这么想的,她那娘都死了那么多年,您也是她的母亲,她却不孝不悌,非要抓着您放印子钱的事情不放,才害的如今我们母女分离!”
梅氏的眼眶又红了,这次是恨的。
“她和那个死鬼顾韫一样,都是来克我的!”
她攥紧拳头:“早知如此,我当时就该一把火把她二人一起烧死。”
周宛卿握着她的手,轻声说:“母亲,您别上火,这次有苏丞相的支持,我们一定能扳倒她。”
梅氏眼睛一亮:“怎么说?”
“周凌薇如今在宫里正得宠,但是皇上肯定是被周凌薇蒙蔽了。”周宛卿凑近她,声音压的更低了。
“娘,您记不记得元祉大师说过,周凌薇身上有邪祟……”
她嘀嘀咕咕的说了一通,梅氏听着,眼神中慢慢腾起希望。
周宛卿又继续道:“母亲,再委屈您在这里呆几天,待苏丞相那边安排妥当,就会把您接出去的。”
梅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宛卿,你可不能不管娘啊…”
周宛卿心里又有了些不耐,但语气依旧温和:“母亲放心,您是我的亲娘,我怎么会不管您?”
梅氏这才擦了擦眼泪,点点头。
母女俩又说了一会话,直到门外传来了丫鬟的催促声,周宛卿才站起身。
“母亲,我得走了。”
梅氏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松开。
“宛卿…你什么时候再来看娘?”
周宛卿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了出来:“娘,您多保重。”
紧接着,她狠下心往门口的方向走去。
祠堂门关上前,周宛卿又回头看了一眼。
梅氏跪在蒲团上,呆呆的望着她,如同一只被遗弃的老狗。
第八十三章:贵妃的邀请
教坊司后侧的寝院里,大家都已睡下,只有梦蝶一人还睁着眼。
她直直的看着头顶的梁柱,上面不知何时结了蛛网,窗外的风呼呼的吹着,似乎也把她的心吹乱了。
梦蝶又忆起了今日宋蓁将自己带走后发生的事。
宋蓁的脚步很快,一直走到教坊司前厅才停下。
前厅里,一身宫女打扮的女子正等候着,见梦蝶来了,才掀起眼皮带着几分探究打量着她。
这位宫女不是别人,昭阳宫的繁星。
“繁星姑娘,人我带来了。”宋蓁向繁星颔首道。
繁星微微一福身:“劳烦教坊令,既如此,我就先带着梦蝶姑娘回宫复命了。”
宋蓁自是应允,她将梦蝶往前拽了拽:“梦蝶,你跟着繁星姑娘走吧。”
梦蝶还有点没搞清楚状况,眼前这位宫女是谁,要带她去哪,给谁复命?
“教坊令,我…”她刚想开口,却被繁星给打断了。
“梦蝶姑娘,等会你就明白了,现在只需要跟我走。”
繁星虽然嘴角依旧噙着笑,但说出来的话并没什么感情。
跟着繁星走出教坊司的时候,梦蝶回头看了一眼宋蓁。
或许因为是离得有些远,总之,她看不清宋蓁的表情。
繁星带她去了昭阳宫。
梦蝶入教坊司数年,也参加了大大小小不少的宴席,只不过都多是在御花园或者乾和宫。
这昭阳宫,她倒是从未来过,不过她知道此处是贵妃娘娘的住所。
“繁星姑姑…”跨过宫门门槛,梦蝶有些惴惴不安的开口,“是贵妃娘娘找婢子有什么吩咐吗?”
她实在有些摸不到头脑,只能试图从繁星这里找答案。
还有最后一年她就可以从一个普通舞姬晋升到舞督了,她不想出什么岔子。
只有步步往上爬,她才有可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繁星并未回答梦蝶的话,只是引着她走进了昭阳宫正殿。
苏贞婉正坐于上首的雕花金丝软椅上,一身暗紫色锦袍更显得她气势压人,手中端着的牛乳燕窝还冒着热气。
见繁星带着梦蝶进来,她缓缓的将燕窝盏放下。
“奴婢见过贵妃娘娘,恭请娘娘圣安。”
梦蝶微微垂着头,双膝跪地,声音恭谨柔和,细听却能听出几分颤意。
“嗯。”苏贞婉用手半撑着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梦蝶,眯了眯眼。
“抬起头来。”她语气淡淡,却透着让人不能抗拒的威严。
梦蝶顺从的将头抬了起来,却依然垂着眼眸,不敢直视苏贞婉。
只一眼,苏贞婉就断定了眼前的梦蝶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梦蝶长得太像嘉嫔了。
不仅有与周凌薇同样小巧的脸蛋和相似的身形,那双眼睛更是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一双杏仁眼,眼尾却微微上挑,看上去没什么攻击性,却也让人摸不透她的眼底究竟藏了什么。
她给了繁星一个眼神,繁星立刻搬来一个小软凳递给梦蝶。
“本宫听闻你还有伤在身,那就别跪着了。”
梦蝶受宠若惊,这位看上去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竟然也有如此细心的一面。
“多谢娘娘。”
待梦蝶坐定,苏贞婉才缓缓开口道:“本宫听太医说,你这腿以后怕是再不能跳舞了?”
梦蝶心中一惊,贵妃娘娘怎么会知道?
她正在心里斟酌着如何开口,便听苏贞婉继续道:“本宫可以想法子把你的腿治好,只要你为本宫做事。”
听闻这话,梦蝶呼吸一滞,忍不住脱口而出:“为何?”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舞姬,何德何能会入了贵妃的眼,即使是利用?
苏贞婉挑挑眉,站起身缓缓走到梦蝶身边,捏住了她的脸。
“就凭你这张脸,足以让本宫助你。”
梦蝶只感觉苏贞婉的护甲深深的陷到了自己的皮肉里,她疼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娘娘…娘娘需要奴婢做什么…”
苏贞婉把手一松,看着又垂下头,身子微微颤抖的梦蝶,她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你只需做你自己便可,另外除了给你治腿,其他的,本宫也不会少了你的,至少比你在教坊司当舞姬好得多。”
她望向梦蝶,声音很轻,“你在宫外还有个姐姐,不是吗?”
梦蝶愣住了,贵妃知道自己有个姐姐?
那她会不会知道,姐姐早就已经…
梦蝶入宫做舞姬五年了,支撑她在教坊司一日日熬着的,就是想早点站稳脚跟,赚够银子,等到有足够的地位,就可以和姐姐相认了。
见梦蝶没说话,苏贞婉摆了摆手:“本宫不逼你,你回去吧,若是想好了,就告诉宋蓁。”
梦蝶始终垂着头,心乱如麻。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待她走后,苏贞婉才坐下,拿起已经有些凉了的燕窝,问道:
“她姐姐还没找到?”
“是啊,说来也怪,梦蝶入宫一年后,她姐姐的踪迹就彻底消失了。”繁星如实道。
自从确定了梦蝶可用后,她们就一直在寻找梦蝶在宫外的软肋,毕竟有把柄在手上的人,会更好用些。
谁知查来查去,也只查到了梦蝶有一个姐姐,却已经失踪很多年了。
苏贞婉搅动着手里的燕窝,眉头微蹙,没再说话。
“娘娘,您说梦蝶会同意吗?”繁星给苏贞婉倒了杯热茶,问道。
“她会的。”苏贞婉勾了勾唇角,“她的眼神告诉本宫,她会的。”
这个舞姬从某种程度上和她一样,都是有软肋的人。
她的软肋是在苏家的祝姨娘,所以她找到了梦蝶。
人为了自己想要守护或者得到的东西,是会有付出一切的勇气的。
苏贞婉想的没错,经过一夜的挣扎,梦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芸月看着眼下乌黑的梦蝶,伸出手碰了碰她两颊边的红痕,那是在昭阳宫被苏贞婉捏出来的痕迹。
等到舞姬训练结束,四下无人识,她才忍不住问道:“梦蝶,你还好吗?”
梦蝶吸了吸鼻子,看着眼含关切的芸月,努力挤出一丝笑意:“芸月姐姐,我没事的,我去找一趟教坊令。”
她已经想好了,在教坊司,自己的腿伤治愈无望,就算升上了舞督,恐怕也无法服众。
她之前给自己的出路太少了,似乎除了留在教坊司,再没别的法子可以和姐姐团聚。
但是现在贵妃娘娘的“邀请”,给了她一条可选择的新路。
既如此,为什么不去搏一把?
更何况…
她扭头看向还望着她的芸月,向她挥了挥手。
自己还有许多事要做,若是能攀上贵妃的高枝,也许会更顺利些。
第八十四章:梦蝶入昭阳宫
清晨,昭阳宫。
苏贞婉坐在铜镜前,由宫女伺候着梳妆。
繁星掀帘进来,屏退多余人后,低声道:“娘娘,如您所料,宋蓁带着教坊司那位来了。”
苏贞婉闻言,唇角微微扬起,她果然没看错人。
“让她进来吧。”
不多时,苏贞婉梳妆完毕,缓步走进正殿。
宋蓁和梦蝶已经候着了。
梦蝶今日换了一身更为素净的衣裳,头发也梳的整整齐齐,看上去比前几日精神了些。
只是细看可以发现,她的眼下还有些青灰,显然一副没睡好的模样。
见苏贞婉来了,两人跪下行礼:“奴婢见过贵妃娘娘。”
苏贞婉径直走向梦蝶,将她扶了起来。
一旁的宋蓁有些尴尬,直到苏贞婉也向她点了点头,她才缓缓起身。
“想好了?”苏贞婉上下打量了梦蝶一番,问道。
梦蝶垂着头,声音却比上次来昭阳宫时多了几分坚定。
“想好了,奴婢愿意为娘娘做事,以报娘娘的赏识之情。”
苏贞婉点点头,向前走了几步到梦蝶面前,为她轻轻理了理衣襟。
温柔的好像前一日用护甲狠狠掐住梦蝶的人不是她一样。
“很好。”她收回手,淡淡道:
“从今日起,你就不必回教坊司了,繁星会在昭阳宫给你安排个住处。”
梦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她还以为只是需要自己偶尔出面,更多的时间她还是需要留在教坊司,毕竟贵妃娘娘告诉她的是“做自己便可。”
苏贞婉似乎看出了梦蝶的想法,她挑挑眉:“怎么?你以为本宫会让你继续留在那地方,和那些舞姬乐师混在一起?”
“你既然为本宫做事,日后就要脱了那身上不得台面的皮。”
这话说出口,一旁的宋蓁脸色微变。
教坊司在这尊贵的皇城里,的确不算入流,可是里面的姑娘们都是良家子,每日勤勤恳恳的排演,从没动过旁的心思。
就连她自己,在教坊司这么多年,也只做过一件错事而已。
她的目光忍不住移向梦蝶的小腿处。
苏贞婉和梦蝶都没注意到她表情的异样,梦蝶听着苏贞婉对教坊司的轻蔑,只是低下头去,紧紧咬着嘴唇。
“你往后就是昭阳宫的人,不能再叫梦蝶了,就叫…”苏贞婉眼神一瞥,看见桌案上摆着的玉瓶里面,插着两三枝新开的梅花。
于是,她随口道:“就叫雪梅吧。”
“是。”梦蝶屈膝,“雪梅多谢贵妃娘娘赐名。”
宋蓁在一旁看着,始终没有开口,这是梦蝶…不对,是雪梅自己的想法,她无权干涉。
直到苏贞婉挥挥手,让宋蓁离开,她才看了雪梅一眼。
“贵妃娘娘,可否让奴婢送一送…”雪梅话还没说完,苏贞婉就点点头。
“去吧。”
重情义好啊,重情义的人最好拿捏了。
昭阳殿外,宋蓁看着雪梅,一脸的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雪梅先开口了:“宋姐姐,我知道您想说什么,只是…”
她苦笑了一下,继续道:“只是我的腿只有在贵妃娘娘这才能治好,而且,我也想给自己博一条新的出路。”
宋蓁懂她的意思,在教坊司做舞姬终究是青春饭,到了二十五岁,都要被送出宫去的。
至于出宫以后如何,谁都说不清。
宋蓁叹了口气,点点头:“我明白了,只是这后宫中凶险万分,你要当心啊…”
“放心吧,”雪梅笑笑,“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我一定会走下去。”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还请宋姐姐在教坊司,帮我多多照看芸月姐姐。”
宋蓁一愣,这丫头,都到这时候了还想着别人呢。
她刚想开口应下,却见宫门外有小宫女探头探脑的,似乎想要探听她们的对话。
于是,她只是含糊的嗯了一声,说道:“我知道了,时辰不早了,你快回去吧,莫让贵妃娘娘等你。”
雪梅瞬间会意,没再多言,转身走进了昭阳宫。
宋蓁看着她走路还不是很利索的腿,叹了口气。
排演台的砖,是她故意用刀撬的。
但她的本意并不是想让雪梅受这么严重的伤,只是想让她摔一摔,让她知道深夜独自练舞并不可取,哪成想落得今日的地步。
繁星来找雪梅的那日,宋蓁心里窝着一股火,后宫豺狼环伺,一个小姑娘为何要被卷进去?
她故意走的快些,希望雪梅路上能冷不丁的扭个脚,这样就不必去见繁星了。
可惜事与愿违,这世间的一切似乎都朝着自己意料之外的方向发展着。
宋蓁垂下眼眸,抬脚往教坊司的方向走去,不管是谁,自己的路都要自己走。
王家,后院。
周宛卿正在院子里练规矩。
嬷嬷手里拿着藤条,在她身边来回踱步,嘴里一刻不停,挑剔着周宛卿。
“腰挺直,说了多少遍,不要驼背!”
周宛卿咬着牙,把腰又往上挺了挺。
“裙摆,裙摆又动了,走路的时候裙摆不要晃,腰不要扭,你是勾栏子里出来的吗!”
周宛卿的脸涨的通红,她已经练了一上午,脚都磨出了几个大水泡,可嬷嬷仍然不依不饶,不仅时不时用藤条抽她,还要在言语上羞辱她。
“把你的眼泪收回去,我老婆子不吃这套!”嬷嬷啐了一口,毫不留情。
“再来一遍!”
周宛卿深吸一口气,正要抬脚,院门口忽然传来了丫鬟的喊声。
“周姑娘,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周宛卿一愣,上次夫人找她,是为了见梅氏,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不过,不管王夫人找她所为何时,能赶紧离开嬷嬷,不再在这院子里受搓磨就好了。
她赶紧理了理衣襟,跟着丫鬟往外走,一步也不敢耽搁。
当然,她也不敢走的太快,生怕自己裙摆的摆动幅度过大。
毕竟那嬷嬷手里还拿着藤条,虎视眈眈的盯着她呢。
第八十五章:宁安侯府
王家大房正院里,王夫人正靠在软榻上,揉着额角。
王司钰坐在一旁,手里捏着一块婢女刚送来的山楂糕子,脸上带有几分不满。
“母亲,您真要把周宛卿送到那样好的人家里去?”
王夫人抬了抬眼皮:“不然呢,难道还留她在府里过年?”
王司钰撇了撇嘴,“可是她那样的身份进宁安侯府,是不是太便宜她了?”
王夫人闻言,不着痕迹的叹了口气。
她之前给周宛卿先后相看了礼部员外郎、中书令等等六七品官员家的公子们,个个年纪轻,前程也好,可是全被苏定怀给拒绝了。
王夫人也很恼怒,她已经按照苏定怀的要求给周宛卿找了些门第不错的人家了,居然都不能满足苏定怀的心意?
要知道,这里面有不少少年郎是她预备给自家姑娘们挑的,他们现在居然连一个周宛卿都配不上了?
她前两天还因着此事把自己的夫君王喆远给骂了一顿。
丞相不抓紧把苏正贤捞出来就算了,现在到底要让周宛卿干什么,难不成要让她嫁到侯府,做侯夫人不成?
不知道是她随口一句的话成了真,还是这周宛卿命好,宁安侯府那边,正好在打听京中有没有适龄的女子,可以给宁安侯霍林做续弦。
王司钰还在喋喋不休:“她一个破落户的女儿,有的选就不错了,现在竟然还麻雀变凤凰了。”
“好了。”王夫人皱了皱眉,若周宛卿真的嫁入宁安侯府,日后就不能像现在一样对待她了。
“母亲…”王司钰撅着嘴,一副不开心的模样,“母亲,女儿日后的婚事一定要顶顶好才行!”
王夫人拉着女儿的手,安抚道:“母亲知道,日后定给你做好打算,再说了…”
她压低声音:“那宁安侯年过三十,原配没了,府中还有一堆小妾和孩子,等周宛卿嫁过去,还有的受呢…”
这话不假,若是宁安侯府中无妾室,也没有嫡子庶子,那京中或许还有高门愿意嫁进去。
但如今这幅烂摊子,家里稍微好点的都不愿去接,这才落到了周宛卿的头上。
母女二人正嘀咕着,周宛卿已经被丫鬟领着走进了正院。
王司钰见她来了,便收起了刚刚向王夫人撒娇的模样,转而换上一副端庄的神情。
周宛卿垂着头,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
王夫人见她这副模样,满意的点点头:“嗯,你最近很有长进。”
她指了指下首的凳子:“坐吧。”
周宛卿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如此和蔼的王夫人,让她忍不住毛骨悚然。
但她还是硬着头皮,小心翼翼的坐下。
王夫人开门见山:“宁安侯府,你可听过?”
周宛卿一时有些懵,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宁安侯霍林,今年三十有五,祖上是将军出身,到了他这辈,虽不算没落,但是与平西侯府这种世代功勋的侯爵相比,倒也算不上什么了。
“宁安侯夫人两年前没了,膝下又个嫡子,今年六岁。”王夫人淡淡开口,“侯爷如今想续弦,已经托人来问了,苏丞相那边也点了头。”
听罢,周宛卿的心怦怦跳了起来。
宁安侯……
她要当侯夫人了?
王司钰见她这副兴奋的神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母亲刚刚都跟你说明了,那宁安侯年过三十,府中小妾成群,你可要想好啊!”
周宛卿脸上的喜色僵了一瞬。
王夫人看着她,语气依旧淡淡的:“当然,你若是不愿意,也可以再看看别的…”
“我愿意!”周宛卿突然抬起头,直视王夫人,“夫人,宛卿愿意的。”
什么年过三十,小妾成群,嫡子庶子的,等她嫁进去,一家之主,是尊贵的侯夫人,除了霍林,全府谁不听她的?
周宛卿对自己很有信心,只要远离了周凌薇,远离了这些碍事的人,自己在侯府站稳脚跟,只是时间的问题。
到时候,说不定周凌薇也得折自己和苏定怀的手段之下。
还有王司钰…
周宛卿望向她,眼神中划过一丝报复的快感,等她嫁入侯府后,看王司钰怎么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
王夫人将她的神态尽收眼底,缓缓开口:“既如此,过几日宁安侯府的媒人就来上门,早些把事情定下来。”
周娃去应下,退出正厅。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她才敢深吸一口气。
不管那宁安侯府是什么虎狼窝,也总比自己在这王家被人当狗一样强。
周宛卿回来的时候,嬷嬷还拿着藤条在院子里等着她。
“哟,周姑娘既然回来了,咱们就继续吧?”
周宛卿站在院门口,看着嬷嬷那张刻薄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段日子里,她怕嬷嬷怕的要死,藤条抽在身上,疼得她眼泪直流,那些羞辱的话,更是像刀一样狠狠扎在了她的心窝子里。
但现在,她终于不用再忍受这一切了。
“嬷嬷。”周宛卿抬脚跨进房间,扯过凳子坐下,声音比往日平静了许多,“今日我有些乏了,就不练了。”
嬷嬷一愣,随即嗤笑出声:“你说不练就不练了,周姑娘,你以为你是谁?”
周宛卿看着她,没有回答,只是那眼神让嬷嬷有点发毛。
“你…你看什么?”嬷嬷扬了扬手里的藤条,声音却不自觉的低了几分,“我告诉你,少在这装模作样,就算是夫人亲自来了,你这规矩也得练!”
“呵。”
周宛卿忍不住冷笑,她站起身,缓缓走到嬷嬷面前站定,离她只有一步的距离,语气幽幽:
“嬷嬷,您教我这段日子,真是辛苦了。”
嬷嬷被她突如其来的转变吓住了,她颤抖着声音:“你…”
周宛卿伸出手,从她手里夺过那根藤条,然后扬起手,把藤条往地上一扔。
“啪”的一声脆响,惊的嬷嬷浑身一个激灵:“你,你疯了,我要告诉夫人,告诉二小姐!”
周宛卿闻言,轻笑一声。
“嬷嬷,您去吧。”
去了就知道,你这段日子折磨的究竟是谁。
是未来贵不可言的侯夫人。
周宛卿没再多言,扭头回了自己的院子,“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只留嬷嬷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第八十六章:把她送到皇上身边
教坊司。
芸月站在宋蓁的院子里,拍着房门。
“教坊令,宋姐姐,您开开门!”
无人应答。
芸月的手无力的垂下,眼泪夺眶而出。
自从那日梦蝶去找了宋蓁后,就再也没回教坊司。
宋蓁也一直避着她,始终不说出梦蝶的下落。
屋内,宋蓁听到了门外芸月的抽泣声,叹了口气。
不是她不愿说,只是上次她从颐华宫离开前,梦蝶特意提醒自己“在教坊司多多照看芸月。”
既如此,她又怎么能告诉芸月,梦蝶已经被贵妃娘娘带入后宫了呢?
依着芸月的脾气,芸月得知这事,一定会不顾一切的也去后宫的。
毕竟芸月一开始就是因为这样才来到了教坊司。
后宫人心险恶,没能护住梦蝶,宋蓁心里已经颇为遗憾,她决不允许芸月也被搅入局中。
至于梦蝶…
就全凭她的造化了。
昭阳宫,傍晚。
雪梅被领进了苏贞婉的寝殿,她垂着头,手指不自觉的绞着袖口,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这几日在昭阳宫,雪梅以为自己会像各位宫女们一样,需要扫地擦桌,伺候贵妃起居,但出乎她意料的是,苏贞婉不仅没让她做这些,反而给她安排了一个专门的寝殿,还派了太医专门医治她的腿伤。
雪梅有些受宠若惊,心里却更多了几分惶恐,无功不受禄,贵妃娘娘究竟要让她做什么呢?
苏贞婉看着面前有些紧张的雪梅,微微勾了勾唇角,从梳妆台前起身。
“过来,坐这儿。”苏贞婉指了指梳妆台前的凳子,对雪梅说道。
雪梅一愣,那可是贵妃的梳妆台啊。
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胭脂、黛笔、香膏等等,铜镜擦得铮亮,即使还有一段距离,雪梅都能看见自己那张略有惨白的脸。
“娘娘,这…”雪梅摆摆手,“这不合规矩,奴婢不敢…”
“啧,让你坐你就坐,在昭阳宫,本宫的话就是规矩。”苏贞婉语气淡淡的,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
雪梅只好走过去,小心翼翼的坐下。
铜镜里的自己脸蛋瘦削,却比之前在教坊司时多了几分红润。
苏贞婉对着身旁的繁星使了一个眼色,繁星立刻从妆奁里取出胭脂水粉,开始给雪梅上妆。
雪梅有些不安,她微微闭着眼,她能感觉到繁星的手指在自己脸上轻轻涂抹,胭脂的香气钻进她的鼻子里,让她有些恍惚。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打扮过。
在教坊司的时候,她们自己上妆,自己梳头,哪里有别人伺候?
可现在,贵妃娘娘的宫女,正在给她上妆。
苏贞婉站在雪梅身后,看着镜子里那张脸一点一点变化。
雪梅的底子本来就好,繁星先用粉把她的脸敷得白皙透亮,再用胭脂在两颊轻轻晕开,最后是唇上一点朱红。
苏贞婉拿起黛笔,亲自弯下腰,替她把眉尾轻轻描长了些。
雪梅坐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
她能感受到贵妃的手很稳,黛笔在她眉间轻轻划过,像在描一幅画。
“好了。”
苏贞婉直起身子,退后一步,端详着镜中的雪梅。
雪梅也缓缓睁开眼,看见镜中的自己,愣住了。
那是她,又不像她。
繁星并没有给她化很浓的妆,眉眼依旧是那个眉眼,只是整体看上去,似乎哪里又变了。
雪梅忽然想起教坊司的姐妹偶尔开玩笑说的:“梦蝶,你这双眼睛生的真好,像会说话似的。”
苏贞婉看着她愣神的模样,唇角微微扬起。
“等会你同本宫一道去御书房,给皇上送晚膳。”
闻言,雪梅心头一跳,有些不可置信,她似乎知道了贵妃娘娘找她的意图。
是…是要把她送到皇上身边?
雪梅的呼吸不禁急促了起来,她是想要往上爬,但是没想到爬的这么高啊!
“怎么,怕了?”
苏贞婉的声音传到雪梅耳中。
雪梅回过神来,抿了抿唇,摇摇头。
苏贞婉伸手,轻轻理了理她的衣襟,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物件。
“别怕。”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
“到了皇上面前,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端着食盒,皇上问什么,你就答什么,皇上不问,你就闭嘴。”
雪梅垂着头,攥紧拳头袖口,轻轻“嗯”了一声。
苏贞婉看了她一会儿,满意的点点头。
“走吧。”
雪梅跟在苏贞婉身后,一步步往御书房走去。
初冬的天暗的格外早,才过申时,廊下的烛火就已经点了起来,昏黄的光把人的影子拉的很长。
御书房外。
在周凌薇的强烈“建议”后,孙福已经结束了“病假”,回到了自己的岗位。
他见苏贞婉来了,连忙向萧墨通传。
不多时,孙福便出来回话:“贵妃娘娘,皇上请您进去。”
苏贞婉侧头看了雪梅一眼。
雪梅深吸一口气,端着食盒,跟在她身后。
殿门推开,暖意扑面而来,龙涎香的气息混着炭火的味道,熏的人有些恍惚。
萧墨坐在桌案后,手里握着笔,头也没抬。
“贵妃何事?”
苏贞婉福了福身子,声音轻柔:“臣妾炖了盅参汤,想着皇上近日辛苦,便送来给皇上补补身子。”
她微微侧身,示意雪梅上前。
雪梅不敢抬头,她一步步走近,把食盒放在桌案上,垂首退到苏贞婉身后,心跳得很快。
“嗯,贵妃有心了。”萧墨淡淡的开口。
苏贞婉偷偷打量着萧墨,见他既没有要抬头的意思,也不准备开口说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给雪梅使了个眼色,雪梅却有些懵,不是说只要送食盒就行了吗?
终于,萧墨察觉到殿中诡异的气氛,他微微抬头看向二人。
雪梅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是只一瞬,那目光就移开了。
“怎么,贵妃还有事?”
萧墨合上了折子,语气有些不耐。
苏贞婉察觉到了上首之人气场的压迫,她深吸一口气,扬起笑容:“臣妾不打扰皇上了。”
说罢,她给了雪梅一个眼神,二人缓缓退出御书房。
孙福看着二人的背影,疑惑的挠了挠头。
今日贵妃怎么没带繁星姑娘来?
还有她身边的那个宫女…好像在哪见过,却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
第八十七章:卸磨杀驴
孙福送走苏贞婉主仆二人,转身推门走进御书房。
他虽然有大半个月没伺候皇上了,但还记得以前每次苏贵妃来后,皇上的心情就不好。
果然,孙福的脚刚刚迈过门槛,就感觉到一股低压压的气息铺面而来。
他悄悄抬眼,看了一眼坐在桌案后的萧墨。
他的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蚊子,手里的折子也是半天没翻一页。
不过,孙福不知道的是,萧墨的心情不好并不只是因为苏贞婉。
他手中的折子,是当朝太傅王喆远的。
王喆远是苏正贤的岳丈,其在朝中的势力也不容小觑。
如果说苏定怀是在朝堂上织网,以发展自己的势力,那么王喆远以及他背后的王家,就是掌握着盛朝文人学子的喉舌的那只手。
王家世代清流,门生遍天下,连先帝都是王家的学生。
王喆远在折子里说了两件事。
一是说起自家的远房侄女周宛卿将与宁安侯结亲,这萧墨倒不甚在意,因为按照盛朝的规矩,侯爵的婚事,必须要先上报给朝廷。
二是苏正贤的入狱后,坊间流传的“卸磨杀驴”之说。
苏家是百年世家,从盛朝建国时,苏家就一直辅佐皇帝,没有一任天子会同萧墨这般步步紧逼,削弱苏家的力量。
如今国家强盛,皇上先是禁足宰相,又是将宰相嫡子下狱,这不是卸磨杀驴,是什么?
学子们并不知道其中的内情,不知道钱永思是受了谁的指使,更不知道青州一案的真相,他们只愿意相信自己相信的。
而王喆远,正在把他们“相信”的东西,喂进他们的嘴里。
喉舌有时可以杀人,萧墨比谁都明白这句话。
奏折里,王喆远发问:“皇上缘何至此啊!”
王喆远的这封奏折,和苏烨那封“若末将家人在京受辱,末将恐难守边疆”的信,如出一辙。
一个拿军权威胁,一个拿舆论施压,都是为了逼他放人。
萧墨深深的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孙福小心翼翼的打量着皇上的脸色,试探的开口:“皇上,如今天色不早了…”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了萧墨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孙福。”
孙福一个激灵,连忙躬身:““奴才在。”
萧墨把折子往桌子上一甩,站起身道:“去颐华宫。”
说罢,萧墨就站起身,往门外走去。
孙福连忙点头应是:“诶,皇上,奴才这就去安排。”
看着皇上的背影,孙福心里犯了嘀咕——这刚被贵妃气完,就去找嘉嫔……
他忽然想起刚刚跟在贵妃身后的宫女,那个让他觉得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的宫女。
算了,不想了,反正想不起来。
“皇上,奴才来了!”
孙福小跑着追上萧墨。
而此时的颐华宫,周凌薇正斜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碗热牛乳茶,慢吞吞的喝着。
自从孙公公回来后,周凌薇就又过上了悠哉悠哉的生活。
而且现在已经入了冬,她每日烤着火炉子,庄妃隔三差五给她送点心,自己也不用再去御书房点卯,这生活简直比以前上大学时放寒假还要滋润。
她惬意的长叹口气,正准备瞌睡一场,忽然眼前一道金光划过,晃走了周凌薇的睡意:
“周宛卿红鸾星动,豪门阔太指日可待。”
周凌薇眉毛一挑,看样子她这个妹妹即将迎来“美好生活”了啊!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了通报声:“皇上驾到——”
周凌薇一愣,还没来得及起身,萧墨已经推门进来了。
她看着萧墨那张明显写着“我不高兴”的脸,忍不住笑了一下。
“皇上这是怎么了?”
萧墨在她身边坐下,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瘪了瘪嘴。
怎么办,一见到周凌薇,自己满腔的怒火突然都化成了委屈,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周凌薇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皇上?”
萧墨把折子里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听的周凌薇直皱眉。
“皇上,王家这是要拿舆论压您?”
王家一直是文官里的“纯臣”,很少参与朝堂纷争,更不搅和民间舆论。
正因如此,学子们才会如此义愤填膺,连当朝太傅的女婿都被下大狱了,逼得王家不得不出面,这不是欺负人吗!
萧墨点点头,又开口道:“对了,王喆远还说,他的远房侄女周宛卿即将嫁入宁安侯府,朕记得,她不是你妹妹吗?”
周凌薇眨了眨眼,微微一怔,刚刚系统也说周宛卿将嫁入高门,原来是宁安侯府啊。
只是……周宛卿什么时候成了王喆远的远房侄女了?
照这么说,自己岂不也是王喆远的侄女,甚至跟苏家都扯上亲戚关系了呢。
“皇上,那宁安侯人怎么样?”周凌薇有些好奇的问道。
萧墨挑了挑眉,望向她:“怎么?”
“不是不是,”周凌薇连忙摆手,“周宛卿毕竟是臣妾的妹妹,好歹也得知道她嫁了个什么人家不是?”
这皇上也真是的,自己人都在后宫了,还能跑了不成?
萧墨这才开口,简单的介绍了一下宁安侯霍林的情况,听的周凌薇直咋舌。
要是在现代,霍林这种情况,属于大龄离异带娃男,要是没几分权势或者家底,是很难找到另一半的。
周宛卿心气那么高,怎么能看上她的?
周凌薇眉头微蹙,思索道:“如此,周宛卿便可以借着宁安侯府,跻身京城贵妇的圈层了。”
这一步一步,安排的确实够细致。
先给周宛卿一个清流世家女的身份,再让她嫁进侯府,即使是个没什么实权的虚爵,那也是侯府。
有了这层身份,日后他在京城走动,就不是那个被揭穿的假才女,不是家中被贬的破落户,而是太傅的侄女,宁安侯夫人。
她心中隐隐有了个猜想,但是并不确定,于是没有告诉萧墨。
萧墨看着她这副模样,反而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身份再高,也高不过你去,你尽可以压住她。”
周凌薇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笑,心中也好似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萧墨是在担心她,担心她像以前一样,被周宛卿这个娇纵的妹妹打压。
毕竟原著的周凌薇,在自己穿来之前,跟周府的丫鬟也没什么两样了。
这些往事对于萧墨来说并不是秘密,周凌薇也无需刻意隐瞒什么。
“皇上放心,今时不同往日了。”
她俏皮的对萧墨笑笑,“您也不必过于担忧,王喆远这折子,看似是在施压,其实是在试探您呢。”
第八十八章:皇上不是不能人道吗!
萧墨挑了挑眉。
“何意?”
周凌薇将自己面前的牛乳茶往萧墨那边推了推,开口道:“王喆远这种人,难道能想不到他这封奏折一呈上来,皇上会多么生气?”
“但是他还是呈上来了,不仅呈上来,还将事情讲的事无巨细,生怕皇上不知道民意沸腾呢。”
周凌薇笑意盈盈的看向脸色有所缓和的萧墨,突然伸出手,试探性的挥向萧墨。
萧墨被她幌了一下,下意识的往一旁闪躲。
“你…”
他刚要开口,便听周凌薇带有一丝俏皮的声音传来。
“王喆远就跟臣妾刚才似的,想要故意幌皇上一下。”
“如果您动怒了,甚至处置王家,他和这天下学子就会觉得皇上被说中了心虚,要急于堵住悠悠众口,反而如果皇上置之不理,冷处理此事,那么一定会有明事理的人想清此事的来龙去脉。”
周凌薇娓娓道来,将道理揉碎了讲给萧墨听。
其实,这就是现代最常见的公关手段。
那些被她爆了料的艺人,如果立刻跳脚反驳,试图自证,那么会有大波路人觉得他破防了,“坐等打脸”。
反之,若是置之不理,冷脸旁观,就像那些万年不回应的顶流,热度自然会随着时间褪去。
等风头一过,明眼人自会看清这背后是谁在“带节奏”造大瓜。
“皇上,对您的身份而言,不回应才是最高级的回应,您就该吃吃,该睡睡,急的就是他们了。”
萧墨看了她她一会,忽然笑了,伸手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周凌薇捂住额头:“皇上!”
萧墨收回手,听了周凌薇的话,他心情好了不少。
“朕知道了。”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此时已近亥时。
“天不早了,就寝吧。”
萧墨淡淡开口,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周凌薇瞬间会意,她脸色有点发烫,为了掩饰自己,周凌薇随即起身,向侯在殿外的天冬喊道:“天冬,铺床!”
一刻钟后。
二人并排躺在一起。
周凌薇:“……”
怎么办,为什么就算已经躺在一起睡了很多次了,却还是会那么紧张!
萧墨躺在周凌薇身边,更是心跳如雷。
萧墨微微侧身,看向周凌薇。
周凌薇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烛火映在了他的脸上,眉眼温柔的不像话。
“周凌薇。”他轻声唤她。
周凌薇“嗯”了一声,脸上却染上一丝绯红,饶是她阅遍娱乐圈男艺人无数,也有些抵挡不住萧墨这张脸。
她的眸中有几分小鹿般的纯净,忽闪忽闪的睫毛,像是扇在了萧墨的心上。
萧墨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有些凉,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的手指从脸颊滑到耳侧,又轻轻拂过她的发丝。
周凌薇微微颤抖着,呼吸也有些不稳。
“皇上…臣妾…”
臣妾还没准备好!
周凌薇在心里大喊,再说了…
只是,没等周凌薇说完,萧墨便欺身而上,眼神染上几分欲色。
他撑在周凌薇身上,周凌薇甚至能感受到萧墨的呼吸愈发重了。
周凌薇的脑子嗡的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许是太紧张,亦或是哪根筋搭错了,她竟然脱口而出:
“皇上不是不能人道吗!”
话一出口,空气突然凝固了。
周凌薇这才意识到,自己怎么把心中所想说出来了!
她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周凌薇在心中疯狂呼叫系统:
“现在能不能穿走去别的地方?立刻,马上!”
萧墨的动作僵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温柔变成了错愕。
“臣妾……臣妾不是那个意思……”周凌薇见状,语无伦次的解释道,“臣妾就是……就是听说的…”
萧墨的脸色有些涨红,咬牙切齿:
“周凌薇,谁跟你说朕不能人道的!”
周凌薇在心里哀嚎:“系统,你怎么还有假消息啊!”
系统幽幽飘过一行字:“我说的是‘疑似’。”
周凌薇欲哭无泪,尬笑道:“臣妾,臣妾是乱说的…”
她总不能说,是一个叫做系统的东西告诉她的吧!
萧墨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让周凌薇心里发毛,完蛋了,她貌似把顶头上司给得罪了,以后还怎么混啊!
她缩了缩脖子,心虚的垂下眼,不敢看他。
然后她听见萧墨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又重新躺回去,望着帐顶。
“睡吧。”
周凌薇心头一紧,她明显感觉到萧墨的情绪又沉了下去。
萧墨看着她那幅心虚的模样,又忍不住轻笑出声:“怎么,很失望?”
周凌薇脸一红,别过头去:“臣妾没有!”
萧墨伸手把她揽到怀里,声音有些闷闷的:“朕只是……不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是与你无关。”
周凌薇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想同房吗?
可是看着刚刚他那副情欲上头的模样,不像不想啊。
但周凌薇并没再问,眼前的萧墨望着帐顶,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算了,不说这个了。”
他实在不知该怎么开口,难道要说,自己随时准备遣散后宫,所以不跟她同房吗?
还是说自己的童年过得痛不欲生,因此也不想让新的生命从诞生开始就被卷入到算计里吗?
萧墨看着面前的周凌薇,眼底蔓延一阵酸涩,他原本将一切都规划的很好,横竖自己是被推上的这个皇位,哪怕日后再被拽下来,也无妨。
可是周凌薇的出现,让他有了新的希望。
他想去争,去斗,想支撑周凌薇到足够高的地方,让她可以做一切她想做的事。
只是,萧墨不想也不敢让周凌薇知道他不堪的过往。
人在自己的心爱之人面前,总是会有几分自卑的。
周凌薇看着萧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是有针密密麻麻的从心底扎着她。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没关系,睡吧。”
萧墨的手微微一僵,但他随即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第八十九章:把你放到咸福宫与庄妃作伴
翌日清晨。
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殿内,周凌薇揉了揉眼睛,眯着眼正准备翻身,却撞上了一堵墙。
不对,不是墙,好像…是个人!
周凌薇睁开眼,正对上萧墨那双含笑的眸子。
“醒了?”
周凌薇愣了愣,才想起来萧墨昨夜留宿了,好像还差点……
她脸微微一热,往被窝里缩了缩,声音还带着几分困意:“皇上今日不上朝吗?”
萧墨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动作很轻。
“等会儿就去,你再睡会儿。”
周凌薇点点头,打了个呵欠。
萧墨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微微勾唇。
“朕晚点再来看你。”
周凌薇缩在被窝里,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
萧墨正欲起身,忽然听见她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对了皇上……”
周凌薇探出半个脑袋,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懒懒的:
“要是他们那边有什么动作,您就顺着走两步,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这是周凌薇昨晚想到的。
她是“狗仔女王”,在舆论场里,最懂得如何放长线钓大鱼。
第一步,就是要摸清对方手里究竟有什么牌。
萧墨动作一顿,扭头看她。
周凌薇已经又把脸埋回被子里,只露出一截光洁的额头。
“知道了。”
萧墨应了一声,随即起身更衣,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周凌薇这话,很快就派上了用场。
御书房,萧墨刚刚下朝,从宣政殿回来不过一刻钟,便见孙福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
“皇上,昭阳宫来人说,贵妃娘娘身子不适,想请您去看一看。”
萧墨有些不耐,正欲回绝,却突然想起来今早周凌薇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点点头道:
“那朕去看看。”
孙福一愣,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啊!
昭阳宫。
雪梅垂着头,站在殿内。
今天她换了一身新衣裳,月白色的长裙,外面罩了一件浅碧色的短袄,料子算不上顶顶好,但胜在颜色素净,衬的她整个人温婉了几分。
苏贞婉绕着她转了一圈,满意的点点头。
若说上次化了妆后的雪梅与周凌薇有五分像,那现在这身打扮配上妆容,就有七分像了。
“贵妃娘娘……”
雪梅有点紧张,嗫嚅着开口道:“可否请娘娘明示,娘娘选中奴婢,究竟需要奴婢做什么?”
她这几天翻来覆去想了许久,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贵妃娘娘偏偏选中了她。
论样貌,教坊司内比她出挑的姑娘多了去了,论才能,她一个腿受了伤的舞姬,也不一定能抓住皇上的心。
难道就因为贵妃娘娘知道她在宫外有家人?
可是这满宫的下人,谁的家人不在宫外呢?
苏贞婉闻言笑了笑,倒是也不瞒她。
“本宫选你……”她扬起手,轻轻抚过雪梅的脸颊,“是因为你长得像一个人。”
“谁?”雪梅有些疑惑。
“颐华宫的那位,嘉嫔。”
雪梅没见过嘉嫔,中秋宴席她因为腿伤没能出席,只知道嘉嫔如今是宫中最受宠的妃嫔,而贵妃娘娘居然说自己长的像她?
苏贞婉不欲多言,只淡淡道:“本宫已经遣人去请了皇上,你既已知晓为何选你,就好好做事,莫要让本宫失望。”
雪梅微微屈膝:“是,奴婢明白了。”
她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心却剧烈的跳了起来。
自己不仅攀上了贵妃,竟然还意外知晓自己长得与嘉嫔有几分相像,既如此……
雪梅看向殿门的方向,和苏贞婉一起等待着皇上的到来。
不多时,门外终于传来了内侍通报的嗓音:“皇上驾到!”
萧墨大踏步跨过门槛,径直坐下,瞥了打扮的光鲜亮丽的苏贞婉一眼。
“贵妃哪里有病?”
只一句,就说的苏贞婉差点吐血。
怎么一段日子不见,皇上说话就如此毒辣,简直跟嘉嫔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很快调整好了情绪,笑意盈盈凑上前:
“皇上说笑了,臣妾许久未能与皇上相见,心中郁结的很呢。”
她给了雪梅一个眼神,随即自己扭动着柳腰坐到皇上跟前。
“皇上,前些日子,跟在臣妾身边的繁星病了,这不,内务府又挑了个新人给我。”
苏贞婉示意雪梅为萧墨斟茶,继续道:“这丫头听说以前还是教坊司出来的,臣妾看了她跳的舞,着实不错,这才想着邀皇上也来看看呢。”
雪梅跪地请安:“奴婢雪梅,见过皇上。”
萧墨下意识的抬头望向她,目光微微一皱。
“苏贵妃,”他语气淡淡的,“朕看你在昭阳宫待得好像有点无聊,不如把你挪去咸福宫,跟庄妃做个伴?”
苏贞婉一愣。
皇上怎么突然没来由的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
不过聪明如她,苏贞婉很快就理解了萧墨的意思。
皇上是想让自己把贵妃的位子腾出来,降为妃位。
萧墨见她已经反应过来,便不再多言,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苏贞婉的贵妃之位,并不是他自己封的。
说来也怪,自己登基那日,明明清楚的记得自己宿在了养心殿内,醒来却发现自己在少时住的素凝轩内,问起孙福,孙福却说是他自己走来的。
等他再回到养心殿,便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何时册封了苏贞婉为贵妃,旨意已经晓喻六宫。
那时萧墨刚刚登基,若是立刻收回旨意,一定会被众朝臣弹劾朝令夕改,更何况苏贞婉是苏家的人,他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殿中气氛一时有些凝滞,雪梅还跪在地上,受伤的腿有些隐隐作痛。
“哟,雪梅,你怎么还跪着呢,快起来吧。”
苏贞婉朗声开口,试图将萧墨的注意力拉回到雪梅身上。
她观察着萧墨的神情,见他果然微微抬了下眼睛,眼神落在了雪梅身上。
雪梅对旁人的目光格外敏感,这是她在教坊司养成的习惯。
她也微微抬眼,与萧墨对视,试图用眼神留住萧墨。
果然,萧墨在看到她双眸时,怔愣了一瞬。
第九十章:为苏家做事,是你的福分
但是,只一瞬,萧墨的脸色随即就阴沉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苏贞婉,目光冰冷。
“苏贵妃,你整日穿金戴银,毫无美感可言也就罢了,怎么连带着宫女都穿的如此难看?”
此话一出,苏贞婉和雪梅二人都齐齐僵住,像被人泼了盆冷水。
就连在一旁候着的孙福都愣了一下,他伺候皇上这么久,皇上这是头一回生这么大的气。
“皇……皇上……”
苏贞婉想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却笑的比哭还难看。
萧墨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苏贞婉,你比朕清楚你这贵妃之位是怎么来的,如今朕随时可以让你去陪你妹妹!”
冷冷丢下这句话,他便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待萧墨的身影彻底消失后,苏贞婉将桌案上的茶盏狠狠一砸,胸口剧烈起伏着。
雪梅吓的大气也不敢出:“娘娘……”
一直候在侧殿的繁星走出来,给雪梅使了个眼色,叫她先退下,自己则是捡起地上的碎片,安慰着苏贞婉。
“娘娘,您莫生气,许是前朝事务繁杂,皇上心情不好罢了。”
苏贞婉把头上的金簪取下,呆呆的看着:
“繁星,难道本宫真的那样不堪吗…”
她浑然没把繁星安慰她的话听进心里,只是想着萧墨说她“毫无美感可言。”
可是她自打入宫起,都是这样的装扮。
她还记得入宫前,小娘告诉她,人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所以无论何时,都要把自己打扮的光鲜亮丽。
而且,皇上说的贵妃之位是怎么回事?
苏贞婉只感觉自己的头要爆炸了,她一把抓住繁星的手腕:“繁星,本宫的贵妃之位是皇上亲封的,对吧!”
繁星被吓了一跳,愣愣的点点头:“是…是啊娘娘,皇上登基那晚,您去给皇上送参汤,没多久皇上就让孙公公来昭阳宫,给您奉上了贵妃的金册金宝。”
她记得很清楚,那夜皇上虽然没亲自来,但是孙公公却拿着皇上亲手写的旨意来了。
当时苏贞婉既高兴,又意外,她没想到自己竟然一跃成了贵妃,她本以为会和庄笙一样是个妃位。
苏贞婉已经无暇顾及雪梅也被萧墨羞辱的事情了,她沉浸在悲伤里,久久不能自拔。
而萧墨这边,也被气了个不轻。
倒不是因为苏贞婉和雪梅,毕竟他今日来昭阳宫就已经做足了准备,苏贞婉找他,无非就是那几句话翻来覆去的说,想争宠罢了。
他气的是,苏贞婉竟然找了个眉眼与周凌薇有几分相似的女人,打扮成那样在他面前晃悠。
这让他一下子就想起了被苏家任意摆布的感觉。
不论是苏贞婉的贵妃之位,还是朝廷上下各种事情,苏家都要来横插一脚,如今竟还想塞个赝品给他。
旁边的孙福看着皇上阴沉的脸色,大气也不敢出,他也不知道皇上今天的火气怎么这么大啊!
还有刚刚那个叫雪梅的宫女,他怎么越看越觉得眼熟?
那眉眼,那神态,像谁来着…
“孙福!”
正想着,萧墨的声音冷不丁响起,他连忙凑上前去,“皇上,奴才在。”
“回御书房,叫大理寺卿和顾时泽来见朕。”
苏定怀和王喆远想让苏正贤早点出来,那他就把所有事情都查个水落石出。
查清后,苏正贤就不必关在天牢里了。
该贬官贬官,该流放流放。
京城主街。
周宛卿正坐在前往苏家的马车里,她掀开轿帘一角,看着外头熙熙攘攘的街巷。
入冬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脸上,让她忍不住眯了眯眼。
那种被上天眷顾的感觉,好像又回来了。
无论是在安阳县的生活,还是回京之后的发展,除了在王家有几分不愉快,其他的一切好像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而且她与宁安侯的婚事推进的很快。
半个月的时间就完成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的流程。
宁安侯那边把大婚的日子定在了两个月后的正月初六,说是百年难遇的好日子。
两个月的时间筹备婚事,属实有几分仓促了。
但周宛卿自己却很满意,因为很快她就可以离开王家,再也不用看见王司钰那张盛气凌人的脸了。
马车缓缓停在苏府门前,周宛卿深吸了口气,被府中的小厮引着去见了苏定怀。
苏定怀此刻正与云仲宣在书房议事,听下人通报周宛卿来了,云仲宣率先起身:“苏丞相,我言尽于此,希望你能好好考虑。”
苏定怀阴沉着脸,眉毛拧成一团,点点头:“我知道了,云大人先回去休息吧。”
云仲宣推开门时,周宛卿正候在一旁。
她看见云仲宣,眼前一亮,微微福了福身:“宛卿见过苏公子。”
云仲宣瞥了周宛卿一眼,脚步都没停,径直离开了。
“哎,苏公子……”
周宛卿有些不悦,什么人啊,一点规矩都没有。
不过她来不及再想什么,便被带进了书房。
因着刚刚与云仲宣不欢而散,苏定怀此刻的脸色很差。
周宛卿也感觉到了,于是她小心翼翼的开口:“宛卿见过苏丞相,不知丞相找宛卿何事?”
“你与宁安侯的婚事已经定下了?”
周宛卿点点头:“是,定在了正月初八,还没下帖子。”
苏定怀沉吟半晌,开口道:“老夫已经命人将你母亲从周家接了出来,届时…”
他给周宛卿简单讲述了他的计划。
周宛卿听着,心里虽有几分不满,但还是应下了:“是,宛卿明白。”
苏定怀不是看不出周宛卿的想法,他淡淡道:
“你如今的一切,都是苏家给你的,能为苏家做事,是你的福分。”
周宛卿明白,苏定怀这话不假,当初若不是苏定怀让人“腾”出了安阳县的位子,他爹周方林怕早都被削了官职沦为平民了,她更不可能嫁入侯府。
只是…
她咬了咬嘴唇,原本她想利用与宁安侯的婚事,好好提升一下自己在京城贵女圈的名声,可是如果按照苏定怀的计划,自己的大婚一定又是一场鸡飞狗跳。
周宛卿正思索着如何开口,便又听见苏定怀的声音:
“你大可放心,老夫会安排好,你与霍林的婚事不会出岔子。”
他也不希望周宛卿大婚当天丢脸,毕竟日后还需要她在官眷命妇中搅和舆论呢。
周宛卿听了这话,心总算安稳了几分,她眸中又燃起几分光彩:
“是,多谢丞相大人,宛卿定不负丞相所托。”
第九十一章:花娘
云仲宣从苏定怀处离开后,并没有立刻回自己的房中,而是从后门绕出苏府,上了一辆马车。
他并不在意是否有眼线跟着自己,像苏定怀这样的老狐狸,若是真的对他毫无防备之心,那才真是奇怪了。
马车驶过京城,最终停在了京城东南侧一处不起眼的小巷里,巷口外还坐着三三两两衣衫褴褛的乞丐,晒着太阳打盹。
这条巷子叫万合巷,说它不起眼,是因为白日里几乎没人,此处开的都是秦楼楚馆,赌坊酒楼,入夜才热闹。
而且这里所有的酒色场所都十分便宜,比京城中的价格低了三倍不止,三教九流最爱往这儿钻。
云仲宣下了马车,径直走向巷子最深处,进入了一家青楼。
“哎哟,这位爷,现在小店还未……”店里的龟公看见云仲宣,忙不迭的迎上去,想止住他的脚步。
云仲宣斜睨了他一眼,淡淡道:“叫花娘出来见我。”
那龟公一愣,这人怎么一进来就要找她们墨红院的掌柜?
不等他开口,就有一位身着玫红色长裙的女子,露着香肩缓缓从二楼走了下来。
“花掌柜,这位爷说要见您,”龟公不敢直视花娘,小心翼翼的开口。
花娘点点头,走下台阶,挥手叫龟公离开。
她则冲云仲宣娇媚一笑,拉着他的手在厅中坐下。
云仲宣轻咳一声,试图把手从花娘手中抽出:“我此次来是有要事。”
岂料花娘将他的手握的更紧,贴向自己的胸口,柔声道:“公子,难道思念花娘就不是要紧事了吗?”
云仲宣面色有些不快,眼神也冷了下来。
“莫要胡闹。”
花娘这才悻悻地放开云仲宣:“公子有何吩咐?”
“我前些日子收到了辅政大人的消息,”云仲宣压低声音,“大可汗病的愈发严重了,巫医说恐熬不过这个冬天。”
花娘一愣:“那我们这边岂不是也要开始准备了?”
云仲宣点点头:“是的,但是苏定怀还在犹豫。”
北狄可汗今年才过三十,但身体羸弱,若不是有巫医用神药吊着,早就已经归西了。
不仅如此,他膝下子嗣单薄,只有一个五岁的王子,如今北狄内外全靠辅政大人贺兰昭理事。
云仲宣此次来盛朝便是贺兰昭的命令。
明面上他是为苏定怀出谋划策,但实则他是贺兰昭安插在苏定怀身边的一把利刃,如果苏定怀心有顾虑,云仲宣则会出手替他成事。
至于如何成事……
这就是他今日与苏定怀产生分歧的原因。
依他的想法,最好直接铲除萧墨,并且是越快越好,至于周凌薇…
云仲宣不信周凌薇的先见之明能比北狄最快的神箭手还要厉害。
但苏定怀则认为此事需得徐徐图之。
若贸然刺杀盛朝皇帝,必然导致朝廷动荡,况且如今萧墨的势力不容小觑,就算北狄的神箭手可以射杀周凌薇,但难保周凌薇提前布局,就像上次她装病误导他们的视线一样。
苏定怀告诉云仲宣,他已经让苏贞婉尝试分化挑拨萧墨和周凌薇的关系了,届时他再在宫外添一把火,让二人的分歧愈来愈大。
到那时再除掉萧墨,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更何况,苏贞婉身上,有足以拉萧墨下水的东西。
云仲宣还在思索间,便听见花娘继续道:“那我们就先下手为强,除掉苏定怀,省得他成为我们的阻碍!”
“不可。”
云仲宣毫不犹豫的拒绝了花娘,“苏定怀虽然还在犹豫,但是他一定会忠于贺大人,况且待我们顺利拿下盛朝后,还需要苏家的助力。”
花娘听罢叹了口气,有些遗憾:“那公子准备如何?”
“我们在盛朝并非只有苏定怀一人可用,”云仲宣凑近花娘,挑眉道,“你这墨红院,也是一方宝地,里面的姑娘们应该也都身怀绝技吧。”
花娘先是一怔,随后微微颔首:“花娘明白。”
眼见事情商量的差不多,花娘看着面前的云仲宣,两颊染上一丝绯红。
她将头轻轻靠在云仲宣的肩上,柔声开口:“公子,花娘的绝技,可比其他人好了不止多少倍呢……”
云仲宣哈哈一笑,揽过花娘,一把将她抱起来,往二楼厢房走去。
直到过了酉时,云仲宣才从万合巷里出来,坐上了回苏府的马车。
只是他没注意到的是,在巷口的那群乞丐里,有一个原本在打瞌睡的乞丐,缓缓睁开了眼,注视着他的马车离去。
直到云仲宣彻底走远,他才站起身,拿着破碗往知微馆的方向走去。
他是吴秀儿在京中发展的下线之一,在京中像他这样负责给知微馆提供消息的人还有很多,他们遍布各个行业,有拉货的脚夫,有摆摊的小贩,也有像他这样的乞丐。
说起来,这活来钱可比乞讨轻松多了,只需要观察自己周围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只要汇报给吴秀儿,就能拿到一笔银子。
昭阳宫。
苏贞婉又收到了宫外传来的消息。
是苏定怀询问她这边的进度,以及催促她的话。
末了还不忘说一句:“祝姨娘一切都好,勿念。”
苏贞婉无力的扫过每一行字,最终把信纸揉成一团,扔在了地上。
繁星小心翼翼道:“娘娘……”
苏贞婉深深的叹了口气,只感觉筋疲力尽,她望向窗外渐深的墨色,弯下了身子。
还记得小娘曾经告诉过她,无论何时何地,都要挺起腰杆做人,就算心里压着天大的事,也不能让旁人看出来。
可是如今,她实在是太累了,她的耳边还萦绕着萧墨的话:
“你以为你的贵妃之位是怎么来的?”
她的心中一片茫然。
自打她入宫后,祖父不曾给过她一丝一毫的助力,所以,苏贞婉一直以为这个贵妃的位子是她自己争取来的。
可如果这个贵妃之位是苏家替她运作的,祖父又怎么可能不在信中提起,甚至还塞了个苏月黎进宫?
苏贞婉越想,越觉得胸口发闷,最后竟然吐出了一口红的发黑的鲜血。
“娘娘!”
繁星大惊失色,立刻上前搀扶苏贞婉,向外喊道:“太医,快传太医!”
苏贞婉摇摇头,止住了繁星。
“罢了,若再传太医,皇上怕又要觉得我在装病了。”
夜色如水,京城的风吹过高高的宫墙,呜呜咽咽,像有人在哭。
第九十二章:“喜静”的静嫔
近日,京城各府的“风流轶事”格外多。
今日刘大人纳了一对姐妹花做妾,明日张参将在巷子里又养了外室……
当然,这等事情在京城的官员圈里,也算不上新鲜。
日落时分,护军参领吴连府宅的侧门不知何时打开,抬进了一顶被粉纱围着的小轿子。
那是吴连最近喝花酒的时候新认识的美人,勾的吴连魂都没了,才认识没几日,便把她收到了府里做妾。
吴连的正妻不是别人,正是那钱永思的女儿,钱紫悠。
自打父亲在朝中触柱身亡后,吴连对她的态度突然好了起来。
虽不至于恩爱有加,吴连依旧鲜少来她房中,但他至少不再像以前一样动辄对自己拳打脚踢,反而是多了几分礼待,也不允许府中的姬妾再挑衅她。
钱紫悠虽然疑惑,但也不想多问,她的心早就寒了,又怎会因为吴连这一时的转变而恢复如初呢?
所以当府中婢女来告诉她,说吴连又纳了一个青楼的女子进府时,钱紫悠只是摆摆手,连话都懒得说一句。
而这厢抱得美人归的吴连更是把自己的正妻抛之脑后,拉着刚刚踏入房门的女子就往床上躺去。
他猴急的扯开那女子的外衫,嗅闻着她的香肩:“雨儿,你好香啊…”
“大人…”那名叫雨儿的姑娘也不扭捏,伸出手环住吴连。
一番云雨后,雨儿躺在吴连怀中,用手指在他的胸前打转:“大人,您说奴家是不是要先给夫人请安啊…”
吴连被雨儿的纤纤玉指又勾起了欲火,她反扣住雨儿的手腕,说道:“请个屁安,要不是丞相叫我礼待她,就她那种货色,老子都懒得看一眼!”
说罢,他一把将雨儿抱在了自己的身上,将她刚穿好的衣衫又尽数褪下。
在吴连看不见的雨儿的后腰处,有一块小小的刺青在烛火的映照下若隐若现。
颐华宫。
周凌薇最近教会了孙妙等人打麻将。
麻将是吕柔按照周凌薇的图纸刻的,打磨的油光水滑。
这段日子,她们四个总是凑在颐华宫,围着火炉子摸牌胡牌,日子过的有滋有味。
“八筒!”
孙妙打出一个八筒后,庄妃立刻兴高采烈的把牌一推,站起身,“我胡了,你们快快拿银子!”
吕柔感慨道:“庄妃娘娘,您这运气也太好了吧,这一上午您都胡了三回了。”
周凌薇也在一旁捧场:“是啊,庄妃娘娘可真厉害,一学就会!”
“哈哈哈!”庄妃被夸的有些飘飘然,得意洋洋的大手一挥:“今日你们都去我宫里,本宫要设宴!”
“好耶!”
众人欢呼着,围着庄妃前簇后拥出了颐华宫。
因着冬天的日头暖洋洋的,所以她们几人并未乘坐轿辇,而是并排着往咸福宫走去。
路过静嫔的永安宫,庄妃忍不住有了几分感慨。
“以前还在王府的时候,苏贞婉跋扈,我总想着和静嫔呆在一起,可她是个木头,只知道做和事佬,要我说,她就该坚定立场站在我这边,现在大家伙一起玩儿,多热闹啊!”
周凌薇笑笑:“静嫔娘娘许是生性喜静,回头我们也多邀着静嫔娘娘一起。”
“也是,就连她贴身伺候的宫女都隔几天换一个,许是静嫔天生就不喜与人交际吧。”
而同一时刻的永安宫里,“喜静”的静嫔正端坐在上首,身旁的宫女战战兢兢的道:“娘娘,她们走了。”
她们,指的就是周凌薇一行人。
静嫔“嗯”了一声,悠悠开口:“听闻前些日子,皇上在昭阳宫生了大气,是怎么一回事啊?”
那小宫女站在一旁,支支吾吾道:“奴…奴婢不知…”
“废物!”
静嫔的声音突然拔高,挥手将桌案上的花瓶推倒,碎了满地,哪里有半分“喜静”的样子。
小宫女立刻跪倒在地,哆嗦着身子解释道:“娘娘恕罪,苏贵妃当时把正殿里所有的人都清走了,连繁星都不在正殿…”
“哦?”静嫔微微凝眉,“那谁在殿里伺候着?”
她是了解苏贞婉的,这位贵妃娘娘傲气的很,身边必须有人侍奉着。
通常皇上去昭阳宫时,都是繁星在一旁伺候,毕竟其他人,苏贞婉是信不过的。
小宫女思索片刻,才小声道:“好像是昭阳宫新来的宫女,叫什么梅…”
静嫔沉思着,没再开口。
直觉告诉她,皇上动怒一定与这位新来的宫女有关。
一直跪在地上的小宫女有点支撑不住,她微微抬了下膝盖,但哪怕就这点轻微的动作,也被静嫔发现了。
“罢了,你起来吧。”
静嫔挥挥手,望向小宫女,语气忽然带上几分关切。
“看你脸色不太好,怎么,是不是近日宫里事多累到了?”
小宫女被静嫔忽如其来的转变吓了一跳,但她还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没…没有,多谢静嫔娘娘关心。”
静嫔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起身,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包香料。
“这是上好的安神香,你晚上守夜时可以点上。”
宫女有点不敢置信的抬起头,这还是刚刚发怒的静嫔娘娘吗?
静嫔见小宫女不动,又把香囊往前推了推:“怎么,莫不是瞧不上?”
小宫女连忙双手接过:“奴婢不敢,多谢静嫔娘娘厚爱。”
当夜,小宫女便点上了这安神香。
可惜的是,自从那日起,小宫女就病了。
先是睡不醒,后来整夜做噩梦,再后来又开始发热、说胡话,没几天的功夫就撒手人寰了。
静嫔知道此事后,遗憾的摇了摇头,对着内务府前来收丧的小内侍道:“本宫这宫里是不是风水不好,怎么下人们总生病呢?”
那小内侍赔笑:“娘娘说笑了,这永安宫地如其名,是保安稳的呀,许是这些下人们命数不好,待小的再给您送些新人来。”
“有劳了,”静嫔这才点点头,随手给了小内侍一块碎银,“记得挑几个身子骨强些的,不然让人家以为是被我苛待了,这才一个个病入膏肓的。”
“哎,奴才遵命。”
小内侍点头哈腰,把银子揣在怀里,招呼着抬尸体的人离开了。
第九十三章:你是梦蝶的姐姐
深夜,教坊司。
今晚的月色不知为何格外明亮,照的宋蓁睡意全无。
她索性披上外袍,在教坊司的院子里漫无目的的走着。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教坊司东侧的小花园里,说是小花园,其实就是一个小池塘,旁边围着几块假山罢了。
池边吹过的风格外寒,宋蓁打了个冷颤,刚想离开,却见池塘对岸有个人正在徘徊。
她微微眯眼,想看清楚一点,却见那人竟然直直的跳进了池塘。
宋蓁一愣,来不及思索,救人要紧,她赶紧将自己的外袍脱下,紧接着跳了下去。
冬日的池水虽然冷的刺骨,但是并不深,宋蓁紧咬着牙关,终于一把拉起了刚刚跳池之人,把她拽上了岸。
就着月光,宋蓁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
“芸月?你疯了?”
跳池的人正是芸月,此刻她浑身湿透,头发也粘在脸上,早已泪流满面。
宋蓁深吸一口气,看着芸月这副模样,知道是问不出什么来的,便把自己岸上的那件干外袍披到了芸月身上,护着她往自己的院子走。
好在已是深夜,众人都已睡去,二人这副狼狈的样子没被任何人看见。
到了寝殿,宋蓁递给了芸月一套干净的衣裙:“换上。”
片刻后,芸月收拾好了自己,她擦干眼泪,对着宋蓁福了福身子:“多谢教坊令救命之恩…”
宋蓁并未说话,只是示意芸月坐下。
她倒了一杯热茶,正斟酌着如何开口,便听芸月先道:“我…梦蝶她是不是出事了…”
宋蓁的手一顿,皱了皱眉:“你听谁说的?”
她虽然没再见过梦蝶,但是也时刻关注着后宫的消息。
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可以确定的是,梦蝶,也就是现在的雪梅,还活的好好的。
“我做梦…”芸月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哽咽道“我做梦梦见,梦蝶一直哭,一直哭…”
宋蓁:“……”
她看着面前抽泣的芸月,叹了口气,耐下性子开口:“梦蝶现在跟着贵妃娘娘,她没事。”
芸月微微抬头,刚想细问,便听宋蓁继续说道:“你是梦蝶的姐姐,对吧?”
这下轮到芸月愣住了,她嗫嚅着,不知怎么回答。
宋蓁猜的没错,芸月的确是梦蝶的姐姐,但并不是亲姐姐。
二人相识时才十岁出头,梦蝶被自己的赌鬼父亲卖到了青楼,而芸月比她早被卖进来两天,那时候她也不叫芸月,而是叫黎秋,只比梦蝶大了一岁。
因着年纪小,又看上去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瘦的跟豆芽菜一般的二人便没被老鸨推出来接客,而是在后院跟着别的姑娘们一起练舞。
两个半大的小姑娘就这样在青楼里抱团取暖,互相保护着对方,在无数个黑夜里畅想以后,等出了这地方,就一起攒钱过好日子。
七年前,一个醉酒的男子竟然迷迷瞪瞪的跑到了后院。
彼时芸月正在帮接客的姑娘们梳妆,梦蝶则准备回房练舞,那男子正好与梦蝶撞到了一起。
“嘿嘿,小美人,爷怎么从没见过你啊……”那男子酒气熏天,对着梦蝶猥琐的笑,试图伸手环抱住梦蝶。
梦蝶怕极了,她扭头便跑,可她那时还是个孩子,怎么能跑的过一个成年壮汉呢?
她还是被那人强行拉进了厢房里。
情急之下,她踢倒了桌上的烛台,好巧不巧落到了那个男人的身上,火焰熊熊燃烧,很快就蔓延开来。
杀猪般的嚎叫在房中响起,梦蝶趁着那人在榻上打滚的时候,跑出了房间,撞上了寻她的芸月。
“姐姐…”
梦蝶像见到了救星般,抽抽噎噎的讲述了事情的经过,眼见火烧的越来越旺,大有蔓延开来的趋势,芸月把梦蝶推向前院,喊道:
“去找人灭火,趁乱逃出去,去济慈院,去找人收留你,知道吗!”
济慈院这地方,是芸月给姑娘们梳妆时听到的,当有姑娘接客后不幸有了身孕,便只能趁着黑夜把孩子悄悄放到济慈院门口,济慈院的好心人会收养的。
梦蝶一愣,紧接着飞快地摇头:“不行,不行,姐姐,我们一起走!”
“快去!”芸月推了梦蝶一把,“你若是留在这,那男人指认你怎么办,那可是纵火的死罪!”
芸月看着还在发愣的梦蝶,跺跺脚:“你先去,等我去找你,我们还要一起过好日子!”
这是她们在无数个夜晚畅想过的,等以后出了青楼,就一起开个铺子,赚大钱。
梦蝶就这样被推离了青楼。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芸月便自己转身走进了那间正在燃烧的厢房。
如果她不留下,那老鸨一定会让青楼里的打手满京城寻找梦蝶的。
梦蝶叫她一声姐姐,那她就要担起姐姐的责任。
当火终于被扑灭时,那男人的酒也醒了,他浑身上下被烧的没一块好地方。
看见身边的芸月时,男人还有点懵,他怎么记得昨天那丫头不长这样?
不过他也懒得多想,对着芸月和老鸨一顿臭骂,还要求青楼必须赔偿。
等老鸨终于毕恭毕敬的把这男人送走后,芸月的噩梦就到来了。
“你这贱蹄子,老娘买你来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老鸨不顾芸月身上有伤,扬起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从今天起,你就给老娘出来接客,把这厢房修缮和赔偿的银子赚回来!”
从此,后院里少了一个小丫头,前院里则多了一位秋娘。
没人注意到梦蝶什么时候不见的。
芸月就这样熬着,无数个夜里,她都是靠着对梦蝶的思念入睡,梦里有她想和梦蝶一起过的好日子。
终于,芸月熬到了快及笄的年纪,她求着大腹便便的富商替她打探梦蝶的近况。
“你那个什么妹妹啊,前些日子教坊司去济慈院选人,她进宫做舞姬了。”
终于,在富商再一次从她身上餍足的爬起身后,芸月听到了她想听的消息。
进宫了…进宫了好啊……
芸月在心里呢喃,虽然一入宫门深似海,但至少比她现在这样强多了。
即使此生可能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芸月也依然为梦蝶感到高兴。
但命运总是阴差阳错。
半年后,富商将芸月从青楼里赎了出来。
又过了半年,富商不知得罪了什么人物,家产尽数被没收,芸月也被送进了教坊司。
一开始,她只是教坊司里最末等的宫女,负责倒恭桶,浣洗衣物什么的。
但在宋蓁有一次晚上出来散步时,偶然遇见了偷偷练舞的芸月。
她被芸月出众的容貌和姿态惊艳了,于是宋蓁力排众议,把她提为了舞姬。
还给她起了新的名字,芸月。
第九十四章:北狄人这么反差的吗?
当梦蝶在教坊司看见芸月时,她甚至以为自己在做梦。
“姐姐,你怎么会在这!”
她按捺不住心里的思念,上前拉住了芸月的手,却被芸月不着痕迹的抽了出来。
梦蝶有些愣,“姐姐…”
她从教坊司出来后,时刻不想着芸月,奈何济慈院规矩严苛,她轻易不能离开,更不用提再去青楼那种场所了。
芸月强忍住眼底的湿润,待无人时,才低声开口。
“梦蝶,我…”
她把这些年的经历简单的说了说,隐去了自己吃的苦,却还是让梦蝶红了眼眶。
末了,芸月握住梦蝶的手:“梦蝶,不要让旁人知道你我二人入宫前的关系,这样对你不好。”
梦蝶在教坊司的表现,芸月是看在眼里的,她不想拖梦蝶的后腿。
“好梦蝶,做你自己吧,我一直在。”
芸月就这样安抚着哭泣的梦蝶,同时也在心里告诉自己,绝不会让梦蝶再入险境。
可是现在……
芸月观察着宋蓁的脸色,从回忆中抽离,点了点头。
宋蓁看着外面的一轮圆月,站起身道:“梦蝶有福气,能被贵妃挑中做事,你且放宽心吧。”
不料,芸月直接双膝跪地,拉住宋蓁的裙摆:“教坊令大人,求您告诉芸月,梦蝶去贵妃宫里…究竟是做什么?”
梦蝶一个受了伤的小舞姬,莫名被贵妃选中,能有什么好事?
宋蓁紧抿着嘴,不吐露分毫。
梦蝶有几分长得像嘉嫔这件事,宋蓁是知道的,所以她也能大概猜个七七八八。
但苏贵妃并没告诉她,她也只能将猜测埋在心里,在这深宫中,说多错多。
“我知道的…”芸月见宋蓁始终不说话,她便瘫坐在地,喃喃道:“您弄坏排演台的地板,就是为了把梦蝶赶出去吧……”
宋蓁大惊,几乎是脱口而出,“你胡说,梦蝶是因为像嘉嫔才……”
芸月猛地抬头,直视着宋蓁:“嘉嫔?”
宋蓁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还是深吸一口气,指了指门口:“回去吧,明日还有排演。”
“而且…”她顿了顿,继续道,“梦蝶受伤确与我有关,但我从没想过把她赶走。”
“她是这一批姑娘里,最像我当年模样的一个,我怎么可能忍心毁掉她?”
芸月缓缓站起身,对着宋蓁深深行了一礼,“多谢宋大人,芸月告退。”
她走出宋蓁的寝殿,扭头看着紧闭的门,唇角微微勾起。
这一次,她又赌对了。
芸月从入教坊司时就发现了宋蓁有深夜出来散步的习惯,尤其是月色正好的夜晚。
因此,她在做宫女时,故意选了个月圆之夜,在宋蓁的必经之路上起舞,顺利被她看中,成为舞姬。
这是她第一次赌对。
这一次,她在池塘附近等了许多天,终于等到了宋蓁出现,她相信宋蓁会救她的,就像她当初会把她从罪奴提为舞姬一样。
其实芸月也不确定是不是宋蓁对排演台做了手脚。
但除了宋蓁,还有谁会注意到深夜练舞的梦蝶?
芸月想着宋蓁刚刚说的话,微微眯了眯眼,如果是皇上看中了梦蝶,那她便不再去寻,但若是贵妃为了与嘉嫔争宠,将梦蝶卷入了后宫的争斗……
那她绝不允许。
颐华宫。
周凌薇已经换上了冬天的夹袄,外面还披着一条雪狐皮做的披风,脖颈上围着一条雪白的围脖,裹得严严实实。
此刻,她正捧着个暖炉子,和天冬一起在颐华宫外闲逛。
“娘娘,最近吴大姐那边传来可多好玩的事情了。”
天冬蹦蹦跳跳的,活像一只小兔子。
自从周凌薇不再让天冬出宫后,她就私底下在宫里发展了一条与宫外联络的暗线。
说起来倒也不麻烦,周凌薇从系统那里搜刮了一点宫内宫外的小八卦,让天冬隔三差五就拉上庄妃身边的秋菊在宫里晃悠,带着一把瓜子从宫这头说到宫那头。
久而久之,从宫女到侍卫,都跟天冬混了个脸熟,毕竟谁不喜欢听小姑娘讲八卦呢?
况且盛朝皇宫并没有严令禁止宫女与宫外的家人联系,只要能找到愿意帮你递家书的人就是了。
吴秀儿,就是天冬在宫外的亲人。
况且洛文丘以及整个洛氏镖局都将吴秀儿和知微馆保护的很好,苏家轻易也不能从知微馆获得宫内的消息。
总之,吴秀儿在宫外发展的市井小队和周凌薇在宫内发展的侍卫宫女小队,就这样悄悄串联了起来。
饶是苏家势力再大,也不敢明晃晃的在京城大内动手。
周凌薇看着天冬,挑了挑眉,“都有什么事情啊,快说给我听听。”
“可多了…”
天冬打开了话匣子,“先是最近京城中的达官贵人不知怎么了,纷纷往家里抬小妾或者养外室…”
她故作神秘的往四处看看,压低了声音道:“而且户部侍郎窦大人和城门领陶大人为了一个新晋的花魁在青楼里大打出手,闹的可大了……”
天冬绘声绘色的讲起了当时的情景,当然,这些都是吴秀儿告诉她的。
周凌薇边听边瞪圆了双眼:“这么刺激!”
没想到古代人竟然玩这么花,她还以为这些朝臣们都个个正经的很呢!
周凌薇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等待会回宫以后,她一定要找系统盘问更多细节。
没办法,她的职业病正在蠢蠢欲动啊!
天冬点点头,“还有呢,就是苏丞相的那个远房侄子,前段时间还去了万合巷里的墨红院,哎呦,墨红院那地方…”
天冬说到这里,有些脸红,毕竟那墨红院可是出了名的三教九流都去的青楼,里面的姑娘会的花样可多了,天冬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
周凌薇听到此处,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苏定怀的远房侄子苏存……
不就是那个北狄人吗?
周凌薇还记得他初来盛朝时便给了她一个下马威,让她和孙妙一起滚落山崖,后来更是利用苏月黎给她下了万寒散,若不是及时发现,她的小命怕是都不保了。
这样的人,竟然会去逛青楼,而且还是去的墨红院那种地方?
周凌薇心里犯了嘀咕,这北狄人竟如此反差的吗?
不论如何,这件事情一定有蹊跷。
第九十五章:顾时泽冯骁乔装入青楼
当晚,周凌薇就把天冬的话复述给了萧墨。
除了苏家那个北狄人去墨红院的事情,还包括朝臣们近日的“纳妾潮”,以及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
萧墨看着在自己面前手舞足蹈的周凌薇,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脑中忍不住想起第一次见到周凌薇的场景。
那是在诗会大赛的赛场上。
他坐在高台上,看着场下的周凌薇站在人群中,目光炯炯,不卑不亢。
他还记得周凌薇那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四句话让当时在龙椅上的他羞愧不已,一介女子尚且有如此思想,而他身为一国之君,却还因为“身不由己”,整日怨天尤人。
也正是从那时起,萧墨真正开始学着做一位皇帝。
而如今,这个为他阴暗的生命里照进一道阳光的女子,竟然真真切切的在他的身边,对他笑,同他讲话。
萧墨只感到幸福,上一次这么幸福,似乎还是母亲在的时候。
周凌薇叽里咕噜说完,端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皇上,就是这样!”
“嗯,”萧墨点点头,“他二人打架的事情朕也听说了,只是没有嘉嫔知道的这么详细。”
周凌薇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她可是狗仔啊,对这些事情最敏锐不过了。
她坐在萧墨身边,托着腮:“不过那个北狄人“苏存”为什么要去墨红院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要说纯是为了那档子事,周凌薇是不信的。
根据吴秀儿传来的信息,“苏存”在墨红院从待了一整个下午,按照北狄人谨慎的性子,在“结束战斗”后,应该立刻走人才对,怎么会逗留那么久?
她把自己的疑惑告诉了萧墨,萧墨也忍不住蹙眉:“要不要让顾时泽去查查?”
周凌薇点点头,又摇摇头:“可以是可以,不过……”
几日后的入夜时分,两个身材健硕的男子走入了墨红院。
一人穿着短打夹袄,腰间系着条草绿色的腰带,脸颊两侧还有一大圈络腮胡;另一人更是膀大腰圆,外身还披着一件皮草坎肩,面庞右侧还有一条像蜈蚣一样的长长的疤。
此二人正是当朝禁军统领顾时泽,和前段时间刚从校尉被提拔为禁军都虞候的冯骁。
他们这副模样,估计就算是去了朝堂上,也很难被同僚认出来。
谁能想到好好的两个青年,一个成了货郎,一个成了屠夫啊!
前一日,皇上给了他们两幅画像,让他们按照上面的模样打扮。
“你们这幅官员模样去万合巷,一眼就能被看出来是探子。”
皇上指了指桌案上的两幅画像,淡淡道:
“这是嘉嫔设计的,你们就按照这打扮去墨红院。”
周凌薇是按照顾时泽和冯骁平时的风格给他们打造的“人设”,所以看上去也并不违和。
此时天刚擦黑,正是墨红院生意最红火的时候,正厅里座无虚席,如花般的姑娘们穿梭其中,言笑晏晏。
声色场所独有的脂粉香让顾时泽忍不住皱了皱眉,他正准备带着冯骁找个靠角落的桌子坐下,就见一个身着玫红色抹胸长裙的女子扭着柳腰迎了上来。
“哟,二位爷是新来的吧,之前从未见过呢。”
她围着二人转了一圈,目光里充满了惊叹:“我花娘在墨红院这么多年,还极少见过如二位这般身材健硕的呢。”
冯骁看着肤若凝脂的花娘,轻咳了一声,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嗯,给我兄弟俩找个姑娘来伺候。”
“好嘞,您二位先坐!”
花娘安排冯骁和顾时泽坐下后,便去后院叫人去了。
趁着这功夫,冯骁小声地对顾时泽道:“顾大哥,这里可真香啊!”
顾时泽睨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微微抬头,环视一周,发现正厅里虽然看上去有不少女子,但是每一桌基本上都坐了三四个男人,每桌却只有一个姑娘伺候着。
片刻后,只见花娘面色有些尴尬的从后院走了出来。
该死的,只想着完成云公子的计划,把姑娘们都派了出去,现在店里都没人可用了!
花娘边想着,边一脸歉意的走向顾时泽二人:
“二位爷,真是不好意思,姑娘们今日都有安排了…”
顾时泽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望向花娘:“你是这里的…掌柜?”
他鲜少来这种场所,实在说不出“老鸨”二字。
花娘捏着手帕,捂嘴轻笑:“正是,不知二位可否稍等片刻,待有客人离开后,我就安排最好的姑娘……”
“不必。”顾时泽打断他,“你来伺候我们就行。”
花娘一愣,随即摆摆手:“公子莫要说笑了,奴家年老色衰,恐会怠慢了二位。”
“少废话!”冯骁从怀里掏出几块银子,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老子加钱,就让你陪我们哥俩喝个酒还不行?”
冯骁的嗓门很大,说话的时候脸颊上的疤痕都在颤抖,看上去有几分凶神恶煞。
花娘深吸一口气,她在万合巷这么多年,什么凶悍之人都见过,若在以前,遇着像冯骁这种闹事的,她早就让人拿大棒子撵出去了,但如今正是云公子和辅政大人成事的关键时刻,她不想出什么岔子。
况且,她了解男人,这些满脑子只有下三路那档子事的男人们一旦没能满足自己的需求,就会格外无礼,如今他们人都来了墨红院,却没有姑娘,有脾气倒也正常。
花娘这样想着,面上又扬起了笑容,她拉开椅子,双手自腰后向下划过衣衫,身姿妩媚地坐在了顾时泽和冯骁二人中间,为他们各斟了一杯酒。
“那奴家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二位爷抬爱”
酒过三巡,顾时泽似无意间提起:“你们墨红院不是号称全京城姑娘最好,最有花样的吗,怎么如今就这几个人了?”
“这个嘛…”花娘微微怔住,抿了一口酒道:“如今天冷得快,有的姑娘们身子弱就病了,再说…”
她眸色如水,声音转了几个弯,带着几分委屈:“再说了,人家这墨红院利润低得很,京城别的青楼总想挖墙脚,姑娘们都被抢走了。”
顾时泽刚想继续开口,便听“咚”一声,是冯骁醉趴在了桌子上。
第九十六章:北狄的据点?
顾时泽摸了摸鼻子,面色有几分尴尬:“有没有厢房?”
花娘指了指二楼,笑道:“这位爷看上去倒是魁梧,怎么酒量还不如花娘一介女子?”
“他平日就爱逞能。”顾时泽淡淡道,扶着冯骁起身欲往二楼走,经过桌边时,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杯盏。
就在酒杯快要落地的瞬间,花娘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它。
顾时泽挑挑眉:“花掌柜好生厉害。”
“许是今夜和公子在一起,奴家也有了几分好运。”
花娘心中一紧,责怪自己刚刚下意识的反应,但她面上却依旧温和。
顾时泽点点头,扶着冯骁刚走到楼梯台阶处,他扭头望向花娘,声音低沉:
“掌柜的,你今晚可有空?”
花娘莞尔一笑。
“奴家不接客。”
顾时泽面上似乎划过一丝遗憾,“若是加钱呢?”
花娘招招手,唤来两个刚刚送走客人的女子:“这二位姑娘也不差,公子可以挑挑?”
顾时泽眼神轻佻的在她二人身上扫过,随后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与花掌柜相比,还是差了点。”
顾时泽扶着冯骁,继续往二楼走去,花娘看着二人,眸中依然含笑。
直到彻底看不见顾时泽和冯骁,花娘才扭过头,回到柜台后坐下。
她微微叹了口气,脑中浮现出云仲宣的身影。
说起来,她似乎也只有过云仲宣一个男人。
二楼西侧,拐角处的厢房里,顾时泽松开冯骁,任由他倒在床上。
他环抱着两臂,压低声音道:“行了,别装了。”
冯骁果然睁开双眼,嘿嘿一笑道:“顾大人,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顾时泽翻了个白眼,若冯骁的酒量真的如此之差,皇上怎么会让他也跟来。
“说吧,”顾时泽拉开椅子坐下,“你都发现什么了?”
冯骁泽这才正色道:“顾大人,这墨红院不太对劲,尤其是这里面的味道。”
他以前跟着骠骑将军在北境打过仗,对于北狄人身上的味道很熟悉,他们因着生活在草原,整日吃牛羊肉,身材魁梧不说,还有一股与盛朝汉人不同的体味。
冯骁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顾时泽,顿了顿又道:“但是这里脂粉气很重,我也并不确定是否真的有北狄人在此。”
顾时泽皱起了眉,思索着,他对墨红院亦是有所怀疑。
他虽与冯骁不同,没有去过北境战场,但他也察觉到那花娘的身份绝对不简单。
且不说一介女子无依无靠,能在这京城立足已是本事,更别说独自经营青楼这类场所。
就说刚刚她下意识接住酒杯的动作,顾时泽就断定此人定有功夫在身,并且极有可能功力不浅。
这墨红院定有隐情。
翌日一早,顾时泽便带着“宿醉”的冯骁离开了墨红院。
走之前,他还不忘从冯骁的口袋里掏出几块银子拍在柜台上,“花掌柜,昨日劳烦你了,记得多找些姑娘,下次我们兄弟二人还来光顾你的生意!”
花娘笑着点点头,目送二人离开。
墨红院像顾时泽和冯骁这样的客人很多,她并未放在心上。
颐华宫。
“北狄的据点?”
周凌薇听着萧墨复述顾时泽和冯骁的汇报,忍不住皱起了眉。
这就说的通了,苏存去墨红院待那么久,定是有所筹谋。
“皇上,我怀疑北狄那边应该在准备大动作了。”
萧墨望向周凌薇,没有打断她。
“自从青州一案后,苏家的势力已经大大削弱,苏存此时更应蛰伏才对,但是他非但没有,反而……”
周凌薇顿了顿,“反而是去了北狄的据点,若不是故意引我们上钩,那就是他接下来的行动需要北狄方面的支持。”
萧墨点点头:“墨红院在京城存在多年,苏存没有必要此时让据点暴露,所以一定是第二种可能。”
殿内一时陷入寂静,二人都沉思着。
“顾大人还说那墨红院里的姑娘不多?”周凌薇突然发问。
“是的,他们去的时候,只剩下那个叫花娘的掌柜还有空闲。”萧墨如是道。
周凌薇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根据吴秀儿从宫外传来的消息,这墨红院虽然价格低廉,但胜在姑娘多,花样也多,这才引得京城人趋之若鹜,也是墨红院能在京城众多青楼楚馆中屹立不倒的原因。
而现在,居然沦落到需要掌柜亲自出来迎接客人的地步?
那些姑娘们呢,她们是死是活,若是死了,是谁杀的,若是还活着,现在又在做什么?
不知怎的,周凌薇忽然想到前段日子京城官员圈的桃色绯闻,这些事会不会与墨红院有关?
周凌薇感觉自己的脑袋要爆炸了,她挠了挠头。
萧墨看出了她的纠结,问道:“朕让户部查一查墨红院里面所有人的户籍和生平。”
“不可。”周凌薇摇摇头。
“北狄既然能把墨红院安插在京城这么多年没被发现,肯定早就处理好了户籍,就像苏存的身份一样天衣无缝,更何况难保北狄在京城没有其他的据点和眼线,若是打草惊蛇,后面就更难办了。”
殿内的气氛再次陷入凝滞。
不过周凌薇可是有“金手指”的人,她尝试在心中问系统:“墨红院里的姑娘,是北狄人吗?”
如果真的是北狄人,不管她们的营生是否合法,也不管她们现在是不是入府做了哪个大人的小妾,萧墨都有充足的理由把她们一网打尽。
只是……
“皆是汉人。”
周凌薇得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答案,都是汉人?
北狄人在盛朝的据点,竟然是由汉人组成的?
她望向萧墨,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萧墨看她这般,忍不住轻笑了一下:“不必太过担心,朕已经派人盯紧了墨红院,就像你安排的那样,那些侍卫打扮的都很不起眼,一旦有消息就会传回来的。”
周凌薇这才点点头。
“好。”
第九十七章:轶闻小报
送走萧墨后,周凌薇在宫里踱步,试图理清现在的局面。
自打入宫后,无论是后宫的暗害还是前朝的争斗,她遇到的一系列事情似乎都能凭借着系统和自己的谋划解决。
但这次的事情,周凌薇实在有些看不懂。
“北狄人究竟要做什么,还有苏定怀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站在北狄那边,他不是盛朝的丞相吗?”
周凌薇忍不住直截了当的在心里发问,希望能从系统那里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片刻后…
“剧情尚未解锁。”
周凌薇再次看到了这句让她忍不住爆粗口的话,她深深叹了口气。
在宫里待了太久,她都快忘了这系统只能告诉她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至于前因后果和未来走向,系统是一概不知的。
就像自己在现代做狗仔,只会告知公众自己拍到的八卦,至于人家怎么在一起的,怎么分手的,怎么出轨的,她才不管呢。
这些是营销号或者娱记记者的工作,或者干脆靠网友们自己扒,扒的越深,线索越多。
营销号…
周凌薇脑子里突然有了个想法,她唤来天冬,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二人嘀嘀咕咕,商量了一晚上。
翌日,天冬把自己手里的包裹递给准备换值回府的侍卫,笑意盈盈:
“多谢侍卫大哥了!”
就这样,周凌薇昨夜的想法成功传递到了宫外。
“轶闻小报?”
平西侯府,林鹿鸣和老夫人听着吴秀儿的话,都有些疑惑。
“轶闻小报..是什么东西?”林鹿鸣问道。
吴秀儿挠挠头,把周凌薇告诉她的话复述了一遍。
“就是把京城中的大小事都印在一张纸上,然后批量售卖,传播消息,这样的纸就叫做报纸。”
林鹿鸣似乎有些听明白了,她“哦”了一声,“那专门传播轶闻的报纸就是轶闻小报啦?”
吴秀儿点点头,“正是如此。”
这便是昨夜周凌薇想出来的法子。
群众的力量是巨大的,当将一条绯闻扔到人群中,这条消息就会像石头砸入湖面般,荡开层层涟漪,从一条绯闻蔓延开,浮现出更多的消息。
如同她穿书前,只是发了一条明星在片场耍大牌的帖子,很快就有网友,乃至他的对家扒出了更多猛料。
当所有的信息都被汇总时,人们才真正知道这个明星的真面目,以及他背后的资方势力。
只是古代不比现代,上流阶层绝不允许自己的大小事被普通百姓知道,因此这轶闻小报若想流传开来,便只能从民间事入手。
这第一件事,就是墨红院里的姑娘数量骤减一事。
毕竟就是为了这点醋,才包了这盘饺子。
“老夫人,林小姐,嘉嫔娘娘想......”吴秀儿向二人解释清楚后,便切入了正题。
待吴秀儿说完后,林鹿鸣和自家母亲对视一眼,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嘉嫔娘娘出手,果然不同凡响,估计等轶闻小报出来后,有的人就要坐不住了。
周凌薇在宫中焦头烂额之际,周宛卿在王家的日子倒是过的越来越好了。
苏定怀已经把梅氏送到了王家与周宛卿同住,一开始他本想留梅氏在苏家,却不成想云仲宣坚决反对。
“苏丞相,梅氏与周凌薇的关系您是知道的,若是让周凌薇知道您将梅氏留在了苏家,按照她的心机,很难保证她不会将周家事扯到您身上。”
“那让她回梅家呢,要是送到王家,她和周宛卿反水怎么办?”苏定怀有几分迟疑,提出自己的想法。
“梅家?”云仲宣语气淡淡,带有几分嘲讽意味,“一个因为私放印子钱被关在夫家祠堂里的女人,在没被休妻的情况下,莫名其妙回到了自己娘家,苏大人,您不觉得蹊跷吗?”
盛朝虽然对女子并不苛刻,但也是遵着出嫁从夫的原则,若是在以前,周方林还需要依靠着梅灏这个吏部侍郎岳父的时候,梅氏可以想什么时候回娘家就什么时候回娘家。
但今时不同往日,自从梅氏私放印子钱一事被捅到了朝廷后,梅灏虽然没被革职,但早已经被边缘化了,周方林也被贬到了安阳做县令,这种情况下,若是梅氏再回娘家,那梅家一族的姑娘们还要不要嫁人了?
因此,梅氏从周家祠堂出来后,除了去王家投奔自己女儿,似乎也无处可去了。
苏定怀自觉他说得有理,更何况前段日子已经与他产生过争执,这次他若再跟云仲宣反着来,北狄那边估计就要不满了。
于是,梅氏从周府祠堂里出来后,只在马车里远远瞧了一眼紧闭大门的梅府,便直奔王家而去。
周宛卿早已摆脱了嬷嬷的搓磨,也不必再起早去给王夫人请安了,更不用看到王司钰那嚣张跋扈的模样了。
王夫人甚至还给她挪了一个更大的院子,让她和梅氏一起住着,也好让周宛卿安心备嫁。
梅氏来了王家后,鲜少走出院子,只是坐在屋里,帮着周宛卿绣嫁衣。
二人时不时的说两句话,通常都是围绕着周凌薇展开。
“母亲,我心里有些不甘。”周宛卿放下手里的针线,有些苦恼的开口。
她这段日子过得虽然比之前安生了不少,但与自己去安阳县之前,甚至是与在安阳的日子相比,都不知道枯燥了多少。
虽然自己马上要成婚嫁入高门了,但她除了想要侯夫人的荣耀,也更想找回之前那种被众星捧月的感觉。
“更何况苏大人他...”周宛卿的声音带了几分埋怨,“他安排女儿在成婚时...”
梅氏听着周宛卿的倾诉,微微叹了口气。
她又何尝甘心呢?
“宛卿,母亲明白。”她起身坐到周宛卿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欲成大事者,必先忍辱。”
“苏丞相的法子虽然有几分...但只此一举,便能让周凌薇身败名裂。”
梅氏眸色幽幽,望向窗外,眼神中满是狠辣。
周宛卿看着目光坚定的母亲,忍不住点了点头,只要周凌薇倒了,她所付出的一切就都值得。
她深吸一口气,现在自己即将与宁安侯霍林成婚的消息早已经传遍了京城,邀请她和梅氏去赴宴的帖子也有不少,周宛卿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这是她重回京城上层的第一步,也是毁掉周凌薇的第一步。
第九十八章:奴婢配不上您
皇宫,内务府。
内务府总管黄全最近很是疲累,且不说快到年关本就事情繁多,永安宫那位静嫔娘娘要的新人也还没送过去。
不是他没上心,而是内务府的人最近都忙,剩下几个不忙的,一听说要去永安宫,都连忙摆手。
黄全有些崩溃,“静嫔娘娘为人和善,去了就不用在内务府苦熬着了。”
“黄总管,不是奴婢不去,只是那永安宫太邪门了......”
小宫女们都愁眉苦脸,静嫔娘娘再和善,也耐不住那永安宫的风水啊。
她们有些姐妹去了永安宫,前几个月还好好的,后面不是暴毙,就是生病被送出宫去,尽管静嫔娘娘送了不少银子给她们的家人,但是人都没了,还有什么用呢?
也有人怀疑,是不是静嫔根本不是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好,但是很快就被人反驳了,静嫔娘娘是从潜邸时就跟着皇上的,但却从不参与后宫争斗,只是无欲无求的安安稳稳待在自己宫中,这样的人怎么会苛待下人呢?
永安宫那边催得紧,内务府这边又无人愿意去,甚至有的宫女故意崴脚,就为了避开永安宫。
这日,黄全正焦头烂额,他的徒弟小乐子走进来,看见自家师傅这幅模样,心里冒出了个主意。
“师傅,您何不把目光往别处放放?”
黄全看到小乐子屁颠屁颠走过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斥道:
“你这小子,你师傅我最近都忙的前脚打后脚了,你整日往外面跑什么呢?”
小乐子挠了挠头憨笑两声,耳尖悄悄染上几分红晕。
前些日子,他像往常一样给教坊司送布匹和乐器时,认识了个姑娘。
这姑娘是教坊司的舞姬,名字叫芸月。
彼时小乐子送完东西,正准备离开,芸月却突然追了过来。
“公公,请留步。”芸月面颊带着少女的微红,福了福身子,“奴婢芸月。”
她递给小乐子一双鞋垫,“每次都是您跑腿来一趟,着实辛苦了,这是奴婢纳的鞋垫,还望公公收下。”
“这......”小乐子一愣,有些不知所措。
他今年才十六,入宫也不过两年,虽然已经净了身,但看着眼前身姿窈窕的芸月,他心里还是起了几分涟漪。
更何况,女子送鞋垫是什么意思,小乐子不是不知道。
“芸月姑娘,这......这不合规矩。”小乐子心跳如鼓,却还是保持着几分清醒,想要婉拒芸月。
芸月听了,倒也不恼,只是把鞋垫塞到了小乐子手中。
“公公误会了,只是近日天凉,奴婢便多纳了几双鞋垫,并非有其他的意思。”
芸月顿了顿,有些狡黠的环视四周,往前走了几步,低声道:“更何况,并没有人看见我与公公啊。”
少女身上独有的体香瞬间钻入了小乐子的鼻腔,让他忍不住有些面红耳赤,他把鞋垫揣到怀里,脚步飞快的离开了。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芸月便收回了脸上的笑意,面无表情的盯着他的背影逐渐远去。
自打那日起,小乐子隔三差五的就从内务府往教坊司跑,不是送些练舞用的松香,就是送些舞姬们常用的水袖扇子。
这频率把宋蓁都给惊着了:“公公,内务府最近拨给教坊司的份例有这么多吗?”
小乐子挠挠头,心虚道:“这不是快守岁宴了吗,我师傅说要多照顾下教坊司,别耽误排演了。”
宋蓁狐疑的点点头,怎么感觉哪里这么不对劲呢?
小乐子每回送完东西,都会在近教坊司出口的拐角处看见芸月。
芸月并不主动搭话,只是远远的朝小乐子福身,再给一个让小乐子彻夜难眠的娇媚的眼神,这是她在青楼这些年浸淫出的眼神,芸月相信没有一个男子可以抵挡的住。
即使他是个阉人。
果然,小乐子很快就沦陷了。
不知多少次半夜梦见芸月后,他终于鼓起勇气对芸月开口了:“芸月姑娘,你...你是不是...”
你是不是对我也有几分在意?
小乐子将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咀嚼,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芸月在风月场所待过那样久,怎么可能看不出小乐子这种少年的心思?
她凑近小乐子,小声开口:“公公,我是对您有几分在意...”
芸月的声音带有几分局促,双手还紧紧捏着衣袖,任谁看都一副少女怀春的羞涩神情。
“只是...”
芸月往后退了几步,又与小乐子保持了距离,语调也带了些哽咽:“奴婢配不上您......”
小乐子听着这话,有点着急,想要牵起芸月的手,想了想,却又放下了:“芸月姑娘,你是舞姬,我却是个小内侍,说起来,也是我配不上你才对啊!”
芸月哭得更凶了,豆大的泪珠从脸上滑落,似乎滴到了小乐子的心里。
“奴婢以前是罪奴,幸得教坊令大人赏识,才能成为舞姬......”
她抽抽噎噎的诉说着自己入宫后的经历。
在芸月的叙述里,梦蝶是她入教坊司后才认识的姐妹,在梦蝶被带入后宫后,她在教坊司便孤单一人,直到小乐子出现,她的生活里才多了一束光。
小乐子听着,心都要碎了。
他几乎没经过任何思考,就开口道:“芸月,你别哭了,我定能想法子把你带到后宫去。”
芸月听着这话,猛地止住了哭泣,泪眼朦胧的看着小乐子:“公公...您说的是真的?”
小乐子点点头,目光灼灼:“相信我。”
芸月飞快的轻轻环抱了一下小乐子便松开,像是激动的忘了分寸,面色有些微微泛红。
这一抱,让小乐子似被雷劈了一般僵在了原地,浑然没有注意到芸月眼底划过的一丝得逞后的笑意。
第九十九章:芸月入后宫
于是,当小乐子得知黄全因为找不到送往永安宫的宫女而苦恼时,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在教坊司的芸月。
他凑到黄全耳边,压低声音道:“师傅,内务府的人都是清白出身,不愿意去永安宫倒也正常,那要是罪奴呢......”
“哦?”黄全眼睛一亮,“你是说...”
“教坊司。”小乐子笑的有几分谄媚,“奴才这几日往教坊司跑,就是想着为师傅解忧呢。”
“哈哈哈哈,好!”
黄全笑的见牙不见眼,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个好法子。
教坊司的罪奴通常都是被抄家后才送进宫里做事的,就算在永安宫横死,也无人在意。
再说了,在教坊司伺候人的罪奴,能到后宫伺候静嫔娘娘都算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难道还敢不在永安宫好好做事?
黄全拍了拍小乐子的脑袋,满意道:“这事就交给你办了,记得要快啊!”
“哎!”小乐子点点头,心早就飞到了教坊司。
“什么?”宋蓁听小乐子说要将芸月带到永安宫后,大吃一惊。
她有些气恼,一个两个的都要从她们教坊司挖人,当教坊司是什么地方了?
“我不同意!”宋蓁拒绝的斩钉截铁。
只是小乐子也是铁了心的要带走芸月,他直视着宋蓁:“宋大人,这不是您同不同意的问题,静嫔娘娘那边要的可急呢。”
“教坊司的罪奴都在后院做事呢,公公看上哪个带走就是了,只是芸月不行,她还要排演!”宋蓁语气生硬。
小乐子刚想开口,便见一个舞姬神色焦急的跑了过来:“宋大人,不好了,芸月的脸划伤了!”
宋蓁和小乐子的心皆是一紧,几乎是同时开口:“怎么回事?”
宋蓁面色微沉,望向小乐子,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前段日子感觉哪里不对劲了。
芸月在排演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左侧脸颊不偏不倚正好被放在地上的古琴一角划破了,从耳后到唇角,血糊了半张脸。
虽然不至于毁容,但是一定会留疤。
面上有了疤痕,就不能参加守岁宴了。
宋蓁看着芸月,只感觉气血上涌,为了入后宫,她竟然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宋大人,”芸月的睫毛轻眨,“奴婢辜负了您的期望。”
但是她不得不这么做,只有豁出去才能成事,这是她自小就明白的生存法则。
宋蓁神色松动了几分,这样的姐妹情,她年少时也有过。
只是在这宫中为了自保,为了一步步往上爬,她亲手割舍了那份情谊。
如今见芸月这般,让宋蓁忍不住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她挥挥手,“罢了,罢了。”
她扭头看向跟随而来的小乐子,“既然如此,公公就把她带走吧。”
小乐子微微弯腰:“谢宋大人成全。”
宋蓁轻轻一笑,她不止是成全了芸月,也是成全了自己年少的那份情谊。
芸月包扎好后,便跟着小乐子走出了教坊司。
教坊司的大门在身后重重的关上,芸月心中微颤,却没有回头。
“芸月姑娘,你为何给自己下这么重的手啊?”
小乐子看着一言不发的芸月,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心疼。
“奴婢只是想快点从教坊司出来,入了宫便能常常看见公公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温婉,尾音都带着颤,好像真的是为了小乐子才这般。
芸月这副模样让小乐子的心缩成一团:“傻姑娘!”
他突然有些后悔这么着急就把芸月从教坊司带出来,听说那永安宫也不是很太平,尤其是贴身伺候静嫔娘娘的宫女,好像都没什么好下场。
芸月看着小乐子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笑道:“公公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在从教坊司回到内务府的宫道上,小乐子将静嫔宫里的情况如实告知了芸月。
他有些紧张的观察芸月的反应,担心芸月会责怪自己把她推到了那样的境地。
不想,芸月听完,只是淡淡一笑:“奴婢不信这些。”
什么牛鬼蛇神,风水邪祟,她通通不放在心上。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鬼神,那第一个来索她命的应当是当初赎她出来的富商。
当初,正是芸月偷走了他藏在书房里的贿赂官员的证据交给富商的死对头,这才落了个被“没入教坊司”的结果。
再说,还会有什么地方比处处充满压迫和欺辱的秦楼楚馆更可怖呢?
小乐子瞧她这幅模样,便叹了口气,不再劝说。
反正自己也在宫里,凡事也能照应芸月一二。
二人走了没多久便到了内务府,处理完一应事务后,芸月便换上了宫女的衣服,被送去了永安宫。
“娘娘,这是新送来伺候您的芸月。”
小乐子一脸谄媚,把芸月往前推了推的同时偷偷在她的手里塞了一块碎银子。
静嫔坐在主位上,手里还摆弄着从外面折回的梅花。
“好,有劳公公了,”静嫔语气温和,如沐春风。
命人送走小乐子后,静嫔含笑望向芸月,“你既是内务府精心挑选出来的,以后便贴身跟在我身边,可好?”
芸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是,奴婢愿意跟在娘娘身边。”
静嫔点点头,招了招手示意芸月到自己身边来,她则从一旁的桌案抽屉里取出一盒小香料。
“这是本宫托人研制的安神香,你初来乍到,若是夜里睡不好,可以点上一支。”
芸月双手接过,“奴婢谢过静嫔娘娘。”
静嫔扬起嘴角,神色柔和,但若仔细看就能发现,她的笑意并不达眼底。
“好了,你今日才来永安宫,便下去歇着吧,明日再来本宫身边伺候。”
芸月福了福身,便从正殿回到了静嫔为她安排的住所。
她从袖筒中取出刚刚静嫔给她的香料,看都没看一眼,便将它丢到了床底。
在青楼那种地方待了这么多年,她见过太多因为争抢客人而送毒物暗害别人的事了,致人脸上发红斑的胭脂,让人身上发臭的香膏,比比皆是。
更不用说香料这类极其容易要人性命的东西,尽管它看上去无比奢华,但芸月绝不会碰。
第一百章:轶闻小报开售
颐华宫。
周凌薇正扑在一大堆纸张里筹备着第一份轶闻小报的发行。
她从吴秀儿那里得到了近期京城发生的大小事,但是这种流传市井的消息并不能直接搬到报纸上,必须要为它们都起好充满噱头的名字,再将所有信息浓缩成精华部分,还得琢磨好如何排版,这些都是问题。
不过好在这个时代已经有了印刷术,吴秀儿动用了一部分丰安山温泉的盈利,在丰安山庄子里打造了一处印刷坊,专门用来印刷轶闻小报,不然全部都要用手抄,得抄到猴年马月。
午后,当庄妃带着孙妙走进颐华宫时,便看见周凌薇伏在桌案上写写画画,面前是摞的小山高的纸张,天冬在一旁,手里的墨条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吕柔更是没闲着,拿着刻刀对着一小块木头吭哧吭哧的削,似是在刻章。
“哎呀,嘉嫔,你这是在准备科举呢?”
庄妃有些吃惊,她认识周凌薇这么久,还从没见过周凌薇如此“好学”的一面呢,于是便忍不住调笑了几句。
周凌薇抬起头,头发有些乱糟糟的,手上也沾了点墨迹,她想把碎发往后拨一拨,却将墨渍全都抹到了脸上。
“噗——”
这下,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偷笑了起来。
周凌薇有些不好意思的站起身,轶闻小报这事,她并不准备瞒着她们,人多力量大嘛。
虽然现在正筹备的报纸主要报道市井之事,但难保后面不会升级,专门定制一份在上层阶级流传的小报。
届时肯定还需要她们的帮助。
周凌薇抹去北狄方面的信息,只把轶闻小报的事情简单跟庄妃二人说了说,二人只是吃惊了一瞬,便立刻恢复如常。
毕竟眼前的这位嘉嫔做出什么事,她们都不会觉得稀奇。
孙妙走上前,拿起放在桌案上的薄纸看了看,念道:“城南豆腐西施:我卖豆腐,你给银子,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她粗粗掠过,忍不住捧腹,“嘉嫔姐姐,这种小事你怎么写的这么好笑的啊!”
庄妃和吕柔也凑上前去看,小报主要分为三个板块,城中热议之事、家长里短之事、还有一部分官场趣闻。
当然,官场之事通常都用了化名,谁先承认,谁先跳脚,那说的就是谁。
周凌薇是专业的,把每件事都用轻松的方式写了出来,读着不累,让人还想往下看。
这封小报很快就被送出了宫,经过批量印刷后放在知微馆里售卖。
孙妙和庄妃也没闲着,二人分别寄了两封小报到北境和青州,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京城独一份轶闻小报,啥都敢报!只要两文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吴秀儿在知微馆外支了一张桌子,中气十足的吆喝着,很快就吸引了一批百姓围了过来。
“啥是轶闻小报?”
有人探头探脑的往桌上那摞纸看,吴秀儿眼疾手快,抓起一份就往那人手里塞。
“就是这个,京城大小事,全在上头写着呢,城南豆腐西施被公子哥追着买豆腐,为了豆腐西施把整条街都包下来了,还有那张屠户家的猪会算数,这事被考了五年没中举的王秀才知道了,王秀才气得三天没吃饭......”
吴秀儿一口气说了一大串,围观的百姓眼睛都亮了。
“真的假的?”
这个时代传播信息的渠道有限,人们通常也只能知道自己身边发生的事情,最多就是在村头巷尾搬着小板凳,把自己知道的事和别人知道的事交换着讨论一番,日子久了就没意思了。
现在突然出现这样一份轶闻小报,比口口相传有意思多了。
吴秀儿扬起手中的报纸,“两文钱,您自己买回去看,不好看您来找我,我退您钱!”
一个大婶率先掏出两文钱,拿起一份小报,念出了声:“东街李员外家的小妾:老爷不在的日子,我长出了胡子。”
其实,这李员外是个好男风的,但却又碍于面子不好提及,便纳了好几房姑娘在府中,如此便有了正当理由迎自己的男宠进府。
但那男宠性子娇纵,时常闹得李员外心烦意乱,又不舍得朝自己的心肝发火,家里的那几个姑娘就成了出气筒。
这等阴私之事被李府上下瞒的密不透风,但是却瞒不过知微馆和周凌薇。
那婶子粗粗看过小报,忍不住乍舌:“我的老天爷,简直是造孽啊!”
周围围观的人看她这幅模样,便更好奇了,纷纷往前挤去,生怕晚一点,轶闻小报就被卖光了。
“给我来一份!”
“我也要,我也要!”
吴秀儿忙得脚不沾地,嘴里还不忘吆喝着:“别挤,别挤,每个人都有!”
她可让印刷坊整整印了五百份呢。
不到半个时辰,桌上的小报就少了一大半。
但围观的群众并不见少,堵得路上水泄不通。
有一辆被堵在路中央的马车里,正好坐着刚赴宴回来的周宛卿。
许是因为前方人太多,马车不小心颠了一下,周宛卿在车厢里狠狠一晃。
“到底在干什么!”周宛卿有些烦躁,忍不住掀开车帘吼道。
车夫回头,小声说道:“周小姐,前面好像在卖什么东西,太多人围着了。”
周宛卿皱了皱眉,市井小民果然这样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什么东西都要凑个热闹。
她正欲放下车帘,余光却瞥见有人拿着张纸从旁边经过,指指点点道:“前京城才女,从假才女到侯夫人......”
周宛卿的手一顿,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她心里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去给我买一份。”她吩咐一旁的侍女。
片刻后。
周宛卿捏着那份小报,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她直直的盯着知微馆的招牌,内心的怨恨让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周凌薇...
为什么你都在宫里过上好日子了,却还不肯放过我?
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不顾多年姐妹情分。
周宛卿深吸了一口气,命令马夫道:
“别在这堵着了,换路,回府!”
马车调转方向,渐渐消失在街角。
第一百零一章:知微馆被烧
王家。
周宛卿回到自己的院子,一把将桌案上的花瓶砸在地上,惊得梅氏站起了身。
“怎么了,今日宴席上不顺心吗?”
周宛卿将那份已经被窝成一团的轶闻小报狠狠扔在她面前,声音也带了几分哭腔:“母亲,您自己看!”
梅氏皱着眉打开,看清上面的内容后,也是脸色一变。
“这...这都是谁写的?”
什么“从假才女到侯夫人的进阶路”,还有什么,“忆往昔,人约黄昏后”。
甚至连梅氏也被提了一嘴,“周夫人重见天日,三过娘家而不入。”
诸如此类,简直把周宛卿母女扒了个底朝天。
周宛卿咬牙切齿,“还能有谁,这东西是知微馆卖的,除了周凌薇,还有谁这样恨我!”
梅氏见女儿这样,一时无言,更加后悔自己当年心软,没把周凌薇给弄死了。
周宛卿见她不说话,更加烦躁:“她这样写,我还怎么在京城立足,母亲,我都快出嫁了!”
宁安侯府里面什么情况,她多多少少也是知道的,这些日子她频繁的参加各类宴席,除了让自己在京城快速积累上层人脉,更多的也是为了给自己底气。
她周宛卿可以在宁安侯府立足,可以抓住霍林的心,也可以斗赢那些莺莺燕燕。
可现在这个什么轶闻小报把她最想隐藏的往事全都抖擞了出来,她这段日子做的努力全白费了。
梅氏见状,咬咬牙,声音也带了几分狠戾。
“早知如此,当初我就该派人在轩雅斋看着她,看着她被烧死!”
她突然顿了顿,声音也拔高了些:“对,我们可以把知微馆给...”
若是知微馆没了,那存放在里面的轶闻小报也没了。
周宛卿一愣,“母亲,您的意思是...”
她望向梅氏,感觉似乎又看见了周家倒台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周夫人。
当夜。
打更人敲过三更,街上静的只剩呼呼吹着的风声。
不知是谁先发现,那白日里还热闹的知微馆,此刻竟然燃起了熊熊的烈火,大有要把整条街都烧毁的趋势。
等潜火队赶来时,整栋楼已经成了个大火把,噼里啪啦的往下掉着木头,火星子四处飞溅。
见潜火队来了,拎着水桶的街坊邻居们大喊:“快救火啊!”
里面还放着轶闻小报呢!!
但是那火烧的太大了,几桶水泼上去跟浇了松油似的,反而蹿的更高。
一群人只能站在外面干瞪眼,看着知微馆的招牌“轰”的一声砸下来,碎成两半。
第二天天还没亮,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吴秀儿赶到的时候,知微馆已经烧得只剩个架子了。
房梁塌了,墙也倒了,满地都是黑灰,风一吹,糊了吴秀儿一脸。
她站在废墟前,先是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一拍大腿,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天杀的,是哪个杀千刀的干的!”
她哭的那叫一个伤心,边哭边骂:“我们知微馆清清白白的做生意,究竟是得罪了谁啊!”
围观的婶子们纷纷上前安慰:“掌柜的别哭了,咱们报官,让官府查!”
“对!看看是谁心眼那么坏,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这还用查吗...”有人小声嘀咕,“昨天那小报刚出,今天知微馆就被烧了,肯定是有人心虚了呗...”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咂摸出味儿来了。
“有道理啊!”
吴秀儿听着,哭得更凶了:“我要去找嘉嫔娘娘告状!!”
围观的人听着这话,才想起来知微馆真正的东家是周家大小姐,平西侯的义妹,现在宫里正得宠的嘉嫔娘娘啊!
如此,可怀疑的范围一下子就缩小了,在那封小报上,敢对嘉嫔娘娘下手的,也就只有那位即将嫁入侯府的周小姐了吧。
有人忍不住摇头:“啧啧,蛇蝎心肠,蛇蝎心肠啊!”
“都捡漏嫁入侯府了,还不安稳啊!”
诗品不好就罢了,人品也差到地底去了!
这边,吴秀儿还在哭天抢地,洛文丘躲在人群后,捂着嘴偷笑,不得不说,吴大姐的演技真是太好了。
嘉嫔娘娘真是料事如神,猜到了肯定会有人对知微馆下手,早早的就让他和吴大姐把知微馆里重要的东西取出来了,只是他倒是没想到,吴大姐居然还有“收尾环节”呢。
其实,这是周凌薇另安排给吴秀儿的任务,想法子让百姓们联想到周宛卿,再从周宛卿牵出她身后的更多人。
到那时,自会有人先坐不住。
苏府。
梅氏带着周宛卿,战战兢兢的坐在苏府的偏殿里,看着一言不发的苏定怀,心里忍不住发怵。
“苏...苏大人。”还是梅氏忍不住先开口了,“是我的错,我太心急了,可是那什么轶闻小报上写的东西实在是太...”
“太什么了?”苏定怀只感觉心累,他揉了揉眉心,“难道上面写的都是假的?”
天知道当有人告诉他知微馆被烧了的时候,他的心里有多慌。
周凌薇在宫外明面上的对手就只有他们苏家,此事一出,萧墨难道还坐得住?
这简直是彻查他们苏家最好的机会,更何况现在京城所有人都猜测是周宛卿被说中了,才指使人去火烧知微馆,萧墨和大理寺若真想查,难保不会查出她和苏家的关系,甚至连带着马上要娶周宛卿的宁安侯府怕都要遭殃。
他把周宛卿塞进宁安侯府,是为了拉拢霍林,让周宛卿在京城命妇圈子里抹黑周凌薇的,现在出了这档子事,若霍林担心此事会牵扯到宁安侯府,那周宛卿还能不能出嫁怕是都够呛了。
“我是不是说过,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你们只需要按照我的计划去做就行了?”
周宛卿听出了苏定怀语气里的不满,但她还是耐住性子:“苏丞相,我和母亲是听您的话的,但是那周凌薇欺人太甚,如此打得也是您的脸啊!”
苏定怀刚要开口反驳,便听一道清脆中带着几丝戏谑的男声自门口响起。
“周小姐此言差矣,此事跟苏丞相有何关系?”
第一百零二章:倒霉蛋
三人齐齐回头,循声望去。
是云仲宣,亦可以说是苏存来了。
他走进偏殿,径直坐下,眸色淡淡的望向周宛卿。
“苏公子,您这是何意?”
周宛卿有些不悦,就算这苏存确有几分姿色,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给她摆脸色吧。
她还想着上次向苏存行礼,结果苏存理都不理她的事。
云仲宣从侍女手中接过茶,语气平和:“这把火虽给你们母女惹了口舌官司,但是对苏丞相而言却无足轻重。”
“毕竟...”他顿了顿,“官府的人抓到的纵火犯可是周夫人找来的。”
梅氏一听就急了。
她听明白了云仲宣的言外之意,这是要将她们母女弃置不顾了?
“这...这话不能这么说啊,我们可都是苏丞相的人,若真要查,那也是瞒不住的。”梅氏嗫嚅着。
话虽这么说,但是她心里也没底,苏定怀此人心狠狡诈,确实有可能为了保全自己而把她们母女二人推出来的。
“好了,苏存,你有什么办法吗?”苏定怀及时制止了周宛卿母女二人和云仲宣之间的剑拔弩张,开口问道。
“既然知微馆用这种无聊的民间消息来抹黑周小姐,那我们何不提供更能引起波澜的消息来压过针对周小姐的轶闻小报?”
苏定怀一愣,捋着胡须:“你的意思是...”
“让人放出点新鲜的消息,最好是上层或官员间,百姓们平时接触不到的消息,把水搅浑,以此压过这次的风波。”
若是周凌薇在,一定会大赞云仲宣很有公关的潜质。
在现代,当有一条极具轰动性的八卦被爆出来后,通常会紧接着再来一条关于别人的更大的八卦消息出现,来转移网友们的视线。
通常,这样的结局就是好几方互相爆料。
拼的就是谁手里的料多,谁手里的料劲爆。
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压热搜。
曾经有许多艺人都从周凌薇手里买过对家的黑料,为的就是自己某天陷入舆论洼地时,可以拉个垫背的给自己当缓冲。
牵一发而动全身。
同理,当盛朝的上层阶级被卷入舆论的时候,那他们一定会互相爆出更多的消息,以此压住对自己不利的方面。
云仲宣打的正是这个算盘。
只是他不知道,在他的背后还有一个真正的“行家”。
颐华宫。
周凌薇看着吴秀儿新传进来的消息,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娘娘,果然有人要对知微馆动手!”天冬在一旁,有些义愤填膺,“那人真是太坏了!”
她小嘴一瘪,眼眶也有些微微泛红。
天冬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去知微馆,是因为那里地段好,她就在知微馆门口跪着卖身葬父。
是嘉嫔娘娘拯救了她,从那以后,她一直将知微馆视作自己的家,在那里留下了许多美好温暖的回忆。
可现在知微馆却被烧成了灰烬,尽管这是在嘉嫔娘娘预料中的,但天冬还是有些心疼。
周凌薇看出了天冬的心思,她摸了摸天冬的脑袋。
“好天冬,不要伤心,知微馆的存在是为了帮助我们,它被烧,也是为了帮我们,更何况吴大姐那边应该很快就会着手准备筹备重建知微馆了。”
天冬抽抽噎噎的点点头,正欲和周凌薇继续筛选下一期轶闻小报的内容,便听门口有内侍通传。
“皇上驾到!”
萧墨早已从顾时泽那得到了知微馆被烧的消息,今日一下朝便匆匆赶了过来,生怕周凌薇心情郁结。
那知微馆他也去过,被周凌薇打理的有模有样,如今竟成了灰烬。
好在周凌薇的状态比他想象的要好很多,倒是跟着她一起进宫的那个小丫头哭得眼眶发红。
“皇上,您怎么来了?”周凌薇轻轻捏了一下天冬的手心,天冬立刻会意,退出了房间。
萧墨坐定,开口道:“朕听闻知微馆被烧了。”
周凌薇点点头,“嗯,应当是周宛卿,估计是我写的轶闻小报把她气着了。”
看着萧墨有些困惑的眼神,周凌薇这才想起,自己忘记把轶闻小报的事情告诉萧墨了。
她从桌案上抽出一张纸递给萧墨,萧墨接过,仔仔细细的读了一遍,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眼前的周凌薇总是可以一次又一次的给他惊喜。
萧墨并不去问周凌薇如何得知的这些消息,自从周凌薇在一入宫就跟他达成“合作”后,萧墨就没干涉过她的行动。
他心里清楚,自己需要周凌薇,比周凌薇需要自己更多。
“皇上,臣妾做这轶闻小报并非一时起意。”
周凌薇见萧墨迟迟没说话,便想开口解释。
她把自己那套关于由群众挖出消息以及压热搜的理论换成萧墨可以理解的话讲了一遍。
“所以,有些私底下不好调查的事情,干脆就把它们放到明面上,让它们全都浮出水面。”
萧墨赞赏的点点头,越发感觉自己命好,能遇见周凌薇。
“不过皇上,臣妾还需要您的辅助。”周凌薇话锋一转,继续道:“皇上可以下令申斥,要求彻查知微馆起火原因,让苏家和周宛卿急一急。”
越急,就越来不及找出合适的消息压制轶闻小报,只能从身边下手。
“自然可以。”萧墨点点头,他本来也要让顾时泽去调查一番的。
“只是不知谁这么倒霉,会被苏家挑中,来替他们挡刀了。”萧墨语气里有几分戏谑,不得不说,看苏家吃亏,心里还是很爽的。
“这个嘛......”周凌薇狡黠的眨了眨眼,“自然是要找个不得不跟他们一条船上的倒霉蛋了。”
京城,宁安侯府。
“啪!”宁安侯老夫人把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对着眼前战战兢兢的仆妇们喊道:“侯爷呢,叫他给我过来!”
这一年来,她一直在山上礼佛,对京城大小事都不甚在意,也并不知道周宛卿的过往。
她前些日子下山,就是为了给儿子找个续弦,操持操持侯府大小事务。
可惜霍林不争气,满屋子莺莺燕燕,哪家姑娘都不愿意嫁进来。
直到在一次宴席上,她偶然听太傅夫人提起周宛卿,还以为是个被父辈耽误的遗珠,忙不迭的就把婚事给定下来了。
谁成想,那周宛卿竟是这种货色!
第一百零三章:宁安侯府大起底
约莫一刻钟后,霍林才大踏步走了进来,身上还隐约带着脂粉香气。
老夫人见儿子这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是又刚从哪个狐狸精的房里出来?”
她恨铁不成钢的指着霍林,“你瞧瞧你,哪里还有一分当家作主的样子?”
老夫人跟已经过世的老侯爷霍峻就只有霍林一个儿子,从小宠到大,纵得他整日花天酒地,全然没有一丝进取之心。
老侯爷还在时,霍林尚且还有所收敛,自从他袭了爵,更是无法无天了。
且不说家里那几房小妾,单是外室都不知道有多少个了,也难怪就连稍有些势力的商户女都不愿意嫁进宁安侯府。
霍林看着被气得脸色涨红的母亲,赔笑道:“我的好母亲,是谁把您气成这样,您告诉儿子,儿子去给您出气!”
老夫人看着嬉皮笑脸的霍林,心又软了一分,但还是翻了个白眼。
“还不是你那即将入门的妻室,整出来这么多幺蛾子!”
霍林一愣,下聘前他倒是见过周宛卿一次,虽然说不上花容月貌吧,但是也算得上是五官清丽,身上那股柔柔弱弱的气质更是吸引了他。
试问有哪个男人不喜欢娇柔的女子呢?
所以霍林对周宛卿这个继室还算是满意,至少比母亲之前为他挑选的那个木头好多了。
“母亲,宛卿怎么了?”
霍林有些不明所以,直到老夫人把一封轶闻小报扔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上面都是什么!”
霍林捡起那份报纸,大致看了一眼,随后不屑地把它甩至一旁:“我当什么呢,这点小事母亲何须生气,谁年少时没犯过错呢?”
老夫人冷哼一声:“是,你心大,可那周宛卿心眼小,为了这档子事,把知微馆给烧了,现在都成了全京城的笑柄了!”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把桌案拍的啪啪作响:“人家都说,是我们宁安侯府纵的她这般无法无天,你说说,你本来在京城名声就差,这以后......”
霍林把手一抬,止住了自家母亲的唠叨,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母亲接下来会说什么。
“母亲,那您说该怎么办?”
“退婚!当然是退婚!”老夫人说的斩钉截铁。
只要退婚了,就没人敢说他们宁安侯府家风不正,纵妻无度了。
但霍林却有些为难,毕竟他对周宛卿还是有几分满意的,他收的姬妾和外室都是妖艳类型的,一个个都勾人心魄,看久了多少有些腻。
周宛卿则不同,她如一朵白莲,身上多了些文雅气息,这让霍林感觉很新鲜。
更何况他因着家里姬妾成群,却没有正妻掌家,不知暗地里被多少人嘲笑了,他虽然好色,但是也并非不要脸面的。
满京城就只有周宛卿一个女子愿意嫁他,若是再退婚,让众人怎么想?
“母亲,倒也用不着退婚吧。”霍林好声好气的说着,顺便观察老夫人的神情。
见老夫人的面色依旧生硬,霍林又缓了缓语气:“再说了,您也不希望飞儿一直没有母亲吧。”
霍林说的是自己的儿子霍飞,他和前夫人所出的嫡子,今年才六岁,正是需要人照看的年纪。
老夫人听到自己心肝孙子的名字,忍不住叹了口气:“哎,老身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她可不相信周宛卿进府后,能把霍飞教养成人。
霍林见母亲有所松动,继续趁热打铁:“母亲,那些百姓就爱人云亦云,今日它们说这个,明日可能就说别的了,您不用担心。”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大不了我去打点一下官府,让他们别把事情查到底不就行了。”
老夫人只感觉头痛得很,她用手撑着脑袋,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你走吧。”
反正这个儿子她是管不了了,还是找个日子再上山礼佛躲清净得了。
只是还没到老夫人“逃”到寺庙,舆论的火就烧到了宁安侯府上。
最近,京城中流传着一份新的轶闻小报,上面只有一条内容。
“宁安侯府大起底:霍侯爷的自我修养。”
这份轶闻小报并不是知微馆出的,而是不知什么时候起被张贴和发放在了京城的各个角落,看这份报纸,甚至不用银子。
正如标题所写,这份小报把宁安侯府如何起家,又如何发展到今天说了个清清楚楚,不过更大的篇幅则是说明宁安侯府现在的情况。
“府里小妾成群,嫡子六岁,庶子若干,新夫人入府就要做后母。”
“爵位是真的,银子是没有的,疑似一直吃老底。”
“宁安侯霍林的风流往事,京城四角各有红颜知己。”
小报最后还有一句对周宛卿即将嫁入侯府的总结:“周小姐嫁入宁安侯府,让全京城的贵女都松了口气。”
宁安侯老夫人彻底被气病了,她捏着这张纸,一口老血吐了出来。
她和老侯爷的一世英名啊,就这样毁了,全毁了!
本来他们侯府的情况只有相同品阶的官员和侯爵知道,现在好了,不管是当官的还是种地的,都知道宁安侯府里是个什么境地了。
更要命的是,现在的舆论风向甚至一边倒向周宛卿,都说她“大义,”,嫁入侯府是“自跳火坑”,全然不再提起火烧知微馆的事情了。
这下,他们侯府不得不和周宛卿绑定在一起,再不能想什么退婚的事情了。
“到底是谁要害我们侯府啊!”看上去老了好几岁的老夫人紧紧握着儿子霍林的手,试图想得到一个答案。
不过,他们母子应当想破头也想不出,这场风波的始作俑者就是即将要和他们成为亲家的周宛卿。
更确切地说,是周宛卿背后的苏家。
云仲宣把知微馆发行的轶闻小报翻来覆去的看了许多遍,琢磨了几夜,才写出了这份关于宁安侯府的讯息。
至于为何是宁安侯府...
没办法,只有把宁安侯府拖下水,让他与周宛卿牢牢捆绑在一起,才能保证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出错。
他发现,知微馆发行的小报,字里行间竟与她祖母说话的方式有些相似。
简短犀利,却又幽默诙谐,甚至还有一些他祖母“独创”的词语,比如豆腐西施的“人设崩塌,”以及周宛卿的“翻红”。
但云仲宣并未多想,毕竟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忙。
这场针对宁安侯府的舆论风波刚刚掀起,至于会发展到什么地步,云仲宣也不敢确定。
第一百零四章:接盘和抄底
云仲宣撰写的针对宁安侯府的小报传到颐华宫里的时候,周凌薇正在御书房和萧墨一起看大理寺呈上来的关于苏正贤在青州案的证据。
不得不说,苏正贤做事还是很隐秘的,若不是有钱永思临死前的那封密信,估计谁都想不到苏家才是幕后主使。
此次大理寺送过来的主要是在狱中审讯苏正贤的笔录,苏正贤始终坚称自己对钱永思说的话只是暗示,并没有让他真正下手暗害庄铖。
见孙福拿着近日新流传的报纸,周凌薇想也没想就接了过来,她倒想看看,这个时代的人们都是如何“压热搜”的。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不得不说,这份报纸无论是从标题的吸引力,还是内容的丰富度来看都属于上乘,跟她刚入行时的文风颇为相似。
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这是一条可以直击读者“痛点”的消息。
周凌薇饶有兴趣的看了好几遍后才递给萧墨,问道:“这是谁写的?”
孙福站在一旁,恭恭敬敬的回答:“回嘉嫔娘娘,根据顾统领所查,应当是苏家那边传出来的。”
这倒并不出周凌薇所料,毕竟她一开始创办轶闻小报的初衷就是等京城这几个世家出手,互爆猛料,从而挖出关于墨红院的消息。
当在第一份轶闻小报里写出有关周宛卿的消息后,她就在等苏家出手了。
只是这封小报的质量实在超出了她的想象。
苏定怀那种老古董应当写不出这种既诙谐又犀利的话,他府里那个北狄人倒可能有这个本事,她还记得系统说过,北狄来人很是年轻。
周凌薇勾了勾唇角,这北狄人既然如此有天赋,那她不介意加一把火,给他炒一炒热度。
周凌薇提起笔,从萧墨的桌案上抽出一张纸,洋洋洒洒写下几个大字。
“宁安侯热点追踪——”
“周姑娘嫁入宁安侯府,是攀了高枝,还是接了盘?”
萧墨好奇的凑过来看,问道:“接盘是何意?”
“这个嘛......”周凌薇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解释道:“就比如赌坊里有人输光了要走,剩下的那盘烂摊子没人接,谁接了,谁就要负责填窟窿,这就叫接盘。”
萧墨点点头,“这倒是很确切。”
他顿了顿,又道:“那嘉嫔入宫为妃,是不是也算接盘?”
周凌薇一愣,赶紧摆摆手:“怎么会,皇上,接盘不是这么用的,宫里的日子怎么能算烂摊子呢?”
萧墨苦笑,怎么不算呢。
周凌薇刚入宫的时候,苏家的势力正盛,他作为皇帝在朝堂上的话语权并不多,后宫亦是险恶,除了有个苏贞婉,又被塞进了苏月黎。
他还记得周凌薇刚入宫的第二日,就差点被苏贞婉给立了规矩。
好在周凌薇机灵,这才躲过一劫。
萧墨向周凌薇解释着,自嘲道:“这些不是烂摊子,是什么?”
周凌薇听着,忍不住在心里偷笑,但她面上还是认真,看着萧墨道:
“皇上,这不是接盘,这是抄底。”
“抄底?”萧墨挑挑眉,“这又是何意?”
周凌薇一本正经的解释道:“接盘,是接别人不要的,而抄底,是在观察局势后依然能做出选择。”
“您看啊...”她笑眯眯的望向萧墨,“当时苏家势大,后宫也乱成一锅粥,您也不知如何是好,这不就是底吗?”
“臣妾这个时候入宫,不叫接盘,叫抄底,别人都不敢要的时候,臣妾敢,别人都看不上的时候,臣妾看得上。”
她凑近萧墨,声音轻了几分:“而且皇上,您知道抄底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萧墨很配合的问道:“什么?”
“眼光。”周凌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得看出是死底还是活底,死底越抄越亏,活底.....抄完就涨。”
她歪歪头,眉眼弯弯:“臣妾眼光好,抄了个活底,皇上,您说对吧?”
萧墨一愣,随即唇角上扬,压都压不住。
“朕哪里涨了?”
“哪都涨了啊,”周凌薇掰着指头,“自从臣妾入了宫,皇上脸色也红润了,心情也好了,龙体也安康了,苏家的阴招也都被识破了。”
周凌薇理直气壮:“这跟臣妾抄底的功劳也脱不了关系呢!”
萧墨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伸手一把将周凌薇揽在怀里:“说得对,都是嘉嫔的功劳。”
周凌薇微微有些脸红,但还是得意的“嗯”了一声。
“皇上可得多涨点,臣妾还等着分红呢。”
萧墨捏了捏周凌薇的脸:“放心吧,朕保证不会让你亏。”
两人又嘀嘀咕咕说了点话,周凌薇就从御书房离开了。
她还急着回去把新一期针对宁安侯府的轶闻小报给写出来呢。
快走到颐华宫时,周凌薇迎面碰上了准备去御花园折梅的静嫔。
二人互相见礼后,静嫔忍不住感慨:“嘉嫔妹妹当真得宠,自打入宫后,这面色都红润了不少。”
跟在静嫔身后的芸月听着这话,身子一怔,忍不住抬眼望去。
眼前这人,就是嘉嫔?
细看之下,她的眉眼确与梦蝶有几分相似。
可是二人的气质却截然不同,梦蝶自幼练舞,身姿挺拔,周身总散发着清冷感。
而嘉嫔则不同,她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芸月低垂着头,周凌薇并未注意到她的眼神。
“静嫔娘娘说笑了。”周凌薇脸上挂着客气的笑与静嫔寒暄,心却早飞到了宫内,她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怎么写了。
静嫔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遂含笑点点头:“好了,嘉嫔妹妹快回宫歇着吧。”
眼见周凌薇的身影越走越远,静嫔才收回自己的笑意,轻瞥了一眼身旁的芸月:“走吧。”
芸月赶紧收敛神色,点点头:“是,娘娘。”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往御花园走去,心思却早都已经不在梅花上了。
第一百零五章:轶闻小报会员版
周凌薇撰写的轶闻小报之“宁安侯专栏”一经开售,便迅速火遍京城。
这次的报纸依然是在知微馆贩卖,更准确的说,是在知微馆的废墟处。
这是周凌薇特别吩咐的,吴秀儿在被烧毁的知微馆前辛苦的卖轶闻小报,后面的劳工们努力的重建知微馆。
多么有戏剧张力的一幕啊。
“哎唷,真是造孽了,本来好好的知微馆给祸害成这样。”
路过的人都纷纷摇头,顺带着买一份轶闻小报来当作支持。
这份轶闻小报分为“前因、后果、未来预设”三个板块,周凌薇从系统那把霍林扒了个底朝天,有不少霍林自己都忘记的事情也被周凌薇给写上了。
当然,最被群众津津乐道的还是那句标题:“周姑娘嫁入宁安侯府,是攀了高枝,还是接了盘?”
有人一看这话,就挠挠头:“接盘是啥意思?”
身旁的人就会好心的帮他把轶闻小报翻到最后,在那里,周凌薇“贴心”的注释了接盘的含义,还解释了“接盘”与“捡漏”的不同,以免还有人觉得周宛卿是捡漏入的侯府。
平西侯府。
“哈哈哈哈,这凌薇姐姐也太会写了。”林鹿鸣拿着新一期的轶闻小报,笑的前仰后合。
李岚今日正好来找林鹿鸣玩,见她在看轶闻小报,便也凑在她脑袋边一起看。
轶闻小报上把周宛卿做的事全都抖了出来,李岚看着只感觉出了口恶气,又感觉有些脸热。
说起来,当初周宛卿做的那些坏事,自己多多少少也有一份参与。
但她也受到了惩罚,自从诗会大赛结束后,她以前的朋友都渐渐疏远了她,说她助纣为虐,稍微有些才学的公子小姐们更是捂紧了自己的书袋,生怕又被李岚拿走当作给周凌薇的垫脚石。
直到林升出现,李岚才感觉自己的日子又有了盼头。
她也在林升的鼓励下,向众人道歉,并且保证再也不会和周宛卿来往。
只是在李岚的心里,除了对这些公子小姐,她最该道歉的人应当是周凌薇。
当初周宛卿在她和赵灵秀面前百般抹黑周凌薇,说她如何跋扈,如何心思深沉,李岚为了维护周宛卿,说了很多周凌薇的坏话。
虽然现在回想,那时的自己好像是被夺舍了般,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肯定也多少给周凌薇带来了些伤害。
这边,林鹿鸣也恨恨的道:“周宛卿不就是想嫁入高门吗,这下她也算如愿了。”
李岚也附和:“是啊,谁能想到老天如此开眼,给了她这样一个下场。”
林鹿鸣点点头,收起报纸,似是想起什么,开口道:“对了,李岚姐姐,你今日怎么来了?”
她眼神中有几分揶揄:“怎么不呆在家里绣嫁衣,我还等着叫你嫂子呢!”
李岚的脸“腾”一下就红了,她佯装发怒,去捂林鹿鸣的嘴:“你这丫头,不许乱说,我和你兄长的婚事还早呢!”
“哪里早了!”林鹿鸣拼命憋笑,“正月初六就要完婚了!”
李岚的脸更红了,两个姑娘嬉戏着,连林升和平西侯老夫人出现在门口都没注意。
“这是有什么喜事啊,把你们俩乐成这样?”
林升看着“打成一片”妹妹和未婚妻,含笑开口道。
老夫人的神情里更满是慈爱,自打林鹿鸣回来,她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好,心情更是舒畅,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年轻了十岁。
林鹿鸣和李岚这才看到了老夫人和林升。
李岚红着脸整了整衣衫,对着二人行礼:“没什么,见过老夫人,见过侯爷。”
“岚儿,都快是一家人了,不用这么客气。”
老夫人拍了拍李岚的手,和蔼的道。
几人寒暄了几句,林升便引入了正题:“今日我见到了嘉嫔娘娘。
一个时辰前,御书房。
林升下朝后正欲出宫,便被追上来的孙福引着去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坐着的,除了皇帝萧墨,还有周凌薇。
林升一愣,但还是撩袍行礼:“微臣参见皇上,参见嘉嫔娘娘。”
“爱卿免礼。”
萧墨挥了挥手,示意周凌薇开口。
“义兄,我想请你帮个忙。”
林升将周凌薇的话简单复述给了在场的几人,林鹿鸣和老夫人倒还好,毕竟她们之前就已经从吴秀儿那里听到了点风声,倒是李岚惊的合不拢嘴。
“轶闻小报会员版?”
李岚打心底里觉得新奇,轶闻小报的出现本就有些颠覆了她的认知,现在又冒出什么“会员”,更是闻所未闻。
林升看出了李岚的困惑,便耐心解释道:“嘉嫔娘娘说,会员就是交了入场钱的自己人?”
李岚还是有些迷糊的挠了挠脑袋:“自己人?”
“就像这京城的一些私人茶馆,”林升端起茶盏,“你交了入场钱,就是这茶馆的东主,才能进去喝茶听戏,别人想进都进不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另外,只交会费也不行,必须得有人引荐。”
李岚“哦”了一声,恍然大悟:“就跟我和我娘参加宴席的帖子似的!”
“对。”林升点点头,“嘉嫔娘娘的意思是,会员购买的轶闻小报不比流传在民间的寻常版本,里面的消息也要针对能交的起会员费的人。”
有钱人才不会管市井里东家长西家短的小事,他们更在意的是跟自己同阶层的人和事,也就是官员和商户之间的事。
李岚眼睛一亮,这报纸好啊,正合她的胃口,她就爱听别人家的琐事。
“那...那谁能成为会员呢?”
林升看了一眼,唇角微微扬起:“这事儿交给你们两个。”
李岚和林鹿鸣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我们?”
“你和鹿鸣年纪小,在京城人缘又好,第一批会员,就从你们信得过的姐妹里挑。”
这是周凌薇特意交代的,不管是什么时代,少女都可以做“潮流”的风向标。
谁不想和年轻貌美的姑娘们穿一样的衣服,看一样的报纸呢?
林鹿鸣眨眨眼:“那交多少钱才能算会员呢?”
林升伸出三根手指。
“三两?”林鹿鸣问。
在她的想法里,三两买一份报纸已经是绰绰有余。
却不想林升摇了摇头。
“三十两?”林鹿鸣瞪大了眼。
可林升还是摇头。
林鹿鸣倒吸一口凉气:“不会是三百两吧!”
第一百零六章:救救娘
“三百两一年。”林升点点头。
如果周凌薇在,就会告诉他们:这叫门槛费。
只有门槛高了,进来的人才会珍惜,消息才能捂得住。
就像她在现代做狗仔的时候一样,入了门槛,交了会费的高级用户会有一个小群,她每次挖到什么大料都是先告诉这些高级用户的。
而这些高级用户里面除了各个艺人的粉丝,也很有可能有艺人自己或者他们背后的经济团队。
林鹿鸣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会,挠了挠头:“三百两对于京城那些贵妇来说,也就几套头面的事,为了听那些别人不知道的八卦,倒也值了。”
更何况,这种“会员”制除了能得到一手八卦,也是个人身份的象征,只有上层阶级才能入会啊!
李岚已经坐不住了,站起身就往外走:“我这就去回去列个单子,看看找谁做第一批的会员......”
“李岚姐姐,等等我!”林鹿鸣也跟着站起身追了出去,“我和你一起!”
看着两个小姑娘跑出去的背影,林升和老夫人都忍不住一笑。
“凌薇这丫头,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老夫人看着桌案上林鹿鸣遗落的轶闻小报,感叹道。
“这不还是让宫里宫外那些事逼的。”林升叹了口气,他今日见到嘉嫔娘娘时,险些没认出来。
凌薇入宫时不过才及笄的年纪,虽然有勇有谋,独自创办了知微馆,救出林鹿鸣,还代表盛朝赢得了诗会大赛,但面庞上还带着几分少女的稚气。
今日一见,凌薇已经完全长成了大姑娘的模样,眉眼中透露着果决冷静,向他吩咐这些事时有条不紊,一副万事了然于胸的模样。
虽然周凌薇每次传家书回来都是报喜不报忧,但是林升每日上朝,多多少少也是知道点真实情况的。
苏家在宫外逼着皇上,苏贞婉和苏月黎又在宫里逼着嘉嫔。
若不是如此,嘉嫔怎么会下定决心用这种方式调查苏家呢?
苏府。
苏定怀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茶早已凉透。
云仲宣坐在对面,手里捏着周凌薇撰写的“宁安侯府专栏”仔细看着。
他越发觉得周凌薇此人不简单,“接盘”一词他从祖母那里也听说过。
他年少时,北狄王廷里有一小官,毒杀了自己的正妻,只为了将养在外面怀了孕的花魁迎进府。
可后来无意间,那小官竟发现这花魁与多个男子有染,甚至怀的孩子都不是自己的。
这事传到祖母耳中,祖母说,这官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接盘侠。”
那时的云仲宣还小,理解不了这词的意思,但现在看到周凌薇的注释,他瞬间意会。
只是,为什么周凌薇与祖母有这么多相似之处?
云仲宣决定找机会传信给祖母问个清楚。
苏定怀见云仲宣一直望着轶闻小报出神,忍不住皱眉:“云大人,难道现在这局面是你希望看到的?”
虽然没人骂周宛卿了,但是宁安侯府的名声又臭了。
照这样下去,宁安侯的可利用价值就会越来越低,那他们这段时间就都白忙活了。
云仲宣挑了挑眉,神色淡淡:“至少这把火烧不到苏大人身上了,不是吗?”
苏定怀一愣:“你...”
云仲宣这话确实说中了他的心思,他大可以直接与宁安侯府退婚,推周宛卿和梅氏出来平息民怨。
但他没有。
不是他不想,而是梅氏手里有他当年与北狄来往的证据,一旦惹怒了梅氏,她要是把这些旧事捅出去,他们苏家就算真的完了。
梅氏和周方林的那个商户女出身的姨娘不同,她是吏部侍郎的女儿,不是随手就可以处置了的。
云仲宣见苏定怀这幅模样,勾了勾唇角。
他早看出来苏定怀对梅氏宽容过头了,虽不知为何,但一定另有隐情。
“苏大人,既然您不能出手做坏人,那我帮您把事情和平的解决了,不好吗?”
苏定怀看着脸上有几分嘲讽意味的云仲宣,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云大人果真睿智。”
“谬赞谬赞。”云仲宣轻笑两声,随后声音变得有些冷硬。
“只是苏大人,您要明白,我来此不是为了帮你的。”
苏定怀沉默了一瞬,他知道云仲宣说的什么。
直到云仲宣起身要走,苏定怀才开口,缓声说道:“我会考虑的,还请云大人和辅政大人放心。”
云仲宣脚步一顿,点了点头,继而离开了书房。
他已经不在意苏定怀是否配合了,只要他不出手干涉他和花娘的计划,等日后辅政大人成事,还是可以给苏家分一杯羹的。
颐华宫。
最近的天越来越凉了,周凌薇越发懒得出门,只和天冬吕柔窝在一处烤火。
“贵妃娘娘驾到!”
一声尖锐的通报打断了三人的悠哉,苏贞婉衣着华丽,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繁星和另一个宫女。
“见过贵妃娘娘。”
虽然不知苏贞婉为何突然来了颐华宫,但几人还是规规矩矩的行礼。
尤其是吕柔,她对苏贞婉到现在还有心理阴影呢。
“嗯,都起来吧。”苏贞婉语气慵懒,扭着腰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
周凌薇鼓起勇气,率先开口:“不知贵妃娘娘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苏贞婉斜睨了她一眼,“怎么,嘉嫔这颐华宫谁都能来,就本宫不能来?”
她可是听说孙妙和庄笙隔三差五都往这颐华宫里跑。
周凌薇在心里暗自腹诽,这能一样吗!
但她面上依旧恭敬,微微屈膝:“娘娘误会了。”
“得了,本宫也不跟你绕弯子了。”苏贞婉接过天冬递上前的茶水。
“本宫听闻你在宫外开了个可以查人查事的知微馆?”
周凌薇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正是。”
“那你帮本宫查查,本宫的母亲可是一切都好?”
前夜,苏贞婉被噩梦惊醒。
在梦里,祝姨娘满脸是血的向她伸出手:“女儿,我的女儿...“
“婉儿,救救我,救救娘!”
第一百零七章:窝囊废
苏贞婉彻夜未眠,她想写信传给宫外,又担心苏定怀会骗她。
若是小娘真的有什么意外,祖父是绝对不会自己让知道的。
否则,他还拿什么钳制自己替他在宫里办事呢?
苏贞婉辗转反侧了一夜,直到晨起见到雪梅,她才猛然想起了周凌薇。
选秀前她就知道周凌薇在京城创办了一所查人查事的知微馆,据说十查九准,从不出纰漏。
就这一次,唯这一次。
她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是为了小娘,她才屈尊去找周凌薇的。
顺便带上雪梅一起,让她看看周凌薇的神态样貌,好为日后作准备。
周凌薇听了苏贞婉的话,先是一怔,紧接着微微一笑。
她抬头直视苏贞婉,目光不卑不亢。
“苏夫人是王太傅之女,若她身子抱恙,王太傅必递帖子进宫请太医了。”
苏贞婉被她的话一噎,好狡诈的周凌薇,她明明知道自己并非嫡出!
她深吸一口气:“嘉嫔,你莫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周凌薇给了天冬和吕柔一个眼神,两人会意,立刻退出了主殿。
还不等周凌薇继续开口,苏贞婉就扯了扯嘴角。
她何苦来颐华宫给自己找难堪?
“罢了,本宫就知道,你那知微馆定是骗人的。”
她伸出手招呼繁星和雪梅:“走吧,省的在这里浪费本宫的时间。”
周凌薇也不留她,只是屈膝行礼:“恭送贵妃娘娘。”
待苏贞婉走后,天冬和吕柔才溜了进来。
“诶,怎么贵妃娘娘这么快就走了?”
天冬挠了挠头,不解的问。
吕柔气鼓鼓的嘟着嘴,“贵妃娘娘真是威风,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还带着两个宫女在身边伺候。”
要知道,就连嘉嫔娘娘这么受宠的嫔妃,出门也只带着天冬一个人呢!
“是啊,”天冬也点点头,“以往贵妃娘娘出门都只带着繁星,今日怎么多带了一个?”
而且,她怎么隐隐感觉这个宫女哪里有些眼熟呢?
周凌薇倒是无所谓的耸耸肩:“人家是贵妃,想带几个就带几个,咱们就别多想啦。”
她虽这么说,却把刚刚苏贞婉的反应记到了心里。
看样子,苏贞婉与她小娘之间的牵扯不浅,但苏贞婉似乎又不愿提及。
罢了,回头再问问系统吧!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最近的系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感觉越来越迟钝了。
只要一问到关于墨红院、北狄、或者苏家有关的问题,就只有冰冷的一句话:
“剧情尚未解锁。”
苏贞婉走出颐华宫,扭头望向雪梅:
“你先回去吧。”
雪梅一愣:“娘娘...”
繁星给了她一个眼神,雪梅不再多言,跟苏贞婉二人分开了。
苏贞婉带着繁星,径直往冷宫的方向走去。
“娘娘,您这是......”繁星小心翼翼的开口。
“去看看我那好妹妹啊。”苏贞婉淡淡道,“毕竟姐妹一场,她在冷宫,我这个做姐姐的也该照看一二。”
推开冷宫作响的木门,一股发了霉的寒气扑面而来。
引路的小太监点头哈腰的迎着苏贞婉走到了苏月黎的住处外:“娘娘,月庶人就在此处了。”
苏贞婉点点头,让繁星拿银子将它打发走,推开了苏月黎的房门。
久违的阳光照到阴湿的房间内,墙角燃着的香透出一丝白烟,苏月黎被光刺的眯了眯眼。
直到适应了面前的光线,苏月黎才发现来人是谁。
苏贞婉看着窝在角落的苏月黎,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昔日光鲜亮丽的苏家嫡女,竟然落得了今日这副田地吗?
“贵...贵妃娘娘?”还是刘嬷嬷率先开口,打破了房内有些沉闷的氛围。
苏贞婉点点头,并未理会刘嬷嬷,而是径直走到了苏月黎面前。
“看样子,你在这冷宫里也是派头十足啊。”
苏贞婉瞥了一眼放在墙角的熏香,语气里带了几丝嘲讽。
苏月黎缓缓抬起头,眸中布满红血丝,直直盯着她。
“你来做什么?”她的声音无比沙哑,“来看我的笑话?”
苏贞婉并未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小娘在苏府的境地,是不是就和此刻在冷宫的苏月黎一样狼狈?
苏月黎被她看的有些发毛,她扬声骂道:“滚出去,贱人,窝囊废,连一个周凌薇都不敢对付,和你小娘一样没用!”
窝囊废?
听着这三个字,苏贞婉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说得对,”苏贞婉微微垂眸,俯视着窝在床上的苏月黎,“我就是窝囊废。”
自打周凌薇第一次侍寝,苏贞婉给她下马威失败后,她就意识到周凌薇轻易动不得。
不仅因为她是皇上的宠妃,更是因为苏贞婉能感受到周凌薇身上隐隐散发的“杀气。”
这种感觉在后面苏月黎用巫蛊之术陷害周凌薇后愈发的强烈了。
如果说她“窝囊”,那她大抵是跟周凌薇学的吧。
第一次被苏月黎陷害后,周凌薇并没有因为自己正受宠就要求皇上严惩苏月黎,而是默默的吞下这委屈,直到下一次苏月黎再次用“万寒散”下毒,周凌薇甚至不惜装病,也要揪出春杏,给苏月黎以致命一击。
周凌薇在蛰伏,她又何尝不是?
如果苏贞婉当初真的和苏月黎一起陷害周凌薇,那此刻在冷宫的,就不只苏月黎一个人了。
更何况她与苏月黎不同,苏月黎入了冷宫,苏家人都在为她着急,而若是自己入了冷宫,怕早就无人问津了,更别说她被囚于苏府的小娘了。
想到此处,她猛地俯下身,揪住了苏月黎如枯草般的头发。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被养的这么蠢吗?”
苏月黎被她扯了个趔趄,“贱人,你干什么?”
苏贞婉冷笑,“你如今在冷宫不过一个庶人,而本宫是贵妃,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她从头上抽出一根细长的发簪,狠狠插进了苏月黎的指腹中,瞬间鲜血直流。
“啊!”苏贞婉发出一声尖锐的痛呼,扭动着身子试图反抗。
苏贞婉给了繁星一个眼神,繁星立刻上前压制住了苏月黎。
苏月黎的眼神里满是惊恐:“你...你要做什么?”
第一百零八章:入入入
苏贞婉并不回答,而是从袖筒里抽出一张纸,握着苏月黎鲜血淋漓的手指在上面写下几行字。
伤口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擦着,让苏月黎忍不住剧烈的挣扎起来。
终于,苏贞婉写完了,她狠狠甩开苏月黎,将那张纸折好放入怀中,准备带着繁星离开。
墙角的熏香依然焚着,苏月黎的胸口剧烈起伏,抄起那个香炉就想往苏贞婉身上砸去,却被一旁的刘嬷嬷拦住了。
“小姐,不可啊....”
虽然她们现在身陷冷宫,但好歹还有小命活着,若真是伤了贵妃,苏月黎倒有人护着,她这把老骨头怕就要没了。
苏贞婉并不畏惧,只是扭过头冷笑道:“苏月黎,本宫先走了。”
她语气里的嘲讽让苏月黎更激动了:“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苏贞婉不再理会她的疯癫,推开门走了出去。
木门合上,昏暗的房中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砰。”
苏月黎无力的垂下手,香炉从她手里滑落,砸在了地上。
她呢喃着:“苏贞婉...我绝不会让你好过的......”
京城,户部侍郎李景山府中的后花园,梅花开得正盛,李夫人以此为由,举办了一场赏梅宴。
名曰赏梅,其实就是为了让李岚和林鹿鸣“推广”会员版本的轶闻小报。
被邀请的除了有像赵灵秀这样的闺阁小姐,也有跟李夫人一个年纪的命妇们。
花厅里摆了几张茶席,夫人小姐们三三两两地坐着,赏花的赏花,聊天的聊天。
林鹿鸣折了一只梅花,在李岚身边坐下,东张西望了一会,忽然压低声音:“李岚姐姐,你听说了吗,最近京城很火的轶闻小报又出新版了。”
李岚捏起块糕点,漫不经心道:“看了看了,除了宁安侯府的还有点意思,其他的不都是民间的事儿吗,鸡毛蒜皮的小事有什么可稀罕的。”
她顿了顿,语调里有了几分高傲:“再说了,咱们这种人,和百姓能一样吗,要看,也要看我们之间的事啊。”
“我说的就是这种啊!”林鹿鸣拔高了声音,神秘兮兮的道:“会员版的轶闻小报!李岚姐姐,你不会还不知道吧?”
这一声把周围的夫人小姐全都给吸引了,她们的耳朵竖得老高:“会员版?”
“什么是会员版?”
“就是只有被人引荐,交了费用才能看的轶闻小报,是专门供给官眷小姐的。”
林鹿鸣一脸认真的解释着,说出的话却牢牢勾住了众人的心思。
“什么?”李岚故作惊讶,“那这会员版的轶闻小报里面写的岂不都是各家各府的秘闻了?”
林鹿鸣点点头,死死抠着自己的手指,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旁边有位夫人忍不住凑过来开口:“真有这种事?”
“那什么样的人才能入会啊?”另一位也来搭腔。
林鹿鸣掰着指头数:“得有人引荐,家里有点体面,能交得起会费才行,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她顿了顿,手向上指了指,压低声音开口:“我听说,连宫里都有人订了这会员版的轶闻小报呢,这会费就是个门槛,门槛高了,才能筛选出真正有品味的人。”
这话一出,几位夫人小姐的表情都微妙了起来。
有人摸了摸头上的金簪,有人挺直了腰背,还有人偷偷打量身边的人,她们的眼神好像都在说:
“我够不够格,你够不够格?”
“鹿鸣,那你先跟我们说说,都有什么事啊?”李岚观察着众人的反应,向林鹿鸣发问。
“这...”林鹿鸣一副纠结的模样,让众人更着急了。
“林小姐,咱们在场的都是自己人,你就跟我们说说吧。”有人也在一旁说道。
“是啊是啊,我们保证不告诉别人。”
林鹿鸣叹了口气,道:“好吧,就比如兵部郎中上个月被夫人...”
林鹿鸣说了一半,突然又把嘴闭上,任凭周围的人怎么着急都不再开口了。
“被怎么样了呀,鹿鸣,你当真是要急死我们了!”
李岚紧皱着眉头开口,心里却在暗笑。
鹿鸣这丫头演的也太真了!
林鹿鸣这才有些为难的说道:“不是我不给各位看,只是这...”
她一脸诚恳:“只是这小报只能给交了会费的会员看,要是私下里传播,以后就再也不能成为会员了。”
末了,她又补了一句:“而且这事儿要事传出去,以后谁还引荐我啊?”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这倒也是,能入会的都是体面人,要是因为嘴不严被踢出去了,那才真是丢人丢大发了呢。
“那会员怎么入,要多少银子?”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发问道。
林鹿鸣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一年三百两,还得有人引荐才行。”
“三百两!”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李岚大手一挥:“我入!”
众人瞬间齐刷刷看向她。
“李小姐,这可要三百两啊...”有人试图劝她再考虑考虑,虽然三百两对她们这种官眷小姐们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就为了买个什么轶闻小报,还是有点亏的。
“三百两怎么了,买个身份,值了!”
李岚理直气壮:“你们想想,能看着会员版轶闻小报的,全京城能有几个人?到时候人家聊什么我都不知道,那才丢人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三百两,几套头面而已,难道你们不想知道兵部员外郎怎么了吗?”
这几句话说的在场众人连连点头。
“总之,我要入,鹿鸣,请你帮我引荐!”李岚第一个举手。
“我也入!”
“算我一个!”
“林小姐,还有我!”
一时间,花厅里此起彼伏的都是“入入入”的声音。
林鹿鸣目瞪口呆:“这也太快了吧......”
第一百零九章:苏月黎的血书
颐华宫。
周凌薇也收到了会员版轶闻小报在官眷中流行开来的消息,她对此并不意外。
她以前在现代的时候,管理了许多高级会员群,通常这些会员除了想知道别人家的八卦,也担心自家的“丑事”被别人先看到。
待会员人数上来后,周凌薇便准备更新一条新规:“若想撤下自家丑闻,便要用同等分量的消息或者一笔大数额的银子来交换。”
如此,她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将京城各府的消息搜罗在一起。
至于收上来的会费,她让林鹿鸣把银子都存到了钱庄里,这笔钱日后她有大用。
会员版的轶闻小报依旧由知微馆负责出售,一开始,周凌薇想过把据点转移到平西侯府,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
这报纸里面的消息虽不至于让人抄家落狱,但多多少少也会给名声造成影响,若是有平西侯府负责,那岂不是给林升她们树敌吗。
知微馆就不同了,京城中人都知道知微馆的幕后东家是嘉嫔,即使心里再窝火,也不敢对知微馆动手。
毕竟还有一个现成的例子——周宛卿和宁安侯府,在面前摆着呢。
后台硬就是这么有恃无恐。
周凌薇站起身,望向窗外。
脑中又想到了系统告诉她的事,作为北狄据点的墨红院,里面的姑娘全部都是汉人。
她深深叹了口气,只希望一切都能快些水落石出。
北狄和苏定怀,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苏府。
“贱人!”
一向自持稳重的王璞玉狠狠的将手里的茶盏摔碎在地,另一只手则是紧紧攥着一封信。
那信纸隐隐约约透出一丝暗红,正是苏贞婉用苏月黎的血手指写下的信。
“母亲,我在宫中一切都好,还望善待祝姨娘,勿念。”
信是按照苏月黎的口吻写的,但是王璞玉依然能看出这是苏贞婉逼迫的。
不然她的女儿怎么会在意祝姨娘那个狐狸精的死活?
她摩挲着那信上的血迹,只感觉心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月黎是自己从小娇养到大的,如今不仅被送到了冷宫那种鬼地方,还要被苏贞婉那个庶女凌辱至此!
王璞玉的眸中闪烁着怒火,几乎是从自己的房中冲了出去,直奔苏定怀的书房。
“公爹,您自己看!”王璞玉将礼仪全然抛之脑后,把那封血书拍到了苏定怀的桌案上。
苏定怀一愣,紧接着拿起那封血书扫了一眼,脸色也阴沉了下来。
但他并不是因为苏月黎的遭遇,而是因为苏贞婉的失控。
苏贞婉自打被送到萧墨身边起,便一直很听话。
如今却竟敢用苏月黎来威胁他,威胁苏家?
看着面前怒火冲天的王璞玉,苏定怀还是沉声道:“此事我知道了。”
“知道了?”王璞玉更生气了,“公爹,您知道管什么用,难道您是今天才知道月黎被送进冷宫,还有您那儿子,到现在还在天牢里呢!”
王璞玉嫁入苏府这么多年,早就摸清了自己公爹的脾性。
对他有利的,他加以重用,对他无用的,他弃如敝履。
如今月黎和正贤一个进了冷宫,一个被下了大狱,估计早就被苏定怀视作弃子了。
既然是弃子,又怎么会费心思营救呢?
王璞玉越想心里越憋闷,忍不住脱口而出:“公爹,月黎和正贤都是为了您才落得这下场,您不能不......”
“够了!”苏定怀一拍桌案,扬声怒斥,“你以为苏贞婉为什么传信回来,这些日子,你怎么对待祝姨娘的,以为老夫都不知道是吗!”
王璞玉一愣,有些心虚的垂下眼。
苏正贤不在家的这些日子,她心里越发的烦闷,尤其是得知那个被苏定怀送到娘家的周宛卿即将嫁到侯府,她就更憋屈了。
凭什么,凭什么连那种小门小户的女子都能嫁到侯府,而她的女儿却只能在冷宫蹉跎度日。
王璞玉全然不在意京中最近流传的有关宁安侯的丑闻,只是想着周宛卿怎么配得上。
她越想越气,“都怪苏贞婉那丫头在宫里给月黎使绊子!”
否则凭借月黎的模样和心机,至少也该得个妃位才是,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上梁不正下梁歪,终于,在一个深夜,睡不着的王璞玉把自己对苏贞婉满腔的怒火全部撒到了祝姨娘身上。
“贱人,狐狸精,当初勾引老爷还不够,现在你的女儿还要害我的女儿!”
祝姨娘的头被王璞玉扯着狠狠撞到了柜角,鲜血顺着额角滑落,祝姨娘惊恐万分:
“夫人!”
痛苦的叫声在黑夜中格外清晰,王璞玉怕被人发现,又狠狠扇了祝姨娘一巴掌:
“闭上你的嘴!”
就这样,每回王璞玉心情不佳或者思念女儿思念丈夫的时候,她就会去祝姨娘的房中狠狠虐待她一番来出气。
祝姨娘遍体鳞伤,王璞玉也不给她找府医医治疗,任由她的伤口红肿溃烂。
可她不知道,母女连心,祝姨娘的痛苦居然全部都被苏贞婉梦到了。
苏定怀坐在桌案后,见王璞玉不出声,冷哼一声:“老夫劝你不要再动祝姨娘,否则苏贞婉要是在宫里发疯,你就更别想月黎和正贤出来了!”
王璞玉已是满脸泪痕,听到这话,只好点点头:“是,儿媳知错。”
“回你院里安稳待着,别忘了给她找个郎中瞧瞧!”
苏定怀挥挥手,把王璞玉撵了出去。
待她走后,苏定怀才又拿起那封血书看了又看。
不得不说,苏贞婉比他记忆里更强硬了些,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小姑娘了。
他记得上次见到苏贞婉,还是在萧墨登基前夜。
彼时苏贞婉还对她言听计从,甚至有几分蠢笨,他甚至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那东西给...
算了,他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往事。
苏贞婉的手腕越强硬,在宫中反而越能立足脚跟,更有希望拉下周凌薇。
否则都像苏月黎那般冲动的话,他们苏家怕早都不知道被抄家多少回了。
只是...
苏定怀眸色暗了几分,饶是她手腕再硬,也不能跳出自己的手掌心。
他稳了稳心神,提起笔写下一封入宫奏折。
他要见一见这高坐贵妃之位的“好孙女”。
第一百一十章:姐妹烤肉局
颐华宫。
周凌薇最近一直忙活着轶闻小报的事,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眼见着这天气也越来越冷了,周凌薇决定好好犒劳犒劳自己,在宫里支个炉子烤肉吃。
自从穿过来,她就再没吃过烧烤烤肉一类的东西,心里早就馋了。
当然,她也没忘记邀请自己的好姐妹们,人多吃烤肉才热闹呢!
周凌薇吩咐天冬将碳炉子搭在外殿,否则烤起肉来的油烟会把整个房内都熏上味,没个两天都散不去。
庄妃带着孙妙袅袅婷婷的走进颐华宫时,周凌薇和吕柔正将几片肉放在了被烧热的铁板上,油瞬间被烤的滋滋作响,肉香味一下子就迸发了出来,让在场众人都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几人坐定,炭火烤的正旺,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周凌薇夹起一片烤好的五花肉,在调料里蘸了蘸,塞进嘴里,满足的眯起了眼。
好吃!就是这个味儿!
“哎呀,好香啊!”孙妙夹起一块烤肉塞到嘴里,感叹道。
“嘉嫔娘娘,您这烤肉的法子是跟谁学的?”她一边模仿着周凌薇的样子往铁板上铺着肉,一边好奇的问,”我在北境的时候也烤过肉,可没这么好吃。”
她以前在北境,也和爹娘一起烤过野味,但都是用木头搭起一个架子,拔干净毛就在下面点火直接开始烤了,只要熟了就整个囫囵吞下去,根本就没有什么味道。
但是嘉嫔娘娘这烤肉不同,每一片肉都被提前调好了味道,颜色瞧着也好看,放在铁板上一烤,比用木头烤的看上去有食欲多了。
周凌薇含糊道:“我自己琢磨的。”
总不能说这是现代的配方吧!
吕柔把一盘切好的羊肉推过来,笑嘻嘻道:“那嘉嫔姐姐可得多琢磨琢磨,我们都能跟着享口福呢!”
庄妃也跟着笑:“可不是吗,回头本宫的腰又粗几圈,还得去找内务府拿新料子!”
说起内务府,庄妃又突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哎,前段日子我让秋菊去内务府拿月例,碰到了静嫔宫里那个新来的丫头,你们猜她是从哪来的?”
孙妙眨眨眼:“静嫔娘娘又换宫女了?永安宫不是前两月才进了新人吗?”
“谁知道呢。”庄妃撇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八卦的意味。
她顿了顿,神秘兮兮的说,“那丫头,是内务府小乐子从教坊司找来的,听说是个罪奴。”
“罪奴?”吕柔好奇的凑过来,“教坊司不都是舞姬吗,还有罪奴呢。”
“可不嘛,”庄妃夹起一块肉咽下去,擦了擦嘴,“就永安宫那邪门的风水,除了被抄家没入教坊司的罪奴,谁愿意去待啊?”
周凌薇闻言一愣,她想起之前听庄妃说过,静嫔宫里隔三差五就换一批宫女,不是病死了就是被送出宫去,那永安宫真有这么邪门?
吕柔缩了缩脖子:“静嫔娘娘人看着挺好的呀,怎么她宫里老出事,皇上也不给她换个宫殿呢。”
“要是她真找了皇上,岂不是认证了她那地方不祥?”
周凌薇夹起一块肉,默默的听着。
她是坚定的唯物主义,从不信风水鬼神之说,看样子,静嫔也并非看上去那么和善。
她把夹起来的肉递给庄妃,笑道:“庄妃姐姐,别光顾着说话,这肉都凉了!”
庄妃被她一打岔,注意力又回到了烤肉上:“哎,这是什么肉,看着好嫩啊!”
几人又开始专心的品尝着烤肉,终于,吕柔率先打了个饱嗝:“我...我吃不下了,撑死了!”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肉这么顶饱呢!
“嘉嫔姐姐,我看你干脆跟皇上请示一下,过年的守岁宴也别搞什么花样了,每人一盘烤肉就是了,省的吃不饱!”
孙妙也擦擦嘴,她饭量本就比寻常姑娘大些,上次中秋宴席上的菜连给她塞牙缝都不够呢。
她们正聊得火热,门外突然传来了通报声:
“皇上驾到——”
见萧墨走了进来,庄妃筷子上的肉“啪”的一声掉在盘子里。
“皇上怎么这时候来了?”她嘀咕了一句,动作却很快,放下筷子就站了起来。
自从前段时间见了父亲后,庄妃就彻底放下了和苏贞婉一起争宠的念头,她本就对皇上无感,之前也只是因为看不惯苏贞婉日日拿着皇上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罢了。
她现在一心只想着抱住周凌薇的大腿。
孙妙和吕柔这两个本就阴差阳错入宫的小姑娘也跟被踩了尾巴似的,齐刷刷地站起身。
“臣妾告退。”
“臣妾告退。”
“臣妾..臣妾也告退!
三个人异口同声,动作整齐的像是排练过。
周凌薇还没来得及开口,庄妃就已经拉着孙妙和吕柔往门口走了,边走边回头冲她挤了挤眼睛:“嘉嫔妹妹,你陪皇上慢慢吃!”
周凌薇:“......你们的肉还没吃完呢。”
可惜,庄妃头也不回,一溜烟,三个人就没影了。
周凌薇苦笑不得,扭头往向萧墨。
萧墨在她身边坐下,看了一眼满桌的烤肉蔬菜,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怎么,朕来的不是时候?”
周凌薇连忙摆手,“不是,臣妾让天冬收拾一下...”
“不必,”萧墨止住了周凌薇的动作,“朕还没用午膳。”
于是,周凌薇便为萧墨拿来了一副新的餐具,给他夹了几块肉。
“皇上,您怎么这个时辰了还没用膳?”周凌薇已经吃的差不多了,便托着腮问道。
萧墨手一顿,把嘴里的烤肉咽下去才开口:“苏定怀来了。”
他把苏定怀进宫给他递折子,希望入宫见苏贞婉的事情简单跟周凌薇说了说,周凌薇眨眨眼:“皇上怎么想的?”
萧墨沉默了一瞬,声音淡淡的:“朕自是不想让他见,但苏定怀拿这个思念孙女的油头,朕若是拦着,反倒显得有几分不近人情。”
他还想着前段时日王喆远在背后推波助澜,让天下学子说他“卸磨杀驴”的事情,好在他听了周凌薇的话,并未理会,眼下民间的舆才论总算渐渐平息了几分。
“皇上,臣妾觉得,该让他们见一面。”周凌薇一脸认真的道。
第一百一十一章:带着妾室入宫?
萧墨挑眉。
“前些日子,贵妃娘娘来找过臣妾。”周凌薇把上次苏贞婉来找她,试图询问关于她母亲的事情告诉了萧墨。
那日苏贞婉走后,她就询问过系统关于她小娘的情况,得到的答复是“活着,但不如死了”。
萧墨沉吟半晌:“她想问的应当是她的生母,苏正贤的妾室,好像姓祝。”
周凌薇了然,点了点头,这就说得通了,怪不得苏贞婉这么心甘情愿的为苏定怀做事。
而照系统所言,她生母过得并不好,也难怪苏贞婉火急火燎的来问她。
当真是母女连心啊!
“皇上,平心而论,贵妃娘娘在宫中也并未做什么出格的事,”周凌薇拿起一旁的帕子擦擦嘴,“至少比苏月黎好多了。”
“而且...”
周凌薇想起了那日苏贞婉来找自己时的模样,眼下一片青黑,面色也不如以前红润,一看便知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心神。
眼下除了后宫琐事,朝堂上和京城内都有许多事情等着萧墨和周凌薇去探查。
“贵妃娘娘想确认她小娘是否平安,苏丞相也想与贵妃‘团聚’,如此为何不成全呢,这两个人互相见了面,心里踏实了,才不会乱来。”
这波苏定怀和苏贞婉真属于“双向奔赴了”。
萧墨点点头,“嗯,你说的对。”
苏定怀此人阴险,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就算这次拒绝了他,他也会找一百种方法与苏贞婉见面的。
周凌薇盈盈一笑,“再说了...这如何见,在哪见,跟谁见,就都由皇上决定了。”
不然这苏定怀还真以为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呢!
萧墨一愣,周凌薇随即凑近他,轻声耳语了几句。
“让苏定怀带上祝姨娘?”听了周凌薇的话,萧墨忍不住皱眉,“宫中从未有过姨娘入宫的先例啊。”
“皇上,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周凌薇耸了耸肩,“据臣妾所知,祝姨娘在苏家过的并不好。”
她顿了顿,继续开口:“让贵妃娘娘亲眼看见自己母亲在苏家过的日子如何,她可能就会重新想想自己是否还要为苏家做事了。”
消灭敌人的最好方式,就是在敌人内部制造矛盾,瓦解他们的阵营。
萧墨意会了周凌薇的话,点点头:“好,那朕即刻派人告诉苏定怀。”
看着萧墨站起身要离开,周凌薇也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臣妾恭送皇上。”
萧墨走到门口,又忽地停住了脚步,“对了,年关将至,朕让人给你送些新料子和首饰,守岁宴时便可穿上。”
“那臣妾就多谢皇上啦。”周凌薇俏皮的对萧墨笑了笑。
果然不管哪个朝代,春节都是最受重视的节日啊。
苏府。
苏定怀和王璞玉站在祝姨娘房内,看着躺在床上满是伤痕,奄奄一息的祝姨娘,苏定怀的脸色无比阴沉。
他没料到皇帝会让他带上祝姨娘一起入宫,若是让苏贞婉见到她小娘这幅模样,难保她会心生怨恨。
“公...公爹。”见苏定怀面色不快,王璞玉有些不知所措。
她望向苏定怀,“皇上当真让您带着这妾室入宫?”
她的语气里除了有不安,还有几分隐隐的怨妒。
凭什么!
自从月黎入宫后,她作为苏家长子的夫人,王太傅的嫡长女都没能入宫与女儿一见,如今这个妾室居然能得此殊荣?
苏定怀并不理会儿媳酸溜溜的话,只是向一旁的下人吩咐道:“去找最好的郎中和妆娘。”
他心里隐隐有些说不上的感觉。
自打苏月黎入了冷宫,他就给苏贞婉了些新的安排。
既然不能除掉周凌薇,那就分化她和萧墨的关系。
男人一向都是喜新厌旧的,一旦有了新欢,谁还记得曾经的旧人呢。
苏定怀知道苏贞婉在教坊司找到了一个形象酷似周凌薇的女子,但似乎也并没什么进展。
他一时半会也没指望这个舞姬可以成功介入周凌薇和萧墨之间的感情,但是萧墨此次竟然提出让他带上苏贞婉的生母,这是极不合规矩的,至少他从未想过。
这不禁让他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难道苏贞婉使了些手段,让萧墨对她有了几分感情?
若是周凌薇和萧墨知道苏定怀心中所想,怕是下巴都要惊掉了,好一个我拿你当对手,你拿我当情人啊!
苏定怀看着躺在床上的祝姨娘,陷入了沉思。
若真如此,那他或许能走上一条通天路,只要苏贞婉能抓住萧墨的心,一旦她诞下龙子,那北狄那边...
苏定怀目光多了几分幽深,做皇帝的外祖,比做新朝的功臣要好太多了。
一旁的王璞玉见苏定怀不说话,心里有些着急。
“公爹,既然她一个姨娘都能入宫,那我这个嫡母是不是也能...”
她还幻想着入宫去见苏月黎一面呢。
“闭嘴。”
苏定怀的声音并不高,却把王璞玉给吓了一跳:“公爹?”
“你若再对祝姨娘下手,或者动什么歪心思,不用正贤出来,老夫便可代子休妻。”
这话说出来,并非是苏定怀冲动,而是若苏贞婉真的一朝得势,那这苏家大夫人的位置也该换人了。
更何况,苏贞婉如今身为贵妃,却仍对自己言听计从,不就因为她的小娘还在苏府吗?
苏定怀拂袖而去,连个眼神都没给王璞玉。
王璞玉的双唇微颤,眼底也蔓出一丝猩红,苏家怎敢辱她至此!
几日后。
养心殿内,龙涎香的烟气从鎏金香炉里袅袅升起,混着炭火的热气,萧墨坐在上首,面容平静如水。
苏贞婉坐在阶下的桌案旁,大殿内静的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皇上,贵妃娘娘,”孙福掐着嗓子缓缓走近,“苏丞相来了。”
苏贞婉的心骤然收紧,她忍不住抬眼往外看去。
萧墨点点头,“嗯,让他们进来吧。”
片刻后,苏定怀和祝姨娘走了进来。
苏定怀走在前,面容肃穆,祝姨娘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许是因为太过瘦弱,她的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臣苏定怀,参见皇上,参见贵妃娘娘。”
祝姨娘也跟着跪了下去,声音发颤,单薄的脊背微微抖着:“妾身苏氏,参见皇上,参见...贵妃娘娘。”
第一百一十二章:娘的女儿
尽管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苏贞婉的眼眶还是抑制不住的红了。
她将护甲狠狠掐进掌心,忍住了想要起身的冲动。
祝姨娘就这样跪在地上,身子单薄的像一张纸,虽然苏定怀提前让人给她制了一身还算得体的衣裳,但祝姨娘太瘦了,光滑的绸缎空荡荡的挂在身上,撑不出半点轮廓,反倒衬得她愈发形销骨立。
若是细看,还能发现祝姨娘的耳垂似乎少了一块肉,面庞和脖颈处盖着厚厚的脂粉,粉白底下隐隐透出不正常的红痕,像是伤疤。
“免礼吧。”萧墨微微抬手。
祝姨娘起身时踉跄了一下,被身旁的宫女搀扶着才堪堪站稳。
萧墨看了苏贞婉一眼,淡淡道:“祝姨娘思女心切,孙福,赐座。”
孙福立刻搬了把椅子过来,放在了苏贞婉旁边。
祝姨娘嘴唇动了动,一时僵在了原地,直到苏定怀轻咳了一声,祝姨娘才伸出一只脚往苏贞婉的方向移去。
同时,她声音嘶哑着开口:“妾身...多谢皇上恩典。”
她小心翼翼的坐在了苏贞婉身边,却始终低垂着头,不敢直视自己的女儿。
苏贞婉见状,心都要碎了。
这是她的生母啊,她还记得自己入宫前,小娘虽然也身量纤细,但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
即使夫人克扣她的吃食,或者在祖父跟父亲面前搬弄是非,小娘也始终高昂着头,腰杆挺得直直的,连抹泪都要往上抹。
正是这样的小娘,才教出了如今的贵妃苏贞婉。
可现在...
看着小娘脸上布满的细纹和鬓边的白发,苏贞婉的手在袖中攥紧又松开,她强忍着泪水,伸出手握住了祝姨娘的手。
苏定怀此时还站在殿内,看着这一幕,面上有些挂不住,心里也更埋怨王璞玉了。
什么时候出气不好,非得这个时候虐待祝姨娘。
他似乎全然忘记,祝姨娘这样的模样并非是一朝一夕造成的。
尽管如此,苏定怀心里也有几分满意,祝姨娘一个妾室坐在贵妃身边是极不合规的,但皇上既然赐座,那便是默许。
看来自己的判断没错,皇上对贞婉并非全无情意。
“好了,苏丞相,你也坐吧。”萧墨终于开口,苏定怀连忙坐到了苏贞婉的对侧。
眼见人已到齐,孙福便领着宫人们将酒菜端了上来。
菜色不算丰盛,但样样精致。
苏贞婉给祝姨娘夹了一筷子烩羊肉,声音很轻,像生怕惊到她:“小娘,您尝尝这个。”
“哎。”祝姨娘飞快的抹了下眼角,右手微微颤抖着,夹起那块羊肉塞进嘴里,低头嚼了很久。
苏定怀坐在对面,端起酒杯,朝萧墨举了举:“皇上日理万机,还要为臣的家事费心,臣敬皇上一杯。”
萧墨举杯,语气平淡:“苏丞相为国操劳,朕也不过是成全贵妃的一片孝心。”
“成全”二字,在苏定怀听来分量极重。
他的余光扫过苏贞婉,她正低头给祝姨娘布菜。
这丫头在宫里娇养着,倒是有了几分模样。
酒过三巡,殿内的气氛松快了些,萧墨放下筷子,望向苏定怀:“苏丞相,朕有些政务要与你谈。”
此话一出,苏贞婉立刻听出了其中的含义,她心中一喜,随即起身向萧墨行礼:
“那臣妾先带着祝姨娘去偏殿等候。”
偏殿的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主殿的视线。
苏贞婉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翻涌的思念,跪伏在祝姨娘脚边:“小娘!”
她的泪水如决堤般流出,肩膀剧烈的颤抖着。
祝姨娘双手颤抖着,将苏贞婉扶了起来:“贵妃娘娘怎么能向一个贱妾行礼...”
话虽如此,她的眼眶也忍不住蔓延酸意,眼泪划过瘦削的脸庞。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婉儿...我的婉儿...”待二人的情绪终于平复了几分,祝姨娘的手才抚上苏贞婉的脸,指尖冰凉,“贵妃娘娘瘦了些。”
苏贞婉擦了擦眼泪,“小娘,您在苏家还好吗,那日我做梦...”
她抽噎着把自己做的噩梦说给祝姨娘听,祝姨娘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我的女儿在宫里是贵妃,谁敢欺负小娘?”
祝姨娘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温柔,她的嘴角终于扯出一丝笑意。
苏贞婉恍惚间又看到了多年前的小娘。
祝姨娘的目光从苏贞婉的脸上移到了她的发髻,又从她的发髻移到她的衣领,最后落在她微微发红的眼尾。
“贵妃娘娘带金簪可真好看,”她轻轻笑着,“只是这么多首饰,会不会压的身子很痛?”
苏贞婉摇摇头,“小娘,我不痛。”
她吸了吸鼻子,“小娘,我总有一天会把您从苏府接出来,给您买个大宅子,让您舒舒服服的住在里面。”
祝姨娘笑笑,目光一寸一寸地描过女儿的眉眼,像是要记下些什么。
“莫要强求自己啊,”祝姨娘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您是贵妃,可也是娘的婉儿,哪有母亲看不出女儿到底开不开心。”
苏贞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想说“我很好”,想说自己是贵妃,是后宫最尊贵的女人,想说有小娘在,自己什么都不怕。
可她张了张嘴,缺什么也说不出来。
就像小时候,她在冬日里被苏月黎推到湖里,趁着小娘没注意,自己偷偷换了身干衣服,却还是被小娘给发现了。
“好了。”祝姨娘又替苏贞婉理了理鬓发,“皇上开恩,才让你我二人有独处的时间,现在时辰差不多了,莫要让皇上和苏丞相等久了。”
苏贞婉这才意识到,她们已经在偏殿待了许久。
她站起身,牵着小娘的手,走出了偏殿。
孙福早已在外面候着了:“贵妃娘娘,皇上已经先行回御书房了,苏丞相在宫门口等着...”
苏贞婉点点头,想继续挽着祝姨娘的手送她出宫,却被她止住了。
“贵妃娘娘,妾身先走了。”
祝姨娘回头最后看了苏贞婉一眼,那一眼中似乎饱含了许多话。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朵快要凋零的花。
苏贞婉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是一阵风忽然刮过,冷得她打了个寒战。
第一百一十三章:我想到皇上身边去
“娘娘,回吧。”
繁星将一件披风轻轻搭在她的肩上,“起风了。”
苏贞婉拢了拢披风,最后看了一眼宫道的方向。
暮色沉沉,祝姨娘的身影越来越远了。
回到昭阳宫后,苏贞婉感觉身上一阵疲惫。
太久没像今日这般宣泄自己的情感了,一时间她竟有些缓不过来。
“贵妃娘娘,”雪梅小心翼翼的走来,“刚刚皇上遣人将苏丞相给您的补品都送了过来。”
苏贞婉闭了闭眼,挥手道:“你看着把东西收拢一番,纳入库房吧。”
雪梅一愣,望向站在苏贞婉身后的繁星。
这些事情平日里都是繁星来做的,今日这是...
“傻愣着干什么,娘娘叫你去你就去。”
繁星有些不快,催促道。
她早就看雪梅有些不爽了,尤其是前些日子,贵妃娘娘到哪都带着雪梅,她这个昭阳宫掌事姑姑,跟着贵妃娘娘从潜邸到如今地位的贴身宫女的存在感都直线下降了。
此时正是贵妃娘娘最脆弱的时候,收礼入库房这些小事哪比得上陪在娘娘身边重要呢?
雪梅听着繁星的话,只好点点头:“是,奴婢这就去做。”
她走出正殿,看着面前的木箱,挨个清点了起来。
“阿胶...五斤...”
“玫瑰蜜...三盒...”
“野山参...两根...”
雪梅将箱底最后几样东西取出,指间忽然碰到一个触感不同的油纸包。
其他补品都用锦盒或者瓷罐装着,唯独这一样只用油纸裹着,外面系着一道细绳,上面什么都没写。
“这是什么?”她嘀咕着解开了绳子,掀开一角凑近嗅了嗅。
只一瞬,她的手指僵住了。
这东西...
她年少时在青楼待过,对这种房中秘药的气味再熟悉不过了。
雪梅突然感觉自己的心跳变得很快,她环视四周,此时正值晚膳,院内除了她,并无旁人。
她深吸一口气,飞速打开油纸包,用指甲挑了一小撮药粉出来,小心翼翼的用帕子包好,塞进怀里。
她的心跳得厉害,手掌里全都是汗。
做完这一切,雪梅将油纸重新系好,放回箱底,又把其他补品原样码在上面。
将所有东西都收入库房后,雪梅微微抬头,望向即将没入地平线的红日。
这是上天在助我,她想。
几日前。
雪梅跟着苏贞婉从昭阳宫出来后,在独自一人回来的路上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和她一起长大,又阴差阳错在宫里遇见的芸月。
彼时她也一个人,正往内务府的方向走着。
芸月看见雪梅,先是一愣,继而小跑着到她面前。
“梦蝶!”
“芸月姐姐!”
姐妹相见,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眼眶微微泛红。
“芸月姐姐,你怎么也来了?”雪梅见四下无人,小声问道。
“我听教坊令说,你被贵妃娘娘挑中了,这后宫凶险,我怕......”
芸月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雪梅捂住了嘴:“嘘,这就是后宫,切莫再说这样的话,当心被旁人听了去。”
芸月点点头,是她见到梦蝶太过激动,以至于口不择言。
微微平复了心情,芸月又把自己如何拉近和小乐子的关系,如何入了后宫,现在在永安宫做事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紧接着问梦蝶:“梦蝶,你在昭阳宫怎么样?”
雪梅听到这话,眼神微微闪烁出几分光彩,她压低声音:“芸月姐姐,我找到让你我过上好日子的法子了。”
芸月一愣:“什么法子?”
她心里隐隐有了一种猜测,果不其然,下一秒她就听见雪梅开口:
“我想到皇上身边去。”
雪梅顿了顿,凑近芸月:“姐姐,你也发现我与嘉嫔娘娘长得极为相似吧。”
“不可!”
芸月几乎是脱口而出,惊的雪梅一怔。
“姐姐?”
芸月声音里带有几分急切,她紧握着雪梅的手:“若你是真心想入后宫做嫔妃,我定会助你,只是...”
“只是你切不可依着嘉嫔娘娘的势...”
她在永安宫这段时日,虽只见过一回周凌薇,但她多多少少都从静嫔口中得知了一些有关这位颇得圣心的嘉嫔娘娘的事迹。
芸月把自己得知的一些信息告诉雪梅,又压低了声音:“况且,以色示人,能得几时好?”
她是从秦楼楚馆那种地方出来的,最知晓男人对于样貌的看重。
今日,他会因为你的样貌心悦于你,明日,他也可能因为别人的样貌而抛弃你。
在男人眼里,真心是最不要紧的,她见过太多的例子了。
雪梅有些怔愣,她没想到芸月会这样说。
“姐姐,我在贵妃娘娘宫中,又怎会不知嘉嫔娘娘为人?”
她的眼神又迸发出光彩:“无论如何,我都得试试,至少得先入了皇上的眼。”
“梦蝶!”
芸月还想再劝,却被雪梅给打断了。
“姐姐莫要再说了,我心意已决,贵妃娘娘会助我的。”
她很清楚苏贵妃找她的意图,如今她二人的想法也算合上了。
芸月叹了口气:“梦蝶,我如今在静嫔娘娘宫里,也攒了些体己钱,等到了年纪,你我一同出宫,去盘个铺面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
雪梅抿了抿嘴,把自己的手从芸月的手中抽了出来:“姐姐,你莫再劝我了,还有,贵妃娘娘给我改了名字,我现在叫雪梅。”
看着芸月的眼神,雪梅有些不敢与她对视,索性便扭头便往昭阳宫的方向走去,只留芸月一个人站在长长的宫道旁。
芸月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她甚至都没来得及问梦蝶的腿恢复的如何了,不过看上去应当已经恢复了受伤前的状态。
雪梅不是不知道芸月的心意,可若是她从未进后宫,未曾见识过贵妃娘娘的荣华与权势,她或许真的会等到了年纪后出宫,和芸月一起盘个小铺面,平平淡淡过完后半生。
但她见过。
见过贵妃娘娘头上的金簪,见过宫妃们身上光滑的绸缎,见过那碗被自己端了一路,却连皇上的面都没见着就被退回来的参汤。
那是她在济慈院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她太想往上爬了。
年少时,因为她是从青楼逃出来的,在济慈院并不受待见,她吃的是别人啃剩的馍馍,穿的是别人穿破的衣衫,就连睡觉,她都只能缩在草席的角落处。
济慈院的大婶对她说:“等你日后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再吃好的喝好的啊!”
如今这个机会就在眼前,她怎么甘心放手呢?
至于芸月...
待她成功后,便向静嫔娘娘把芸月姐姐给要过来,她们姐妹也算是在一起好好过日子了。
雪梅这样想着,脚下的步子轻快了几分。
她不知道的是,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安神香
永安宫。
在芸月不知道多少次在静嫔身边伺候时走神,将茶水不小心洒到静嫔衣裙上后,静嫔终于开口了。
“怎么,是最近没休息好吗?”
她面容温婉,语气平和,任谁看了都会说一句:“静嫔娘娘脾性好。”
芸月连忙跪地请罪:“娘娘恕罪,是芸月一时失神。”
静嫔轻笑一声,摆了摆手:“起来吧,这等小事何须怪你。”
待她起身,静嫔才重新端起一旁的茶盏轻抿,不留痕迹的打量着面前的芸月。
她试图从芸月面上找出什么痕迹,但芸月脸颊白皙光滑,眼下更是没有青黑,看不出一丝夜里没休息好的痕迹。
“今晚下值后可以点上本宫送你的安神香。”静嫔声音淡淡的,“明日早些起来,年根底下事情多。”
“是,多谢娘娘体恤。”
芸月垂下头,语气恭谨。
翌日清晨。
静嫔坐在铜镜前,任由芸月为她戴上珠钗。
“昨夜睡的可好?”静嫔漫不经心的问。
芸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昨夜她脑中满是梦蝶的话,辗转难眠,便从床底找到了那包安神香。
那香果然起效很快,没多久她就睡着了。
但她却做了一晚的噩梦。
在梦里,芸月站在黑压压的大雾里,周围全是看不清脸的人,但她能听清他们的声音。
有青楼的富商,有老鸨,有小乐子,还有梦蝶。
她们不停的说着什么,声音尖锐又刺耳,吓得芸月一声尖叫,醒来时浑身都已经被冷汗浸湿。
好在作为静嫔的贴身大宫女,她有一个独自的寝房,不然若是和别人在一个通铺上的话,她的尖叫声定会把所有人都吓起来。
芸月一夜没再合眼,天刚亮,她就把那安神香又塞回了床底。
看着此刻静嫔略带关切的眼神,芸月抿了抿嘴:“托娘娘的福,奴婢睡的很好。”
静嫔看着她眼底隐隐的青黑,勾了勾唇角。
“那就好。”
她抬手从一旁的妆龛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盒,递给芸月:“收好了,等会再去库房拿点厚料子。”
“等会陪本宫去探望探望月庶人。”静嫔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什么稀松平常的事,“眼看快过年了,月庶人好歹也与本宫姐妹一场,合该带点东西去看看她。”
“娘娘仁厚。”芸月垂下眼,将那瓷盒收进袖中。
走出永安宫,天色有些阴沉,像是要落雪。
静嫔带着芸月往后宫最西侧走去,冷宫的门虚掩着,看守的太监见了她,连忙迎上来。
“静嫔娘娘,您今日又来了啊。”
小太监满脸恭维,每次静嫔娘娘来探望月庶人,都会给他些赏赐。
果然,静嫔给了芸月一个眼神,芸月立刻就从袖里捏了一把碎银子给小太监。
“哎哟,奴才多谢静嫔娘娘。”那小太监笑的见牙不见眼,把那银子揣到怀里,引着静嫔二人往苏月黎的院中走。
冷宫里比外面更冷,霉烂的气味混着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芸月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她跟在静嫔身后,目光扫过两侧破败的厢房,隐隐约约能听见里头传来含混不清的呓语,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小太监有些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沉闷的氛围:“月庶人真是好福气啊,这么多贵人娘娘都还记得她,前些日子贵妃娘娘也来...”
“哦?”静嫔敏锐的捕捉到了小太监的话,“贵妃娘娘也来见月庶人了?”
“是啊,”小太监拿出钥匙,打开苏月黎房间的铁锁,“贵妃娘娘走后,那月庶人一直哭嚎,当真是姐妹情深啊。”
静嫔闻言,在心里嗤笑两声,好一个姐妹情深。
但她面上不显,只是对那小太监颔了颔首,从芸月手中接过要给苏月黎的东西,便独自一人径直走进了房间。
推开门,一股更浓的霉味涌了出来,角落里燃着的香炉生起袅袅白烟,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倒给这间死气沉沉的屋子添了几分诡异。
苏月黎依旧是蜷缩在床角,头发乱糟糟的披散着,听见动静才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神比静嫔上次见到她时更加涣散,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像两口枯井。
刘嬷嬷的伤早就已经好了,见静嫔来了,便一瘸一拐的想要行礼。
“不必多礼,”静嫔摆摆手,目光落在苏月黎身上,“快过年了,本宫来看看你。”
苏月黎盯着她,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你又来了啊...”
平心而论,她在还不是如今的庶人的日子里,对静嫔并没有什么印象。
那时的她心比天高,别说静嫔了,就连庄妃她也没放在眼里,只将满腔的心思放在扳倒周凌薇上。
不成想她一朝落难,常常来冷宫探望她的,竟然是在宫中存在感极低的静嫔。
“入冬了,这地方确实不是人呆的地方啊。”静嫔在刘嬷嬷搬来的椅子上坐下,环顾四周道。
她将给苏月黎带来的衣物放下,又从袖中取出那个瓷盒,递给刘嬷嬷。
“上次送你们的香快用完了吧,本宫又带了些,这香能安神,点了它夜里会好过些。”
刘嬷嬷赶忙接过,千恩万谢。
“听说贵妃娘娘也来看你了,你们姐妹间的情分真是让人羡慕啊。”静嫔漫不经心的扫过那个还在燃着的香炉,对苏月黎说道。
话音刚落,苏月黎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猛地弹了起来。
“别提那个贱人!”
她的声音尖锐的几乎刺耳,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
静嫔一眼就看到了她十指上已经结了痂的伤口,还有黏在手上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她心下了然,唇角微微扬起。
“本宫只是随口一说,月庶人何必动这么大的火气。”
静嫔的声音依旧温和,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只是...贵妃娘娘毕竟是你的姐姐,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
苏月黎冷笑起来,刺耳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她举起伤痕累累的手,“她让我血血书威胁我母亲,来博得她小娘的生机,你管这叫误会?”
第一百一十五章: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苏月黎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像是憋了许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踩着苏家上位,在皇上面前装模作样,如今我父亲入狱,我也被打入了冷宫,唯独她还是贵妃...”
苏月黎的手指死死攥着被角,“凭什么,这个贱人凭什么!”
静嫔静静地听着,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温和的神情。
等苏月黎的骂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呜咽,她才轻轻叹了口气,好像很心疼面前的苏月黎似的。
“可怜。”静嫔伸出手轻抚着苏月黎干枯的头发,“你们苏家的事情,本宫也多少听说了些,贵妃娘娘她......确实有几分手段。”
她顿了顿,语气温和的像在哄孩子:“只是苦了你在这冷宫受苦,你昔日的筹谋明明是为了苏家,如今却成了她上位的垫脚石。”
苏月黎听到这,身体剧烈的颤抖了起来,“对...就是这样...凭什么!”
静嫔的话像针一样扎进她脑子里,和香炉里飘出来的白烟搅在一起,让她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她想起自己入宫前祖父和母亲的嘱托,想起选秀结束后自己的意气风发,想起苏贞婉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的样子。
苏月黎抬起头,眼睛里像燃烧着火。
静嫔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
“月黎,”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般拨动着苏月黎的心,“你恨吗?”
苏月黎咬牙切齿,“恨。”
怎么可能不恨呢?
“那你想出去吗?”
静嫔的声音带有几分蛊惑,苏月黎盯着她,似乎想从那张温和的面容下面找到什么。
“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本宫没有帮你。”静嫔的声音更轻柔了,“本宫只是觉得,这世上的事情不该这么不公平,你说是不是?”
苏月黎没说话,但她微微颤抖的双手暴露了她的想法。
静嫔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本宫刚刚来时,听门口的侍卫说,守岁宴那日,他们都要去吃酒,到时候,本宫也来送些好酒好菜给你。”
苏月黎一怔:“你...”
“好了。”静嫔打断她,“时辰不早了,本宫要走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向站在屋角的刘嬷嬷,“这安神香是本宫特意去太医院求的,最是安神静气。”
说完,她抬脚跨出门槛,再没回头。
苏月黎跪坐在床上,枯瘦的手指攥着被角,指尖的伤口有些裂开,鲜血慢慢流出。
从冷宫出来时,芸月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静嫔在屋内的时候,她一直在外面候着,四周偶尔传来的野猫的叫声和不知哪间厢房传出的哭声交织在一起,有种说不上来的惊悚。
她愈发担心梦蝶的处境,据她所知,月庶人被打入冷宫就是因为她三番五次的陷害嘉嫔娘娘,月庶人尚且是丞相家的嫡幼女,都会落得如此下场,若是梦蝶......
“芸月。”静嫔的声音忽然想起,打断了芸月的思绪。
她猛然回神:“奴婢在。”
“你觉得,月庶人可怜吗?”
芸月不知如何作答,只能含糊道:“奴婢...奴婢不敢妄议。”
静嫔轻笑一声,没再追问。
她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芸月垂着头,并未接话。
静嫔拢了拢衣领,继续往前走。
风从宫道尽头吹过来,裹着几粒雪沫子打在脸上,冷的刺骨。
“走吧,快下雪了。”
今年的第一场雪,就这样洋洋洒洒的落了下来。
颐华宫。
昨晚狂风大作,周凌薇没怎么睡好,直到快卯时才迷迷糊糊的睡过去,再睁眼已是日上三竿。
她是被天冬和吕柔叽叽喳喳的声音给吵醒的。
“怎么了,你们这么兴奋。”
周凌薇揉了揉眼睛,迷糊道。
“嘉嫔姐姐,你醒啦。”
吕柔今日穿着一件粉白色的夹袄,像一只小兔子,蹦蹦跳跳的来到了周凌薇跟前。
“外面雪下的可大了,这是今年第一场雪呢。”
“什么!”周凌薇双眼一下子就睁大了,她“腾”的一声从床上弹坐起来,连鞋也顾不上穿,就趴到窗口向外望去。
屋外白茫茫一片,连树枝上都也已经被厚厚的雪花覆盖,一片银装素裹。
“娘娘,当心着凉啊。”
天冬拿着厚厚的衣服帮周凌薇穿好,不怪周凌薇激动,作为一个不折不扣的南方人,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雪。
“走,我们去打雪仗!”
周凌薇兴致勃勃,连早餐也不吃了,拽着天冬和吕柔就到了院子里。
她伸出手,想接住雪花,京城的雪花看着大,但落到身上轻飘飘的,很快就化成了一小滴水珠。
周凌薇蹲下身子,将脚下的雪团成小球,往天上抛去,雪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落在吕柔的肩头,碎成一片雪雾。
“嘉嫔姐姐!”
吕柔被砸了个正着,她只愣了一瞬,随即便弯腰抓起一把雪,朝周凌薇扬过来。
周凌薇笑着躲开,顺势蹲下身又团了个雪球,瞄准天冬:“天冬,接招!”
天冬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雪球砸中了后背,她“哎呦”一声,也不甘示弱,弯腰团雪。
三个姑娘在雪地里你追我赶,笑声传出去老远。
“娘娘,您耍赖!”
天冬被周凌薇扬了一头一脸的雪,头发上白花花的,活像一个小老太太。
“这叫战术!”周凌薇叉着腰,笑得前仰后合。
吕柔趁她得意,从背后偷袭,一个雪球正中周凌薇的侧腰。
周凌薇“嗷”地叫了一声,“柔儿,你等着!”
院子里乱成一团,雪球飞来飞去,没过多久几人都累的气喘吁吁,个个身上都披了一层雪白。
“咳咳。”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周凌薇回头就看见萧墨站在院门口,身后还跟着孙福。
萧墨今日穿了件玄色狐裘长袍,衬的面如冠玉,只是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想笑,又端着架子不肯笑。
“皇上?您什么时候来的?”
萧墨眼里满是笑意,微微抬高了音量:“在你用战术的时候。”
第一百一十六章:雪人
“这...”
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天太冷的缘故,周凌薇的脸颊通红。
她的衣裳里满是雪渍,活像一只刚从雪地里滚过的兔子。
吕柔和天冬已经吓得跪下了:“参......参见皇上。”
萧墨摆摆手,示意她们起来,他的目光落在周凌薇身上,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嘉嫔好雅兴。”
周凌薇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讪讪的笑了笑,拍了拍身上的雪:“皇上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如今才巳时,萧墨应当在御书房处理政务。
萧墨抬脚走进院子,环顾了一圈被她们踩的乱七八糟的雪地。
“朕听说颐华宫在打仗,过来看看。”
周凌薇:“......”
孙福在后面憋笑憋的脸都红了,他家皇上的嘴什么时候这么毒了!
“皇上说笑了,”周凌薇干咳一声,“臣妾只是和吕常在她们一起...赏雪罢了。”
“对!”吕柔跟天冬在一旁疯狂点头,“就是赏雪!”
萧墨挑挑眉,目光落在她头顶那搓翘起来的碎发上,“用雪球赏?”
周凌薇索性不再辩解,她摆摆手,“皇上莫要再取笑臣妾了,您既然也来了,不如一起啊!”
她的目光又扫过萧墨身后的孙福:“孙公公要不要也来?”
孙福连忙摆摆手:“哎哟,嘉嫔娘娘,奴才这一把老骨头可打不动雪仗了。”
吕柔和天冬又捂着嘴笑作一团。
不过孙福这话倒是提醒了周凌薇,萧墨可是皇帝,是九五至尊,就算他愿意屈尊和她们一起打雪仗,若是传出去,他和自己都少不了被言官一顿喷。
更何况,要是他一参与“战斗”,那天冬和吕柔两个小丫头还怎么敞开了玩?
周凌薇突然灵机一动:“皇上,您和我们一起堆雪人吧!”
萧墨一愣,他年少时倒是见过别的皇子在冬日里堆雪狮,尤其是年关时节,每个宫门口的石狮子旁都堆着两个雪狮,寓意纳祥迎福。
但萧墨没堆过。
不是他不想,只是素凝轩的冬天太冷了。
素凝轩本就偏僻,一进腊月,太阳还没落山院子就已经暗了下来,内务府的炭火更是从来都轮不到他们母子,偶尔送来几筐,也是碎得不成样子的炭渣,烧起来全是烟,呛的人眼泪直流。
萧墨那时候小,看着别的皇子在雪地里打滚,心里痒的不行,他便趁着母亲没注意,在院子里玩起了雪。
可他身上穿的还是单薄夹袄,哪能跟身上裹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皇子比呢?
萧墨只记得那次他着了很严重的风寒,高热三天都没退,母亲抱着她,眼泪掉在他滚烫的脸上,一遍遍哀求着内务府的人能多送些棉被和炭火。
“皇上?”
周凌薇见他不语,以为他不愿意,便笑了笑:“无妨,外面雪凉,不如皇上入宫坐坐?”
萧墨这才回过神来,他摇摇头:“不必,朕只是在想,何为雪人?”
一旁的吕柔也探出脑袋:“是啊,嘉嫔娘娘,什么是雪人,我们之前都堆雪狮子呢!
“就是把雪团成人形,跟堆狮子一样的!”周凌薇听见萧墨不是不想玩,而是不知道怎么玩,眼睛一下子亮晶晶的。
她蹲下身子,开始动手团雪,很快就团了一个小小的,憨态可掬的雪人出来。
萧墨站在原地,看着周凌薇蹲在雪地里忙活,一时竟不知道如何走出这一步。
“皇上?”周凌薇见他又不动了,抬起头,眼神里带了几分期待,“您别怕不会,这很简单的!”
孙福在后面倒吸了一口凉气——嘉嫔娘娘这是激将法啊!
萧墨沉默了一瞬,终于蹲了下来。
“怎么堆?”
周凌薇笑了,眉眼弯弯:“先把雪团成一个打球,用来做身子,再团一个小一点的,放在上面当脑袋。”
她虽然没用这么大的雪堆过雪人,但多少还是知道点法子的。
萧墨照着她说的做,修长的手指收拢着雪,一下一下的压实。
周凌薇蹲在他旁边,手把手教他:“要用力一点,不然容易散。”
两人的手不经意间碰在一起,周凌薇的手指凉凉的,萧墨的手倒是带着几分温热。
“皇上的手好暖和哦。”周凌薇随口说了一句,没注意到萧墨的耳尖早已经微微泛红。
天冬和吕柔对视一眼,悄悄退到了一边,自己堆了个小的。
看着在萧墨手里越来越大的雪球,周凌薇拍拍手站起身:“好了,接下来看我的!”
她用手撑着雪球,在院子里推着它走,雪球在满是雪花的院子里滚着,很快就又大了好几圈。
萧墨身后的孙福目瞪口呆:“不是吧,还能这样!”
萧墨忍俊不禁,也站起来,学着周凌薇的样子如法炮制了一个巨大的雪球。
天冬和吕柔以及孙福三人就看着嘉嫔娘娘和皇上推着雪球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忍不住对这“滑稽”的一幕笑出了声。
真是看不出来,皇上还有这种孩子气的一面呢。
不多时,萧墨和周凌薇的雪人终于堆好了。
身子是萧墨团的,脑袋是周凌薇安的,比例不是很协调,脑袋太大,身子太小,看上去像一个大头娃娃。
周凌薇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忍俊不禁:“好像...不是很好看?”
萧墨也看着那憨态可掬的雪人,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确实不太好看。”
周凌薇不服气:“哼,这是我们不熟练,下次一定能成!”
萧墨没接话,只是弯下腰,从一旁的花盆里捡了两颗小石子,按在雪人脸上当眼睛,周凌薇在旁边看着,灵机一动。
“有了!”
她火急火燎的跑到小厨房,拿了一根胡萝卜和小半碗红豆,把胡萝卜戳进了雪人脸上当成鼻子,又把红豆一粒粒放在胡萝卜下面,凑成了一个弧形。
是雪人在微笑。
周凌薇又让天冬找了两根细树枝,插在身子两侧当手臂。
一个歪歪扭扭但莫名可爱的雪人,就这样站在了颐华宫的院子里。
第一百一十七章:无事献殷勤
周凌薇退后几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一笑:“它好像一个人哦!”
萧墨问:“像谁?”
“当然是...像皇上啦!”周凌薇一本正经,“个子高高的,眼睛大大的,就是不怎么爱笑。”
萧墨:“......”
天冬和吕柔在后面拼命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周凌薇。”
萧墨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臣妾在。”
周凌薇笑眯眯的。
“你的胆子当真是越来越大了。”
“那不都是皇上纵的。”
萧墨抬起手,轻轻敲了一下周凌薇的头顶:“胡闹。”
话虽如此,但他并没有任何责怪的意味,语气里反而满是宠溺。
他想起很多年前,素凝轩的院子里也下过这样大的雪,他透过门缝,看别人在雪地里打闹,堆雪狮,宫人们围着他们笑。
而他只能隔着那道高高的宫墙,听那些笑声远远地传过来。
而这样的欢愉,如今也终于有他的一份了。
萧墨伸出手,轻轻拂走周凌薇肩上的雪花,“好了,外面冷,回去吧。”
周凌薇点点头,萧墨不说她还没感觉,萧墨一说,她也觉得自己的手指和脸颊都要冻僵了。
殿内炭火烧的正旺,暖意扑面而来。
萧墨坐下,接过天冬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
周凌薇则是坐在他对面,小口小口的喝着热乳茶。
“皇上,臣妾还没问您呢,年底事情繁多,皇上怎么这个时辰来后宫了?”
周凌薇放下杯盏,望向萧墨。
萧墨微微抬眸:“怎么,看到落雪了,便想起了嘉嫔,不可吗?”
周凌薇脸又红了:“皇上!”
萧墨微微扬了扬嘴角,放下茶杯,正色道:“好了,朕今日来确实是有事与你商议。”
“今日,宁安侯霍林上了折子,希望正月初六,嘉嫔能出宫参加亲妹周宛卿的婚宴。”
周凌薇皱皱眉,让她参加周宛卿的婚宴?
她跟这个妹妹的关系应当也没好到这个地步吧。
无事献殷勤,必有猫腻。
“皇上,这怕是鸿门宴吧。”
萧墨点点头,“朕也如此想,另外...”
“另外什么?”周凌薇好奇的望向萧墨。
“据朕所知,平西侯府的婚事,也定在了正月初六。”
“什么!”
周凌薇的眼睛瞪的老大,这正月初六得是多好的日子啊,能让京城两大侯爵世家都选在这天成婚。
“但林升性子谨慎,应当不会让你出宫参加的。”
周凌薇点了点头,如今这局势,就算林升想请她出宫,平西侯老夫人也会制止的。
至于宁安侯府那边,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周宛卿不安好心。
“放心,”萧墨看出了周凌薇的心思,伸出手握住周凌薇,“朕会回绝霍林,多给他赏赐些物件即可。”
周凌薇点点头,此时的她还不知道,这两场婚宴后来掀起了多少风波。
平西侯府。
今冬的第一场雪落的格外慷慨,整个京城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
林升下朝回来,照例去老夫人院中请安,却听见了屋内林鹿鸣叽叽喳喳的声音。
“在说什么呢,这么起劲。”
林升推开门,裹挟着一股寒气。
林鹿鸣却浑不在意,扬起手中的轶闻小报向林升跑来。
“兄长回来啦,我正在给母亲看今日新出的会员版轶闻小报呢!”
随着轶闻小报的会员数目不断增加,周凌薇从一开始的每半月撰写一份报纸变成了现在的每周撰写一份报纸,好在有系统和吴秀儿的帮助,她也不算太累。
林升向老夫人问安后坐定,才接过林鹿鸣手中的报纸。
“宁安侯府婚宴菜单,除了陈年的燕窝,还有压箱底的咸鱼干。”
“王家竟为周氏女添妆,出手阔绰,背后另有隐情?”
“梅氏传奇,富家女恋穷书生,是真情还是豪赌?”
诸如此类,全部都是围绕着周宛卿母女和宁安侯府的婚事,这倒也是顺应了时事,毕竟大家都知道这二位马上要成婚了。
倒是这小报最后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上,有这样一则消息:京城怪谈,墨红院姑娘们集体跳槽?
林鹿鸣也注意到了这条消息:“诶,这墨红院是什么地方,竟然也在会员版的轶闻小报上?”
林升一时有些尴尬,他怎么向自家妹妹解释,墨红院是京城万合巷里出了名的声色场所呢?
好在老夫人及时出声:“好了,鹿鸣,到母亲身边来,你兄长才从外面回来,身上寒气重。”
“哦。”林鹿鸣乖乖走过去,挨着老夫人坐下,又扬起小脸问,“兄长,今日朝中可有什么新鲜事?”
林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适时转移话题:“倒是有一件,我听闻霍林那小子向皇上请奏,希望嘉嫔娘娘能出宫参加周宛卿的大婚典礼。
“什么?”林鹿鸣瞪大眼睛,“她也配?”
难道要让凌薇姐姐,宫里最受宠的嘉嫔娘娘去宁安侯府吃那陈年老咸鱼吗?
林升嘴角一抽,他这妹妹跟岚儿一起玩的时间久了,说话的语气都越来越像了。
一旁的老夫人淡淡道:“皇上不会同意的。”
“母亲说的是。”林升点头,“皇上已经回绝了,多赏了些物件算是给宁安侯府面子。”
“那就好。”林鹿鸣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嘀咕,“不过那周宛卿也真是的,婚期非要跟李岚姐姐撞在同一天,那么多好日子,偏偏选正月初六。”
林升轻咳一声:“巧合罢了。”
话虽如此,他才不信是什么巧合。
苏家把周宛卿塞进宁安侯府,本来就有所图谋,婚期定在同一天,更是想在舆论上做文章。
更何况婚宴上人来人往,若是想使出什么别的手段,也更容易些。
只是他都能想到的事情,苏家和王家如何会想不到,居然还让霍林去找皇上说此事?
“对了,兄长,”林鹿鸣又拿起小报,指着最后那条消息,“这墨红院是什么地方,小报就写了这一句话,整的神神秘秘的。”
“没什么,就是...一处茶楼。”林升端起茶盏,含糊道。
“茶楼?”林鹿鸣狐疑的眨眨眼,“茶楼的姑娘们集体跳槽?那她们是去别家茶楼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姐姐,帮帮我
“咳咳——”林升被茶呛了一口。
老夫人忍俊不禁,拍了拍林鹿鸣的小手,把墨红院的情况简单告诉了女儿。
他们平西侯府本就不是什么保守的家庭,所以老夫人说起来墨红院之事也并没什么遮掩,这倒是让林鹿鸣闹了个脸红。
“好了,母亲,我知道了,你莫要再说...”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给屋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林鹿鸣趴在老夫人膝头,翻来覆去的看着那张小报,忽然“噗嗤”笑出声。
“怎么了?”老夫人低头看她。
“我在想,李岚姐姐要是看到这条‘陈年燕窝和咸鱼干’,肯定又要笑半天。”
林鹿鸣指着第一条消息,笑的眉眼弯弯。
老夫人也笑了:“那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嘴不饶人。”
“那不正好?”林鹿鸣眨眨眼,“兄长是个闷葫芦,配李岚姐姐这张嘴,天生一对!”
林升:“......我哪里闷了?”
林鹿鸣和老夫人对视一眼,笑作一团。
“好啦,兄长,你不闷。”林鹿鸣终于笑够了,擦了擦眼角刚刚笑出的泪水。
“马上要成婚了,你这段日子都不能和李岚姐姐见面,不过过几日我要去找李岚姐姐逛街,你有没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她?”
林升想了想,从袖筒里掏出一包鼓鼓囊囊的钱袋子:“没什么话,但我可以给你们把银子付了。”
林鹿鸣:“......好吧,还是个有钱的闷葫芦。”
昭阳宫。
此时已快入夜,后院厢房里,雪梅坐在床沿,手里攥着一个手帕。
那里面是她从苏贞婉的补品箱子里偷出来的药粉,她把手帕掀开一条缝,凑近闻了闻——还是那股熟悉的气味。
她的心跳得厉害。
还有几日就要到守岁宴了,到时候满宫的人都会在钦安殿用膳,她得想办法把这药...
可是自己一介小小的宫女,怎么才能成事呢。
她需要一个帮手。
雪梅把药粉重新包好,贴身藏进怀中,推门走了出去。
芸月刚刚下值,正欲回到自己的寝房,却被一个小宫女给叫住了:“芸月姑娘,门口有人找,说是内务府小乐子派来的。”
芸月一愣,小乐子怎么会大晚上的来找自己?
她走出宫门,却见宫道一角站着的,分明是梦蝶。
她快步走过去,“梦蝶,你怎么来了?”
“芸月姐姐。”雪梅抿了抿嘴,眼眶有些微微泛红,“我...上次的事情,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与你讲话。”
芸月一愣,继而摸了摸雪梅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我从未怪过你,傻梦蝶。”
雪梅吸了吸鼻子,拉着她走到廊下无人处,“只是,姐姐,你能再帮帮我吗,就这一次!”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是芸月还是听出了其中的哽咽。
“你要做什么?”
雪梅从怀里掏出那包药粉,塞进芸月手里。
芸月的脸色瞬间变了:“这是...”
她比雪梅呆在青楼的时间更长,一下子就辨别出了手帕里包裹的是何物。
雪梅压低声音:“姐姐,那乐公公是内务府的人,肯定有法子在守岁宴上把这东西...”
“你疯了!”芸月打断了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这是要杀头的,死罪!”
“不会有人发现的,姐姐,求你了。”
雪梅的声音很轻,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就这一次,我绝不会失手的,姐姐,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说出这话时,她心里也有几分忐忑,自己真的能成功吗?
可一旦有了这样的念头,再想停下来就难了。
芸月攥着那包药,手指发抖。
她想起小时候在青楼,梦蝶每每被老鸨责骂,被龟公调戏,以及最后那次被酒鬼拖入厢房,她都能冲在梦蝶前面,替她挡住所有的责骂与疼痛。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何自己却不能再像年少那般护住她?
“梦蝶,”芸月深吸一口气,盯着雪梅的眼睛。
“你当真想好了吗,这一步走出去,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雪梅没有犹豫:“我想好了。”
芸月听罢,沉默了许久。
风从宫道尽头吹过,裹着还没化干的雪粒子吹过来,打在脸上,冷的刺骨。
“好,我知道了。”不知过了多久,芸月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雪梅笑了,眉眼弯弯的,像小时候和芸月捡到别人不要的糖,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去的模样。
“多谢姐姐。”
芸月看着面前的梦蝶,她的相貌和年少时相比,并没什么太大的改变,可是不知怎么,此刻的她竟有些恍惚了起来。
明明几个月前,在教坊司的时候,她也还不是这样啊。
“姐姐,时辰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芸月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攥紧了手里的药包。
苏府。
此时已过子时,苏定怀的书房却依旧还亮着烛光。
“皇帝果然没有答应霍林的请求。”
苏定怀缓缓开口,对坐在对面的云仲宣说道。
云仲宣这些时日鲜少呆在苏府,除了晚上就寝,更多的时间都在墨红院或者其他据点,所以他对苏定怀此次谋划也并未给予太多关注。
横竖苏定怀优柔寡断,下不了决心,只知道对皇帝身边的女人下手,这种人能成什么大事?
苏定怀观察着云仲宣的反应,继续开口:“但宫中一应事务都已经安排妥当,若周凌薇不傻,定会参加这次的婚宴。”
云仲宣颔首:“苏丞相高瞻远瞩,仲宣拜服。”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只是仲宣有一点很疑惑,苏丞相在宫中布的棋子,究竟如何使用?”
苏定怀闻言,捋着胡须哈哈一笑。
“说起来,这还是辅政大人的功劳。”
云仲宣微微挑眉,等着苏定怀再说下去。
但苏定怀却不再多言,这是他的最后一张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吐露分毫。
至于在宫里的苏贞婉...
苏定怀深吸了口气,他给苏贞婉的那包药里,是加了料的,足以让萧墨对她言听计从,只希望苏贞婉能好好把握,莫要浪费了这次绝佳的机会。
第一百一十九章:守岁宴前
京城落了初雪后没几日,就到了大年三十。
这是新帝萧墨登基后的第一个新年,钦安殿的守岁宴从几个月前就开始筹备,到了今日,一切终于准备就绪。
各宫的主子们当然也没闲着。
颐华宫内,天刚刚亮透,周凌薇就被天冬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娘娘,该起来了!今儿是大年三十,事情多着呢!”
周凌薇迷迷糊糊的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就被天冬按在铜镜前开始梳妆。
她从镜子里看着天冬忙前忙后的样子,打了个哈欠:“我的好天冬,你怎么比我还急?”
“奴婢可不急,”天冬一边给她在头上抹桂花油,一边嘟囔着,“是庄妃娘娘派了人来催,说让您和吕常在一起去咸福宫,和庄妃娘娘一块儿收拾,秋菊姑姑都来催了三回,吕常在早都出发了。”
周凌薇失笑,庄妃的性子她最清楚,做什么都要热热闹闹风风火火的,大年三十这种日子,她肯定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拽到她宫里才安心。
说不定还要再搓几轮麻将。
“那就去吧。”她看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发髻梳得整整齐齐,除了鬓边,挑不出一丝碎发。
周凌薇从首饰盒里挑了一只白玉兰发簪,递给天冬:“戴这个吧,正好配衣服。”
天冬看着这月白的簪子,微微瘪了瘪嘴,“会不会太素净了些?”
“怎么会。”眼看着都收拾的差不多,周凌薇站起身,“我只是一个嫔位,虽然平日里和庄妃娘娘还有皇上亲近些,但是到了这种场合,还是要守规矩。”
“好吧,听娘娘的。”天冬乖巧的点了点头,给周凌薇披上了斗篷。
临出门前,周凌薇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还站在那,胡萝卜鼻子歪了半边。
她笑了笑,往咸福宫的方向走去。
咸福宫内。
吕柔果然已经早早的到了,此刻正在帮孙妙一起挑选衣服。
“孙姐姐,您这些衣服颜色都太暗了吧。”吕柔看着孙妙的侍女手里抱着的几件藏青色或者草绿色夹袄,忍不住皱了皱眉。
孙妙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她之前一直待在边疆,受战争影响,那边的穿衣风格就是以暗色为主,这样敌人来袭时,不易被发现,久而久之,她也习惯了这样穿。
跟孙妙相比,一旁的庄妃就显得靓丽多了。
“这套怎么样?”庄妃转过身问吕柔和孙妙,石榴红的长裙衬的她整个人明艳无比。
吕柔正想开口,便见周凌薇跨过门槛,笑意盈盈的走了进来,声音清脆。
“庄妃姐姐今日好生漂亮!”
三人齐齐回头,见到周凌薇,忍不住眼前一亮,今日周凌薇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襦裙,外罩同色的短袄,整个人温婉又明亮。
“嘉嫔,你可算来了,今儿是大年三十,还不抓紧来和我们姐妹热闹着!”
庄妃把周凌薇拉到铜镜前照了照,开口道,“秋菊,把本宫那个鎏金嵌红宝石的簪子拿来!”
周凌薇一愣,刚要摆摆手拒绝,便见庄妃从秋菊手中接过发簪,牢牢的插到了周凌薇的发髻上。
“嗯,这才对嘛!”庄妃打量着镜中的周凌薇,满意地点点头。
“你平时穿的也太素了,今日过年,可得好好打扮打扮,争取把苏贞婉那个空有其名的贵妃给压下去!”
周凌薇有些哭笑不得,这庄妃真是时刻把压倒苏贞婉当作己任啊。
“那就多谢庄妃娘娘了。”
庄妃毫不在意的摆摆手,又转头看向孙妙。
“你这些衣裳更是不行,太暗了!”她风风火火的打开自己的衣箱,从里面抽出条茶色长裙,又让秋菊找出来了个粉紫色的夹袄,一起拿给孙妙。
“快换上,小姑娘大过年的就要穿得亮一点!”
吕柔抱着暖手炉子,凑近周凌薇,小声说道:“庄妃娘娘比我娘还操心呢。”
周凌薇忍着笑,捏了捏她的手,看着这热闹有爱的场景,她的心似乎也被什么填满了。
咸福宫的笑声传出去老远,昭阳宫里却静得落针可闻。
苏贞婉坐在铜镜前,语气淡淡,问向身后的繁星:
“都准备好了吗?”
繁星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
“娘娘,这是奴婢从太医院弄来的,药性温和,不会伤人。”
苏贞婉接过,点了点头。
“娘娘,您真的要把雪梅推给皇上?”繁星观察着苏贞婉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她毕竟是个教坊司出来的舞姬...”
“呵。”
苏贞婉扯了扯嘴角,“舞姬又如何,若她真的能抓住皇上的心,那她就比这宫里的女人强了太多。”
她摩挲着那瓷瓶,脑子里又闪过了那日见到小娘的情形。
她能看得出,小娘过的很不好。
可是自己在宫里,已经很尽心的在为苏定怀做事了。
她微微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望向铜镜中的自己。
这是最后一次,待她办成了这件事,一定要让苏定怀把小娘接出来。
“走吧。”
苏贞婉收起自己的情绪,对着繁星说道,“去偏殿。”
此时雪梅正坐在偏殿的软榻上,任由太医给她按腿。
见苏贞婉来了,太医站起身,朝苏贞婉拱了拱手:“微臣见过贵妃娘娘。”
苏贞婉微微颔首,“情况如何?”
“启禀贵妃娘娘,经过这段时日的诊治,雪梅姑娘的腿伤已无大碍,日后无论是行走还是跳些简单点的舞,都与常人无异了。”
苏贞婉点点头,示意繁星送太医出去。
雪梅从软榻上起身,试着在殿内走了几步。
步子果然稳当了不少,关节也不疼了,和受伤前一模一样。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忽然有些恍惚。
几个月前,教坊司的医女断言她这辈子再也不能跳舞,若不是贵妃娘娘找太医重新给她按摩用药,一日一日的养着,她怕也不能这么快恢复。
她转过身,朝苏贞婉深深行了一礼:“奴婢多谢娘娘。”
苏贞婉淡淡“嗯”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
“本宫说过,你为本宫做事,本宫自不会亏待了你。”
第一百二十章:守岁宴(上)
雪梅闻言,心中一紧,垂首道:“是。”
苏贞婉从袖筒中取出瓷瓶,放到她面前。
“今晚的守岁宴,你也同去,至于这药...”
苏贞婉顿了顿,“这药药效不强,你现在服下,本宫会把你带到皇上身边的。”
雪梅一愣。
这与她的计划不谋而合,却也有些出入。
她想给皇上下药,而贵妃娘娘却要给她下药。
苏贞婉见她垂着头不说话,便挑挑眉:“怎么,你不愿?”
雪梅回过神,连忙摇摇头,双手接过那瓷瓶,颤抖着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下去:“没有,奴婢...奴婢是激动,能为娘娘做事,奴婢在所不辞。”
苏贞婉对她的动作很满意,“行了,别跪着了,等会去更衣梳妆吧。”
她给了繁星一个眼神,繁星点点头,扶起雪梅进了内室。
约莫着半个时辰,雪梅便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和浅碧色的短袄走了出来,她的腰身被繁星穿衣时刻意收窄了一寸,更显身姿纤细婀娜。
苏贞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唇角微微扬起。
“今晚,你要寸步不离的跟在本宫身边,该做什么,本宫自会告诉你。”
雪梅垂下眼,“是,贵妃娘娘。”
苏贞婉转身往外走,快到门口时,又停了下来。
“你这条腿是本宫治好的,记住谁才是你的恩人。”
雪梅心里一紧:“奴婢明白。”
苏贞婉没再说什么,抬脚走了出去。
雪梅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贵妃说的没错,这条腿是她给的。
可她梦蝶的命,是自己的。
夜色终于落了下来。
钦安殿内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嫔妃们按照品级落座,言笑晏晏。
宫女太监们端着菜肴鱼贯而入,满殿都是食物的香气。
随着韶乐声起,萧墨缓缓步入殿中,他一身玄色龙袍,衬的面容清冷如霜。
原本,萧墨今日想处理完政务便去颐华宫找周凌薇一道过来的,奈何年关事情实在太多,若处理不完,恐怕春节休沐日结束后,还会有更多麻烦事。
众人见萧墨进来,齐齐跪迎:“臣妾恭迎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恭祝陛下新禧,圣体安康,国运昌隆。”
萧墨高坐上首,抬起手道:“今日乃除夕家宴,不必多礼。”
“谢皇上。”
待众人落座后,萧墨扫视了一圈,发现了周凌薇。
她正坐在庄妃身边,而吕柔和孙妙则坐在略靠后的位置。
庄妃趁着宫女上菜的间隙,往苏贞婉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后一脸嫌弃的撇了撇嘴。
“你看看她,不就是过个年吗,穿的和孔雀一样,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贵妃。”
她压低声音对周凌薇说:“你看看她头上那支金凤步摇,晃的我眼睛都晕了,啧啧,殊不知啊,只是徒有其表罢了...”
周凌薇拿起一块糕点,笑了笑没接话。
这话她也不敢接啊!
紧接着,庄妃又打量了她一眼,满意地点点头:“还是你这一身好看,又显气色又不张扬,尤其是本宫今日给你选的这个发簪,更是亮眼,不和她似的,花里胡哨。”
“好啦,庄妃姐姐,再不吃,这菜都凉了。”周凌薇被她夸的有点不好意思。
“我说真的,”庄妃理直气壮,“你看看你,再看看她,简直一个是鲜嫩花朵,一个是...”
她想了想道,“一个是开了屏的老孔雀!”
“噗!”
周凌薇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哎哟,庄妃姐姐,你这形容也太...”
她和庄妃在这边说说笑笑,静嫔坐在她的斜后侧,自打落座后就没怎么说过话,只是端着茶盏默默的抿着,好像满殿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芸月站在她身后为她布菜,只是手却微微颤抖着。
从进了钦安殿开始,她就一直在找梦蝶。
终于,她在苏贞婉身后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今日的她化了几分淡妆,与嘉嫔更有几分相像了。
芸月手一抖,筷子里的菜掉到桌上,她连忙拿出帕子擦试着:“静嫔娘娘恕罪!”
静嫔含笑摇摇头:“不妨事。”
殿中歌舞声歇了一阵又响起,雪梅站在繁星旁边,手指紧紧攥入袖中。
“娘娘...”雪梅小声开口,“奴婢...想去趟净房。”
苏贞婉夹菜的手一顿,点了点头:“去吧,这边有繁星伺候着。”
雪梅点点头,弓着腰快步走了出去。
她来到了净房,里面空无一人,她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子,将手指放到嗓子里抠弄了起来。
借着净房的秽气,雪梅终于把今日在昭阳宫服下的药物尽数吐了出来。
她大口喘着粗气,眼里被刺激出泪水,浑然没注意到,不远处的繁星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娘娘,”繁星脚步很快,比雪梅提前回到了钦安殿,“娘娘睿智,那雪梅果然有异心。”
她把刚刚看到的场景告诉了苏贞婉,苏贞婉唇角微勾,淡淡道:“无妨。”
片刻后,雪梅也回来了,依旧站在繁星身旁。
苏贞婉从面前的餐盘里捏起两块点心,分别递给了身后的二人。
“这宴席还有一阵子才能结束,你们先吃点点心垫垫肚子吧。”
雪梅看了繁星一眼,见繁星神色如常的接过,她便也伸手拿过那块点心。
“多谢娘娘体恤。”
宴席过半,萧墨环顾四周,举起酒杯,一旁的孙福接过内务府检验后送来的宫廷御酒,为他斟满。
看到这幕,芸月和雪梅的心都微微收紧。
“今日辞旧迎新,佳辰共聚。朕敬宗亲宫眷,愿皇家安稳,上下和乐!”
萧墨举杯,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直到在场众人都顺着萧墨的话举起酒杯后,雪梅才微微松了口气。
她熟悉这药,虽然药效十分强劲,能让人动情,但正是因为药效强劲,所以发作也慢,眼下宴席才一半,至少要宴席结束后,皇上体内的药才能起效。
到那个时候…
雪梅微微垂下眼帘,不知什么时候,耳尖竟悄悄浮起了一丝红晕。
第一百二十一章:守岁宴(中)
周凌薇坐在下首,心中不知为何腾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抬起头,四下环视了一圈,依旧歌舞升平,似乎没什么异常。
周凌薇又将目光移向萧墨,萧墨喝了点酒,眼神里带了几丝迷醉,也正望向她。
二人目光相撞的一瞬间,周凌薇心跳如雷,像是触电般收回了目光。
她用手碰了碰自己微微发热的脸颊,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是喝了酒的缘故,所以萧墨的眼神才会如此缱绻。
就在这时,许久未出现的系统再次蹦出来一行金字,打断了周凌薇的思绪。
“深夜直击,帝王宴席,九五至尊当众眉目传情,对象竟是她!”
周凌薇:“......”
系统大哥,你的消息能再土点吗!
她又想起了中秋晚宴后,萧墨也是喝醉了酒,跑到颐华宫对她说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话。
果然,酒色会让人冲昏头脑啊!
一旁的庄妃也有点微醺了,她凑近周凌薇:“嘉嫔,你正得圣宠,此时不得去敬皇上一杯?”
周凌薇笑笑,刚想开口,便听庄妃继续说:
“把握住机会呀!”庄妃向周凌薇挤了挤眼睛,“你今日留住皇上,明年的这个时候,小皇子恐怕都会跑了...”
周凌薇倒吸一口凉气,且不说她现在都没跟萧墨...,更何况,如今自己这副身体也只不过是个还不到二十岁,此时生育,对她这个受过现代教育的人来说,未免有些太早了。
哎!果然女人不管在哪个年代,都会被催婚催孕啊!
正想着,便见苏贞婉那边有了动静。
苏贞婉端起酒杯,向萧墨盈盈一拜,“今日贺岁宴,臣妾敬皇上。”
萧墨微微眯眼,望向苏贞婉,她身后站着的宫女,一个是繁星,一个是...
他微微晃了晃头,罢了,许是近日疲累,今夜又喝了酒,有点眼晕。
萧墨端起酒杯,向苏贞婉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
苏贞婉观察着萧墨的反应,心中微微一动。
皇上这状态,已然是有了几分醉意,望向雪梅的眼神里也似乎带有说不清的意味。
而此时,站在一旁的孙福倒终于想起来,新来伺候贵妃娘娘的宫女为何如此眼熟了。
这眉眼,这身姿,倒真是有几分像皇上心尖上那位嘉嫔娘娘啊!
终于,钦安殿外,夜色如墨,舞乐声渐渐弱了下去,萧墨也感觉自己的头愈发沉了。
今夜,真是饮酒太多了。
“好了,时辰不早了,今夜就到此吧!”
萧墨被孙福搀着,强撑着站起身,对着阶下众人说道。
“是,臣妾恭送皇上。”
看着脚步有些虚浮的萧墨,周凌薇忍不住在心里偷笑,看样子皇上这酒量也不咋地嘛!
钦安殿外的风比殿内大了许多,冷的人直缩脖子。
萧墨被孙福扶着站在台阶下,夜风一吹,他非但没清醒,反而觉得头更沉了。
苏贞婉见状,上前一步,声音柔和:“皇上今夜许是喝多了,臣妾的昭阳宫离此最近,不如皇上到臣妾宫中坐坐,饮碗醒酒汤?”
萧墨望向苏贞婉,刚想挥手说不必,便见苏贞婉身边的宫女凑到自己身边,试图搀扶住他。
孙福一怔:“哎,你这是...”
饶是贵妃娘娘再有权势,她宫里的人也不能如此不守规矩吧!
前来搀扶萧墨的不是别人,正是雪梅。
此刻的她腿脚发软,身子也不受控的开始发热。
是那药!
但是,自己明明已经把药都吐了出来,为什么会这样?
她不知道的是,苏贞婉早就察觉那药被她给吐了,后来给她的点心上,已经撒满了药粉。
只是眼下所有人都在钦安殿外,只有皇上的御驾启程后,她们才能各自回宫。
雪梅被苏贞婉强推过去搀扶萧墨,她只能狠狠的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好让自己保持清醒。
好在,在夜色的笼罩下,并没几个人看出雪梅的异常,除了站在静嫔身后的芸月。
除了雪梅中途离席的那段时间,今晚芸月的目光几乎没从她的身上离开过。
而雪梅此刻的状态,与之前青楼里中了媚药的姑娘们全无二致。
芸月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都已经听了梦蝶的话,让小乐子去…
可是为什么梦蝶还要服药,难道她就这么想做皇上的女人吗?
“皇上,这夜里凉,您就...”苏贞婉还在试图劝说萧墨。
突然,一声尖锐的嘶吼划破了夜空。
“苏贞婉,我要杀了你!”
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披头散发的身影就从暗处冲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把生了锈的剪刀,直直朝苏贞婉扑去。
“啊——!”
在场的宫女嫔妃们都尖叫着往后退,人群霎时乱成一团。
有人喊“护驾”,有人喊“有刺客”,御前侍卫立刻拔刀,挡在了皇帝面前,孙妙也伸出双臂,将周凌薇几人护在自己的身后。
但那人并不是冲着萧墨或者周凌薇来的。
当她的剪刀即将刺入苏贞婉的体内时,终于有人认出了她。
“是月庶人!”
“噗嗤。”
刀刃没入肩头,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只是倒下的不是苏贞婉,而是雪梅。
就在苏月黎出现的前一刻,雪梅的脸还烫的像被火烧过,腿软的快要站不住,脑子里的弦快要绷不住。
她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在众人面前瘫软下去,到那时候,别说飞上枝头,她只会被当成一个不知廉耻的贱婢,被拖下去打死,或者扔进哪个不知名的官窑等死。
直到她看到了苏月黎和她手里的那把剪刀,月光下,刀刃一闪,像一道闪电劈进了她混沌的脑子。
如果她冲过去,如果她替贵妃挡下这一刀......
应该就没人注意到她的脸究竟有多红,呼吸有多急促了吧。
雪梅没有犹豫,用尽全身力气挡在了苏贞婉面前。
她倒在地上,血从伤口汩汩的流出来,染红了身上浅碧色的短袄。
“你......”苏月黎看着面前的一幕,握着剪刀的手有些发抖,一时间竟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凛冽的寒风吹过,让她的头脑清明了几分。
她都做了什么?
第一百二十二章:守岁宴(下)
冷宫的日子是没有尽头的。
苏月黎整日都蜷缩在床榻一角,熏香每日都燃着,让她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
“今日是除夕,晚膳多加一块猪肉啊!”前来送饭的小太监一边把餐盒放在桌上,一边说道。
“除...除夕?”
苏月黎发木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触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被苏贞婉用发簪刺穿的伤口已然结痂,硬硬的,像一条蜈蚣爬在上面。
静嫔送来的安神香还在燃烧,她深吸一口气,从枕头下取出一把剪刀。
那是她从上次静嫔给她送来的一包冬衣里找到的。
“小姐,你要干什么?”
刘嬷嬷看着状若疯癫的苏月黎,哆嗦着嘴唇问。
苏月黎没理她,只是一遍一遍擦拭着这把剪刀,直到刀刃上泛着冷白的光。
“守岁宴那日,冷宫的侍卫们都要去吃酒......”她呢喃着静嫔上次说的话,眼神里透着一丝诡异的光。
“雪梅!”
直到苏贞婉的惊呼传入耳中,苏月黎才从今夜的恍惚中回过神来。
苏月黎被冲上来的侍卫按在地上,剪刀“哐当”一声掉在青石板上,溅起几点血迹。
突入其来的钝痛让苏月黎忍不住嚎叫起来,她拼命挣扎,眼睛死死的盯着苏贞婉:“苏贞婉,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堵住她的嘴!”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一块破布被塞进了苏月黎的嘴里,她的声音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呜咽。
静嫔站在人群最后,看着这混乱的一幕,忍不住勾了勾唇,但她的笑意只维持了一瞬,便很快就收了起来,换成了一副恰到好处的担忧。
“贵妃娘娘无事吧?”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有些急切。
苏贞婉没理她,正忙着看雪梅的伤势,静嫔也不在意,她的目光在雪梅身上停了一瞬。
这倒是个忠仆,只可惜坏了她的事。
她垂下眼,掩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不悦。
芸月站在她身后,只感觉浑身发冷。
她看见梦蝶倒在地上,看见鲜红的血从她肩头流出,她好想冲过去抱住她,可她动不了。
静嫔就在前面,宫里的人也不知道她们的关系。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梦蝶的血一点点流,看着梦蝶的脸由红变白。
“来人,宣太医!”雪梅被繁星抱在怀里,苏贞婉有些失态的喊道。
她从未想过这个被自己从教坊司挑选出来,用以当作周凌薇的替身的舞姬竟然愿意替自己挡下这一刀,还是在被她下了药的情况下。
“将月庶人打入慎刑司!”
经过刚才的惊险,萧墨此刻也清醒了些,他厉声下令,又将目光转到周凌薇这边。
周凌薇对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萧墨按了按太阳穴,头还是昏昏沉沉的,他看了一眼被侍卫拖走的苏月黎,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摊血渍,声音有些沙哑:
“今夜之事,明日再议,都散了吧。”
“是。”众人齐齐应声。
周凌薇也准备跟着庄妃的轿辇回宫,刚抬脚却被萧墨叫住了。
“嘉嫔留下。”
周凌薇一愣,扭头望向萧墨。
“你和朕一道去昭阳宫。”
“是。”周凌薇微微福了福身。
昭阳宫。
郭院判已经为雪梅敷上了药粉,苏贞婉在主殿来回踱步。
见郭院判出来,她赶忙上前问道:“郭院判,雪梅她...”
“雪梅姑娘虽然伤口较深,但好在并未触及根本,只是...”
郭院判望向苏贞婉,又看到了在苏贞婉身后坐着的周凌薇和萧墨,微微垂了垂眸。
苏贞婉立刻会意,她连忙开口,“没事就好,雪梅这丫头,自从伤了脚,就病急乱投医,总是给自己胡乱吃些有的没的...”
“无妨,微臣给雪梅姑娘开些...补身子的药即可。”许是殿内炉火烧的有些旺了,郭院判的额头上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天知道他刚刚给雪梅把脉,摸出来的脉象有多惊人。
寸关尺三步皆燥,滑数促乱,心脉浮越不宁,分明就是被药物催动了欲火。
可见贵妃娘娘这模样,她分明是知情的。
再看看如今坐在皇上身旁的嘉嫔,郭院判只觉得自己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他伸出手擦了擦额头,“若贵妃娘娘没有别的吩咐,微臣先下去给雪梅姑娘抓药了。”
苏贞婉点点头,示意繁星送郭院判出门,郭院判临走前又看了一眼萧墨,皇上这脸色...
“郭院判有话说?”
萧墨微微抬眸,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
“啊,微臣无事,只是今日皇上饮酒过多,还需早些休息。”郭院判连忙拱手道。
“嗯。”萧墨摆摆手,站起身望向苏贞婉,“既然如此,那朕就先回了。”
苏贞婉一愣,“皇上...”
“苏贞婉,”萧墨直呼苏贞婉的大名,声音里透着几分寒意,“朕上次应当已经提醒过你,你若在这昭阳宫无事可做,就想想你这贵妃之位是怎么来的。”
他的目光越过苏贞婉,望向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雪梅。
“你宫里这宫女倒是护主心切,只是你当真对得起她这份忠心?”
苏贞婉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她往后退了两步,眼神有些躲闪。
“至于今夜之事...”萧墨顿了顿,“你大可放心,朕定会严惩苏月黎和苏家。”
“只是朕还以为,上次你见过祝姨娘后,应当想清楚了到底还要不要为苏家做事。”
苏贞婉闻言,瞳孔猛地一缩,抬头望向萧墨。
原来...原来皇上都知道!
萧墨说完最后一句,便带着周凌薇转身离去,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苏贞婉留下。
周凌薇扶着萧墨跨过昭阳宫的门槛,她隐隐感觉萧墨的身体越来越重,体温似乎也越来越高了。
快走到轿子的时候,萧墨的脚步也开始虚浮了起来,甚至大半个身子都倚靠在周凌薇的肩上。
孙福想要伸手搀扶萧墨,却被他一把推开:“不用你扶!”
终于,在二人坐在轿辇里的瞬间,萧墨再也支撑不住了,他的身子重重倒在了周凌薇的怀里。
周凌薇惊呼:“皇上!”
第一百二十三章:一枕温香夜未阑
周凌薇只感觉天都塌了——大过年的,一个两个都是怎么了!
她正准备掀起轿帘,让孙福抓紧把郭院判找来,萧墨却抬手止住了她。
“不要...不要太医。”
萧墨感觉自己体内灼热无比,像有火在烧,只有在靠近周凌薇的时候,才能好受一点。
他想极力克制那股烧到心里的,自下而上的欲火,只是那股感觉来势汹汹,让他难以抑制。
周凌薇被他这副模样吓坏了:“皇上,您身上这么烫,定是着了风寒,不找太医怎么成呢?”
“不是...不是发热...”
萧墨强撑着,他虽从未经历过人事,年少时不受重视,也没有教习女官告诉他这方面的知识,但他是男人,又怎会不知这种欲火焚身的感觉?
周凌薇还想探出身子,却被萧墨紧紧靠着,动弹不得。
终于,轿辇缓缓停在了养心殿外,周凌薇搀扶着萧墨下来,一步步走到养心殿内。
萧墨此时眼神已然迷离,双颊染上不正常的红晕,这幅模样把孙福和天冬都吓坏了。
“嘉...嘉嫔娘娘,”孙福壮着胆子开口,“皇上这是怎么了?”
周凌薇无助的摊开手,摇了摇头:“本宫也不知,从昭阳宫出来后,皇上就这样了。”
“天冬,你来给皇上诊脉吧!”
周凌薇看着龙床上面色酡红的萧墨,深吸一口气道。
照皇上如今这模样,等太医来了,估计黄花菜都凉了。
天冬一愣,“娘娘,这...”
看着周凌薇不容置疑的眼神,天冬只好伸出手,隔着自己的手帕试探地给萧墨诊脉。
这不诊不要紧,一诊吓一跳。
天冬一下子就把手弹开,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皇上...皇上他....”
孙福跺跺脚,“天冬姑娘,你快说啊,皇上怎么了?”
天冬的脸红的像个灯笼,看着面前焦急的两人,她只好小声的说:“皇上他,似乎是服了什么催情的毒物...”
“什么!”
孙福和周凌薇的瞳孔猛然收缩,怎么会这样!
“而且...”天冬咬了咬嘴唇,“根据脉象和皇上如今的状态来看,这东西应当十分强劲,如果在一日内不解毒的话,极有可能血脉快速流动,从而在体内拥堵,轻则影响皇嗣,重则...可能会殒命。”
听到这话,孙福倒吸了一口凉气,殿内沉寂了一瞬。
“那是否有解药可解?”周凌薇急切的问道。
天冬皱着眉,又为萧墨诊了一次脉,摇摇头。
“恐怕不行,”她示意周凌薇和孙福上前,查看萧墨露出的脖颈,原本白皙的皮肤上,此刻却现出了密密的红点,“娘娘您看,皇上体内的血液的流速已经在变快了,若不尽快解毒,后果不堪设想啊!”
“那该如何解毒?”周凌薇紧紧握着萧墨滚烫的手,抬头问道。
“这...”天冬犹豫了几分,“催情的毒物,自然要用男女之情事来解。”
孙福听着这话,在一旁如获大赦般深呼了口气,太好了,皇上有救了!
“嘉嫔娘娘,那就请您救一救皇上了!”他语气充满恳切的对周凌薇说道。
周凌薇一愣,老天爷,她该怎么说她根本就没和皇上有过啊!
好在有了上次在颐华宫的“经验”,周凌薇知道了系统说萧墨“不能人道”之事是假的,否则今夜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看着床榻上因为身体发热而痛苦呻吟的萧墨,周凌薇的心忍不住抽痛了一下。
从不知什么时候起,萧墨对她而言竟然变得如此重要。
周凌薇忽然想起上次她在狩猎场上滚落山崖后昏迷不醒时,萧墨应当也是如此焦急吧。
无论是出于自己的感情,还是为了完成她入宫的使命,萧墨这毒,她都得解。
周凌薇深吸了一口气,“孙公公,今夜之事,务必瞒得死死的,另外......”
她的语气带上一丝寒意,“让顾统领彻查今夜之事,看看这脏东西,是怎么下到皇上身子里的!”
“是,奴才明白。”孙福颔首,带着天冬退出了养心殿。
此时殿内就只剩下了周凌薇和萧墨二人。
萧墨的呼吸依然急促,除了脖颈和面颊,甚至连双手都浮上了一层红晕,倒平添了几分魅惑。
“凌薇,我好热......”
“帮帮我...好难受...”
周凌薇吞了吞口水,伸出手脱下了自己的外袍。
一件,两件...
她的手指在发抖,解了三次才解开自己的腰带。
衣裳滑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萧墨躺在床上,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迷离,连眼前是谁都有些看不清,只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气息,清清爽爽的,没有熏过任何香料的味道。
“凌薇...”他的声音沙哑的几乎听不清,“是你吗..”
周凌薇俯下身,吻在他滚烫的额头上,“是我,皇上。”
萧墨的身体猛的一颤,那柔软冰凉的触感像一汪清泉,浇在他快要烧干的身体上。
他本能的伸手,将周凌薇拉进怀里,紧紧的抱着。
帐幔落了下来,遮住了里面的光景。
养心殿外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落在深宫寂静的冬夜里。
龙涎香的烟气从香炉里袅袅升起,在烛光下缠绕升腾,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又归于安静。
雪花还在落下,一片、两片、轻轻落在窗纸上,很快融化成了水痕,顺着窗框上的木纹,静静向下流淌。
殿内的烛火晃了晃,灭了,只剩下月光洒进来,落在帐幔上,影影绰绰。
雪深窗静烛花残,一枕温香夜未阑。
周凌薇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她只记得萧墨的体温很高,像一团火裹着她,烧得她浑身上下都是汗。
后来那火渐渐熄了,变成了温热的暖意,熨贴着她的后背。
窗外,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月光从云层后面照耀着满地的洁白,亮得晃眼。
第一百二十四章:大年初一
翌日。
萧墨醒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便是周凌薇酣睡的侧颜和光滑的肩颈。
他半撑着起身,感觉头还有些昏沉,隐隐作痛。
昨夜...
记忆断断续续的涌入脑海,他只记得自己守岁宴结束后,苏月黎冲出来试图刺杀苏贞婉,却被昭阳宫的一个宫女挡住了,然后自己跟着去昭阳宫,再然后...
他依稀记起了周凌薇的嘴唇印在自己额头的微凉柔软的触感,以及一些模糊的、滚烫的、让人脸热的片段。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周凌薇还没醒,睫毛微微颤动着,像蝴蝶扇动翅膀,嘴唇微微抿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萧墨只感觉喉咙微微发紧,昨夜,是周凌薇救了他。
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怀中人儿的脸颊。
“唔......”
周凌薇动了一下,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没睡足觉的小猫。
萧墨瞬间就僵住了,他一动也不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周凌薇终于迷迷糊糊的睁开眼。
入目便是萧墨的胸膛,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空气突然安静了。
完了,完了!
周凌薇的脸从白变粉,从粉变红,活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她“嗖”地一下躲进了被子里,连一只眼睛都没露出来。
她全都想起来了!
昨晚,她把皇帝萧墨给睡了!
不过自己是为了救他,也不算趁人之危吧......
虽然那腹肌的手感很不错,但是她发誓,她绝不是被萧墨的美色给勾引的!
周凌薇的大脑飞快的运转着,深吸了一口气,探出头来:“皇上,臣妾不是故意的!”
萧墨被她的反应逗笑了,他挑挑眉:“朕知道。”
周凌薇打量了一下萧墨,虽然面色看着还不算太好,但好在身上的红点都已经退却,体温...应当也恢复了正常。
她眨眨眼:“那皇上好些了吧?”
萧墨点点头,“嗯。”
又是沉默。
周凌薇又把脸埋进了被子里,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那就好...”
萧墨看着她露在外面的一截脖颈,上面有一小块红痕,他记得,好像是自己...
他有些不自然的移开目光,耳尖慢慢红了,“疼吗?”
周凌薇愣了一下,刚恢复正常的脸又红了,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恨不得整个人都埋进去。
“......不疼。”
萧墨没说话,伸手抱住了她。
周凌薇只僵了一瞬,便慢慢放松下来,额头抵着他的下巴,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
新年的第一日,是个好天气,窗外亮堂堂的,阳光洒进来,落在二人的侧脸上,温柔的不像话。
今日是大年初一,照例应当向中宫或太后请安,但萧墨既没有皇后,生母和嫡母也早已殡天,所以各宫都能睡个团圆觉,低位嫔妃也只需向各宫的主位娘娘请安便可。
但永安宫却不同。
天刚擦亮,静嫔就起来了。
她坐在铜镜前,由芸月伺候着梳头。
“昨夜的雪停了啊。”
静嫔语气淡淡,葱白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是…”芸月垂着眼,顿了顿又道,“听说月庶人昨夜在慎刑司受了一夜的刑,人都晕死过去了好几回。”
她停了一瞬,努力抑制自己颤抖的手,“昭阳宫那边,说是贵妃娘娘守着那小宫女,一夜未睡。”
静嫔注意到了芸月神情的微变,却并未说什么,这宫里的人,谁还没有点秘密呢?
再说,她也很满意芸月的识相,不得不说,内务府这次找来的小丫头比之前的那些都更有眼力见,也更聪明。
可惜的是,自己带着她做了太多的事,聪明的人,注定会察觉到秘密,而秘密,只有死人才能守住。
芸月见她不语,也便不再多言,只静静的为静嫔上妆,脑子里却还想着梦蝶昨夜的情形。
“好了。”
静嫔止住了芸月的动作,站起身道:“去昭阳宫,探望探望贵妃娘娘。”
芸月一愣,“现在?”
此时太阳虽然已经出来了,但苏贵妃经历一劫,又整夜未睡,此时去昭阳宫,未免有些不合时宜了。
“怎么?”静嫔回头看她,语气依旧温和,“贵妃娘娘昨夜受了惊,本宫和她这么多年的姐妹,合该去看看才是。”
她顿了顿,嘴角噙上一丝淡淡的笑意,“再说,你不想去看看昭阳宫那个忠心的小宫女?”
芸月闻言一愣,抬头望向静嫔,“娘娘…”
“别多想,”静嫔莞尔,“本宫的意思是,这各宫宫女太监们,都得向昭阳宫那位宫女学着点呢。”
谁不想要一个愿意在危急时刻替自己挡刀的下人呢?
芸月这才敛了敛心神,垂下头:“是。”
昭阳宫内的气氛很是凝重,全然没有大年初一的喜悦。
苏贞婉守在床边,脸色有些枯黄。
听说静嫔来了,她也只是挥了挥手:“叫她回去吧,今日本宫谁也不见。”
静嫔知道自己被拒之门外了,倒也不恼,毕竟这本来也在她的预料之中。
倒是芸月心里有几分失落,也不知道梦蝶如今怎样了。
不知静嫔是看出了她心里所想,还是自己好奇,她又开口问向前来回绝她们的宫女:“昨夜那位给贵妃娘娘挡刀的小宫女如何了?”
“回静嫔娘娘,雪梅姑娘未伤及性命,只是此刻还在昏睡着。”
静嫔点点头,目光又移向芸月。
芸月面上倒还算是平静,只低垂着眼。
静嫔便也不再多言,带着她转身离开了。
回永安宫的路上,静嫔的神色淡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她一点也不担心苏月黎在慎刑司会把自己说出来,毕竟,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平日里她去冷宫,可都是光明正大的,再说了,宫中谁人不知她心善,爱做“和事佬”?
别说进冷宫的是苏月黎了,就算是周凌薇,她也会去照看一二的。
只是苏月黎这颗棋终究还是废了。
静嫔温和的脸色终于退去,眸色沉沉。
第一百二十五章:剧情扭转
养心殿内,炭火烧得正旺。
周凌薇此刻已经梳洗完毕,和萧墨一起坐在桌案一旁,看着宫人们忙活地呈上早膳。
两人虽然都没怎么说话,但气氛已经不像刚醒来时那般尴尬了。
“皇上,嘉嫔娘娘。”
孙福的声音响起,小心翼翼的,“顾统领那边有消息了。”
周凌薇摸了摸鼻尖,她这才想起来昨夜自己让孙福派顾时泽去查下药之事,也不知这算不算越俎代庖。
萧墨面上却没什么变化,反倒是桌下的手不轻不重的握住了周凌薇的手。
“嗯,都查到什么了?”
孙福把一份卷宗放在桌案上,退后两步才开口,“顾统领查了昨夜宴席上的酒水,酒没有问题,只是那酒壶却被人动了手脚,在壶嘴处,被抹上了些催情的药粉,太医已经检查过了,那药性极强,里面含有十足十的‘灼心引‘,对龙体大大有损啊!”
萧墨眉头一皱,“灼心引?”
“是。”孙福擦了擦额头的汗,“太医说,此药催情的同时还会灼烧心脉,若未能及时解毒,轻则卧病,重则...恐伤及龙体根本啊。”
周凌薇在一旁听着,心里一紧。
“查出来是谁干的了吗?”
“查出来了。”孙福点点头,“是内务府的小乐子,此刻人已经押到慎刑司了,只是这小乐子是个软骨头,一鞭子下去,什么都还没问呢,人就晕死过去了。”
“继续审。”萧墨淡淡道,“朕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是。”
萧墨继续开口:“还有,昭阳宫那个挡刀的宫女,也让顾时泽查一查。”
孙福有些诧异,是那个长得有些像嘉嫔娘娘的?
但他不敢多问,应了一声,却没立刻退下,而是犹豫着开口:“皇上,郭院判还在外面候着,今日该给皇上请个平安脉。”
不等萧墨开口,周凌薇便说话了:“快让太医进来吧。”
片刻,郭院判拎着药箱进来,给萧墨和周凌薇行了一礼,便上前诊脉。
他闭着眼,手指搭在萧墨的腕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但周凌薇还是注意到了。
郭院判诊了一会,收回手,脸上恢复了惯常温和的神情。
“皇上脉象已然平稳,只是昨夜饮酒过多,最近又受了些累,气血有些浮躁,微臣开几幅安神补气的方子,皇上服用几日便好。”
萧墨点点头:“有劳了。”
孙福送郭院判出去,殿内又只剩萧墨和周凌薇两人。
周凌薇夹起一个饺子,喂到自己嘴里,囫囵咽下去以后才道:“皇上为何要去查昭阳宫那小宫女?”
萧墨沉默了一瞬,紧接着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周凌薇。
昨夜新年宴席结束后,那宫女被苏贞婉推搡着过来搀扶自己时,他清楚的感受到了旁边之人身上灼热的体温。
那时他身上的药效还没有完全发作,而这小宫女却已经快到了崩溃的边缘。
再结合她与周凌薇有些相似的眉眼,他几乎一瞬间就知道了苏贞婉想做些什么。
只是谁都没料到,半路会杀出一个苏月黎。
周凌薇听着,眉毛都皱成了一团。
不是吧,还搞上宛宛类卿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眉骨:“真的有那么像我?”
萧墨:“......这是重点吗?”
周凌薇嘿嘿一笑,朝萧墨碗里夹了一个饺子,“那给皇上下药的是贵妃娘娘?”
萧墨摇摇头,“朕不知道,但能确定的是,此事与苏家绝对脱不了干系。”
只有苏家,只有苏定怀,才会这样不遗余力的往他身边塞人,甚至试图找一个周凌薇的“替身”,来分化他与周凌薇之间的关系。
“还有苏月黎那边,一定是有人趁着昨夜年关,冷宫换防的时候给苏月黎行了方便,才让她跑了出来。”
萧墨的声音有了一丝冷意,这倒也好,又多给了他一个向苏家发难的机会。
周凌薇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沉默了一会,随后认真的开口:“皇上,臣妾想,除了苏家要针对皇上,是不是还有另一波、或者更多势力?”
萧墨挑眉望向她。
“给皇上下药的人是希望往皇上身边塞人,放出苏月黎的人是为了刺杀贵妃娘娘,这两方势力的目的截然不同,但又恰巧撞在了同一天,这才阴差阳错使得两个目的都没达成。”
周凌薇沉吟片刻,“给皇上和雪梅姑娘下药的应当是贵妃娘娘,也就是苏家,那谁又会让苏月黎出来呢...”
萧墨见周凌薇这眉头紧锁的模样,忍不住勾了勾唇。
“朕会派人去查。”
周凌薇这才点点头,盘算着等会再去问问系统,她正准备端起桌上的牛乳羹,眼前突然又有一道金字闪过。
竟然是系统。
“关键剧情扭转。”
周凌薇眨眨眼,剧情又扭转了?
上次看到系统说这话,还是在诗会大赛结束后,自己压了周宛卿一头,让周宛卿身边的人都从周宛卿的女主光环抽离了出来,这次,又将发生什么呢?
她望向萧墨,又想起了昨夜春宵。
难道这次剧情扭转的关键人物是皇上吗?
萧墨被她突如其来的注视看的有些脸热,他轻咳了一声,“怎么了?”
周凌薇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摇摇头,“没什么,就是皇上,我正月初六能不能出宫?”
萧墨的手一顿,“出宫?去参加宁安侯府的婚宴吗?”
周凌薇摇摇头,又点了点头:“也不算吧,我是想参加义兄和李岚的婚宴。”
“不可。”
萧墨皱皱眉,“昨夜才出了苏月黎的刺杀之事,朕绝不会让你再犯险。”
“皇上!”
周凌薇声音有些提高,“贵妃娘娘都入宫这么久了,苏定怀为何非要在这个时候找一个和我如此相像的人入宫,这还用臣妾说给您听吗?”
她在现代时就见过这招了,当某个商业大佬看上了一个艺人,很快就会有许多同类型的人被送到大佬身边,不论男女,当然,都是为了从大佬身边攫取利益。
“朕说不准就是不准!”
萧墨的声音带上几丝怒意,连候在门外的天冬和孙福都吓了一跳。
刚刚不是还挺好的吗,大过年的,皇上这是怎么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蛊毒
不多时,便见周凌薇眼眶发红,气鼓鼓地从养心殿内走了出来。
她脚步里是带着怒气的,步伐迈得极大,天冬在后面拿着兔毛斗篷追她:“娘娘,雪天路滑,您慢点啊!”
周凌薇的脚步一停没停,径直坐上轿辇回到了颐华宫。
养心殿这边,眼看着嘉嫔离开,孙福便小心翼翼的溜进殿内,偷偷打量着皇上的脸色。
“皇上...”
萧墨面色阴沉,手紧紧攥成了拳:“叫林升来见朕!”
孙福:“...是,皇上。”
他默默关上了养心殿的门,不解的挠挠头,这嘉嫔娘娘究竟是说了什么,让皇上的心情一下子就跌到了谷底了呢?
昨天,还是嘉嫔娘娘给皇上解的毒呢!
颐华宫。
周凌薇一直到回了正殿,都是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她把桌上的花瓶和茶盏狠狠扫倒在地,瓷片瞬间炸开,发出清脆的响声,满宫的宫女太监瞬间噤若寒蝉,连在偏殿补觉的吕柔都吓了一跳。
“嘉嫔姐姐,怎么了?”
周凌薇的脸色因为生气而有些涨红,她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的吐出来。
“没什么!”
她嘴上说着没什么,手上却又把桌上仅剩的一个茶盏给扫了下去。
“还说没什么,都气成这样了。”
吕柔小心翼翼地上前,拉着她在软榻上坐下,“天冬,快去拿些梅花烙来给姐姐尝尝,消消气。”
天冬应了一声,手脚利落的端来一盘梅花烙。
周凌薇接过,咬了一口,狠狠的吞咽下去。
“他就是不讲道理!”
吕柔和天冬对视一眼,谁也不敢问这个“他”是谁。
满宫里能让嘉嫔娘娘气成这样的,除了龙椅上那位,还能有谁?
只是昨夜不是还好好的吗,嘉嫔娘娘还留在养心殿过夜了呢。
周凌薇也不解释,只是坐在那里生闷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吕柔只好在旁边陪着,时不时递来一块帕子,说两句“别气坏了身子”之类的话。
过了好一会,周凌薇才像是发泄完了,整个人往软榻上一靠,声音闷闷的:“行了,我没什么事,你们都下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吕柔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周凌薇,但看了看她的脸色,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殿内终于安静了下来。
周凌薇闭着眼睛靠在软榻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的扣着。
突然,她睁开眼,忽然想起了什么。
“天冬,”她扬声唤道。
天冬立刻从外间进来,手里还端着个茶盘:“娘娘。”
“去太医院,把郭院判请来。”
周凌薇做直了身子,“就说本宫身子不适,请他来看看。”
天冬一愣,连忙放下茶盘走近周凌薇,“娘娘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奴婢先...”
“就要郭院判。”周凌薇看了她一眼,“快去。”
天冬虽然不明白,但还是应了一声,放下盘快不出去了。
周凌薇这才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问了系统一些有关郭院判的事。
约莫过了小半时辰,郭院判拎着药箱来了。
他规规矩矩的给周凌薇行了礼,恭敬道:“微臣为嘉嫔娘娘诊脉。”
周凌薇却摆摆手,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天冬在身边。
“郭院判,本宫身子没有不适,”她顿了顿,正色道,“本宫想问的,是皇上。”
郭院判一愣,额头上又开始沁出冷汗。
大年三十在昭阳宫,大年初一在颐华宫,今年这年过得,会不会有点太让人心惊了!
“早晨在养心殿,你给皇上诊脉的时候神色有异。”周凌薇盯着他的眼睛,“皇上的身体,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郭院判的头埋的耕地了,他四下看了一眼,确定无人后,才压低声音道:“嘉嫔娘娘慧眼,微臣不敢隐瞒,微臣在皇上的脉象里,察觉到一丝不该存在的东西。”
“什么意思?”
“就像是...某种潜伏已久的毒物,”郭院判的声音里带有一丝疑虑,“微臣也不是很确定,昨夜那灼心引药性虽烈,但不该会造成今日皇上的脉象,微臣怀疑...”
周凌薇的手紧紧抓住椅垫,身体微微前倾:“怀疑什么?”
“微臣怀疑,那灼心引并非是用来单独作为催情的药物使用的,而更像是某种...药引,用来引发皇上体内早就存在的旧毒。”
周凌薇的心猛地一沉:“毒?”
“具体是何物,微臣也不敢断定,”郭院判摇摇头,“所以今日微臣并未明说,那脉象与微臣年轻时见过的一种蛊毒脉象极为相似,这蛊毒平日不发作,与常人无异,但一旦碰到特定的药引...”
郭院判深吸了一口气,“这蛊毒来自外邦,除了让人身子不适外,若是有母蛊牵引着,还可摄人心魄,让体内有子蛊的人...成为傀儡。”
周凌薇的神情愈发严肃起来,她听明白了郭院判的话外之意,皇上体内的很有可能就是子蛊,此事若传出,必将引得天下大乱。
她强迫着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皇上体内,怎会有蛊毒?”
“这微臣就不知了。”郭院判拱手,“也许是多年前就种下的,只是一直没有发作,昨夜那灼心引入了皇上体内,血脉加速流动,这才将蛊毒勾了出来。”
“那这毒可以解吗?”周凌薇的声音带了几分希冀。
郭院判有些遗憾的摇摇头:“恕微臣无能,这蛊毒来自外邦,怕是整个太医院都无能为力啊!”
周凌薇的手在袖中攥得紧紧的,苏家,一定是苏家。
从她穿到这个时代开始,桩桩件件,所有事情的来源都指向苏家,如今连九五至尊的萧墨,都要受他们如此摆布。
周凌薇端起一旁天冬给她端过来的热茶,强装镇定的抿了一口,忽然开口:
“郭院判,本宫记得你有个儿子,如今在国子监当差?”
郭院判一愣,怎么这话题突然扯到他身上了?
但他依然恭敬的点点头:“回嘉嫔娘娘,正是。”
“据本宫所知,前年秋闱,他的卷子本来是不够格的,是你托了主考官和礼部的关系,这才给他挂了个末尾的名次,让他当上了官。”
第一百二十七章:离魂蛊
“娘娘...”郭院判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声音也有些发抖。
“另外,”周凌薇继续说,“你夫人娘家的表弟在株洲做官,前两年贪了一笔赈灾银子,对吧?”
郭院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娘娘开恩!”
“本宫没有别的意思。”
周凌薇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语气温和却又带着几丝威胁的意味。
“郭院判,你在太医院兢兢业业这么多年,医术自然是好的,本宫信得过你,皇上那边,本宫也只放心交给你来盯着。”
她顿了顿,微微垂首,睥睨着跪在地上的郭院判:“你莫要以为苏贵妃如今是贵妃,位高权重,就想靠着她攀上苏家这根高枝,本宫虽然只是个嫔位,但皇上心里装着谁,你心里应当明镜似的。”
郭院判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微臣明白,微臣明白!”
周凌薇扬起嘴角,轻声道:“蛊毒这件事,除了本宫,不能再有第二个人知道,包括皇上,你明白吗?”
郭院判立刻磕头如捣蒜。
“微臣明白,微臣一定守口如瓶,绝不泄露半个字,只听嘉嫔娘娘一人调遣!”
周凌薇轻笑,止住了郭院判的动作:“郭院判不必如此,本宫只是提醒你一句,有些事你知我知,对大家都好,你儿子的前程,你夫人的娘家,所有事情,本宫一概不知。”
“是...多谢娘娘,多谢娘娘...”郭院判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声音还在发颤。
“行了,去吧。”
周凌薇摆摆手,“皇上那边你照常请脉,有什么变化随时告诉本宫。”
“是,微臣遵命。”
郭院判拎着药箱,几乎是逃一般的退了出去。
殿内安静下来。
周凌薇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化开的雪,脸色沉沉的。
“天冬,”她忽然开口,“这蛊毒你能解吗?”
天冬有些为难的挠了挠头,她皱眉道:“这...奴婢之前也只是听说过,连蛊是何物都没见过,得回去翻翻祖父留下的医书。”
周凌薇点点头,深深的叹了口气。
她的脑子乱糟糟的,萧墨被下药、蛊毒、苏家的算计,还有系统说的“关键剧情扭转”。
究竟是什么剧情,又扭转了什么?
就在这时,眼前的金光再次浮现:“独家!墨红院暗藏精锐,密调人手至苏府,正月初六或有大动作。”
周凌薇愣了一下。
墨红院?那个北狄的据点?
系统不能预测未来,只能爆出已经发生的事,正月初六可以被苏家和北狄利用的,唯有周宛卿的婚宴了。
正月初六,她必须出宫。
周凌薇想起自己入宫时的誓言——要摸到天,要查清母亲去世的真相。
如今她已经站在了皇帝的身边,离那个“天”越来越近了,可越是靠近,越发现头顶的乌云和迷雾比她想象的还要厚重。
苏家、北狄、蛊毒、墨红院...
一桩桩,一件件,像一团乱麻,缠得她喘不过气来。
但是无论如何,既然选择踏上这条登天的阶梯,就绝没有回头的可能。
宫外,苏府。
依照惯例,朝中权势最重的苏丞相府中,此时应张灯结彩,充满新年的喜气,但由于苏正贤的入狱,以及苏月黎在宫中惹出来的这一堆事端,此刻的苏府反倒没了往年过年时的气氛,显得低调了不少。
“丞相大人,宫里传话的人说,皇上和嘉嫔为了正月初六之事大吵了一架,嘉嫔更是夺门而出回了颐华宫大闹。”
“嗯,下去吧。”苏定怀摆摆手,让前来汇报的侍卫离开了。
“恭喜苏丞相,看样子,这第一步已经走出来了。”
一旁的云仲宣眸中波澜不惊,举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苏定怀捋了捋胡须:“云大人说笑了,这后面的事,还需要云大人多多协助啊。”
话虽如此,苏定怀心里确实有几分得意的。
昨日半夜里,他收到消息,苏月黎那丫头竟然从冷宫里逃了出来,意图刺杀苏贞婉,许是因着此事,萧墨昨夜也并未留宿昭阳宫,而是带着嘉嫔回到了养心殿。
他当时还以为自己的谋划又落了空,白白浪费了给苏贞婉的那包药。
不过现下看来,只要萧墨和周凌薇的感情出现了分歧,那苏贞婉昨日成不成都不要紧,她找的舞姬成不成也不要紧,总归自己的目的达成了。
至于那灼心引...
待日后找准时机再给萧墨服下也不迟,只要苏贞婉一直在宫中,只要苏家一直钳制着苏贞婉,那她体内的母蛊迟早会牵引子蛊,侵占萧墨的心魄。
云仲宣观察着苏定怀的神情,淡淡一笑。
他本不欲掺和苏家这次的行动,但苏定怀却告诉他,萧墨体内有摄政大人当年从南诏蛊王那里得到的离魂蛊子蛊,而母蛊,在贵妃苏贞婉的身上。
离魂蛊是南诏王室秘传的蛊毒,二十年前,南诏王廷内斗严重,前任北狄王出兵,帮助南诏王镇压纷争后,从南诏王廷取得了这离魂蛊,后来辅政大人监国后,便将离魂蛊取走了。
据他所知,离魂蛊的子蛊在母蛊的牵引下会逐渐吞噬被下蛊之人的心魄,成为母蛊的傀儡,若是萧墨体内真的有子蛊,那只要蛊毒发作,他们北狄便可不费吹灰之力架空萧墨,蚕食盛朝。
“苏丞相大可放心,苏贵妃在宫中险境下都可化险为夷,墨红院乃我北狄精英,自会助苏丞相成事。”
“只是...”云仲宣顿了顿,眉毛微微蹙起,“苏小姐已经被关入慎刑司,重刑之下,她会不会吐露什么对丞相不利的事?”
“此事云大人不必担心,”苏定怀端起杯盏,吹动着上面的茶沫,“老夫自会派人去堵住她的嘴,让她永远都说不出任何话。”
云仲宣闻言,垂首轻轻一笑,这苏定怀果然是心狠手辣,为了自保,连自己嫡亲的孙女都可以舍下。
但他很快便收敛了神色:“苏丞相大义灭亲,仲宣拜服。”
屋外,前来恳求苏定怀为自己女儿求情的王璞玉听到这话,腿脚一下子瘫软,倒在了地上。
第一百二十八章:堵住她的嘴
廊下红彤彤的灯笼挂着,刺的王璞玉的双眼发酸。
她的腿像灌了铅,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院子的。
“夫人...”
侍女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想伸手去扶,却被王璞玉一把推开了。
“都给我出去。”
王璞玉嗫嚅着嘴唇,挤出来这几个字。
屋内的下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耽搁,放下手里的活逃也似地离开了房间。
别看这苏夫人人前一副知书达理的模样,背地里发起疯来的时候从不把她们这些下人当人。
待众人都离去后,王璞玉才像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瘫倒在了椅子上。
“月黎...我的女儿...”她呢喃着,感觉心在滴血。
她听说慎刑司的刑具样样都要人性命,夹棍、烙铁、鞭子......
月黎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受得住这些。
她又想起苏定怀刚刚说的话——“老夫自会派人去堵住她的嘴,让她永远都说不出任何话。”
那语气平平淡淡的,就像在说“这盘菜冷了,换一盘新的。”
王璞玉知道,苏定怀一向凉薄,为了苏家的利益,他什么都能舍弃,什么都敢舍弃,亲儿子可以入狱,亲孙女也可以灭口。
她的指甲狠狠攥紧掌心,眼眶发红,同样都是给苏家做事,苏贞婉那个庶出的贱人,在宫里还风风光光的做着贵妃,苏定怀一口一个“贵妃娘娘,”恭敬的跟什么似的,而月黎却被当作弃子,说扔就扔。
说到底,为什么月黎会刺杀苏贞婉,还不是因为苏定怀一碗水端不平?
若是早早的就把月黎从冷宫里接出来,怎么还会生出这么多事端?
王璞玉深吸了一口气,眼睛微眯,视线投向窗外某一个方向,眸中满是恨意。
要不是祝姨娘那个老狐狸精生了苏贞婉这个小狐狸精,她的月黎怎么会沦落到如此境地?
她恨来恨去,却从没想过自己的女儿千捧万爱的长大,没经过任何风波和磨难,又如何在深宫立足。
王璞玉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扬声道:“来人!”
她不能把苏定怀怎么样,但她能收拾祝姨娘,尽管上次苏定怀警告过她,但此时怒火中烧的王璞玉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贴身婢女从外间探出头来:“夫人?”
王璞玉声音发狠:“带上几个婆子,跟我走。”
婢女微微屈膝:“是,夫人。”
顿了顿,她又道:“夫人,月黎小姐的事,要不要找王夫人帮忙?”
这婢女是王璞玉从王家带出来的陪嫁,看着自家小姐这幅气急的模样,忍不住提了个建议。
“王家?”
王璞玉冷哼一声,自嘲的笑了笑。
父亲是当朝太傅,门生遍天下,连皇上都要给几分薄面,若是他肯帮自己,那她的丈夫为何现在还在狱中?
说什么让天下学子议论皇上“卸磨杀驴”,可议论了这么久,皇上不仅没有把苏正贤给放出来,反而民间还多了些别的声音,说王家和苏家挟恩图报,更有甚者,还说他们两家引导舆论,似有二心。
她是外嫁女,说来说去,娘家总是靠不住的,她唯有靠自己才行。
自打上次祝姨娘进宫见了苏贞婉后,苏定怀就给祝姨娘换了个院子,比之前的大了好几倍,每日也有新鲜的饭菜供着,银丝炭也成日烧着,烘的房中暖洋洋的。
王璞玉带着人一脚踢开房门时,祝姨娘正坐在窗边绣香囊。
“夫人...”被惊到的祝姨娘站起身,有些不明所以的向王璞玉行了一礼。
“把这贱人拖过来。”
王璞玉丝毫不掩盖心中的怨气,吩咐道。
立刻有几个婆子们冲上去,把祝姨娘拽到王璞玉面前,强制让她跪下。
王璞玉用力捏住祝姨娘的脸,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你生的好女儿,”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透着冷意,“她在宫里当着贵妃,我女儿却在慎刑司里受刑,凭什么?”
王璞玉狠狠一推,祝姨娘立刻倒在了地上,眼神里满是不解和惶恐:“妾身愚笨,还望夫人明白告知,妾身犯了什么错?”
王璞玉眉毛一挑,冷哼道:“哼,你这胆子倒是变大了,居然还敢反问?”
她顿了顿,像突然想起来什么,语气里满是嘲讽:“哦,本夫人忘了,祝姨娘如今虽说住上了大院子,但耳路闭塞,怕是还不知道苏贞婉差点死在了我女儿的手里吧?”
祝姨娘一愣,不敢置信的抬起头:“什么?”
“啪!”
王璞玉抬手便给了祝姨娘一耳光,打的祝姨娘偏过头去。
“你算什么东西,敢用这种眼神看我?”
王璞玉声音陡然拔高,语气变得愈发凶狠。
“来人啊,给我狠狠的打!”
婆子们一拥而上,拳脚像雨点似的落在了祝姨娘身上,祝姨娘只能蜷缩着身子,用手护住头,一如之前那样。
王璞玉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了桌案上的绣花针上。
她冷冷的扯起嘴角,拿起那根闪着银光的针,止住了婆子们的殴打。
祝姨娘嘴角流出一丝鲜血,还没喘一口气,就被王璞玉揪着头发坐了起来。
王璞玉一把握住了祝姨娘的右手,几乎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尖锐的绣花针狠狠扎进了祝姨娘的指甲里。
十指连心,祝姨娘再也忍不住,痛呼出声:“啊!”
那叫声凄厉的让刚刚还盛气凌人的婆子们都忍不住胆寒,夫人真是太狠了...
王璞玉抽出银针,没有一刻停顿,又扎进了祝姨娘的另一根手指:“月黎在宫里受了多少罪,你就给我千倍百倍的还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祝姨娘的手指已经鲜血淋漓,身上也被王璞玉用炭火烫的没有一处好地方。
“本夫人会让最好的郎中给你疗伤,让你生不如死!”
王璞玉留下最后一句话,便带着众人浩浩荡荡的离开了。
祝姨娘趴在地上,浑身都是伤痕,疼得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血从额角流下来,糊住了眼睛,她费力的抬手擦了擦,总算看到了一些光亮。
那是月光,照进屋里惨白惨白的。
第一百二十九章:祝姨娘自戕
祝姨娘怔怔的躺在地上,脑中像走马灯般闪过了许多回忆。
贞婉小时候,还扎着两个小发髻,总是牵着她的衣角,仰着脸说:“小娘,等我长大了,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后来贞婉入了王府,又入了宫,成了贵妃,她以为苦日子终于到头了,却不成想等到的是苏正贤的囚禁,和王璞玉没日没夜的虐待。
她终于明白,只要自己活着,苏家就会一直用她来要挟贞婉。
祝姨娘望向窗外的月光,又想起了上次入宫时女儿的模样。
华丽的珠翠沉重的压在她瘦弱的身上,可她的脸上却不见一丝发自真心的笑容,眼神里满是疲惫。
她记得女儿拉着她的手,指尖冰凉,却还是笑着说:“小娘,我很好。”
女儿在宫里已经够难了,她不能再拖累她了。
祝姨娘扶着墙,慢慢的站起来。
她浑身都在颤抖,但依旧努力让自己的腰背挺的很直,就像她教苏贞婉的那样。
无论何时,都要昂首挺胸,不能让人轻视了去。
月光从窗缝里漏了进来,落在她脸上。
祝姨娘闭上了眼睛:“贞婉,娘对不起你......”
“砰!”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血溅在墙面上,红的格外刺眼。
祝姨娘的身体缓缓滑落,像一片叶子掉在了地上。
大年初一的夜晚,祝姨娘就这样死在了房中。
翌日。
王璞玉请来的郎中被丫鬟引着推开房门时,映入眼帘的便是祝姨娘的尸体。
郎中吓了一跳,后退了两步:“这...这...”
丫鬟也吓傻了,捂着嘴不敢出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报信。
王璞玉正在房里用早膳,听见丫鬟结结巴巴的话,她握着筷子的手一顿。
“死了?”
丫鬟哆嗦着点头:“是...应当是撞了墙,那墙面上全是血。”
王璞玉愣了愣,脑子里嗡的一声,只感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来。
她猛地站起身,一巴掌拍在桌上:“不是让你们看好她的吗,一群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
丫鬟被吓了一跳,扑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夫人息怒,夫人息怒......”
王璞玉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滚出去!”
消息很快便传到了苏定怀耳中。
“死了?”
苏定怀眉头狠狠皱成一团:“怎么回事?”
他昨晚就收到了消息,说王璞玉带着一众丫鬟婆子浩浩荡荡地去了祝姨娘的院中,但当时他并未放在心上。
苏月黎如今在慎刑司,若不让王璞玉出出气,还不知道她又要闹什么幺蛾子,所以他昨晚并没派人去阻止。
不成想那祝姨娘竟自戕了。
他站起身,吐出一口浊气。
“封锁消息。”他冷冷道,“丧事也不必办,更不许声张。”
祝姨娘死便死了,只是这消息千万不能传到苏贞婉耳中,若苏贞婉知道自己小娘死了,还死的如此惨烈,那一定会失控,她体内的母蛊是控制萧墨的关键,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此时的苏贞婉还不知道,自打上次养心殿一面,与祝姨娘便是永别。
昭阳宫。
雪梅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她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小时候的青楼,被自己踢翻的蜡烛,推自己跑出青楼的芸月,让自己吃馊饭的济慈院的嬷嬷,教坊司的排演台,苏贞婉递给她的药酒,还有那把闪着寒光的剪刀。
“呃啊——”
雪梅呻吟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是华丽的帐顶,空气里还弥漫着淡淡的药味。
“你醒了?”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旁边传来,雪梅扭过头,看见苏贞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还端着一杯热茶。
“贵......贵妃娘娘。”
雪梅只怔愣了一瞬,便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只是刚一动,肩头的伤就被扯的一阵剧痛,疼的她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
苏贞婉放下茶盏,“你还有伤在身,安心卧床即可。”
“繁星,”她扬声道,“去叫太医。”
待殿中只剩她两人时,苏贞婉这才缓缓开口:“雪梅,你为何要替本宫挡那一刀?”
雪梅昏迷的这段时间,苏贞婉坐在床边,反复思索着这个问题。
若是为了报她的提携之恩,那早在守岁宴之前,雪梅应当就已全力以赴的去接近皇上了,若是为了报答腿伤治愈之恩,可自己却也给她下了迷情药,早已经抵清。
苏贞婉想不通,除了小娘,怎么还会有人愿意舍命护她?
躺在床上的雪梅听着这话,垂下了眼,睫毛微微颤动着。
为什么要挡?
因为如果不挡,她就会在众人面前失态,就会被人当成下贱货色拉下去处置,挡下这一刀,即使是死,也能落得一个忠仆的名分。
但这些话,这些心思,她说不出口。
“奴婢...没想那么多。”她嗫嚅着,声音很轻,“奴婢只是想着,娘娘不能出事,给娘娘挡刀时,大脑一片空白。”
苏贞婉闻言,淡淡的扯了扯嘴角。
她不知道雪梅是不是在说谎,但她也不想追问,有些事情问得太明白,反而惹人难堪。
“总之,本宫欠了你一条命。”苏贞婉掀起眼皮,望向雪梅,“待你伤好了,本宫会给你一笔银子,送你出宫。”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报答,当初是自己为了分化嘉嫔和皇上之间的关系,才将雪梅强行从教坊司要来的,她之前就调查过,若雪梅不入后宫,那她很有可能升任舞督,享受从八品待遇,可以出宫独住,不必日夜在教坊司熬着了。
说起来,还是自己断了雪梅出宫这条路,硬生生把她扯进了后宫这趟浑水里。
“至于你姐姐...”苏贞婉顿了顿,“你出宫后,本宫依然会帮你找你姐姐的下落,你亦不必太过忧心。”
雪梅闻言,眼底却没有一丝欣喜,反而愣住了。
“娘娘...”
雪梅的声音有些急,“奴婢不想出宫。”
第一百三十章:你早就知道那香有问题
苏贞婉闻言皱起眉:“为什么?”
雪梅咬了咬唇,她费了那么大的力气,从济慈院来到教坊司,又从教坊司到了昭阳宫,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她怎么甘心出宫做回普通人呢。
“奴婢...奴婢没有家人了,恐怕此生也难以找到姐姐,奴婢出宫也是孤身一人,还不如留在宫中伺候娘娘。”
苏贞婉看着她,目光平静,她在后宫浸淫多年,不是察觉不出雪梅的心思,只是无论如何,雪梅确实为自己挨下了那一刀。
“本宫不想欠你什么。”她淡淡道,“等你伤好了再做决定,若想出宫,本宫会给你此生花不完的银子,若还是想留下...那就得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雪梅的手紧紧攥着被子,“是,奴婢明白。”
“娘娘,太医来了。”繁星适时走进,旁边是拎着药箱的太医。
“嗯,给她看看吧。”苏贞婉站起身,淡淡开口,“这几日本宫也乏了,先回去歇着。”
也不知怎么,自打昨日起,她的胸口就隐隐作痛,尤其是心窝处直发酸。
苏贞婉走出殿外,想起雪梅刚刚说的话:“奴婢没有家人了。”
她又想起了在苏府的小娘,上次见到她时,小娘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即使是厚重的脂粉,也遮不住皮肤上的伤痕。
如今雪梅负伤,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把小娘接出苏府,过上好日子。
她望向远方,深深的叹了口气。
永安宫。
静嫔坐在桌案前,手里端着银耳羹,轻轻用银匙搅动着,却迟迟不入口。
芸月在她的身后整理着熏香,动作很轻,但静嫔还是注意到,这丫头最近心不在焉,连香粉洒出来好几次都没注意。
“芸月。”静嫔放下手中的碗,淡淡开口。
芸月的手一顿:“奴婢在,娘娘有什么吩咐?”
“别忙活那些了,过来陪本宫说说话。”静嫔向她招了招手,唇角噙着一丝笑意。
芸月垂下眼,走了过来:“是,娘娘。”
“怎么,最近心神不宁的?”静嫔的语气很温和,仿佛自家姐姐在关心妹妹。
但这种温和却让芸月的脊背发凉,她摇摇头:“没...没有,奴婢只是最近没睡好。”
自打梦蝶出事后,她一合眼就是面目狰狞的苏月黎操起剪刀捅向梦蝶的场景,好不容易睡着了,起床却还要面对静嫔这个笑面虎。
上次静嫔去冷宫见苏月黎时,她虽然没跟着进去,但她心底却总感觉此事与静嫔脱不了关系,还有静嫔给苏月黎那香...
若真是静嫔,那就是她害了梦蝶。
芸月的手不易察觉的握紧又松开,脑中飞快的思索着。
静嫔看着低眉顺眼的芸月,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本宫听闻昨夜慎刑司审了一个小太监,好像就是当初带你来永安宫的那个。”静嫔漫不经心的开口,好像是真的在闲聊一般,“哎哟...听说慎刑司那鞭子一挥,小太监就全招了,啧啧,阉人就是阉人......”
闻言,芸月猛然抬头,却正对上了静嫔带着笑意的眼眸。
静嫔站起身,居高临下的打量着芸月。
“呵,”静嫔轻笑,“若本宫猜的没错,你与那叫小乐子的太监,应当谋划了些什么吧?”
她绕到芸月身后,又绕到了她的面前,观察着芸月的神情。
“让本宫猜猜...你搞这一出,是为了你在昭阳宫当差的好姐妹?”
芸月呼吸一滞,眸中充满了不可置信,静嫔是如何得知?
她不知道的是,静嫔打小寄人篱下,察言观色是她最拿手的本领。
自打守岁宴那晚看着芸月有些失控的神情,她就隐隐有了几分猜测,如今看着芸月的反应,想来她猜中了。
静嫔在心里盘算着,雪梅为苏贞婉挡这一刀,苏贞婉于情于理都会将雪梅视为自己的心腹,若是自己身边有一个雪梅的“伙伴”,那么...
“芸月,你比本宫想象的聪明得多。”静嫔的语气依旧温和,“你早就知道,本宫给你的那香有问题,对吧?”
芸月没想到静嫔会突然点破此事,她胸口一紧,紧接着跪倒在地:“奴婢愚昧,不知娘娘所言何物。”
“你不必如此,本宫实话告诉你,每一个跟在本宫身边的丫头,都会死在本宫的宁息香里。”
静嫔淡淡开口,说出的话却让芸月心中一惊。
她弯下腰,扶起跪在地上的芸月:“本宫知晓你和那雪梅间必定有什么谋划,本宫亦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相反...”她顿了顿,“本宫觉得你们姐妹情深,很是让人感动。”
芸月的手紧紧攥着衣袖,不知如何开口:“娘娘...”
静嫔莞尔一笑,又坐了下来。
“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当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
芸月脑子里乱成一团,她不知道静嫔到底知道多少她和梦蝶还有小乐子之间的事。
但能确定的是,静嫔此人心机深不可测,自己已经知道她这么多秘密,若不继续做她“聪明的宫女”,那自己恐怕就要像以前的宫女一样,变成一具被草席裹着从永安宫抬出去的尸体。
静嫔似乎看出了芸月心中所想,她拿起桌上早已冷掉的银耳羹,舀起一口送进嘴里,咽下后开口:“你放心,那小乐子骨头软的很,只挨了一鞭子,什么都没问呢,他人就晕死过去了。”
芸月闻言,紧握着的拳微微松开:“多谢娘娘。”
“你现在还不必谢我。”静嫔拿出手帕揩了揩嘴角,“本宫对待宫人一向和善,如今本宫最喜欢的宫女芸月遇见了难事,本宫岂有不帮的道理?”
她挑挑眉,“待本宫真正帮你处理好了麻烦,你再谢本宫也不迟,只是你要记得,聪明人,要做聪明事啊。”
芸月深吸了一口气,垂下头:“是,奴婢明白。”
在永安宫这段日子,她早已看出来静嫔想要针对的到底是谁。
静嫔对她的识相很是满意,她点点头:“行了,你自去忙吧,本宫会帮你处理你的‘尾巴’的。”
第一百三十一章:小乐子畏罪自尽
慎刑司。
阴暗潮湿的刑房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味。
小乐子的身体被绑在长长的刑凳上,浑身是伤,十根手指被夹棍夹的变了形,身上的囚服也跟破布条似的挂在身上,露出底下青紫交错的皮肉。
这两天里,他每天都是昏迷了又醒,醒了又昏迷,慎刑司的人从他的嘴里硬是没撬出来任何东西。
小乐子喘息着,眼前好像又浮现出芸月那张娇俏的脸庞。
“乐公公,您就帮奴婢一次,雪梅说,等她事成,就让你我二人出宫做一对寻常夫妻,再不用冒着现在被发现的风险了。”
芸月说完,还在小乐子的脸上轻轻啄了一口,让他的身体好像都变得轻飘飘了起来。
但小乐子内心并非全无防备的,这是给皇上下药,往小了说是他们几个贪慕虚荣,往大了说那可就是谋害龙体,这是要诛九族的死罪啊!
直到守岁宴前几日,他被芸月带着去见了雪梅。
一看见雪梅那张脸,他就隐隐觉得此事或许能成,毕竟这芸月的眉眼与嘉嫔娘娘实在有几分相像,若皇上真的在酒力和药力的双重作用下错将雪梅认成嘉嫔娘娘,那定不会查到他头上的。
“乐公公。”雪梅似乎也看出了小乐子的想法,“您应当察觉奴婢的容貌与谁相似了吧?”
小乐子微微颔首。
雪梅莞尔:“不瞒您说,奴婢是贵妃娘娘特意从教坊司赎出来的,为的是什么...”
她顿了顿,葱白的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脸庞,继续开口:“想必不用奴婢多说了吧。”
芸月站在一旁,心里有些紧张,梦蝶这是想把贵妃娘娘抬出来,那贵妃真的知道此事吗?
小乐子听着心中也是一惊,若真是贵妃的吩咐,那他真是不得不从,自己已经知道了此事,要是拒绝,怕就没有活路了。
他斟酌着开口:“这......那贵妃娘娘这药可有十足的把握?”
雪梅知道此事已经成了大半,她含笑点点头,压低了声音:“那是自然,这药可是苏大人送来的,岂能有假?”
小乐子这下彻底坚定了要帮雪梅和芸月的心思,那可是苏丞相,是苏家,若是自己搭上了这条线,那以后在这宫里岂不是可以平步青云?
他摩挲着下巴:“好,那便唯这一次!”
“奴婢多谢公公!”雪梅微微福身,“只是还有一事,若东窗事发,公公定要咬死此事与你我无关,时机成熟后...贵妃娘娘自会救公公的。”
小乐子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富贵险中求,仅这一次便有机会攀上苏家这根高枝,还能抱得美人归,何乐而不为呢?
只是小乐子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没多久,雪梅脸上原本尚且还算恭敬的表情几乎一瞬间就变成了轻蔑。
她目光一转,望向芸月:“姐姐,这小乐子还算是个能用的。”
“嗯。”芸月抿了抿唇,不知怎么,她突然觉得小乐子有几分可怜。
自己利用他从教坊司出来,现在又要利用他给雪梅铺路,一旦东窗事发,小乐子定会丧命。
雪梅观察着芸月的神色,不禁轻笑出声:“姐姐,你不会真的对这个太监有了几分情意吧?”
“怎么会?”芸月几乎是下意识的反驳,“我只是在想,他一个阉人,究竟能不能成事?”
“放心吧。”雪梅从怀里拿出铜镜,整理着自己的头发,“不管是什么人,只要能有向上爬的机会,那定是会全力以赴的。”
芸月望着目光炯炯的雪梅,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轻叹了口气,一句话也没说出口。
小乐子果然如她们所料,将药下到了皇上的酒里,被关入慎刑司后,即使受尽酷刑也不曾吐露半个字。
“哗!”
一盆彻骨的凉水劈头浇到了小乐子的身上,冻的他一个激灵。
“喂,醒醒!”是狱卒来了。
小乐子无力的掀开眼皮,强撑着抬了抬头:“大...大哥,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狱卒却并不理会他的辩白,只是又端来一碗银耳羹,蹲下身子,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喝点这个吧,有人给你的。”
小乐子闻言眼睛一亮:“敢问大哥,可是永安宫?”
狱卒的手顿了一瞬:“无可奉告,快喝吧!”
“哎,谢谢狱卒大哥!”
小乐子颤抖着手接过碗,一口气灌了下去。
平日里这银耳羹是只有贵人们才能喝的东西,今日一尝,果真是香甜。
狱卒接过空碗,不再给小乐子半个眼神,径直走了出去。
小乐子舔着嘴角残存着的银耳羹,总算安心了几分,看样子芸月还念着自己,也不知道贵妃娘娘和苏丞相什么时候把自己给就出去。
“呃啊......”
突然,小乐子的腹部传来一阵绞痛,像有刀子在里头搅。
他捂住肚子,想开口喊人,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了。
腹部的痛楚越来越强烈,小乐子想把身体蜷缩起来,可是腰和腿还被麻绳绑着,他只能拼命挣扎,却也丝毫不能减轻身体里的疼痛。
终于,小乐子不再动了,七窍缓缓流出鲜血,他的面目也狰狞的吓人。
片刻后。
在不远处候着的狱卒走上前来,探了探他的鼻息,在记录簿上写下“畏罪自尽”四个字,合上了卷宗。
“来人,犯人自尽了,找个草席卷起来扔了!”
在这深宫里,小人物的命就如这慎刑司铺在地上的枯草般,想踩就踩,想扔就扔,无人在意。
同一座慎刑司,和小乐子相隔不远处,关押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是苏月黎。
她一如在冷宫里那般,蜷缩在角落,嘴里含糊不清的念叨着什么。
“苏月黎......贱人......不得好死......”
忽然,她又像发了疯般,双手拼命的挠着身体,在脏污的地上打起滚来:
“啊!“
“我的身上好难受!我想要焚香......来人啊,快给我点上香!”
第一百三十二章:吸毒成瘾?
小乐子“畏罪自尽”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各宫。
当然也包括正在“冷战”的周凌薇和萧墨。
“死了?”
周凌薇此时正在咸福宫和孙妙议事,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得皱了下眉头。
“那苏月黎呢?”
天冬挠了挠头:“苏月黎倒还活着,就是狱卒说她疯疯癫癫的,整日说自己喘不上气,又说身上痒,什么也问不出来。”
“身上痒?”
“对啊,”天冬点点头,“说是身上有蚂蚁在爬,还说蚂蚁啃她的骨头。”
一旁的孙妙闻言,忍不住撇了撇嘴:“我看她这就是亏心事做了太多,遭了报应!”
周凌薇听着,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身上有蚂蚁,蚂蚁还在啃骨头?
作为接受过禁毒教育的现代人,周凌薇一下子就敏锐的察觉到,这种反应像极了吸毒成瘾后的反应。
她站起身,面向孙妙:“妙妙,我先回去了,你好好消化一下刚刚跟你说的话。”
孙妙也站起身,边点头边送周凌薇出门:“嘉嫔姐姐放心,包在我身上吧!”
走出咸福宫,天冬正准备指挥轿辇回颐华宫,却听周凌薇开口:“去御书房,本宫要见皇上。”
天冬一愣,娘娘这是准备和皇上和好了?
此时的萧墨也刚刚和顾时泽议完事,孙福送走顾时泽,小心翼翼的观察着皇上的脸色。
哎,真是造孽,大过年的,皇上和嘉嫔娘娘怎么就吵架了呢!
这吵完架以后,皇上好像连年也不想过了,整日拉着顾统领来御书房,偶尔还把正在筹备婚事的平西侯也给叫来,这不是折磨自己吗!
“皇上,嘉嫔娘娘来了。”
门外传来了通报的声音,萧墨正在揉着自己太阳穴的手一顿,淡淡道:“告诉她,若还是之前那事,就不必进来了。”
孙福站在一旁,听着皇上的话,心里直替二人着急。
这皇上平日里那样宠爱嘉嫔娘娘,这回究竟为什么非要阻拦她呢。
“砰!”
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御书房的大门就被周凌薇推开了。
看到她,萧墨的眼神亮了一瞬,心也怦怦跳了起来。
孙福见状,很识趣的退了出去,御书房里只剩下周凌薇与萧墨两人。
“咳,”萧墨耳尖有些发烫,轻咳了一声,“去内殿吧。”
待二人坐定,周凌薇才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皇上,您这演技比臣妾还要好呢!”她笑嘻嘻的捏起桌上的点心道。
萧墨宠溺的看着她,好像要把前两天错过的都补回来一样。
大年初一那天早晨,二人在起床前将所有事情理顺复盘了一遍,隐约拼凑出了些什么。
“皇上,既然苏家希望分化你我二人,就说明他们要做的事最终是针对您的,但在针对您之前,他们更想除掉臣妾这个‘隐患’。”
既然苏家想看到他们如此才会出招,那就演一出好戏给他们看。
于是便有了大年初一早膳时二人争吵的一幕,以及后续这两天的冷战。
萧墨看着有些俏皮的周凌薇,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朕刚刚已经让顾时泽将你正月初六出宫参加婚宴的事情传出去了。”
周凌薇点点头:“轶闻小报上也有这条消息,臣妾已经让吴大姐在售卖了。”
萧墨看着周凌薇,又有些担心的皱了皱眉:“只是,这宫外始终是凶险,朕怕...”
“皇上放心吧,”周凌薇摆摆手,“有禁军护着,谁能近臣妾的身,况且...”
她眨了眨眼:“皇上您忘了,我还请了些帮手呢。”
萧墨望向她,心里似乎又被什么填满了。
周凌薇就是这样,智慧又勇敢,明知出宫后会遇见想不到的凶险,却还是义无反顾。
这样的人即使不入宫,也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皇上,臣妾今日来还有一事跟您说。”
周凌薇放下点心,拿起帕子擦了擦嘴,正色道。
“你说。”
周凌薇把天冬说的有关苏月黎的情况简单告诉了萧墨,“皇上,臣妾怀疑苏月黎是吸食了什么东西才会导致神志不清,做出了刺杀贵妃娘娘那样的举动。”
不然,就算苏月黎脑子只有一根筋,也不会胆大到敢在守岁宴当着皇上的面刺杀贵妃,除非她的九族都不想要了。
但若是吸食了像毒品一样的东西,再受人挑唆,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朕会派人去搜查冷宫。”萧墨眸色沉沉,虽然这次的刺杀是针对苏贞婉的,但在宫中使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挑拨人心,搅起风云,他决不允许。
周凌薇点点头,“好,再查查最近都有谁常常给苏月黎送东西。”
“嗯。”萧墨看着周凌薇一脸认真的模样,忽然起了几分逗逗她的心思,这几天没见到周凌薇,他心里可真是思念至极。
他凑近周凌薇,伸出手擦去她嘴角残存的点心渣:“朕这几日...很想你。”
周凌薇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眼神有几分闪躲,脑中不受控的浮现出守岁宴那晚为萧墨“解毒”的场景。
“皇上,您怎么突然又说起这个了。”
她看着外面的日头,想站起身:“皇上,时辰不早了,天冬还在外面等着臣妾...啊!”
萧墨一伸手,直接把周凌薇拽到了自己腿上,抱在怀里。
周凌薇此时的脸已经红透了,她支支吾吾:“皇上......”
“怎么?”萧墨唇角微微扬起,“刚刚直接推开御书房大门的时候,不是很霸气吗,嘉嫔娘娘?”
“嘿嘿,这个......”周凌薇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想挣扎着站起身。
“别动。”萧墨抱紧了她,将头埋在周凌薇肩颈处,声音闷闷的。
“皇上......”周凌薇感觉有点不舒服。
萧墨俯下身,在周凌薇的额头上轻轻啄了一口。
第一百三十三章:李岚周宛卿争执
周凌薇和萧墨从内殿出来时,脸色已经由晴转阴,让候在门外的孙福和天冬看着胆战心惊。
快走出御书房时,萧墨看着周凌薇的背影,冷冷的斥道:“嘉嫔,朕最后一次警告你,切莫无理取闹!”
周凌薇脚步微顿,藏在袖口里的手狠狠掐了自己一下,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臣妾无理取闹?皇上,您的心究竟还在不在我这!”
在场的宫人瞬间跪倒在地,噤若寒蝉。
老天爷,这种话是他们能听的吗!
周凌薇说完,便带着天冬气鼓鼓的离开了养心殿。
孙福看着这情景,忍不住捏了一把冷汗,这都什么事啊!
京城。
除夕夜的雪已经化了大半,京城主街上人声鼎沸,张灯结彩,满都是出来逛街购物的人。
李岚挽着林鹿鸣,从东街逛到西街,手里提了好几个纸包。
林鹿鸣嘴里还嚼着一块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说:“李岚姐姐,李夫人不是都给你准备好了吗,还缺点什么呀?”
“什么都缺。”李岚耸了耸肩,“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明白了,我们姑娘家的柜子里呢,总是会少些什么的,再说了,过两日就大婚了,我不得出来看看最近京城时兴什么,好查漏补缺?”
林鹿鸣吐了吐舌头:“好吧,早知道叫上赵姐姐也来了,还能帮着一起拎点东西。”
“哎,谁不说呢。”李岚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听说最近赵大人新纳了个小妾,惹得赵夫人整日和赵大人吵架,灵秀只能待在府里安慰她娘,都没空出来。”
林鹿鸣点点头,又拍拍胸脯道:“李岚姐姐,你放心,我和我娘都会看好我哥的,决不让他纳妾,我可只认你一个嫂子!”
李岚见她这样,忍不住噗嗤一笑:“那就交给你啦!”
二人谈话间,不知不觉走到了京城最大最有名的首饰铺子翠玉阁。
“哎,我们进去看看吧!”
李岚一下子就起了兴致:“我昨日还说想买一套新头面呢!”
翠玉阁的东家听说来头不小,但鲜少露面,一直都是聘请掌柜代为打理。
此刻铺子里的人不少,林鹿鸣第一次来翠玉阁,好奇的四处打量着:“哇,这些首饰都好漂亮呀!”
“这算什么呀。”李岚随意的拿起一颗珍珠又放下,伸手向上指了指,“翠玉阁最好的首饰珠宝都在二楼。”
翠玉阁虽说是全京城最好的首饰铺子,但也并非只有达官显贵才能购买,一楼的首饰品质一般,但价格适中,二楼则都是品质上乘或者做工复杂的首饰,价格也自然昂贵了些。
她引着林鹿鸣往二楼走,“走吧,我们上去看看,我娘前两日给我包了个大红封,正好够咱俩一人一套顶顶好的头面。”
林鹿鸣瞬间欢呼:“谢谢嫂子,嫂子大气!”
“哎...别乱说!”李岚的脸一下就浮起了两团红云,“我还没与你哥完婚呢。”
“嘻嘻,就这两日了嘛!”林鹿鸣挽着李岚的胳膊上了楼,一踏上二楼,她就被眼前华丽的珠翠晃了眼。
“我的天啊...好美...”
柜台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珠钗步摇,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林鹿鸣这里看看,那里瞧瞧,一副新奇的模样。
李岚则一眼就看中了摆在那套赤金红宝石头面,鸳鸯衔珠,红宝石在鎏金的发簪上,金丝掐的精细,一整套头面金光闪闪,看的李岚心动不已。
“掌柜的,这套拿给我看看。”
掌柜连忙取出来,笑着递了过去:“小姐真是好眼光,这套头面是咱们翠玉阁的镇店之宝,放眼整个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套。”
李岚对着铜镜比了比,红宝石映着她的脸,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肤更明艳了几分。
林鹿鸣也凑了过来:“好看,李岚姐姐,这套头面太衬你了,这鸳鸯衔珠正好应了你和兄长的大婚!”
李岚左看右看,也是满意的不得了,“掌柜的,这套多少钱啊?”
“这套我要了!”
掌柜的刚要开口,便听一道女声从身后传来。
李岚皱了皱眉,扭过头就见周宛卿站在楼梯口,身后还跟着梅氏和两个丫鬟。
“周宛卿?你来做什么?”
李岚一看见周宛卿就来气,语气不佳的问道。
周宛卿今日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夹袄,发髻上还簪着一只白玉簪子,看上去温婉又得体。
她并不理会李岚的质问,只是转向掌柜,语气柔和:“掌柜的,这套头面我要了。”
李岚最瞧不上她这副故作柔弱的姿态了,她向前一步:“凭什么,这头面是我先看中的!”
林鹿鸣也冲上前帮腔:“就是,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掌柜为难的看了看李岚,又看了看周宛卿:“这...这位小姐,这头面确实是刚刚先来的这位小姐先看中的。”
“那我出双倍价钱可以吗?”周宛卿眨了眨眼,望向掌柜,“反正这翠玉阁是个商铺,卖谁不是卖呢?”
周宛卿身后的梅氏闻言,忍不住拽了拽周宛卿的袖子:“宛卿...”
还有两日就要大婚了,她本不想让周宛卿出来,奈何周宛卿整日嚷嚷着自己的嫁妆太少,要为自己添妆,她这才勉强应允了下来。
说起来,若不是当初那个贱人周凌薇捅出她放印子钱的事,她现在肯定能给自己的女儿至少出二十八抬嫁妆,可现在...
周方林远在安阳,梅家也不愿意为宛卿的婚事出钱,她手头的积蓄也不多了,只能勉强维持当下,多了的嫁妆她也出不起。
周宛卿并不知道母亲心中所想,她今日出门本就是窝着一股子气,且不说自己那少的可怜的嫁妆,更是因为周凌薇要出宫的消息传到了王家,王司钰又对她好一通嘲讽。
说什么“都是一个爹生的,怎么人家是宫里的宠妃,你就只能去接盘啊?”
她一听到接盘这两个字,就恨的牙痒痒。
来到翠玉阁看见和自己同日成婚的李岚带着这么好的头面,更是妒火中烧。
凭什么,这李岚之前明明就是她的跟班而已!
第一百三十四章:周凌薇出宫
掌柜的更为难了,“这位小姐,不是小的不卖,是翠玉阁实在没有这规矩啊!”
李岚取下头面,抱在手里冷哼了一声:“就你?还付双倍?你拿宁安侯那发了霉的老咸鱼付吗?”
“噗嗤。”周围围观的人忍不住都笑出了声,能上翠玉阁二楼的,有不少都是轶闻小报的会员,多少都知道些周宛卿和宁安侯的事迹。
“你!”周宛卿的脸一下子涨的通红,该死的李岚,竟然敢如此下她的面子。
“就是,这头面是李岚姐姐先拿到的,就算你出十倍的价格也不卖给你!”林鹿鸣也抱着胳膊帮腔。
周宛卿深吸一口气,强制自己把声音变软,眼眶微微泛红:“李姐姐,宛卿知道,宛卿之前有做的不对的地方,只是...”
她咬了咬嘴唇,摆出一副我见犹怜的姿态:“只是宛卿如今孤苦,眼看马上就要大婚...”
李岚大手一挥:“你少来这套!你孤苦是因为你娘私放印子钱让嘉嫔娘娘给抓了个正着,需不需要本小姐再提醒你一遍!”
她早就想好好报一报当初被周宛卿戏耍的仇了,眼下她正好撞上来,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梅氏听不下去了,脸色一沉:“你这小丫头,怎得如此没教养,竟敢这样说话?”
“我说的不是事实吗?”林鹿鸣丝毫不怵,“你和你女儿在京城的名声,还需要我说?”
她不再理会梅氏母女二人,转头望向掌柜,“掌柜的,这头面多少钱?”
掌柜伸出两根手指:“此乃翠玉阁镇店之宝,需得八百两。”
闻言,在场众人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八百两啊,买个二手小宅子都够了。
周宛卿也有些吃惊,她以前也是混过京城贵女圈的,知道这翠玉阁二楼的首饰价格不菲,只是没想到这套头面竟然如此昂贵。
她扭头望向梅氏,却见梅氏轻轻摇了摇头,她没这么多银子。
李岚从怀里掏出银票,拍在桌案上:“掌柜的,给我包起来!”
她又望向刚刚林鹿鸣试戴过的首饰,指了指:“还有那套,我也一并要了!”
掌柜笑的合不拢嘴,连忙点头:“哎,哎,我这就去!”
李岚向周宛卿挑挑眉:“现在这头面在本小姐手里,你若想要,大可出银子来买,只是...”
她的语气挂上几丝嘲讽:“不知道这前京城第一才女能不能买的起啊?”
“你!”周宛卿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眼底划过一丝恨意。
“你什么你,我什么我!”李岚白了她一眼,“我劝你夹好尾巴做人,别看嘉嫔娘娘现在在宫里,收拾你那还是小菜一碟的!”
说完,李岚拿过包装好的头面,拉着林鹿鸣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翠玉阁。
周宛卿紧咬着嘴唇,梅氏在一旁安抚她:“好了,宛卿,咱们去一楼看看,有喜欢的母亲就给你买...”
不料周宛卿却一把甩开了她,“不用!”
谁看的上一楼那些便宜货,等过了正月初六,周凌薇就再也嚣张不起来了,届时自己在宁安侯站稳脚跟,一定要把李岚狠狠踩在脚下!
她咬了咬牙,转身下了楼。
李岚和周宛卿在翠玉阁的争执,当天就就传遍了京城。
正月初六,平西侯府和宁安侯府两位侯爷同日举办婚宴,本就是京城最大的谈资,如今两家准新娘又在翠玉阁起了冲突,更是添了一把火。
轶闻小报更是出了个特刊,把两家的排场、宾客、嫁妆和聘礼对比了个遍,轶闻小报的会员版更是直接挑明,正月初六当天,宫里那位嘉嫔娘娘也要出宫参加婚宴。
这些消息无疑是一把火,点燃了京城群众的好奇心。
“咳,这有什么可比的啊,我听说平西侯和李小姐这婚事可是圣上赐婚,那宁安侯算怎么回事?”
“就是,而且听说李小姐在翠玉阁和周小姐吵完架后买下了那八百两的头面,当夜平西侯就给李小姐送去了整整一箱的宝石珠翠,说是自己的疏忽,竟然让李小姐亲自去买首饰。”
“哎哟,还得是林侯爷啊,要是嘉嫔娘娘来参加平西侯府的婚事,那更是无上荣耀啊!”
“这倒不会,我听我那在宫里当差的兄弟说,是宁安侯上奏请嘉嫔娘娘出宫的,而且再怎么说,这周小姐也是嘉嫔娘娘同父异母的亲妹妹啊......”
诸如此类的讨论传遍了大街小巷,将这两场婚宴推到了风口浪尖。
两日的时间过的飞快,一晃就到了正月初六。
天还没亮,京城就醒了,所有人都准备看这两个侯府的喜事。
平西侯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口一直挂到正厅,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响,震的人耳朵发麻,小厮站在门口对着来往的行人发着喜糖,林升则穿着大红喜袍,脸上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住。
宁安侯府那边也挂了红,但没有平西侯府那边排场那么大,霍林被他母亲叫醒的时候,还正躺在小妾的怀里柔情蜜意呢。
颐华宫里,周凌薇坐在铜镜前,任由天冬给她梳妆。
镜中的女子眉眼平和,看不出什么情绪。
“娘娘,皇上那边...”天冬小声发问。
周凌薇顿了顿,淡淡一笑:“他知晓我今日出宫,不必再去他那多言了。”
天冬轻叹一声,点了点头。
收拾妥当后,周凌薇便带着天冬出了颐华宫,此刻天光已经亮了起来,素色的马车侯在宫门口,马儿啃哧吭哧的喘着气。
天冬有些奇怪:“咱们是参加婚宴的,这马车会不会太朴素了些?”
周凌薇笑笑:“低调些总是好的。”
她正要上车,余光却瞥见宫道侧站着一个人。
是萧墨,他穿着玄色常服,负手站在廊下。
二人对视了一瞬,周凌薇攥紧手中的袖子,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眼见马车越来越远,孙福才凑了上来:“皇上,外头冷,咱们回去吧。”
萧墨点点头,“顾时泽那边都安排好了?”
孙福听着这话,在心里偷笑,皇上表面上不说,心里还是很在意嘉嫔娘娘的,不然也不会派禁军和暗卫一路上保护娘娘。
但他面上依旧严肃:“回皇上,都已安排妥当。”
萧墨这才点点头,抬脚往回走去。
第一百三十五章:嘉嫔娘娘到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周凌薇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
不知不觉自己已经入宫大半年了,除了上次秋狩,这还是头一回出宫。
京城并没有什么变化,此时天色已亮,街上已经有了人,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几个孩子追着鞭炮跑,笑声传出去老远。
周凌薇笑了笑,放下了帘子。
素色的马车快速驶过长街。
宁安侯府。
虽说宁安侯府如今外强中干,但该有的排场也不能少,这是宁安侯格外吩咐的。
他今日邀请了不少狐朋狗友,都是有名的混迹浪荡子,霍林可不想被他们轻看了去。
丫鬟婆子们端着托盘进进出出,厨房里的烟火气从后院飘到前院,倒也多了几分烟火气。
就是这喜气底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酸。
宾客稀稀拉拉的来了,三三两两坐在厅里,茶是陈的,点心也软塌塌的,连门口的鞭炮都比别家短了一节。
不过只有一桌是例外,那便是苏定怀和云仲宣的那桌。
“听说宁安侯府这次为了办喜事,还找了钱庄借印子钱呢。”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夫人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
“那不然怎么办?”另一个夫人撇撇嘴,“你没看那轶闻小报上说啊,霍侯爷这点家底,都被那小妾外室掏空了,也不知这周家姑娘好端端的,干嘛非得接这个盘?”
“哎哟,不接盘怎么办,她在京城什么名声你不知道?除了宁安侯,谁还要她?”
几人捂着嘴,低低的笑起来。
宁安侯老夫人正在招待客人,从旁边经过听见这几句话,脸一下子涨的通红,男女大婚本是喜事一桩,可出了这一堆幺蛾子后,自己这一把老脸算是快丢尽了,等着周宛卿进门,非得好好调教一番让她出出气才行。
况且眼前这几位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官眷,她和霍林都得罪不起。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假装什么也没听见,挂上笑容继续接待宾客去了。
“嘉嫔娘娘驾到——”
门房的声音又尖又亮,划破了满厅的嘈杂。
“什么?嘉嫔娘娘真来了!”
“不是说她和周家姑娘不和吗,怎么还来参加婚宴。”
“人家好歹是姐妹,面子上总得过得去吧,还能落得一个和善亲民的好名声。”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同时伸长了脖子往门口张望,唯有苏定怀二人缓缓放下茶杯,不紧不慢的站起来,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周凌薇果然来了。
只见一个女子步履款款走了进来,身上穿了件暗金色的褙子,外面披着浅碧色的斗篷,头上还带着帷帽,薄纱垂下,遮住了面容,只隐约能看到一个下巴的轮廓。
“这怎么还带着帷帽呢?”有人小声嘀咕着。
“人家是宫妃,天子的女人,哪能随便抛头露面?”
“也是......”
霍林看见嘉嫔来了,连忙迎上去,笑得见牙不见眼。
“嘉嫔娘娘大驾光临,微臣不胜荣幸啊!”
他撩袍要跪,却被嘉嫔止住了。
“侯爷不必多礼。”帷帽下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本宫今日来参加妹妹的婚宴,只论家礼,众位都不必拘束。”
霍林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娘娘请上座。”
他有些得意的挺了挺腰,连嘉嫔娘娘这位皇上身边的红人都亲自来参加他的婚宴,这下看谁还敢说他宁安侯府没排面。
丫鬟引着嘉嫔往主桌走去,苏定怀微微眯眼,望向嘉嫔帷帽外露出的面庞,与他记忆中的周凌薇倒是有几分重合。
他收回目光,转而与云仲宣对视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吉时到了。
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震得人耳朵发麻。
宾客们纷纷朝新娘子的方向看去,花轿和嫁妆停在门口,喜婆掀开轿帘,周宛卿身着嫁衣,被人搀着走了出来,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她看不见周围的人,只能听见嘈杂的说话声和笑声。
周宛卿在喜婆的指引下跨过火盆,一步一步走进正厅。
她在王家梳妆时就已经听说周凌薇来了宁安侯府,但因着有盖头的遮挡,她看不到周凌薇在哪里,但她还是忍不住把脊背挺直了些。
“周凌薇,不管你如何针对我,如今这京城,终究也是有了我的一席之地。”周宛卿在心里默默的想着。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周宛卿和霍林被众人簇拥着送入洞房,前厅里,宾客们重新落座,等着霍林出来时敬酒。
丫鬟们端着酒壶穿梭其间,气氛比方才松快了些。
“哎,宁安侯府这排场还不如我家那庶子娶亲时的场面大呢!”有一个肥头大耳的官员拿着筷子扒拉着面前的餐食,有些不满的说道。
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小声点,人家好歹是侯爷。”
“哼,我看也就这些婢女们的容貌还说得过去了...”
这话倒不假,不止这几位,在场所有男宾都发现今日这宁安侯府的婢女们一个赛一个的出挑。
有人忍不住调笑刚从婚房出来的霍林:“霍侯爷当真是有潇洒啊,除了红颜知己,府里还有这么多如花似玉的丫头伺候。”
霍林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紧接着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哪里哪里!”
苏定怀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在场众人的一举一动,问向云仲宣:“云大人,这喜酒可好喝?”
云仲宣轻笑,举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自然。”
嘉嫔坐在主桌中央,丫鬟替她斟了一杯酒,她端起来轻轻抿了一口,帷帽的薄纱微微晃动,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
霍林谄媚的凑了上来,笑得格外殷勤:“嘉嫔娘娘,微臣敬您一杯。”
嘉嫔微微颔首,与霍林碰了碰杯:“侯爷不必特意招呼本宫,本宫坐坐就走了。”
“这...”霍林一愣,目光忍不住往苏定怀那桌看去。
嘉嫔似是注意到了霍林的小动作,她微微一笑,仰头饮下那盏酒:“侯爷,今日是你与舍妹大喜的日子,若有什么事,待改日再说。”
见嘉嫔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敬酒,霍林也不再说什么,便行了一礼,讪讪的退开了。
苏定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
第一百三十六章:嘉嫔娘娘出事了
宁安侯府婚房内,红烛高照。
周宛卿盖着盖头坐在床沿处,手心里全是汗。
她隐隐约约听见外面觥筹交错的声音,心里盘算着周凌薇何时才能跌落神坛。
坐了许久,她有些口干舌燥,肚子也不受控的咕咕叫了起来。
今日天还没亮,她就被叫起来梳妆打扮了,连早膳也没用,她早就有些受不住了。
“来人。”她清了清嗓子,唤了一声。
房间里静悄悄的,没人应答。
“来人!”她心里有些窝火,声音拔高了几分。
这才有丫鬟匆匆跑了进来,额头还带着细细的汗珠:“夫人,您有什么吩咐?”
“本夫人有些渴了,倒杯茶水来。”周宛卿的语气有些不耐,“连同那桌上的糕点也端来。”
丫鬟应了一声,转身去倒水。
待周宛卿喝完水,恢复了些力气后,她语气有些不快的问丫鬟:“本夫人今日进门,以后就是这侯府的当家主母了,怎得刚才唤人倒杯水都得三请四请的?”
丫鬟撇了撇嘴,小声嘟囔着:“老夫人吩咐了,让奴婢们都去清点夫人带来的嫁妆呢...”
嫁妆?
听到这两个字,周宛卿本来有些怒气的脸僵住了。
她想起来自己那二十八抬嫁妆,看着数量多,但其实多半都是空的,做做样子而已。
唯一值钱的还是她离开安阳前从周方林书房里偷走的些庄子田契,还有梅氏压箱底的几件首饰玉器。
周宛卿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行了,下去吧。”
丫鬟随意的行了一个礼,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便退了出去,反正这新侯夫人盖着盖头也看不到。
不怪她无礼,为了准备这场婚事,侯府已经两个月没给下人们发月例银子了,老夫人说等侯爷新娶的夫人过门,就拿嫁妆来发下人们的月例,可是刚刚一清点,别说月例了,夫人带来的嫁妆,怕是都比不上今日办酒席花的银子多!
周宛卿虽然看不到,但从丫鬟说话的语气里也能听出些什么,她握着茶杯,指节发白。
她想起轶闻小报上对宁安侯府的“起底”,宁安侯府小妾成群,光有名分的就有好几个,更别提外面的外室了,前头夫人留下了一个嫡子,底下还有一堆庶子庶女......
原本她也想靠着自己的嫁妆在侯府站稳脚跟,奈何苏家和王家一毛不拔,只能靠她们母女两个了。
没关系。
周宛卿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告诉自己,等过了今天,等周凌薇身败名裂,自己就算立了功,手里也握了些把柄,等到那时,她什么都会有的。
侯府的管家权,那些外室小妾的生死,子女们的教养,统统都会是她的。
外间宴席上依旧觥筹交错,嘉嫔身边的丫鬟很勤快,时不时为她斟酒布菜。
“好了,莫再添了。”嘉嫔用手微微撑住头,止住了丫鬟的动作,“本宫有些倦了。”
那丫鬟连忙放下手中的酒壶,关切道:“那奴婢带娘娘去歇息一番?”
嘉嫔点点头,声音里透着几分疲惫:“嗯,本宫正好有些头晕,你前头带路吧。”
丫鬟不动声色地扶起她往后院走去,七拐八拐到了厢房。
“娘娘,您先歇着,奴婢去给您倒杯热茶。”
嘉嫔点点头,待那丫鬟退去后,她环顾四周,斜靠在了软榻上,微微闭上了眼睛。
“不好了,不好了!嘉嫔娘娘出事了!”
丫鬟的惊呼传到宴席中,众人纷纷放下了手里的酒杯和碗筷。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不成体统!”宁安侯老夫人皱了皱眉,有些不满的道。
“老夫人,这...”丫鬟低下头,咬了咬嘴唇,支支吾吾的。
霍林心里一沉,望向苏定怀的方向。
怎么回事,不是说嘉嫔娘娘不会在宁安侯府出事吗,丞相骗了他!
苏定怀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只是与他对视一眼,并未多言。
霍林吞了吞口水,硬着头皮道:“有事直说,别咋咋唬唬的!”
丫鬟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奴婢扶嘉嫔娘娘去客房休息,想着出来倒些热茶,结果端着茶水到了门口,却听见......”
坐在偏处的梅氏早就按捺不住了,她双眼透出光,向前探了探脖子,扬声问:“听见什么了?”
丫鬟垂着头,脸颊通红:“奴婢...奴婢听见了嘉嫔娘娘和......男人的声音......”
“什么!”
满座哗然,宁安侯老夫人更是站起身,满脸不可置信:“你...你说的是真的?”
丫鬟咬了咬嘴唇,点点头。
“哎哟!”老夫人一下子瘫坐在了椅子上,面色青白,“我这都造了什么孽啊!”
她呼吸急促,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周围的夫人们连忙扶住了她。
霍林看着被气昏的母亲,眼神里有几分心虚。
“哎呀,这大喜的日子,别是进了歹人,要是伤着嘉嫔娘娘,咱们谁都担待不起啊!”梅氏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周围人听着,也跟着点了点头。
“是啊,要是嘉嫔娘娘真出了点什么事,皇上肯定会龙颜大怒的!”
“早就听说最近嘉嫔娘娘在宫中和皇上争吵不断,莫非...”
“不然我们还是去看看吧...”
“对啊对啊,霍侯爷,带我们去看看吧!”
霍林显的有几分为难:“...这...”
这让他怎么办,苏丞相告诉他的计划里,没有这一出啊!
“依老夫看,”苏定怀起身,“不如让周夫人带着女眷们去探查一番,我们这等男客就不方便去了。”
他拱手:“霍侯爷,您可这样可好?”
苏定怀语气虽然恭敬,但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梅氏自然乐意,她不等霍林开口,便忙不迭的点头:“丞相大人此法可行,那就请各位同我一同前去客房吧。”
在场的都是人精,更何况有这等热闹,谁不乐意看呢,很快,所有人都跟在梅氏和那丫鬟身后,浩浩荡荡的到了客房外。
梅氏和几位夫人的耳朵贴着房门,果然听到了男人的声音,貌似还不止一个。
“歹人,休得无礼!”
梅氏猛地推开了门,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你们应该庆幸
屋子里确实有两个男人,只不过都被麻绳牢牢捆着,正跪伏在地上,其中一个男子肩头还在汩汩的流着鲜血,像是被匕首刺伤。
梅氏和在场众人都愣住了:“这...”
嘉嫔坐在软榻上,头上依旧带着帏帽,看不出她此刻的神情。
“各位来的倒快。”
嘉嫔语气陡然变得狠厉,“把宁安侯给本宫叫来,看看他这爵位还想不想要了!”
片刻后。
霍林面色惨白来到了客房处,身后是同样面色不虞的苏定怀和云仲宣。
方才小丫鬟来把这边的情况告知他们后,苏定怀心里就顿感大事不妙,难不成他们这回的计谋又落空了?
他在来的路上安慰自己,此计不成,他也早早备下了后手。
云仲宣看着面前被牢牢绑着的两个男子,微微眯了眯眼,将目光移到了坐在软榻上的嘉嫔。
这二位都是墨红院培养多年的打手,竟然能被周凌薇擒获,莫非这周凌薇会武?
霍林伸出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声音哆哆嗦嗦:“嘉...嘉嫔娘娘...”
“呵。”
嘉嫔站起身,走到房间中央,缓缓开口:“霍侯爷这婚事还真是热闹无比啊,竟然还备下如此厚礼,是想被参上一本吗?”
“这...嘉嫔娘娘,这都是误会...误会啊!”霍林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心虚。
“误会?”嘉嫔从身后拿起一根燃烧过半的香,“那这只有北狄才有的垂情香,也是误会?”
她一把揪起地上跪着的男人,用力拽开他的衣领,胸脯处赫然印着一块雄鹰状的刺青,正是北狄的图腾。
“你们倒真应该庆幸,嘉嫔娘娘此刻不在宁安侯府!”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懵了。
“什...什么意思,难道您不是嘉嫔娘娘?”有人壮着胆子发问。
“嘉嫔”掀开帷帽的纱帘,露出了自己的面容,“看清姑奶奶是谁,敢害嘉嫔姐姐,我非要一刀劈了你们不可!”
“这,这是孙小姐!”有位武将的夫人认出来了,这姑娘不正是骠骑大将军孙承安的独女孙妙,宫里的孙贵人吗,她怎么会在这!
孙妙把帏帽摘下,扔在一边,冷哼道:“哼,你们这些北狄贼子的招式,姑奶奶我孩子时期就见过了!”
开什么玩笑,她可是从小就跟在父亲身边上阵杀敌了。
就说那垂情香,单从俘虏那都不知收缴了多少了,无非就是让男女欢好之物,只是药力极强,还会成瘾致幻。
方才她一进客房就闻到了这股熟悉的甜腻香味,她一下子就屏住了呼吸。
孙妙靠在软榻上,从袖中抽出短刀,藏在背后,紧接着装作头晕的模样,夹着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带上几分情欲:“好热啊......”
没过多久,门就被轻轻的推开了,进来的不是婢女,而是两个眼神淫邪的男人。
“嘉嫔娘娘...”
两人凑近,试图伸手触摸孙妙,“您不舒服,便让兄弟们来伺候您吧...”
孙妙猛地暴起,一刀扎进了他的肩头。
另外一人反应过来,试图抢夺孙妙手里的刀,却不敌孙妙,被狠狠揍了一顿。
她把两人捆成粽子后,拍了拍手,冷冷道:“就你们北狄人这些功夫,姑奶奶我早就摸透了!”
再然后,就是梅氏带着一众人前来“找茬”了。
霍林腿一软,跪倒在地:“孙...孙贵人饶命啊,微臣实在不知...实在不知这北狄人是怎么混进来的!”
云仲宣站在后面,微微皱眉。
此人不是周凌薇,难道周凌薇根本没出宫?
那方才宴席上,下到周凌薇酒盏里的药,会不会也被这个孙妙察觉?
这边,孙妙还不解气,她狠狠踹了地上的人一脚:“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苏定怀刚想开口,提出让大理寺来将人带走,便听身后传来了通报声。
“嘉嫔娘娘驾到——”
众人心里皆是一惊,循声回头望去。
只见真正的嘉嫔身披紫金斗篷,头戴鎏金双鹤冠,缓步向客房方向走来,经过之人无不紧张,这气场,好强大!
“参见嘉嫔娘娘!”
这下所有人都不敢议论了,都俯首向周凌薇行礼,包括苏定怀和云仲宣。
二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些许失败的神色,但云仲宣的眸中还多了些对周凌薇的探究。
周凌薇是继他祖母后,他见过的最有手段,最有心机的女子。
“嘉嫔姐姐,你来啦。”孙妙小跑着到了周凌薇身边,指着跪在地上的两人道:“看,果然是北狄人,他们要害姐姐!”
周凌薇拍了拍她的手:“辛苦你了。”
“今日这宁安侯府,当真是热闹的很啊。”
周凌薇环视一周,挑了挑眉,继续道:“皇上早就收到了北狄细作混入京城的消息,没想到竟在宁安侯府出现了。”
她压根就没准备解释为何孙妙会假扮她出现在此,因为在场与此事有关的人都心知肚明,周凌薇再次预判了一切。
“本宫才到平西侯府没多久,连本宫义兄的喜酒都没喝完,就得知这边出了事...”
周凌薇目光幽幽,望向霍林和苏定怀:“今日舍妹成婚,本宫送的礼已经在外头了,看样子侯爷给本宫的回礼也不小啊。”
霍林根本不敢抬头,他在心里叫苦不迭,苏丞相明明告诉他,只需要在嘉嫔的酒杯里放点料就行了,等到嘉嫔回了宫至少三日才会毒性发作,不会牵扯到宁安侯府分毫,现在倒好了,不仅出了事,还跟北狄有了关系!
周凌薇唇角微勾,不再看他,转而走向跪在地上的两人:“你们的幕后之人,是想谋害本宫,还是想谋害皇上?”
那二人垂着头,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不说也没关系。”周凌薇轻笑,“反正顾统领应当已经把这宁安侯府上下查了个遍吧。”
“侯爷,侯爷!”有小厮小跑过来,气喘吁吁道,“侯爷,不好了,禁军把侯府给包围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北狄人自尽
闻言,在场众人都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居然还惊动了禁军,那可是由皇上直接管辖的一支队伍啊!
这宁安侯府今日怕是摊上大事了。
霍林的腿瞬间一软,身上的喜服都好像暗了几分,“怎么会这样...”
苏定怀的目光幽深无比,静静地看着周凌薇。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漏了馅,让周凌薇和萧墨查出端倪来了呢?
依照宫里传回的消息,皇帝与嘉嫔二人昨日都还在起争执,而方才周凌薇的话里话外都在说她是听皇上的吩咐出宫探查北狄细作的。
苏定怀心口微沉,莫非...周凌薇和萧墨是在做戏?
他死死的盯着周凌薇,想起宫中眼线所说的,守岁宴那晚是嘉嫔在养心殿侍奉的萧墨。
也就是说,守岁宴那晚,不但灼心引没能成功入到萧墨体内,甚至二人的感情也没有出现问题。
那苏贞婉在宫中究竟在做什么,难道她不想要自己小娘的命了吗?
还是她已经知道祝姨娘已死,所以来报复他们苏家,让此次计划落空?
但祝姨娘是大年初一才死的,苏贞婉绝不会知道此事。
苏定怀思索着,眼神愈发的阴鸷,这灼心引必须尽快下到萧墨的体内了,多耽误一日,就多一分风险。
正在在场众人心思各异之时,孙妙突然大喊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糟了!”孙妙指着地上的两个北狄人,“他们自尽了!”
周凌薇眼神一凛,果然,只见那两个男人的身体剧烈抽搐着,嘴角溢出了黑色血沫。
孙妙眼疾手快,一把捏住其中一个的下巴,却已经晚了,两人都瘫倒在地,七窍流血,没了气息。
“他们应当是死士,都提前在嘴里藏了毒。”孙妙皱着眉头,松开了手。
紧接着,人群中又传来一声惊呼,只见刚刚将周凌薇带到客房的丫鬟也如刚才那两个男子一样,七窍流血而亡。
才苏醒过来的宁安侯老夫人被搀扶着赶到时,就看见地上暴毙的三人,一口气没喘上来,又昏了过去。
大喜之日,府上三人接连暴毙,日后这宁安侯府怕是要为京城所不容了。
周凌薇把手一抬,示意跟在自己身后的禁军将这三人的尸体抬出去,紧接着淡淡道:“霍侯爷,你府上的细作有点多啊。”
看着霍林这一脸懵的样子,周凌薇不禁有些嘲讽的扯了扯嘴角。
这宁安侯怕是让苏定怀这老狐狸给哄骗了,不过这也并不能说明霍林没有害人之心。
“来人,”周凌薇声音中带了几分威严,“把侯爷带走,本宫会将今日之事禀明皇上请旨彻查,至于旁的什么,诸位应当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在场所有人都是人精,一下就听出了嘉嫔娘娘言外之意,若是京城混入大量北狄细作之事传了出去,怕是会让百姓不安,更会打草惊蛇。
“是,谨遵嘉嫔娘娘教诲。”
周凌薇点点头,目光最后扫过苏定怀和云仲宣,微微抬了抬下巴,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眼神中满是挑衅的意味。
真正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
“孙贵人,同本宫一道去平西侯府吧,本宫义兄的喜酒,还没喝完呢。”
周凌薇带着孙妙往外走去,经过苏定怀身边时,她微微顿了顿脚步,用只有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苏丞相,今日这酒,本宫喝的很畅快。”
苏定怀垂下眼眸,微微欠身给周凌薇让路:“恭送嘉嫔娘娘。”
宾客们渐渐散去,霍林也被顾时泽带走,老夫人又昏迷着,宁安侯府这场婚事,就这样在一片混乱里结束了,只剩红绸还挂着,在渐渐暗下去的天光里显得有几分萧条。
周宛卿依旧坐在婚房的床上,脖子被头上沉重的发冠压的生疼,红烛已经燃烧了大半,她都快忘了自己坐在这里等了多久。
外面也渐渐安静了起来,除了烛泪滴在烛台上的声音,她什么也听不见。
屋子里一点一点暗了下去,却迟迟不见霍林前来给她挑起盖头。
“来人。”她扬声唤道,却还像白日里一样无人回应。
周宛卿这下真有点坐不住了,就算清点嫁妆,现在也该清点完了,宁安侯府的丫鬟们莫非都不把她这个当家主母放在眼里吗?
“来人,本夫人说来人,听不见吗!”周宛卿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胸口剧烈起伏着。
却还是没有人应。
莫名的,周宛卿的心里涌上一股不安,她咬了咬唇,想把盖头掀开一角看看,手抬到一半却又放下了。
不行,这盖头必须得等侯爷亲自来掀,可不能坏了规矩。
她强压下心里的慌乱,烛火在墙上跳动着,窗外的风呜呜地吹,像是有人在哭。
周宛卿实在忍不住了,猛地掀开盖头。
红烛映着她的脸,在昏暗却又挂满鲜红装饰的房间里显得有几分狰狞可怖。
“人呢!”
她站起身,声音尖锐的如同鬼魅,“人都去哪了!母亲,侯爷!”
她抓起桌上的茶壶,狠狠摔在地上,瓷片炸开,茶水溅了一地。
听到动静的丫鬟这才慌慌张张的跑进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夫...夫人...”
“侯爷呢,外面怎么这么安静?”周宛卿盯着她,“宾客们都走了?”
她虽然是第一次成婚,却也是知道这婚宴通常都要办到夜里的,怎得现在天才刚擦黑就散场了呢。
丫鬟支支吾吾,张了张嘴,像是不知道如何说。
“本夫人问你话,你听不到吗!”周宛卿的耐心彻底没了限度。
那丫鬟被吓了一跳,只好如实说道:“嘉嫔娘娘说府里有...北狄细作,侯爷...侯爷被禁军带走了,老夫人也昏迷不醒。”
“什么?北狄细作?”
周宛卿也愣住了,苏丞相没告诉她这事跟北狄有关啊,不是说给周凌薇下药,然后找两个男人毁了她吗!
怎么会与北狄有关呢,通敌叛国,收留细作,这可是要诛九族的啊!
丫鬟还在断断续续的说着今日发生的情况:“而且一开始来的那个根本都不是嘉嫔娘娘,是孙贵人假扮的,真正的嘉嫔娘娘是出事后从平西侯府过来的......”
周宛卿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被骗了,自己被苏定怀这个老东西给耍了!
她深吸一口气,指了指门口:“出去。”
小丫鬟巴不得赶紧离开,逃也是的走了。
周宛卿喘着粗气,看着空荡荡的婚房,还有那本该燃烧到天亮的龙凤喜烛,只觉得刺眼。
“啊——”
她尖叫着,将头上沉重的发冠摔在地上,痛哭出声。
恍惚中,周宛卿想到了自己从安阳县动身前往京城前,父亲周方林对她说的话。
“宛卿,京城的水太深了,你就留在安阳,爹给你找一户好人家,平平安安过日子不好吗?”
当时她嘲笑父亲畏手畏脚,说她定能在京城成就大事。
可现在呢?
她蹲在这间冷冰冰的婚房里,盖头也扔在了地上,新婚夫君被关入狱,婆母昏迷不醒,外头还有一堆小妾外室,她周宛卿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
“为什么......”她呢喃着抬起头,泪眼模糊的看着窗上糊着的大红喜字,“为什么老天要把我的好运都收走...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烛火晃了晃,最终还是熄灭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周凌薇回宫
周凌薇带着孙妙从平西侯府出来,又派天冬采买了些进宫前爱吃的点心,她自己则是去知微馆和吴秀儿聊了聊最近京城的情况,等往回走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一路上,孙妙都和周凌薇叽叽喳喳的说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此刻的她终于觉得京城里的有些事竟然比北境更加曲折离奇。
“嘉嫔姐姐,你这次的计划真的太完美了,那些人还真的以为我是你呢!”孙妙笑嘻嘻的道。
周凌薇也笑笑:“那也是你自己厉害,还有庄妃娘娘给你画的这个妆,跟我平日里倒是有几分相似。”
孙妙点点头,“嘉嫔姐姐,你怎么知道这北狄人真的会混进宁安侯府啊,我看他们的相貌也没有北狄的特征啊。”
北狄人生活在草原深处,喜食牛羊,身材魁梧,五官也较为深邃,而那三个人的长相都偏柔,更像是汉人。
即使孙妙与北狄人交手多次,再没有周凌薇告诉她之前,仅凭外表她也是断定不出来的。
“他们的血统许是中原的,但人早已归附了北狄。”周凌薇并没有回答自己如何得知此事,只是简单说了说自己的猜想。
孙妙一副恍然的模样:“有道理,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北狄有什么好,我大盛朝人杰地灵,他们却偏偏归顺那劳什子北狄人,莫不是想去放一辈子牛?”
听着孙妙的话,周凌薇不禁哑然失笑,她敲了敲孙妙的脑袋:“就你会说。”
“对了,”周凌薇好像突然想起来些什么,“今日你在宁西侯府饮酒时,有没有...”
孙妙吐了吐舌头,拍着胸脯:“放心吧,北狄那些手段我清楚的很,那丫鬟的酒一倒,我就感觉有猫腻,一口没喝,全都偷偷洒了。”
周凌薇这才放下心:“那就好,这瞧着离入宫还有段距离,你且休息会吧。”
孙妙点点头,靠着车厢不再多言,今日她也确实有些疲惫了。
周凌薇坐在摇晃的马车上,开始复盘和思索今日之事,刚刚孙妙的一句话倒是点醒了她。
北狄有什么好,能让这么多中原汉人即使是死也要为他们做事?
根据系统之前所说,墨红院部署了人手参与今日之事,顾时泽在宁安侯府附近抓到的有些蹊跷之人,身上也都带有北狄的刺青,也是一副汉人模样,想来也极有可能是来自墨红院。
北狄细作数量之多,让人心惊。
只是这些人为何来自中原,却要归顺于北狄呢,让人如此死心塌地的做事,通常只有两种手段。
威逼和利诱。
若说威逼,倒也有可能,北狄人一向心狠手辣,给这些中原人下些秘毒,或者绑架他们的亲人来要挟,都是极有可能的。
要说是利诱的话,那又会是什么呢?
金钱?感情?还是权势?
周凌薇感觉自己的头有些痛,只希望顾时泽今日抓到的其他细作能被看管好,不要再自尽,兴许还能问出点什么来。
还有那苏存,今日是她第一次正面见到此人,从样貌上看,苏存也不像是正统的北狄人。
这北狄究竟要挖走多少中原儿女?
今日的苏存虽说一直保持着谦卑的姿态站在苏定怀的身后,但他身上却有着一股上位者的气息,连苏定怀在他身边似乎都会刻意的保持几分礼让。
回想之前自己与苏存的几次交锋,周凌薇不禁皱了皱眉,这苏存多智近妖,若不是有系统辅助,她估计早就败在了他的手上。
马车缓缓驶入宫门,周凌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绪平复下来。
不管怎样,今日出宫还是有了几分收获,至少抓住了这些北狄人,还有霍林,他可是个软骨头,定能从他嘴里挖出点什么。
颐华宫。
萧墨早早的就在主殿等着周凌薇了,顾时泽脚乘快,午后就已经提前回宫向他禀明了今天发生的事。
虽说一切都照着计划进行,但萧墨还是有几分担心。
苏定怀此人诡计多端,谁知道会不会突然整出什么幺蛾子来谋害他的凌薇。
眼见外面的天色越来越黑了,萧墨坐立难安,巴不得现在让顾时泽出宫查探一番。
“皇上,臣妾回来啦!”
终于,萧墨听到了那道熟悉的声音。
周凌薇快步走进,手里还拎着几个包袱。
“皇上,臣妾在京城买了些东西,刚刚又把孙贵人送了回去,这才回来晚了些。”
看着笑嘻嘻的周凌薇,萧墨紧皱的眉头总算松动了些。
“嗯,回来就好。”
他挥挥手,招呼外面候着的宫人,“叫御膳房传膳。”
周凌薇不跟他客气,她今日在平西侯府吃的餐食早就消化干净了,此刻肚子里正咕咕叫呢。
饭食很快就被端了上来,看的周凌薇眼前一亮又一亮:
“哇,水晶肘子,清蒸火腿,松子鱼,红焖羊蹄,炖牛肉......”
她拿起筷子,眼睛亮闪闪的:“好丰盛啊,比守岁宴那日还丰盛些!”
守岁宴时,每个人面前的桌案上都摆着精致的小盘,菜品虽然多,但份量却少,但今日满满一桌全都是周凌薇爱吃的。
萧墨看着周凌薇这幅模样,微微勾唇,拿起筷子给周凌薇夹了块肉。
“知晓过年那几日你没吃好,今日全当补偿了。”
闻言,周凌薇筷子一顿,她突然想起来大年初一那日,郭院判跟她说过的话。
皇上体内有蛊毒。
萧墨见她这般,以为她哪里不舒服,关切的问:“怎么了?”
周凌薇连忙回过神来,摇摇头道:“皇上,臣妾无事,就是...感觉缺了点什么...”
“缺了点?”
周凌薇点点头,狡黠一笑,从带回来的包袱里面拿出一包油纸打开,里面躺着一只油光铮亮的大烧鸡。
“嘿嘿,皇上,这是臣妾今日特意在聚福楼买的,听说是全京城最好吃的烧鸡,必须得尝尝!”
萧墨先是一愣,随后也笑了起来:“好,那朕就尝尝这京城最好吃的烧鸡。”
周凌薇脸上也盈着笑意,葳蕤烛光下,没人发现她眼底的担忧。
第一百四十章:痴人说梦
酒足饭饱,周凌薇放下筷子,用帕子揩了揩嘴。
“好撑啊!”
萧墨微微勾唇,“那朕带你出去散散步,消化一下可好?”
“好!”周凌薇站起身,和萧墨并肩走出了颐华宫。
一弯弦月挂在天边,月色泼洒而下,寂静而明亮。
二人慢慢的走着,手也不知何时牵到了一起。
“皇上,臣妾今日还是摸出了点东西。”周凌薇率先开口,说起今日之事。
“说来听听。”
“先说宁安侯府吧,”周凌薇想了想开口道,“今日顾统领应当也跟皇上说了,从宁安侯府抓出来的细作,全部都是汉人模样的北狄人。”
萧墨点点头:“没错,验身的时候,这些人身上都有雄鹰刺青。”
“皇上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会有如此多数量的中原汉人甘愿给北狄当牛做马,还要做死士,落网后就立刻服毒自尽?”
“还有,”周凌薇顿了顿,“苏定怀今日格外的镇定。”
一个人不管他有再深的心机,官职有多高,当面对突发情况时,都不会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的。
而今日的苏定怀除了在见到自己时有几分震惊外,无论是看到北狄人,还是亲眼见到她们服毒自尽,全程都是面不改色,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苏定怀果然是个老狐狸。”萧墨评价道。
“老狐狸也会心虚。”周凌薇转过头看着他,“没有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
“还有苏定怀身边那个北狄的谋士,就是那个苏存...”周凌薇停下了脚步,“皇上还记不记得之前这苏存经常出入墨红院?”
萧墨点点头,“嗯,而且根据顾时泽传回来的消息,这段时日他去的更频繁了。”
周凌薇面露思索,语气里也有几分认真:“那就对上了,臣妾今日在平西侯府时,也听到了些消息......”
萧墨挑眉:“什么消息?”
周凌薇拉着他在湖边的石凳上坐下,慢慢说起了在平西侯府的事。
平西侯府的婚宴,比宁安侯府热闹的多。
周凌薇到的时候,宾客已经来了大半,林鹿鸣在前院帮着招呼女宾,老夫人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
她一露面,在场的宾客纷纷起身行礼。
“臣妇参见嘉嫔娘娘。”
“嘉嫔娘娘千福。”
周凌薇笑着摆摆手:“今日乃义兄喜宴,诸位随意即可,不必多礼。”
众人这才重新落座,周凌薇则是被引导女眷席上,坐在了老夫人的身边,刚喝了一口茶,就听见旁边的几位夫人在低声议论。
“你们看这期轶闻小报了吗?”
一位身穿宝蓝色夹袄的夫人压低了声音,“就是上面写的那个翰林院编修张致远的事。”
在场的都是入了轶闻小报会员的官眷贵妇,所以议论起来也没什么鼓励。
“当然看了啊,啧啧啧。”另外一位夫人也凑过来,“说是张夫人趁着张大人出外值,动用了家法,把张大人新纳的小妾给打了,抬出来的时候浑身是伤,血淋淋的。”
“可不是吗,怪不得今日张家都没来人,那张夫人看着温温柔柔的,没想到下手那么狠。”
“不过那小妾也是活该,我听说好像是因为她偷了张大人的文墨想拿出去卖,被张夫人抓了个正着......”
几位夫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起劲,周凌薇端着茶盏,静静地听着。
“这张大人到底从哪找的这小妾,我还听说行刑当日那小妾的衣服都被扒了,啧啧,长得倒是白净,就是那后腰上有块深色的刺青,看着就不正经...”
“刺青?张大人还好这口呢。”
周凌薇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刺青她倒是知道,也就是现代的纹身。
古代身上有刺青的人不算少,囚犯脸上刺字,军营里的士兵有刺字记名的,有些江湖人士、青楼女子也会在身上刺青。
“这倒稀奇了,那刺青长什么模样,本宫还从未见过有女子刺青的呢。”周凌薇不动声色的问了一句。
“反正听说是黑乎乎的,看着像个鸟,有点吓人。”
周凌薇心里一动,但没有再追问,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几位夫人有感慨了几句,话题也慢慢转了方向。
“哎,你们说,最近这些大人们也不知道怎么了,个个都往家里带人。”一个圆脸的夫人放下瓜子,叹了口气。
“我家那位上个月也领回来一个,说是故交的女儿,投奔无门,虽说看着可怜,但我这心里也终归是有点不舒服。”
“可不是嘛,”另一个夫人撇了撇嘴,“听说就连太常寺少卿郑文,跟他那发妻青梅竹马,相守多年,出了名的不近女色,这回倒好,一纳小妾就是两个!”
“真的假的,郑大人也...”
“千真万确,这世道当真是变了。”
周凌薇越听越觉得有些不对劲,一个两个也就算了,这郑文爱妻如命连在宫里的她都知道,怎么会突然如此性情大变呢?
这边的官眷们还在聊着:“还有吏部员外郎,他家的小妾才十五,比他闺女都小...”
“不光当官的,就连我家隔壁那个卖绸缎的王掌柜也纳了一房,模样水灵得很,他夫人都气的回了娘家。”
几位夫人边说边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又带着几分无奈。
在这个世道,男子纳妾似乎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不受拘束。
周凌薇坐在一旁,静静地把这些名字记在心里,这些事情绝不是偶然,一定有人在背后操纵着。
“皇上,事情就是这样。”周凌薇收回思绪,将一切简单告知了萧墨。
“臣妾当时就在想,各位官眷夫人们家中大多都是有几房妾室,这并不离奇,但奇怪的是,为何这些来历不明的姑娘们一出现,就将整个府宅搅得鸡犬不宁。”
她顿了顿,直视着萧墨,“但现在臣妾明白了,她们应当都隶属于墨红院,张致远那位小妾身上的刺青,不出意外,一定是雄鹰状的。”
“至于她为何要偷张致远的手札...”
周凌薇目光一凛,萧墨握住她的手,“北狄想要挖开我盛朝,痴人说梦。”
第一百四十一章:朕今日很想你
两人又在湖边坐了一会,萧墨才站起身,伸手拉她。
“回去吧,夜里有些凉了。”
周凌薇把手递给她,笑了笑,跟上了他的脚步。
月色依旧明亮,湖面上碎银点点。
二人手牵着手,沿着宫道慢慢往回走。
到了颐华宫门口,萧墨没有要走的意思,周凌薇也没有要送他的意思,天冬见状,很识趣的退了出去。
殿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透过烛火,二人视线相撞,又飞速的移开。
周凌薇轻咳一声,试图掩盖内心的波澜:“皇上,您看什么呢?”
“自然是看你。”萧墨眉毛微挑,“今日在宫外,可有人欺负你?”
“欺负我?”周凌薇噗嗤一笑,“谁敢欺负臣妾,臣妾和孙贵人联起手来欺负别人还差不多呢。”
萧墨也跟着笑,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那朕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朕今日......很想你。”
想你,挂念你,担心你。
周凌薇的脸微微一红,垂下眼眸:“嗯......多谢皇上挂念。”
她想说,臣妾也很想皇上,但奈何自己实在羞赧,说不出口。
“那嘉嫔可有思念朕?”
听着萧墨这话,周凌薇忍不住一愣,这皇上怎么和个小孩一样啊!
“这个嘛......”
她眨眨眼,狡黠一笑:“自然是想啦!”
萧墨的眼睛沾上几丝笑意,他俯身轻轻啄了周凌薇的额头一下:“好了,天不早了,就寝吧。”
二人洗漱完毕,并排着躺到了床上,烛火已经熄了,周凌薇侧过身看着萧墨,他的眉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和平日里那个朝堂上的清冷帝王判若两人。
她想说些什么,奈何今日出宫实在有点疲累,没过多久,周凌薇就合上双眼睡着了。
萧墨看着怀里的人,睫毛微微颤着,呼吸均匀,显得格外恬静。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又很快缩了回去。
萧墨微微叹了口气,他是个正常的男子,自然也有七情六欲,只是...
在周凌薇出现之前,他原本的计划就是顺其自然,不管苏定怀如何,只要不祸害百姓,他甘愿做个傀儡皇帝。
横竖自己这皇位也是踩着别人的尸体得到的,尽管不是他萧墨所为,但得利者终究是他。
既然是傀儡,那就不该有七情六欲,自然也不该有爱人和子嗣,这就是他一直没有召任何一位妃嫔侍寝的原因,甚至也从不干涉她们与母家联系。
唯周凌薇是个变数。
守岁宴那晚,他身中情毒,迷糊中能感觉到周凌薇微凉的身体贴上了自己,那一瞬间,脑子里的绷紧的弦全部断裂,那是意外,是迫不得已。
朝堂上的暗流越来越凶,现在北狄掺和进来,苏定怀虎视眈眈,还有冷宫那边查出的消息......
他不知道自己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多久,也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
所以...在一切未定之前,他绝不会再做出和守岁宴那晚一样的事。
萧墨一早便察觉周凌薇身上有些秘密,比如为何她总能未卜先知,为何总能化险为夷,查到别人查不到的事情,但他不在乎。
周凌薇应当是自由的,应当去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查任何她想查的真相,飞到她想去的地方。
而不是被自己这个所谓的皇上用情爱拴在这宫城里,若是有了孩子,又会被母亲的责任拖住脚步。
萧墨轻轻叹了口气,握住了周凌薇的手。
再等等吧,等他把这魑魅魍魉都收拾干净,她也查清了自己母亲的事,等这天下真正安稳起来,到那时,他再好好问问她。
问问她愿不愿意将这余生托付给自己。
周凌薇在睡梦中动了动,往萧墨这边靠了靠,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窝里。
萧墨低下头,在她发顶轻轻吻了一下。
“凌薇,睡吧。”他低声说。
月光静静地,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周凌薇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时,却发现萧墨居然还在酣睡。
这倒稀奇了,平日里九五至尊的皇上,可是从不贪睡的。
周凌薇侧过身子,伸手轻轻戳了一下萧墨的脸,还挺软的。
昨晚她本来还有些紧张,担心萧墨会对她做些什么,毕竟她还没完全准备好,不过好在昨夜无事发生,她睡了个美觉。
“醒了?”
周凌薇胡思乱想间,听到了耳边传来了略带沙哑的男声。
周凌薇抬起头,正对上他含笑的眸子。
“起床吃早膳吧,都日上三竿了。”萧墨望向窗外,看着日光说道。
周凌薇吐了吐舌头,在心里暗自腹诽,这次可是皇上您自己起晚的!
由于昨日吃的比较丰盛且油腻,所以今日的早膳格外清淡,只有一点小菜加米粥。
两人坐在桌案旁,安安静静地吃着,粥熬的浓稠,小菜脆生生的,吃起来倒也有几分爽口。
“对了,冷宫那边......并没查出什么眉目。”萧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
“没查出来?”周凌薇皱眉,“怎么会呢,苏月黎那东西肯定是在冷宫染上的。”
“苏月黎房中的香炉已经被清理过,残渣里也什么都没有。”萧墨拍了拍周凌薇的手道。
“那来往之人呢,有没有查过?”周凌薇追问。
萧墨点点头,“嗯,冷宫小太监说,静嫔和苏贵妃都去过,其中静嫔去的最多,每次都会带些衣物被褥,饮食炭火之类的。”
“静嫔娘娘?”周凌薇托着腮,“静嫔娘娘一向和善,若说去看望苏月黎倒也不算稀奇,只是她们的关系什么时候好到这种地步了?”
冷宫那样的地方,满宫里所有人都避之不及,这静嫔却三番五次去探望苏月黎,难道她真是个软心肠,天生的好人?
周凌薇是不信世界上有天生的好人的,人与人接触必定有所图谋,只是不知这静嫔图的,究竟是什么呢。
第一百四十二章:释放霍林
永安宫。
静嫔一如往常坐在窗前摆弄她的一堆香料,身后的芸月低垂着头静静地站着。
“冷宫那边,你都处理好了?”
静嫔冷不丁的发问。
芸月点点头,“回娘娘,嘉嫔娘娘出宫前奴婢就已经处理好了,那些香料和残渣也都已销毁,皇上那边...应当是查不到什么的。”
“嗯,做的不错。”静嫔神色淡淡的,“本宫果然没有看错你。”
她站起身,走到芸月面前。
“本宫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本宫的香蛊惑苏月黎,所以间接害了你那好姐妹,对吧?”
芸月心中一紧,面上却尽力保持着冷静:“娘娘说笑了,奴婢...奴婢并没有这么想过。”
“呵。”静嫔微微勾起唇角,“芸月,本宫喜欢聪明人,现在你与本宫已经是一条船上的,本宫对你知无不言,你也不要妄想蒙蔽本宫。”
“本宫并不在意你是否怨恨,你只需为本宫做事,自然能保你和你那小姐妹无事,毕竟...”
静嫔声音放低了些,“毕竟这苏贞婉背后是苏家,而苏家如今功高盖主,很有可能发生些什么,你应当明白吧。”
站得越高摔得越惨,苏家根基颇深,一旦苏家倒台,那苏贞婉的势力也会坍塌,昭阳宫的宫人们的下场一定也好不到哪里去。
芸月始终低着头:“那娘娘希望奴婢做些什么?”
静嫔很满意芸月的识相:“不是你为本宫做什么,而是你要自己把你那小姐妹从昭阳宫救出来。”
她靠近芸月,附耳对她说了些什么,随后轻笑着摆摆手:“好了,本宫有些乏了,你退下吧。”
“是。”
芸月咬了咬嘴唇,微微福身,退了出去。
宫门外的积雪已经彻底化干净了,汇成一股股水潭,芸月一个没留神踩上去,冰凉的雪水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抬起头看着四四方方的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刑部大牢。
阴森的牢房里,霍林已经被抓进来一天了,身上的喜服皱巴巴的,沾满了灰尘和脏污。
堂堂宁安侯侯爷,自小锦衣玉食的养着,何时遭逢过这种“虐待”,他刚被关进来一天,就已经被吓得尿了两次裤子。
“霍侯爷,顾统领有请。”
狱卒打开牢门,对着霍林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霍林哆嗦着爬起来,被押送着穿过阴暗的甬道,进入了一间刑房。
这刑房是专门为十恶不赦的犯人打造的,大大小小的刑具摆的摆,挂的挂,炭火被烧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吓得霍林差点跪到地上。
顾时泽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摆着纸笔,旁边还站着两个腰配长刀的禁军。
“哟,霍侯爷来了,坐吧。”顾时泽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说道。
霍林瞧着那被嵌满木钉的凳子,腿彻底软了,直接滑到了地上。
“顾...顾大人,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道。
顾时泽对霍林这幅软弱的做派有些不屑,既然胆子这么小,怎么还敢做掉脑袋的事呢?
“知道什么说什么。”他面无表情的问。
“是苏丞相...苏丞相让我在婚宴上给嘉嫔娘娘敬酒,这酒还是苏家送来的,我猜这里面可能有什么东西,其他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霍林歪坐在地上,一脸委屈的模样。
顾时泽提笔记着刚刚他说的话,继续问:“那酒里面什么东西?”
“我...我不知道,酒是苏丞相送来的,我还问过丞相,丞相说保证不会让嘉嫔娘娘在宁安侯府出事。”霍林拼命回想,“我真的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更不知道什么北狄人啊!”
“不知道?”顾时泽眼睛一瞪,狠狠拍了下桌案,“你不知道,那为何从你府里揪出来那么多北狄细作!”
霍林霎时抖若筛糠,两只手拼命的摆着:“这我真不知道,我宁安侯府的下人都是家奴啊,除了...”
忽然,霍林似乎想起来什么,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顾时泽察觉出不对,厉声问道:“除了什么!你若不说,本统领即可大刑伺候!”
“我说,我说,除了有些周宛卿的陪嫁侍女,是在大婚前过来的,婚宴当日人手不够,就一并使唤着......”
霍林的声音越来越低,只因为这其中一个侍女,就是那日带嘉嫔去客房休息,后来服毒自尽的那位侍女。
顾时泽眼睛微眯,一眼就看穿了霍林所想。
他提笔继续记录着,又问了些别的,霍林翻来复去都是那几句“不知道,没人告诉我”之类的话,最后顾时泽摆摆手,让人把他给押了回去。
“好好看管着,莫让人灭了口!”
他盯着被狱卒拖起来的霍林,冷冰冰的道。
御书房里,萧墨翻看着顾时泽记的笔录,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皇上,这霍林怎么处置?”顾时泽问。
萧墨合上记簿,想起周凌薇说过的话,“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放了吧。”他淡淡道,“不过...也不能便宜了他,朕让他知道这侯爵之位是从哪来的,也能被收回哪去。”
顾时泽点点头:“是,皇上。”
“去吧,再派人盯着他,看看苏定怀会不会有什么动作。”
若是苏定怀真准备灭口,那也算入了他们的圈套,不过萧墨并不觉得苏定怀会蠢到这个时候杀了霍林。
霍林被放出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
他坐在马车里,看着外面的街景,第一次觉得这天是那么蓝,风是那么暖。
马车停在宁安侯府门口,他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了老夫人的哭声。
“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娘的心肝...”
老夫人被人搀着出来,一看见自己的宝贝儿子被搓磨成这样,眼泪哗地就流了下来。
她踉跄着扑了过去,抱住霍林:“你知不知道为娘多担心,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会被抓走啊!”
霍林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哄着:“母亲,此事复杂,何况儿子现在没事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老夫人抹着眼泪,拉着他的手往里走,“快进去跨个火盆,去去晦气...”
母子俩刚走到正厅门口,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圣旨到——”
第一百四十三章:查抄家产
闻此,霍林和老夫人都双双愣住了。
“圣旨......莫非是皇上知道错怪了本侯,故给些补偿?”霍林摸了摸下巴,在心里嘀咕着。
两人还没反应过来,一队禁军就已经进了院子,为首的太监手里捧着一卷明黄圣旨,面色肃穆。
“宁安侯霍林接旨——”
霍林吞了吞口水跪倒在地,老夫人和其他在场之人也都纷纷跪地。
太监展开圣旨,尖声念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宁安侯霍林,治家不严,纵容北狄细作混入婚宴,罪不可恕。”
霍林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这......”
只听太监继续念道:“念其乃被蒙蔽利用,遂从轻发落,今没收宁安侯府半数家产,以儆效尤,钦此!”
霍林的脑子“嗡”的一声,瘫坐在地。
半数家产?
那和抄家有什么区别,他们宁安侯府本就入不敷出,一直在吃老底不说,外头还欠着一堆银子没还,如今半数家产都要上交朝廷,那他们日后的生活该怎么支撑下去啊,难道就靠俸禄吗?!
宣旨太监见霍林呆愣的一动不动,冷哼一声:“霍侯爷,愣着干嘛,接旨啊!”
“是,是...”霍林颤抖着手接过圣旨,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夫人更是面如死灰,心惊胆战,她被侍女扶起来,颤颤巍巍的走向太监:“这位公公,可否宽限......”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宣旨太监打断了:“哎哟,老夫人莫要说笑,这是圣旨,咱家也只是听吩咐办事。”
他给了身后的禁军一个眼神,禁军们随即开始清点府中的财物,丫鬟家丁们锁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霍林和老夫人则是无力的站在院中,只感觉心都在滴血。
这些可都是老侯爷攒下的家产啊!
禁军们都佩戴着长剑,仔细搜查着每个房间,确保没有遗漏。
当推开周宛卿的房门时,这房间里还保留着大婚当日的红绸装饰,而周宛卿却跪在地上,面前是一尊佛像。
自打侯爷被带入宫后,老夫人就说她八字太硬,是天生的克夫命,所以在大婚当日给霍林招惹了这样一桩祸事。
她命令周宛卿禁足在房中,日日跪在佛前为侯爷祈福,求佛祖消灾,直到霍林归来。
此刻她的膝盖早都没了知觉,腰背也酸得像要断掉。
周宛卿看着身穿盔甲一脸冷峻的禁军,吓了一跳,想要站起来,腿却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为首的禁军面无表情:“奉旨查抄宁安侯府半数家产,所有房间都要搜查。”
“查抄?”听到这两个字,周宛卿的脑子一片空白,“为什么?”
她下意识的发问。
禁军却不再理她,开始翻箱倒柜,周宛卿也被赶出了房间,只能去主院等待着。
院子里,禁军还在搬东西,箱子、柜子、瓷器、字画......都被一箱箱往外抬着。
院中已经聚集了很多被赶出房间的人,霍林的妾室们、庶子庶女们、还有宁安侯府唯一的嫡子霍飞。
“祖母,飞儿怕......”
霍飞紧紧靠在老夫人身边,小脸上写满了惊恐。
霍林目睹着这一切,脸色灰败,他头一回感觉到这侯府在他的手中或许会走向彻底的没落。
周宛卿亦是扶着柱子站在廊下,心里只觉得可笑。
这就是她舍弃在安阳的好日子,拼命想要嫁进来的侯府,这就是她意味能翻身的地方。
屋子里,佛像也被推倒在地上,她听见瓷片碎裂的声音,抬头望天。
命运对她的庇佑彻底结束了。
佛祖没能保佑她,也没能保佑霍林。
不知过了多久,禁军的查抄终于结束了。
侯府的现银不多,基本都是些玉器珠宝,古玩字画之类的物件,在侯府存放了有些年头。
看着禁军将自家的东西一趟趟运走,在场之人不知谁先第一个哭出了声,紧接着,是越来越多的抽泣和呜咽声。
霍林听的心烦,却也不知如何是好。
说起来,这都怪苏定怀那家伙坑他,这笔帐他早晚要还,别看他们侯府现在势力微弱,但是...莫欺少年穷!
“好了!都别哭了!”老夫人用手里的拐杖戳了戳地板,止住了众人的哭声。
“你们也都看到了,眼下我们侯府遭逢变故,养不起这么多人了,各位想走便走吧!”老夫人拿着帕子擦了擦眼角,对着霍林身后一众妾室们说道。
她早就想这么做了,府里本就没什么银子,除了固定的丫鬟仆从,还要养活霍林的这么多莺莺燕燕,更是捉襟见肘。
偏霍林是个被美色冲昏了头脑的,从前她劝了多少回都不听,如今正好借这个机会,把那些不省心的都打发出去。
有几个年轻未生子的妾室面面相觑,她们本就是图侯府的荣华富贵才跟了霍林,如今侯府都败落了一半,留下来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趁着有几分姿色再出去寻个更好的出路。
但也有几个犹豫不决的——她们没有娘家可回,如今年岁渐长,出了侯府也无处可去。
“姐妹们急什么。”一道娇媚的声音从人群中传了出来。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霍林最受宠的妾室柳氏,名唤柳阿袂,已经同霍林育有一子一女。
她穿着一件桃粉色的夹袄,上面绣满了梅花,眼尾上挑,面色白嫩,在一群灰头土脸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
柳氏扭着腰走到周宛卿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侯府的家产被抄了不假,可夫人的嫁妆还在呢。”她语调上扬,不紧不慢的说道。
“这倒是...”有人嘀咕着。
按照盛朝的规矩,女子的嫁妆是私产,不归公中,自然也不会被抄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周宛卿身上。
周宛卿脸色一白,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柳氏笑了笑,转身朝老夫人福身:“老夫人,您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老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也亮了起来。
第一百四十四章:对她好点
是啊,嫁妆是私产,朝廷不抄,周宛卿那点嫁妆虽然寒酸,但好歹也是个进项。
更何况......
周宛卿的身后还有王家,王家的亲家是苏家,最不济也有梅灏这个外祖,总能挤出来点什么吧。
老夫人看了周宛卿一眼,眼底多了几分算计。
“醒了,都散了吧。”她摆摆手,“今日的事,谁都不准往外穿,至于去留......”
老夫人顿了顿,“等改日再议吧。”
众人应声散去,只有柳氏领着两个孩子留在此处,见人走得差不多了,柳氏才扭着腰上前,牵起霍林的手放在心口。
“侯爷...奴家这几日想你想的心都要碎了...”
“爹,爹,孩儿想您...”跟在柳氏身边的两个小孩也一边一个搂住了霍林。
老夫人看着这“香艳”一幕,感觉胸口直跳。
这不成体统的狐狸精,偏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喜欢的不得了!
周宛卿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更是憋屈,她们都不把自己这个当家主母放在眼里!
“咳咳...”霍林也注意到了面色不虞的母亲和夫人,只好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一步。
“蓁儿、闻儿,父亲也很想你们啊,父亲身上还有些寒气,快让你们娘亲带你们回房吧。”霍林不敢当着母亲的面回应柳阿袂,只好同那两个孩子讲话。
“是,侯爷,那奴家先带着孩子们回去了。”
柳阿袂依依不舍的放下霍林的手,临走前还不忘看一眼周宛卿,那眼神里有嘲讽,也有得意。
周宛卿站在原地,指甲深深掐紧掌心。
狐媚!
当夜,老夫人把霍林叫进了自己房中。
“你那个夫人,多少还是要给她几分面子,不要冷落了她。”老夫人开门见山。
霍林一愣:“母亲,您不是也说那周宛卿克夫吗,再说了,要不是她......”
要不是她非要嫁进来,自己能这么倒霉被当成苏家的替罪羊,落得如今这个下场吗!
“克不克夫的,眼下也顾不上这么多了。”老夫人叹了口气。
“你想想,她的嫁妆虽然不多,但那苏家既然能借着她嫁进来的时机做出这么多安排,就说明这周宛卿对苏家而言是有用的,苏家再怎么样,也不会看着自己的人什么也没干就饿死在这宁安侯府吧。”
闻言,霍林微微皱眉:“母亲的意思是......”
“对她好点,哄着她,最好能让她快点怀上咱们霍家的孩子......”老夫人压低声音,“你如今跟她说,用她的嫁妆,她定是不愿的,但是做了母亲的人就会心软的多了,到时候都不用咱们说,她自己就乖乖的拿出来了...”
霍林沉默了一会,这才点点头:“我知道了,母亲。”
经历了这一遭,他对周宛卿早已没了什么好感,甚至有些迁怒于她,但眼下侯府穷的叮当响,他也只能低头。
这边,老夫人还在喋喋不休:“还有啊,你房中那个柳氏未免有些太过逾矩...”
霍林最害怕听老夫人唠叨这些了,他干脆摆摆手,径直走出了老夫人的房间,转而去找周宛卿。
彼时周宛卿正在房中梳妆,她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自打今日回房,她自己一个人枯坐着想了很久。
梅氏给她的嫁妆有多少,她心里是有数的,只能堪堪保自己的吃喝,若是要用这些嫁妆填补侯府这一大家子的无底洞,那没几日她的嫁妆就要见底了,到时候定会受更多搓磨。
如今自己虽然身处侯府,但终归还是在为苏家办事,只是大婚当日计划败露,苏家恐怕一时也自身难保,所以自己目前只能依靠霍林。
虽说霍林是个草包,好色又没本事,可他到底是个侯爷,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个道理,她是知道的。
只要自己抓住他的心,生下嫡子,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谁还敢轻视她呢?
周宛卿又想起白日里柳阿袂的那副狐媚的嘴脸,那腰都快扭到天上去了。
可是她不得不承认,柳阿袂那样的女人偏偏最得男人的欢心。
但自己也不是吃素的,这么多年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男子也不在少数,区区一个霍林,周宛卿不信自己拿捏不住。
她对着铜镜,慢慢描着眉。
镜中的女人面容清丽,眉眼间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倔强。
她放下黛笔,深吸了一口气。
“夫人,侯爷来了。”门外传来丫鬟的通传声。
周宛卿连忙起身理了理衣襟。
霍林推门进来,面上带着几分不自然。
“侯爷。”周宛卿福了福身,声音柔柔的:“侯爷,您怎么来了?”
“你我夫妻大婚后还没同房,我怎得不能来?”霍林没好气的道。
周宛卿察觉出了霍林话里的不快,却也没恼,只是轻轻一笑,低下了头。
“侯爷误会了,宛卿是想着与侯爷往后的情分还长,倒是这府里的各位姐妹这几日想侯爷想的很,侯爷也该关心关心她们。”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又“善解人意”,让霍林的脸色缓和了几分。
“无妨,既然娶了你,就要以你为重。”霍林坐定道。
周宛卿抬起头,眼眶适时蓄满泪水:“是,侯爷...”
不得不说,周宛卿还是有几分姿色在的。
夜色里,美人垂泪,让霍林的心一软。
他突然有些过意不去,说到底,周宛卿也是被苏定怀利用的棋子,跟他一样罢了。
“本侯被扣这几日委屈你了。”霍林放柔了声音,“母亲那边...你莫要往心里去。”
周宛卿点点头,睫毛微颤:“婆母教训得当,宛卿不敢有怨言。”
“以后若有什么事便告诉本侯,”霍林伸手,覆上周宛卿的手背,“虽然如今侯府蒙冤受罚,但本侯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周宛卿吸了吸鼻子,对上他的目光,微微泛红的眼眶更惹人怜惜。
“宛卿多谢侯爷。”
烛火晃了晃,映着两人的影子,霍林伸出手,揽住了周宛卿的肩。
周宛卿也没有躲,顺势靠近了他的怀里。
“侯爷...”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少女的娇羞。
霍林低下头,轻轻吻上周宛卿的唇。
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熄了,床上红幔轻摇,一夜未息。
第一百四十五章:郑府“大戏”
最近一直占据轶闻小报头条的,是太常寺少卿郑文。
“青梅竹马二十载,不及新欢一笑颜——太常寺少卿郑文‘深情’人设崩塌。”
郑文从前是京城里有名的“好男人”,不近女色、不赴酒局,下值就回家,跟发妻解玉梅更是青梅竹马,相守多年年,连个小妾也没纳过。
同僚们笑话他惧内,他也不恼,而是来一句:“我妻贤惠,美貌无双,这世间再无人能入我郑文之心。”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上个月却一口气纳了两房小妾。
一个姓阚,一个姓樊,都是外地来的,无父无母,偶然间碰到了下值的郑文,就被带进了府。
解玉梅哭过闹过,甚至搬出了老父亲来压他,可郑文却像是被灌了迷魂汤,油盐不进。
这日,郑文准备去书房处理些公务,毕竟年快过完了,休沐也要结束了。
却不成想,自己刚准备进入书房,两边的袖子就各被人拉住了一只。
“老爷,就再陪陪奴家嘛...”
“是啊老爷,您这个年都陪着夫人回了娘家,莫不是把我们两姐妹给忘了......”
是郑文的两个妾室,此刻正媚眼如丝的扯着郑文。
郑文看着眼前如花似玉的姑娘们,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心猿意马:“哎哟,我的心肝们,老爷怎么会把你们给忘了呢,只是这还有一堆公务等着......”
阚氏打断了郑文的话,撅着嘴道:“老爷,您带着我们一道不就行了,顺便...还能服侍您呢...”
郑文有些为难:“这...”
他和夫人前些日子吵架就是因为自己和妾室在书房中亲热被抓了个正着,此事还被岳父知道了,他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老爷,求求您了...您忍心看我们姐妹二人如此孤单吗.......”樊氏咬了咬嘴唇,轻轻挠着郑文的手心。
郑文彻底败下阵来:“好,好,都依你们,都跟我一道进书房吧!”
他正准备推开门,便听身后传来一声呵斥:
“慢着!”
郑文的手一顿,心里暗叫不好。
扭过头一看,果然是自己的发妻解玉梅正站在不远处怒气冲冲的瞪着自己。
他扯起嘴角,尬笑了一声:“夫人,你也来了啊......”
解玉梅并不理会他,只是径直走到三人面前,阚氏和樊氏两位“娇柔”的妾室连忙往郑文的身后躲去。
“老爷,夫人看着好凶,奴家好害怕......”
见状,解玉梅不怒反笑,望向郑文:“郑文,你难道不知道前些日子宁安侯府的祸事?”
郑文一愣,宁安侯府的事?
不就是因着嘉嫔娘娘险些遭了灾,顾时泽在宁安侯府揪出来几个北狄细作吗,跟他有什么关系?
“夫人,你这是何意啊?”郑文皱着眉道。
“宁安侯府的婚宴上揪出了北狄细作,皇上现在定在严查此事。”解玉梅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天天带着这两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进书房,就不怕哪天被御史台参上一本?”
闻言,郑文的脸色变了又变,但很快又恢复了不以为然的神色:“哈哈,夫人多虑了,她们不过是两个弱女子,能出什么问题?”
“弱女子?”
解玉梅冷笑一声,“宁安侯府那个陷害嘉嫔的丫鬟也是个弱女子,不照样还是北狄死士,莫非你以为北狄只有男人不成?”
阚氏的呼吸一滞,不动声色的和樊氏对视一眼,这女人的心思真是好生敏锐!
“再说了,你那书房里堆了多少朝廷要紧的公文,连我这个发妻都没进去过几次,你倒好,让她们两个天天在里面伺候,究竟安的什么心!”
郑文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解氏,你这是在怀疑本官?”他的声音带了几分怒意,“本官为官多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难道还要你来教?”
“我不是在教你,我是看在你我多年情分上来提醒你。”
解玉梅上前一步,目光直直的盯着他,好像把他看穿,看看这幅皮囊下究竟还是不是自己相濡以沫多年的爱人。
樊氏躲在郑文身后,两眼含泪委屈道:“夫人若是瞧不上我们两姐妹,我们离开就是了,何必这样侮辱人......”
“你闭嘴!”
解玉梅厉声打断她的茶言茶语,“我与老爷说话,哪有你一个妾室插嘴的份?”
樊氏吓得缩了缩脖子,豆大的泪珠立刻滚落下来。
郑文见状,心疼的不行,立刻将二人又往自己身后护了几分,这动作解玉梅看在眼里,只感觉胸口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解氏,你够了!”郑文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跟她们在一起,比跟你在一起舒心多了,你整天就知道管东管西,我纳妾你也要管,我带谁进书房你也要管,你以为你是谁?”
解玉梅的脸瞬间惨白:“你...你说什么?”
“我嫁给你这么多年,为你操持家务,为你生儿育女......”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到头来,在你眼里就什么都不是?”
“生儿育女?”郑文冷笑了一声,“你嫁给我这么多年,也只生了个女儿,我的家业谁来继承?”
他浑然不顾自己发妻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继续道:“我纳妾怎么了,哪个男人不三妻四妾,哪家的夫人如你这般小肚鸡肠!”
解玉梅的眼泪终于掉落下来,心如死灰。
“你就是个妒妇!”郑文越说越气,“我早受够你了,若能重来,我一定不会娶你入门!”
这句话如同一根利剑,彻底击碎了解玉梅的所有幻想。
“郑文。”她淡淡道,“既如此,你我二人和离,此生再不相见。”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郑文站在原地,看着解氏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说出口。
身后,阚氏和樊氏的眼神中都划过一丝如释重负,这个总碍事的女人终于要离开了。
谁都没注意到,屋顶上,有个身影趴在瓦片上,一动不动,看完了整场“大戏”后,这人便悄咪咪的离开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苏月黎暴毙
知微馆。
洛文丘一头扎进来,带进一股冷风。
吴秀儿从账本里抬起头,“怎么样?”
洛文丘点点头,“嗯,基本上都摸的差不多了。”
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一饮而尽后抹了抹嘴,才继续道:“这回可算是让老子给逮着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来指指点点:“我和镖局的兄弟们这段时间依着娘娘的吩咐,整日爬墙角,累的腰都快断了!”
“今日我在郑文家,那两个妾室想要跟着郑文进书房,被郑夫人看见,二人大吵一架,都闹了和离呢!”
洛文丘用手指蘸了蘸唾沫,往后又翻了一页:“还有那吏部员外郎家,小妾才十五岁,天天伺候着老爷更衣用膳,啧啧,这周大人倒也真下得去手,去哪都得带着这小姑娘。”
“诺,还有这个京城护军吴连,他的这妾室更是有本事得很......”
吴秀儿从洛文丘手里接过本子,一页一页的翻看着,上面记载的每处府邸的小妾或者丫鬟都有些古怪。
而且她们大多都查不到来处,都是主家无意间碰到或者认识的“孤女”。
这倒有些稀奇了,虽然京城很大,但也总归是繁华之地,从哪冒出来这么多孤苦伶仃却又面若桃花的姑娘们呢?
“这些人肯定都不是正经来路。”洛文丘总结道,“而且她们的行为都差不多,都是整日围在主家身边,无论主家是在办公还是在干嘛,绝不离开一步。”
“哎,这些人真是艳福不浅啊!”最后,洛文丘感慨了一句。
吴秀儿则是皱起眉,“啪”的一声合上了本子,递给洛文丘。
“此事得禀明嘉嫔娘娘才行。”
颐华宫里,周凌薇收到记录簿时,刚用完早膳。
她坐在窗下,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叩着。
果然不出她所料。
北狄这些人已经混到了盛朝的官员圈里,她们或是凭借美色,或是凭借迷药,总之都为了盛朝的情报。
而如今自己在宁安侯府大婚当日揪出了北狄的细作,让她们愈发急迫的想要获取出更多的消息。
她们为北狄服务,而北狄人如今在盛朝的首领,应当是现居在苏定怀府里的苏存。
北狄...苏定怀...
周凌薇眯了眯眼,收起那本记录簿,站起身来。
“天冬。”她唤道,“我们去趟慎刑司。”
苏月黎是苏家嫡女,她不信苏定怀将她送入宫中只是单纯为了争宠的,更何况之前她曾让春杏下给自己的万寒散,也是来自北狄。
慎刑司里透着浓浓的血腥味,让天冬和周凌薇都忍不住蹙眉。
看守的嬷嬷见周凌薇来了,连忙迎了上来:“嘉嫔娘娘,您怎么来了,这地方满是血污,可别惊着娘娘。”
“本宫想来看看月庶人。”周凌薇淡淡道,“劳烦嬷嬷带路。”
“哎,哎。”
嬷嬷不敢怠慢,引着在昏暗的甬道上走着。
“嬷嬷,这月庶人有没有说点什么啊?”周凌薇跟在嬷嬷身后,状若无意的问道。
“嗨哟,这月庶人就跟鬼上身一样,把自己身上挠的没一处好地方,一会要见静嫔娘娘,一会又要见贵妃娘娘,一会又要见皇上和您,我们都不敢去审她呢。”嬷嬷摆摆手道。
周凌薇点点头,不再多言。
片刻后,周凌薇终于在嬷嬷的带领下到了苏月黎的牢房前。
只是......
透过牢房的栏杆,周凌薇发现苏月黎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脸色青黑,嘴唇发紫,嘴角似乎还残留几丝干涸的黑血。
“哎哟,这是怎么回事!”
嬷嬷赶紧掏出钥匙,打开了牢房的锁。
凑近一闻,苏月黎身上已经散发出了强烈的腐臭味,她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涣散,气息全无,显然已经死了很久。
“这...”嬷嬷也被吓住了,“这月庶人前日还好好的,怎么就......”
周凌薇皱着眉蹲下身子,招呼天冬一起查看苏月黎的尸体。
没有外伤,嘴角的黑血很明显是中毒的迹象。
周凌薇目光凝重,看样子自己还是来晚了。
她也没想到居然敢有人对苏家唯一的嫡幼女下手......
不,不对,有人可以!
苏、定、怀。
周凌薇在心里默默念出了苏定怀的名字,再一次感叹此人的心狠手辣,居然连亲孙女都可以下狠手灭口。
“让仵作来验尸吧。”周凌薇深吸一口气,“还有,别忘了禀明皇上。”
“是,是......”嬷嬷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娘娘,咱们也回宫吧,这地方...实在有些太可怕了。”
天冬看着苏月黎的尸体,小心翼翼的道。
“先不回去。”周凌薇摇摇头,伸出手轻轻合上了苏月黎的双眼。
“咱们去给贵妃娘娘报丧。”
昭阳宫。
苏贞婉正坐在软凳上纳鞋垫,准备过些时日让人送到苏府,今年冬天格外冷,也不知道小娘的冻疮有没有再发作。
雪梅的伤好的差不多了,已经能下地走动,此刻和繁星一起在苏贞婉身边伺候着。
“娘娘,嘉嫔来了。”有宫女来报。
苏贞婉的手一顿,随后继续穿针引线,淡淡道:“让她进来吧。”
周凌薇走进殿内,规规矩矩的向苏贞婉行了一礼。
“臣妾见过贵妃娘娘,贵妃娘娘金安。”
苏贞婉并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皮:“哟,嘉嫔怎么得空来了本宫这儿?”
“本是不该打扰贵妃娘娘的。”
周凌薇勾了勾唇角,走到苏贞婉对面坐下,“只是臣妾刚从慎刑司出来,有一事要告诉贵妃娘娘。”
“说。”苏贞婉手中针线的动作放缓,言简意赅道。
“月庶人身亡,还望娘娘...节哀啊。”周凌薇开门见山道。
闻言,苏贞婉一晃神,手中的针也刺进了自己的指腹,沁出血珠。
“你说什么?”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
“苏月黎......死了?怎么死的?”
第一百四十七章:贵妃娘娘对臣妾有恩
周凌薇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苏贞婉的反应:“本想着找令妹问些事情,不成想今日一到慎刑司,月庶人就已经没了。”
她佯装一副被吓到的模样:“哎,贵妃娘娘,你都不知道,那月庶人口鼻满是黑血,眼睛瞪的老大,死不瞑目啊,也不知道谁这么狠心,啧啧啧......”
苏贞婉的手紧紧握住桌沿,深吸一口气。
除了她那好祖父苏定怀,还有谁能下的了手?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苏贞婉这才缓缓开口:“苏月黎心思阴毒,如今的下场也算是她咎由自取。”
闻言,周凌薇低头轻笑:“也是,如此这凶手也算是给贵妃娘娘报仇了不是?”
“嘉嫔此话何意,本宫怎么听不懂?”苏贞婉端起茶盏,示意繁星和雪梅都退下。
待殿中只剩下她们二人,周凌薇这才道:“贵妃娘娘也知道,臣妾不才,略会一些谋查之术。”
她直视着苏贞婉:“贵妃娘娘,臣妾斗胆问一句,月庶人与您可是有深仇啊?”
“呵。”苏贞婉冷笑,“周凌薇,你说这么多,莫非就是为了告诉本宫,本宫有杀苏月黎的嫌疑?”
“那你呢,难道苏月黎不曾害过你?你早就恨毒了那差点让你丧命的万寒散吧!”
苏贞婉眼神凌厉,好像要把周凌薇给看穿。
听到“万寒散”三个字,周凌薇目光微凝,随即轻轻勾了勾嘴角,声音温和:“贵妃娘娘说笑了,臣妾只是好奇,随口一问罢了。”
“你今日跟本宫说这些,究竟是要做什么?”苏贞婉凤眼微眯,语气里带上几分不耐。
“娘娘对我有恩,所以臣妾得知苏月黎的死讯,也只是想来让娘娘早些知道此事。”
“有恩?”苏贞婉冷哼一声,“本宫对你有什么恩?”
“毕竟苏月黎拿那种北狄秘药来对付臣妾时…娘娘也没落井下石对我出手不是吗?”
周凌薇的面上依旧保持着恭敬,说出的话却让苏贞婉心头一紧。
“在这京城,若苏家想要对付谁,谁就得死。”周凌薇不疾不徐道,“然而娘娘您虽然在臣妾刚进宫时教臣妾规矩时严厉了几分,却未曾真对臣妾痛下杀手,如此......还不算对臣妾有恩吗?”
苏贞婉听着周凌薇这番“巧舌如簧”的话,忍不住愣了一下。
这周凌薇是真蠢还是假蠢,居然说自己不对她痛下杀手就是对她有恩?
等等。
苏贞婉猛然抬起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戒备。
周凌薇方才提到了那万寒散,也提到了苏家,这是想要与她摊牌了啊。
苏贞婉明白了周凌薇的意图,遂淡淡一笑,端起茶盏:“嘉嫔,你大可不必与本宫绕弯子,本宫不知道什么北狄的万寒散,许是月黎自己坏了心思,找了什么歪门邪道。”
“至于苏家想要对付谁,谁就得死......”苏贞婉勾了勾唇,“这更是无稽之谈了,祖父在朝中为官数十载,我苏家更是家风清明,何来对付一说?”
“哦?”周凌薇意味深长的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当是臣妾误会了。”
她站起身,招呼着天冬。
“今日是臣妾叨扰了,改日定备下重礼给娘娘赔罪。”
苏贞婉并没留她,只是继续拿起刚刚放在一旁的针线,准备缝制。
“对了娘娘。”周凌薇刚刚抬脚,突然又顿住了,“上次娘娘问臣妾关于令堂的事,臣妾有了些答案...”
苏贞婉的手一滞,她抬起头,望向周凌薇:“说。”
“正如娘娘所说,苏家家风严谨,令堂在这等氛围里生活,过得自然是...”
周凌薇注意到了苏贞婉越来越黑的脸色,淡淡一笑,福了福身子。
“臣妾告退。”
还没走出昭阳宫正门,周凌薇和天冬就听到了屋内杯盏碎裂的声音。
天冬吓了一跳,拽了拽周凌薇的袖子。
“嘉嫔娘娘,这苏贵妃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发了脾气?”
“她啊,是明知前路难行,又知回头无路,所以正闹心呢。”
“原来如此。”天冬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压低声音:“娘娘,我跟您说,过年前我和秋菊姐姐一道去内务府拿份例,您猜路上碰着谁了?”
周凌薇见她这幅神秘的模样,也被勾起了些好奇心:“谁啊?”
“好像就是苏贵妃的生母,那个姓什么的姨娘来着...”
“祝姨娘?”
天冬点点头:“对对对,秋菊姐姐也告诉我,就是祝姨娘,哎,娘娘,您都不知道,那祝姨娘一看就是个可怜人......”
这话引起了周凌薇的注意,她语气里带了几分认真:“你仔细说说,那祝姨娘怎么可怜了?”
天冬叹了口气道:“您看,同样是涂脂抹粉,若是娘娘您的脸上抹了胭脂水粉,那就是锦上添花,但若是像祝姨娘那般脸色差得很,本来肌肤上就没什么血色,再上妆的话,那反而会看上去更憔悴了。”
“还有,”天冬顿了顿,指了指周凌薇手腕上的镯子,“像娘娘这种体态康健的,即使带着首饰也不会觉得累赘,但那日祝姨娘虽然只带了几样手镯,簪子之类的小首饰,看着都有几分沉重,肯定是极度虚弱之人了。”
“这样啊...”周凌薇皱着眉思索片刻,又夸赞道,“天冬,想不到你观察的这么细致。”
天冬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娘娘说笑了,只是奴婢之前也是穷苦人家出身,见惯了这样的人。”
她们多都是年纪大了被从青楼赶出来的女子,染了一身的病,还没有银钱医治,求来求去,最终只好求到自己的父亲这个转行的郎中门上。
“当时那祝姨娘虽然腰杆挺得直直的,但那脸上一片悲痛欲绝的模样,连我看着都有些伤怀了,定是太过思念女儿了,唉......”
天冬打小就没见过自己的母亲,所以也不由自主的共情和感叹了起来。
周凌薇的眉毛却皱得更紧了,这祝姨娘若真如天冬说的这般凄惨...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的询问系统:“系统,苏贵妃的生母,苏正贤的妾室祝姨娘现在可好?”
“新年伊始,触柱身亡。”
第一百四十八章:花娘被责
触柱身亡?
周凌薇的脚步瞬间顿住,浑身像触了电,僵在原地。
祝姨娘死了?
可是看刚刚苏贞婉的状态,她似乎并不知道此事,否则怎么还会让自己告诉她祝姨娘的情况呢。
看样子,苏家是想继续用祝姨娘这具早已冰冷的尸体,来牵制住还在宫里的苏贞婉。
周凌薇微微眯了眯眼,只是此事既然让她这个狗仔知道了,那就别怪她捅破这层窗户纸了。
“娘娘?娘娘?”
天冬见周凌薇一动不动,有些疑惑,“娘娘,您怎么了?”
周凌薇这才缓过神来,摇摇头,笑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若是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不知道自己最在乎的人已经没了,那是不是很可怜?”
天冬愣了一下,想了想后小声说:“是有些可怜,但如果是我的话,我宁愿自己不知道,这样心里还会好受一些。”
周凌薇笑了笑,没再说话。
日头从西边缓缓落下,余晖洒在宫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的老长。
墨红院。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花娘跪在地上,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瞬间浮起五道指痕。
云仲宣站在她面前,面色阴沉无比,“花娘,你可知错?”
花娘垂下头,不敢有一丝忤逆:“花娘知错,还望云大人息怒。”
“咱们的人都暴露的差不多了,你手下的人就是这样办事的?”
云仲宣语气冰冷,“我有没有告诫过你,万事低调为上,你倒好,宁安侯府里插了一半人,全都出自墨红院,怎么,你是生怕周凌薇查不到端倪吗?”
“如今除了宁安侯府,安插在各个府里的妾室都被那轶闻小报扒了个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上前一步蹲下身,捏住花娘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自己。
“意味着全部都暴露了,墨红院在京城经营多年的眼线,如今已经废了大半。”
花娘的身子微微颤栗着:“大人......花娘只是觉得墨红院的姑娘们更听话更聪明,能办好事......”
“呵。”云仲宣松开手,冷笑一声站了起来,“是你自己想耍些小聪明吧,想利用墨红院成事,好让辅政大人高看你一眼?”
花娘的眼眶瞬间泛红,她有些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您怎会如此想我,大人,您明知花娘的心只对您......”
“行了。”云仲宣抬手打断她,“别说这么多废话,告诉你的人,抓紧把事情办完,然后......”
他望向花娘,眸中没有一丝感情。
“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花娘紧咬着嘴唇,指甲深深掐紧掌心。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这些外出为北狄做事的姑娘们,这些由她一手栽培出的姑娘们,都要消失。
盛朝皇帝虽未下令彻查,但自打宁安侯府的事暴露后,京城官员哪个不是人人自危?
轶闻小报越挖越深,把墨红院和各府小妾的勾当扒了个底朝天。
更有长舌妇,竟将墨红院姑娘们无故减少的事也联系到了一起。
如此,这些姑娘们唯有一死才能摆脱嫌疑,云仲宣绝对不会让任何活口留下来,让她们有机会反水。
“大人......”花娘的声音有些发抖,“这次是花娘失职,能不能...留她们一条命,哪怕是送到别处去,关起来,让她们一辈子都不出来......”
“花娘,你莫不是疯了?”
云仲宣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她们知道墨红院的底细和做过的事,知道你我的身份,留活口,就是留祸根。”
一旦有一个人开口说出这些年北狄在盛朝做的事,那盛朝皇帝完全有理由对北狄开战,只是如今北狄局势不稳,辅政大人最忌讳的就是节外生枝。
所以每一个为北狄做事的人,都要随时做好赴死的准备,就像在宁安侯府吞药自尽的死士一样。
“可是她们都还......”花娘还想再争取几句,毕竟这些姑娘们是她亲手培养出来的,实在不忍心眼睁睁的看着她们去死。
“花娘,我已经言尽于此,至于如何做,那是你的事。”云仲宣打断她,“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当知道我的脾气,这件事若办不好,你也不必再回来了。”
“至于失职,你确实失职,这些姑娘的下场都是你造成的,你可明白?”
闻言,花娘的身子晃了晃,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是,花娘...明白。”
云仲宣点点头,没再给花娘留一个眼神,抬脚往外走:“尽快处理好,我还有别的事情要交给你去做,花娘,别再让我失望。”
门在身后重重的合上。
花娘依旧趴在地上,没有起身,眼泪一滴一滴的无声无息砸在砖缝里。
她想起那些姑娘刚来墨红院的时候,有的才八九岁,瘦的跟豆芽菜似的,有的十四五岁,已经被卖过好几回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肉。
她们都是打小就凄苦的中原姑娘,一如年少的自己。
她们辗转许久才被墨红院收留,并且在花娘的训练下成了北狄在中原的死士。
花娘给她们饭吃,给她们衣裳穿,教她们规矩,教她们习武,教她们如何讨得男人的欢心,怎么从男人嘴里套话,给她们的身上刺上只有北狄人才有的图腾。
她慢慢直起了身子,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云仲宣的话也没有错,如今的局面,都是她太过心急,自作主张导致的。
但若是没有宁安侯府那一出,没有那满纸荒唐言的轶闻小报,这些姑娘们又怎么会这么快就暴露!
花娘深吸了一口气,她爱云仲宣,爱到甘愿为他付出一切,所以她这次也会听从他的吩咐。
只是......
花娘的眼神变得如毒蛇般冷酷,必须有人要为此付出代价。
第一百四十九章:迷雾重重
三日后。
墨红院的后院里,灯笼虽然挂着,但却没点亮里面的烛火。
花娘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盏茶,却没有喝,她面前的院子里,站着十几个姑娘,各个身材出挑,面若桃花。
其中有几位姑娘,都是如今京城官员府里的红人。
郑文家的阚氏和樊氏,吴连家的雨儿......
“花娘,您怎么把我们都叫回来了?”阚氏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按照计划,姐妹们应该至少再过三个月回来才是。”
花娘淡淡一笑道:“计划有变,最近风声紧,有些事情要提前安排。”
几个女子面面相觑:“可是因为宁安侯的婚事...”
花娘并未回答,只是吩咐人端来热茶,分给各位姑娘们后才道:“各府最近都有什么动静?”
阚氏第一个开口:“郑文自从她夫人回娘家以后,这几日心情有些不佳,也不怎么处理公务,但我和阿樊这些日子已经收集到不少信息了。”
她给了樊氏一个眼神,樊氏随即点点头,从怀中抽出几张纸递给花娘。
“我这边进展倒还顺利,那吴连是个色虫上脑的,对我毫不防备。”雨儿声音妩媚,撩了撩头发。
“而且他夫人也从不过问,我在他府上过的那叫一个滋润呢...”
花娘打断她:“行了,说正事,那吴连可是护军参领,对辅政大人用处很大。”
“花娘,您就放心吧。”雨儿取下手腕上的檀木镯,从里面抽出一张薄纸,“这是京城和皇宫的布防图,都被我给拿来了。”
花娘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看,满意的收起来。
“不错,其他的呢?”
各位姑娘们依次将自己探查到的消息汇报给花娘,有关于民生的,也有关于朝中局势的,还有些关于周凌薇的。
花娘不动声色,将姑娘们所说都记在了心里。
“你们做的很好。”她声音很轻,“不过最近风声紧,都收敛些,该松快些就松快些,别把那些正头夫人惹急了,引火烧身。”
“是。”姑娘们齐声应道。
“行了,都散了吧。”
姑娘们鱼贯而出,院子里很快安静下来。
花娘一个人坐在廊下,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半明半暗。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没有了犹豫和心疼。
为了大业,势必要牺牲些什么,等一切尘埃落定,她自会让这天下所有人都记住这些姑娘们的付出。
她走回房间,在窗边提笔写下一封信。
“呜——”
骨哨声响起,一只雄鹰扑簌着翅膀飞了进来。
花娘把信绑在雄鹰的腿上,看着它展开双翅,消失在了黑夜中。
颐华宫。
周凌薇在床上翻来覆去,自打那日知道祝姨娘自戕后,她就总也睡不着。
“天冬,你睡了吗?”
她低声唤道。
“娘娘,您还没睡吗,天都快亮了。”天冬听见动静,关切的答道。
“嗯,无妨,你睡吧。”
周凌薇翻了个身,脑中思绪万千。
她本想告诉苏贞婉祝姨娘已死一事,但现在后宫中尚且算安稳,她若贸然说出此事,苏贞婉会不会相信都未可知,还很有可能会给自己惹上麻烦。
萧墨那边也已经查清了苏月黎的死因,她身上的毒依旧是来自北狄,人中毒后会自口舌开始溃烂,直至心肺,最终七窍流血而亡。
苏定怀当真心狠,为了不让苏月黎说出什么秘密,竟然直接下这种秘药。
还有上次从宁安侯府抓到的那些细作...
虽然顾时泽已经吩咐人把他们藏在口中的毒药取了出来,但那些细作还是无缘无故死在了牢房中,太医和大理寺都查不出死因。
“唉。”
周凌薇叹了口气,原本以为自宁安侯府那场戏唱罢之后,能有些新的线索出现,能拨开迷雾,可是一层迷雾散去,却依然看不清前路。
她不知道自己何时睡着的,再睁眼时,日头已经升的老高。
“娘娘,您醒啦。”
天冬见周凌薇从床上坐起来,连忙过去伺候。
“皇上刚刚来过,见您没醒,就又回去了。”
周凌薇的脑袋还有一些昏沉,她揉了揉眼睛,“皇上说什么了吗?”
天冬摇摇头,“没有,不过奴婢看皇上的脸色不是很好。”
周凌薇点点头,若她没记错,今日是休沐结束后的第一日,政务积攒这么多天,繁忙也是正常的。
看样子不管是哪个朝代的人都不喜欢上班啊!
“天冬,帮我梳妆吧,等下带着午膳去见皇上。”
半个时辰后,周凌薇身穿黄粉色夹袄,提着食盒进了御书房。
彼时的萧墨正眉头紧锁,奏折堆的老高,都快遮住他半个身子。
“臣妾参见皇上。”周凌薇微微福了福身,“瞧瞧皇上这眉头,皱的都能夹死苍蝇了。”
见是周凌薇来了,萧墨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
“今日开朝第一日,烦心事实在是多。”
周凌薇提了提手里的食盒,“凡事都没有填饱肚子重要,皇上还是陪臣妾吃点饭再忙碌吧。”
二人携手进入内殿,孙福和天冬将饭菜一一摆好后便退了出去,殿中只余萧墨和周凌薇。
“朕上午去颐华宫找你,你的宫女说你昨夜天亮才睡着,是有什么事吗?”
周凌薇夹了一块牛肉,“臣妾能有什么事,倒是皇上愁眉苦脸的,一看就有烦心事。”
“知朕莫若凌薇。”萧墨放下筷子,“今日,苏烨连递了三道急奏,要求朕准他回京,说是因为苏月黎之死,想要见他这个妹妹最后一面。”
如今苏家的势力正在一步步被削弱,他们与北狄的计划也逐渐浮出水面,苏烨在这个时候回来无疑是给苏家助力,但他召集了诸多臣子为他站台。
今日早朝,许多臣子都上书请求萧墨准他回京,说他军功颇高,足以许他回京祭妹。
“这...”
周凌薇听完,心里顿感不妙,苏家最近已经发生太多事,这回怕是不得不许苏烨回京了,将士的嘴是没有书生的嘴那么好堵的,以前的冯骁就是个例子。
她叹了口气,正准备先告诉萧墨关于祝姨娘的事,便听门外传来了孙福的声音:
“皇上,昭阳宫来人,说贵妃娘娘突发恶疾,昏迷不醒啊!”
第一百五十章:贵妃昏迷不醒
“什么?”
周凌薇目光一凛,怎么会这样,前些日子见到苏贞婉时,她还一副安然的模样,怎会突发恶疾?
萧墨看出了她的震惊,拍了拍她的手背,“莫急。”
他唤孙福进来:“怎么回事?”
“回皇上,刚刚昭阳宫的雪梅来报,说苏贵妃自打昨日睡下后,至今未醒,怎么叫也没有反应,几个太医如今都在昭阳宫呢。”
“从昨晚一直睡到现在,怎么叫都不醒?”周凌薇皱着眉,“这是什么怪病?”
她还没把祝姨娘的事情告诉苏贞婉,苏贞婉就先病倒了,这会不会有些太巧合了。
“皇上,事发突然,我们还是去看看贵妃娘娘吧。”周凌薇站起身。
萧墨看她一脸凝重的模样,点点头:“好。”
雪梅一直在御书房外后者,见周凌薇和萧墨并排着走出来,只是紧张了一瞬,便立刻平复了下来。
周凌薇也注意到了她,她扫过雪梅的脸,与自己的眉眼确实有几分相像,但若在未加以修饰,也还是有几分区别的。
昭阳宫内,气氛凝重。
几个太医围在床前,轮流诊脉,眉头一个比一个皱得紧。
郭院判跪在塌边,手指搭在苏贞婉的腕上,闭着眼睛,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这昭阳宫怎么总不太平啊,真希望自己抓紧到年纪致仕,回乡下养老去。
萧墨站在一旁,面色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周凌薇的目光则是落在了苏贞婉脸上,苏贞婉面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微微张开。
她想起自己问天冬的话,“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不知道自己最在乎的已经没了,是不是很可怜?”
其实,这也何尝不是在问她自己?
苏贞婉可怜,可她周凌薇又有什么资格可怜别人。
她自己的母亲不也是死的不明不白吗?
“郭院判,贵妃究竟怎么样了?”萧墨开口,声音带了几丝威压。
郭院判收回手,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回皇上,贵妃娘娘的脉象......微臣倒是从未见过,看似是风寒引起的昏睡,但是这脉又浮又滑,实在是怪啊...”
周凌薇蹙眉,望向雪梅和繁星:“昨晚是谁给贵妃娘娘守夜,贵妃娘娘夜里可有什么不适之症?”
雪梅的手指扣在一起,向前一步道:“回嘉嫔娘娘,昨晚...是奴婢守夜。”
“只是贵妃娘娘并没什么不适,若真要说起来,可能也就是睡的不是很好,奴婢在帐外听见了贵妃娘娘在床上翻身和梦魇的声音。”
“既如此,”郭院判捋着胡须道,“那贵妃娘娘夜间应当还未发病,这便更稀奇了...”
周凌薇听着,脑中却不由自主的想起了苏月黎。
慎刑司和刘嬷嬷都曾说过,苏月黎之前整日昏昏沉沉,夜里说胡话,白日里也睡不醒,这与如今的苏贞婉倒有几分相似。
苏月黎是因为香料,那苏贞婉呢?
“天冬,郭院判,你们去看看这昭阳宫里的香有没有什么问题。”周凌薇吩咐道。
“是,娘娘。”
天冬和郭院判立刻走到香炉前,轻轻嗅了嗅,又用手扇了点烟气到鼻尖,皱起眉头嗅闻起来。
二人仔细闻了好一会,还问昭阳宫的宫女要来了香料渣检查了许久,才摇摇头。
“娘娘,这香并没什么问题。”
周凌薇点了点头,眉毛皱的更紧了。
难道她的第六感出错了?
周凌薇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问系统:“系统,苏贞婉究竟怎么了?”
“毒香入体,贵妃危矣。”
毒香......
可是太医和天冬都已经检查过,这香料都没有问题,那问题究竟出在了哪里呢。
萧墨看着周凌薇的神色,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郭院判,贵妃的病,你有几成把握?”
苏贞婉此时重病,会让苏烨回京更名正言顺,这并不是萧墨想看到的。
他会让苏烨回宫,但绝不会让苏烨理直气壮的回宫。
郭院判擦了擦头上的汗:“回皇上,贵妃娘娘这病实在太过古怪,现在只能用汤药吊住气血,微臣需要时间,若是能找到病因和解药,或者贵妃娘娘求生欲望极强,兴许还有转圜的余地,而且......”
他偷偷看了周凌薇一眼,不敢继续说下去。
萧墨并没注意到郭院判的局促,他只是摆摆手,“朕知道了,你们太医院竭尽所能,查出病因。”
“是,是。”郭院判磕了个头,带着其余几个太医退到外间开方子去了。
殿内安静下来,繁星跪在床边,眼框红红的,雪梅站在她身后,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周凌薇压低声音,对萧墨道:“皇上,臣妾还是觉得,贵妃娘娘这病,与香料有关...”
萧墨的目光沉了沉,转身看向孙福:“传朕旨意,昭阳宫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贵妃的饮食和香料皆有太医院负责,没有朕的允许,谁也不许接近贵妃。”
他指了指繁星和雪梅:“你们两个亦然,贵妃这几日会由朕安排的人伺候。”
繁星和雪梅都愣住了,她们可是贵妃的贴身侍女啊。
“皇上,这...”
她们本想说些什么,只是看见萧墨冷峻的神情后,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萧墨又看向周凌薇一眼:“朕送你先回颐华宫吧。”
周凌薇点点头,和萧墨一起走出昭阳宫,坐上了轿辇。
半路,周凌薇突然一摸自己的腰间:“糟了,臣妾的香囊怕是落在贵妃娘娘处了。”
萧墨安抚道:“无妨,朕陪你一同去取。”
“不必了,皇上。”周凌薇连忙摆手,“臣妾让天冬陪我同去即可,皇上还有政务在身,就先去忙吧。”
“可是...”萧墨皱眉,却听周凌薇继续说道:“正好臣妾中午吃的有些撑,在宫里走走路消消食也是好的。”
“好吧。”萧墨这才松口,让人扶着周凌薇下轿。
待萧墨渐渐走远后,周凌薇才深吸一口气,带着天冬往回走去。
果然,刚走到昭阳宫门口不远处,周凌薇便看见了郭院判站在那,似乎在等什么人。
第一百五十一章:贵妃体内亦有蛊
郭院判正站在那里踌躇着,一副紧张的模样。
看见周凌薇后,他连忙迎了上来。
郭院判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嘉嫔娘娘,微臣斗胆,有话想告知娘娘。”
周凌薇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郭院判请讲。”
刚刚在昭阳宫时,她就发现郭院判的神情有些不对,还时不时地看她两眼,所以她才找了个由头回来,郭院判果然是有事要说。
郭院判深吸口气,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娘娘,微臣方才给贵妃娘娘诊脉时,发现她的脉象...与皇上中毒当日有几分相似,都是有一股不该有的气息存在。”
“你说什么?”周凌薇的眉头紧皱,“你的意思是,贵妃娘娘的体内也有蛊毒?”
“微臣不敢妄言。”郭院判点了点头,“贵妃娘娘的脉象和皇上体内的那股旧毒及其相似,只是皇上的蛊毒是潜伏多年,而贵妃娘娘的却像是最近才被引动的,而且...”
他抬起眼,观察了一下周凌薇的脸色,继续道:“而且贵妃娘娘体内的蛊大有颓势,若是这蛊当真死在娘娘的体内,那贵妃娘娘......”
“贵妃娘娘会因为心脉瘀堵而亡!”天冬在周凌薇身后惊呼出声,“我在祖父的医术上看到过,蛊毒若死在人体内,则会化身为虫,瘀堵住人的心脉。”
郭院判点点头:“正如姑娘所言。”
闻言,周凌薇陷入了沉思。
原本她怀疑苏贞婉此次中毒又是苏家所为,是为了给苏烨进宫铺路,也是担心苏贞婉终有一日会得知祝姨娘的死讯,从而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但她总觉得有几分不对。
苏贞婉的体内也有跟萧墨一样的蛊,而且一定不是子蛊,否则苏家就不必塞一个蠢货苏月黎进宫,还要给她处理一系列惹出来的麻烦,直接让母蛊操纵苏贞婉就行了。
可若她体内是母蛊,那苏定怀为何不早早的让她牵制萧墨呢。
思来想去,周凌薇觉得可能还是要归结于苏家。
祝姨娘死了,苏定怀担心苏贞婉会发狂,用母蛊牵引萧墨毁掉苏家,和苏家同归于尽,所以才会给苏贞婉下毒。
总之,给苏贞婉下毒的人根本不管她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一心只想要苏贞婉死。
“那若是母蛊身亡,子蛊呢?”周凌薇突然想到什么,问道。
“回娘娘,子蛊...亦然。”郭院判低下头,小声回答。
也就是说如果苏贞婉体内的母蛊出了问题,那萧墨恐怕也会......
难怪,难怪天冬在今早萧墨来颐华宫时就看出了他的脸色不是很好,想来那时候他体内的子蛊就已经有了衰弱之势。
当时她还以为是因为政务繁忙,现在想来,除了苏烨的事,子蛊和母蛊之间的感应才是导致萧墨烦躁的原因。
刚刚自己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苏贞婉中毒上,都没怎么注意萧墨的脸色是否有变化。
只是现在还不是告诉他蛊毒的最好时机,朝堂上已经够乱了,苏烨要回京,北狄狼子野心暴露,萧墨要是知道自己体内有蛊毒,势必要分心。
周凌薇深吸一口气,“郭院判,有没有什么办法保这蛊不死?”
“这...”郭院判愣了一下,“万事万物皆有一句相生相克,贵妃娘娘这蛊毒如今被引动,当是因为她昨夜中的毒太过强劲,直击心脉,这才引动了蛊毒,又因为贵妃娘娘一直昏迷,新鲜的营养不能供给苏醒的蛊毒,这才导致了它的颓势。”
“也就是说,这蛊并非完全苏醒,只是在毒性下暂时被引动,只要贵妃娘娘昨夜的毒解了,这蛊自然就活了,还会回到之前的休眠状态?”天冬一副恍然的模样。
郭院判望向天冬的眼神里带了几分赞许,“正是如此。”
“那就劳烦郭院判多多费心,尽早解了贵妃娘娘的毒。”周凌薇正色道,“若有需要本宫或者天冬帮忙的,郭院判尽可开口。”
“另外还有皇上那边...”她顿了顿,继续道,“郭院判也请多多上心。”
“是,娘娘,微臣明白。”郭院判应了一声,快步离开了。
周凌薇望着昭阳宫的大门,不由自主的攥紧了手。
苏贞婉绝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
永安宫。
窗外的天光映在静嫔的脸上,衬得她那张温和的面容上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事情都办妥了?”她淡淡道。
芸月站在她身后,闻言点点头:“回静嫔娘娘,苏贵妃已经昏迷一日了,太医目前也没诊出缘由。”
“嗯,诊不出来就对了。”静嫔微微一笑,“若是诊出来才稀奇呢。”
芸月不知如何回答,只好微微颔首,“皇上还让人封锁了昭阳宫,所有的宫人都换成了皇上安排的人,就连繁星和雪梅也不能伺候在贵妃娘娘身边了。”
“呵,”静嫔冷笑,“就算把整个昭阳宫给拆了,也找不到什么破绽来,毕竟...”
她望向芸月,声音里有几分戏谑:“你都已经处理好了,对吧?”
“回娘娘。”芸月抿了抿唇答道,“奴婢已经将雪梅那日来换的衣服焚烧成灰了,绝不会被人发现。”
“哈哈哈哈!”
静嫔仰头大笑,“做得好!这些太医查到地底都不会查到这香在哪了,苏贞婉就等死吧!”
芸月被静嫔突如其来的狂笑惊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好了。”静嫔笑够了,从袖筒中漫不经心的掏出一个瓷瓶,“这里面的东西是赏给你妹妹的。”
“你们姐妹这次做的不错,本宫很满意,这颗药丸是本宫亲手研制,能让你妹妹得偿所愿。”
芸月手指微微发抖,接过瓷瓶:“多谢娘娘。”
静嫔笑了笑,摆摆手:“好了,下去吧,告诉你妹妹,莫要出什么差错。”
“是,娘娘。”
芸月退了出去,静嫔一个人站在窗前,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苏月黎,苏贞婉,苏家......
你们苏家欠我的,本宫都要一个一个地讨回来。
第一百五十二章:奴婢如何相信您
芸月回到自己的住处,关上门,靠着床边,缓缓滑坐在地上。
终于还是成了别人利用的工具。
她摊开手掌,看着那个瓷瓶。
得偿所愿?
静嫔说的得偿所愿,是让雪梅如愿成为皇上的女人,还是让雪梅和自己在事情结束后永远的闭上嘴,如她的愿?
芸月深知静嫔的心机,她不敢赌这瓷瓶里的东西是好是坏。
她把这瓷瓶塞进床底,和那包“安神药”放在一起。
昭阳宫里,烛火昏黄。
雪梅和繁星被带离了苏贞婉内殿,只能在外殿侍奉。
此时的苏贞婉依旧昏迷者,脸色比白天更差了,嘴唇干裂,呼吸微弱。
繁星看着来来往往的宫人,眼眶红红的,时不时用袖子擦眼泪。
她是苏家的家仆,但更是打小就在祝姨娘房中伺候的,跟苏贞婉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如今看着自己的小姐一日比一日的憔悴,繁星只感觉心都要碎了。
“雪梅,你说娘娘她究竟怎么了?”繁星哽咽着,小声问一旁的雪梅。
守岁宴后的这些日子,贵妃因着雪梅挡刀,更看中雪梅多一些,尽管如此,繁星也没因此嫉妒雪梅,反而对雪梅也多了几分感激之情。
如今苏贞婉生病,繁星身边只有雪梅还能说得上话。
“我......我也不知道。”
雪梅的脸色也不是很好,但她并不是因为担心苏贞婉,而是因为担心她自己。
皇上今日不再让她们二人近身伺候贵妃,是不是在怀疑她?
还有嘉嫔,她竟然如此聪明,让人去探查香炉,差一点就让她们查到真相了。
雪梅深吸口气,握紧衣摆。
静嫔娘娘的吩咐她已经做到了,毒已经下了,苏贞婉也昏迷了。
现在她能做的只有等,等苏贞婉的毒效继续蔓延,等静嫔兑现她的承诺。
雪梅垂下眼,把那一丝不安压了下去。
两日前。
太液池西北角,有一处废弃的井亭,平日里很少有人来。
雪梅按照和芸月的约定到的时候,天色将暗未暗,正是宫里最安静的时候,芸月早就已经等在了那里。
“姐姐。”雪梅压低声音,快步走了过去。
芸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并未说什么,只是朝着井亭里面努了努嘴。
雪梅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静嫔正坐在石凳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灰扑扑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若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哪个宫的嬷嬷。
“梦蝶,进去吧。”芸月轻轻开口,“娘娘在里面。”
雪梅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井亭,芸月紧随其后,和她并排站在一起。
“奴婢雪梅见过静嫔娘娘。”她福了福身子,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
“嗯,起来吧。”静嫔抬了抬眼皮,手指轻轻扣在石桌上,“你的伤可都好利索了?”
雪梅站起身,点点头,“是,娘娘,已经都好全了。”
“啧啧。”静嫔挂起笑意,摇了摇头,“是个忠仆啊,只可惜没在我永安宫里,还能和你姐姐做个伴,不过现在这样也很好。”
“好了。”她打量着雪梅,正色道,“芸月应当都和你说了吧,为本宫做回事,本宫能让你如愿。”
芸月在雪梅来见静嫔之前,就已经告诉了她静嫔的意图。
“趁着如今你在苏贞婉心里还有几分重量,本宫希望你不要浪费了她对你的‘情谊。’”
“毕竟你想要的,苏贞婉给不了你,本宫能给你。”
“娘娘......”雪梅呼吸一滞,她没想到静嫔竟然如此直白。
“你从教坊司出来,进了昭阳宫,又替苏贞婉挡了刀。”静嫔的声音很平静,淡淡的诉说着雪梅这段时日的经历,“你以为苏贞婉真的会感激你?会提拔你?还是真的能让你飞上枝头变凤凰?”
雪梅的眼神微变,紧紧抠着自己的手指。
这种野心被直接披露的感觉很奇妙,让她的心跳忍不住加快。
这段日子无论是在昭阳宫还是在芸月面前,雪梅都很少再提起自己对于未来的想法,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走到最后。
静嫔的话无疑是给此刻有些迷茫的她点燃了一束烛火,让她看见了新的希望。
只是...
雪梅咬了咬唇:“敢问静嫔娘娘,奴婢如何相信您?”
芸月在她身后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示意她不要放肆,但雪梅并没有理会。
静嫔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又觉得有几分有趣。
这雪梅的脾气倒比芸月的火辣多了。
只听雪梅继续道:“您要奴婢做的事,是杀头的死罪,奴婢若是做了,万一您事后翻脸不认人,奴婢连申冤的地方都没有。”
井亭里安静了一瞬,芸月有些着急:“梦蝶!”
静嫔抬手止住了芸月的话,她看着雪梅,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物件。
“呵。”静嫔被帽檐遮住的面庞上浮现一丝笑意,“你姐姐很聪明,而你的胆子很大。”
“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跟本宫谈条件呢?”她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多了一丝冷意。
“奴婢没有资格。”雪梅道,“但娘娘也说了,奴婢的胆子很大,娘娘选奴婢做事,是是因为奴婢有用。”
“一个有用的胆大之人,总得知道自己卖了命以后能得到什么。”
静嫔沉默了一会,随后站起身,走到雪梅面前佯装叹气。
“唉,真不知道这苏贞婉的命怎么这么好,竟然能从教坊司找到你这么个宝贝出来。”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雪梅:“你这条命在本宫手里,你姐姐的命也在本宫手里,雪梅,你没有选择。”
因为身份和阶级不同,所以没有什么凭什么值得相信的地方,只需要上位者一句话,底下的人就要赴汤蹈火。
“至于你能得到什么...”静嫔退回石凳上坐下,“本宫说过,你想要的,本宫都能给你,无论是钱,还是人,亦或者是权势。”
“娘娘若真有如此能力,怎会甘居为一个嫔位?”雪梅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早就想问了,在芸月的口中,静嫔的心机和实力深不可测,后宫诸事都有她在身后推波助澜,并且能在事成后全身而退,就比如过年时的苏月黎刺杀一事。
但是有如此城府的女人,怎么会不抓住皇上的心往上爬呢?
第一百五十三章:给奴婢安排一个机会
这番话问出口,属实有几分“大不敬”。
芸月站在一旁听的心惊胆战,这梦蝶真是什么话都敢问啊。
不过静嫔却并不恼怒,反而看上去更加悠然。
“位分?那能有什么用?”
“本宫不在意位分。”她直视着雪梅,声音里多添了几分狠戾,“本宫只要苏家所有人都没有好下场,如今苏月黎死了,就要轮到苏贞婉了。”
“本宫要她身败名裂,要她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开她,要她众叛亲离,尝尝从高处摔下来的滋味。”
她顿了顿,望向雪梅的眼神又柔和了几分:“而你,目前还是她的救命恩人,在她心里也算有几分重量,你离开她,投靠本宫,就是往她的心上扎了一刀,你要是能爬到比她还高的位置,就是在她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雪梅的喉咙发紧,她听懂了静嫔的意思。
静嫔不在意位分,是因为她就算爬到了再高的位置,也只是超过了苏贞婉,而静嫔想要的,是诛心。
所以她选择自己,除了芸月这层关系外,还因为她是苏贞婉的“恩人”。
这边,静嫔还在喋喋不休,声音带了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疯魔。
“再说,你难道就不恨她吗,守岁宴当日是她给你下了迷药,让你差点在那么多人面前丢尽颜面,你那一刀,也不是真心实意要替她挡的吧?”
“雪梅,你这么聪明,应当知道她把你从教坊司提到后宫,又给你治好腿伤,这不是恩情,这是利用,利用你挑拨皇上和嘉嫔的关系,她才好上位啊,等她成功了,又怎么会留着你......”
“娘娘。”雪梅深吸一口气,打断了静嫔。
“奴婢可以替您做事,但奴婢有一个条件。”
芸月又拉了一下她的袖子,这回更用力了,但雪梅还是没有理会。
静嫔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说。”
“事成之后,奴婢不需要娘娘‘帮’奴婢成为皇上的女人。”雪梅直视着静嫔的眼睛,里面是遮挡不住的野心,“奴婢只需要娘娘给奴婢安排一个机会,至于能不能抓住,那是奴婢自己的本事。”
这一点是她给苏贞婉挡刀后,濒临在生死边缘时悟出来的。
若想走到高位,只凭借着歪门邪道,亦或者模仿别人,终究是走不长远的,不仅如此,还很容易留下把柄。
只有靠自己牢牢抓住的机会,将一切都握在自己的手里,才能安心。
静嫔盯着她看了许久,才终于开口。
“有意思。”她的眼神里带着些欣赏,“你比你姐姐聪明多了,至少你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
她斜睨了芸月一眼,“你姐姐只会低头,只会害怕到发抖,你就不一样了,不仅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还敢跟本宫讨价还价。”
芸月的脸色白了一瞬,手指攥紧了袖口。
雪梅却不甚在意,静嫔这种挑拨离间的手段,她昔日在济慈院的时候都不知道见过多少遍了。
“所以娘娘答不答应?”雪梅问。
“自然是答应的。”静嫔从袖中取出一盒小小的香膏,放在石桌上,“守夜的时候,把这香膏抹在你的衣服上,让苏贞婉闻着这味道入睡。”
雪梅看着那盒外表平平无奇的香膏,心里有几分犹豫,这...这东西真的能行吗?
静嫔似是看出了雪梅心中的疑虑,她淡淡一笑。
“此物看着普通,但毒性却很强,苏贞婉只需要吸入一点就会起效,当然,本宫会提前让你服下解药。”
“那......贵妃娘娘会死吗?”雪梅拿过香膏,抿了抿唇。
“死?”静嫔闻言忍不住笑起来,“看不出你与那苏贞婉还有几分情谊在呢,放心吧,本宫不会让她死的这么舒服的,等到时机差不多了,本宫自会让她醒过来。”
毕竟她所遭受的一切,都要让苏家人千百倍的还回来。
“好了,本宫的话已经说完了,至于后续如何,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静嫔又吩咐了几句后站起身来,看着雪梅和芸月二人。
“你们姐妹俩都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也知道什么该做。”她顿了顿,继续道,“本宫不喜欢多话的人,也不喜欢自作主张的人,你们只要按照本宫的话去做,本宫自不会亏待了你们,但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话就像一把刀悬在了两人的头顶上。
“是,奴婢明白。”雪梅和芸月齐齐应下。
“本宫就先回了。”静嫔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去,芸月最后看了雪梅一眼,也离开了。
她能感觉到雪梅变了,可是在这后宫里,若是还如以往一样按着既定方向走,谁又知道前面的路有没有陷阱呢?
当夜,雪梅就按照静嫔的要求,在衣服上涂抹了香膏。
直到整个昭阳宫上下都睡熟了,雪梅才从外间起身,走到苏贞婉的床前,俯下身,替苏贞婉掖了掖被角。
苏贞婉没有反应,依旧只是沉沉的睡着。
直到今日清晨,繁星发现苏贞婉迟迟未醒,惊慌失措下,她吩咐雪梅去找皇上,自己则是去太医院找太医。
雪梅趁机将涂抹了香膏的衣衫换下,扔到了永安宫的后门,再由芸月亲手焚烧成灰烬。
至此,这桩事除了她们三人,再无人能知晓。
“明日我还是要去求求皇上,这内务府的人终究比不上咱们贴心......”繁星自言自语的声音将雪梅的思绪拉了回来,雪梅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想起刚来昭阳宫的日子,繁星总对她横眉冷对,只因为她是苏贞婉亲自从教坊司挑出来的人,但苏贞婉又能对自己好到哪里去呢?
苏贞婉曾经说她长得像嘉嫔,一开始,她心里确实有几分得意和沾沾自喜。
但随着自己一次次模仿着周凌薇的穿着、妆容出现在皇上面前时,雪梅感觉到的只有无尽的屈辱。
苏贞婉要她做替身,做嘉嫔的替身,她只是一颗棋子,一颗随时可以被丢弃的棋子。
凭什么?
凭什么她只能凭借着别人的容貌上位,凭什么她不能靠自己获得皇上的心?
第一百五十四章:谁与苏家有仇
颐华宫里,周凌薇让天冬备了几样清淡的小菜和白粥,装进食盒里。
“娘娘,今日又要去御书房和皇上一起用膳吗?”天冬一边收拾一边问。
“是啊,反正待在宫里也没什么事。”周凌薇理了理衣襟说着,有些心不在焉。
苏贞婉昏迷了快三日了,因着郭院判的话,这段时日里周凌薇的心也总是七上八下的,担心萧墨的身体会出现问题。
“天冬,你最近有没有查到什么眉目?”周凌薇问道。
天冬知道自家娘娘说的是什么,她抿了抿嘴,皱着眉道:“我祖父的医书上倒是记载了类似贵妃娘娘这般无故昏迷的病症,多出现于西南一带,尤其是南诏边境处,他们那边管这个病叫做‘多梦症’,也就是像困在梦里一样,迟迟不醒。”
“那是由什么引发的呢?”周凌薇追问。
天冬摇了摇头,“这祖父就没记了,只说因毒而发,不过我猜这毒应当也是南地那边所特有的。”
南地......
周凌薇再一次想到了苏月黎死前慎刑司来人说的话。
“那苏月黎说她身上有蚂蚁在爬,还说有蚂蚁啃她的骨头......”
当时周凌薇就怀疑与毒品有关系,但当时她正在处理宁安侯府的事情,萧墨派人搜查冷宫也没有什么眉目,于是便搁置了。
在她的认知里,毒品大多就来自于西南处,也就是金三角一带,现在这西南毒物又一次出现,并且针对的还是苏家人,这会不会太巧合了?
上次冷宫里的看守太监说谁最经常去探望苏月黎来着......
“娘娘,菜都已经备好了。”天冬的声音将周凌薇的思绪拉了回来,周凌薇深吸了口气点点头。
“好,我们走吧。”
御书房。
萧墨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桌案上的奏折堆的老高,朱笔搁在砚台上,笔尖的墨已经干了。
孙福见周凌薇来了,正要通报,被周凌薇抬手止住。
她轻手轻脚的走进去,把食盒放在桌案上,然后站在萧墨身边低头看着他。
萧墨脸色果然比前些日子差了些。
他的眼下有青黑,嘴唇也有些干,眉心微微蹙起,像是在睡梦里也不得安宁。
周凌薇心里一紧,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虽然不烫,但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汗。
“谁?”萧墨似是感受到了触碰,猛然睁开眼。
看见面前是周凌薇,他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凌薇,你来了。”
“是啊,臣妾来看看皇上。”周凌薇从食盒里端出小菜,“这些日子事忙,皇上要多注意身体。”
萧墨点点头,拿起筷子,只吃了两口便又放下。
不知怎么,他总感觉自己的胸口发闷,喘不上来气。
周凌薇也注意到了萧墨的变化,她的心猛地一沉,但面上依旧温和。
必须要尽快找到解药,至少要先让苏贞婉醒过来才行。
“皇上莫不是没胃口?”她也放下筷子,关切的问道。
“无妨,朕最近不知怎么了,总是觉得有些疲累。”萧墨揉了揉眉心道,“太医已经看过了,并没什么大碍。”
周凌薇点点头,“皇上,臣妾有件事想与您商量。”
萧墨看她一脸认真,也坐直了身子:“说。”
“贵妃娘娘昏迷了这些日子,太医也束手无策,臣妾想着......是不是该让苏丞相入宫看看?”
萧墨眉头一皱:“苏定怀?”
“嗯,苏定怀毕竟是贵妃娘娘的祖父。”周凌薇斟酌着措辞。“贵妃娘娘昏迷。苏丞相作为长辈,于情于理都该知情,再者,说不定亲人相见,能激起贵妃娘娘的生欲...”
“凌薇,朕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这么会替人着想了。”萧墨含笑着打断周凌薇,“咱们聪明的嘉嫔是不是又想到什么局了?”
周凌薇脸一热,挠了挠头:“皇上英明。”
她的本意确实不是利用苏定怀来激发苏贞婉的求生欲望,而是要以苏定怀为诱饵,引蛇出洞。
最近后宫接连出事,先是苏月黎,再是现在的苏贞婉,她们都是苏家人,所受之毒也都有些共通,周凌薇怀疑这宫里除了她和萧墨,还有一人与苏家有仇,而且是世仇。
既然她想毁了苏家,那就把苏家人都叫来,看看这幕后之人是否有所动作,从而将她揪出来。
如今形式紧急,周凌薇不是没想过直接利用系统知道真相,但系统最多只能告诉她毒自哪来,深层的证据却无从得知。
更何况,关于下毒之人,周凌薇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个猜想。
“皇上,这后宫里,有没有哪位妃嫔还和苏家有仇呢,还是世仇那种。”周凌薇简单将自己的想法告诉萧墨后问道。
“仇?”萧墨笑了笑,“若说有仇,那这宫里谁没从苏家那吃过亏,若是世仇......”
萧墨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若说世仇,那谁能比你我更恨苏家呢?”
他恨苏家,恨苏家那位先皇后的暴毙,让他的母亲喊冤而死,恨苏家人将他推上皇位,又视他为傀儡。
周凌薇看出了萧墨眼底的恨意,她抿了抿唇,适时转移话题,提出了自己的问题:“那静嫔娘娘呢,当时苏月黎在冷宫中,静嫔娘娘时常去探望她。”
“静嫔?”萧墨一愣,“她家世不显,朕倒从没说过与苏家有什么牵扯,若非要说,可能也就是先帝时,苏定怀与当时的肃王相争,连累到了静嫔的父亲,导致他父亲被禁足了半年,但这在朝堂争斗里算不得什么。”
确实,朝堂争斗的凶险不比疆场少,难道这静嫔就是因为一场禁足才要针对苏家?
这未免有些太小题大做了吧。
周凌薇按下心里的疑虑,对萧墨笑了笑:“臣妾知道了,那就先让苏丞相和苏夫人进宫探望贵妃娘娘吧。”
有太多问题是系统无法解答的,只有靠她一点一点挖掘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请君入瓮
苏府,孙福带着萧墨的旨意来到苏定怀的书房。
“那丫头...贵妃娘娘病了?昏迷不醒?”
见到孙福的苏定怀有些震惊,这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昏迷,臣上次见到她的时候还好好的呢!”
孙福皮笑肉不笑,“确实是事发突然,皇上也很担忧,所以特让老奴来请苏丞相和贵妃娘娘的母亲择日入宫探望。”
这一句话又让苏定怀心头一紧。
“公公的意思是...”
这祝姨娘早都入土了,还如何进宫?
不知孙福有没有看出苏定怀的不安,他拱了拱手:“哦,皇上的意思是,上次祝姨娘已经进过宫了,这次就带苏夫人吧。”
“臣明白。”苏定怀松了口气,还好不是要带祝姨娘,否则他现在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找一个和祝姨娘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出来。
孙福观察着苏定怀的反应,心里不禁暗自赞叹嘉嫔娘娘的功力之高深,关于祝姨娘的事,苏定怀果然心虚!
他微微一笑:“奴才的话已经带到,就不打扰丞相大人了。”
送走孙福后,苏定怀的脸色才彻底阴沉下去。
苏贞婉昏迷倒不要紧,要紧的是她体内的母蛊。
一旦母蛊身亡,那他手里的最后一张牌就废了。
他还指望着用苏贞婉体内的母蛊操纵萧墨,以免后续北狄卸磨杀驴,他没有好下场。
苏定怀眉头紧锁,究竟是谁干的?
北狄人?还是王璞玉?
眼下苏烨正在想方设法的让皇帝调他入京,而苏贞婉这个名义上的妹妹生病确实是个很好的理由,莫不是这母子俩坏了主意?
他深吸一口气唤道,“来人,把大夫人带来。”
自从大年初一祝姨娘去世之后,苏定怀就一直责令王璞玉闭门思过,不要再出来生事,否则连带着苏烨都不一定有好下场。
苏烨回京是他要求的,除了给萧墨一些威慑,也是想探一探南地大军是否能彻底归苏家所掌控,若是北狄日后真准备卸磨杀驴,只要手握南地大军,苏家就还有再卷土重来的机会。
“大人,大夫人来了。”小厮的通报声打断了苏定怀的思绪。
“嗯,让她进来。”
“儿媳见过公爹。”王璞玉走进来,不情不愿的行了一礼。
“哼,老夫看正贤入狱的这段时间里,你是愈发的无法无天了!”苏定怀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没给王璞玉半分好脸色。
王璞玉被她指责的一愣,“公爹这是何意,莫不是还在因为祝姨娘......”
“你休要再提起此事!”苏定怀一拍桌案,“如今苏贞婉在宫中昏迷不醒,是不是你做的手脚?”
王璞玉先是一愣,紧接着心里涌出狂喜。
真是老天有眼,她的女儿没了,苏贞婉也别想好过。
看着她这副模样,苏定怀更是怒火中烧:“莫非真的是你?”
“啊?”王璞玉这才回过神,连连摆手,“公爹误会了,儿媳哪有那本事,能将手插到宫里去还不被发现?”
说到这,王璞玉又有些来气,“说起来,还是公爹有本事些,那月黎......”
眼见苏定怀的脸色愈发铁青,王璞玉这才闭了嘴。
其实苏定怀心里也清楚,就凭王家的手段和王璞玉的脑子,是很难将苏贞婉拉下来的,他叫王璞玉来,只是为了敲打敲打她。
“不是你最好,刚刚宫里来人说了,叫你我进宫探望苏贞婉,你最好想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苏定怀目光阴鸷,盯着王璞玉。
“记住,你是正贤的妻子,是苏贞婉的母亲,要有一个母亲的样子。”
王璞玉一噎,点了点头。
“是,公爹。”
苏定怀摆摆手,示意她离开。
王璞玉刚抬脚欲走出房门,边听苏定怀阴沉沉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你不要妄想找王家给你撑腰,你父亲尚且有秘密在老夫手上,论起来应当比你这个女儿重要些。”
王璞玉的手指紧紧攥住袖口,不敢再多说些什么,径直离开了。
真不知道当初倒了什么血霉才嫁到苏家来,现在倒好,夫君夫君入狱,女儿女儿惨死,好在还有个争气的儿子...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只希望我儿快点回京,能为为娘伸冤啊!
此时的王璞玉哪会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盼着的好大儿苏烨,日后会成为刺向她的一把利刃。
御书房。
回到宫中的孙福马不停蹄去给萧墨复命,周凌薇也正坐在他旁边。
天冬最近翻遍了祖父和父亲留下来的医书和古籍,终于找到了一点可以缓和蛊毒毒性的药方,但是只能有所缓解,并不能根除。
周凌薇吩咐郭院判告诉萧墨这是滋补的汤药,在由她亲眼盯着萧墨喝下。
当然,苏贞婉那边也有一份,用来吊着她的命。
她实在担心,苏贞婉如今没有一丝要苏醒的迹象,若是再不好转,喂再多缓和的汤药也无用。
“皇上,嘉嫔娘娘。”孙福看着面前二人,微微行礼,“嘉嫔娘娘的猜想应当无误,依奴才看,那祝姨娘怕是已经凶多吉少了。”
紧接着,孙福就按照自己多年看画本子的经验,把苏定怀的神态和语气都“解读”了一番。
“总之啊,这苏丞相肯定有些心虚。”
周凌薇边听边笑着点头:“孙公公,看样子您这画本子不白看,倒是真有几分探查的本事呢。”
孙福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哎哟,嘉嫔娘娘真是折煞奴才了,还是嘉嫔娘娘料事如神,提前就已经探查到了祝姨娘之事。”
萧墨也眼含笑意望向周凌薇,“孙福说的不错。”
他不知道周凌薇从哪里获取的这些消息
“好啦,皇上,莫要打趣臣妾,我们快说正事吧。”周凌薇被他看的有些脸热,赶紧坐直了身子道。
“眼下宫里想知道的应当已经知道苏定怀和王璞玉要入宫了,皇上,我们只需要再添一把火。”
萧墨点点头,提笔写下一道诏书。
“朕念及苏将军之劳苦功高,特准苏将军返京,不日启程。”
第一百五十六章:静嫔往事(一)
永安宫。
“哦?苏定怀和王璞玉要入宫探望苏贞婉?”
静嫔听着芸月打探来的消息,勾了勾唇角。
“这倒有意思啊,一个个都自己送上门来了。”
芸月不敢抬头,只站在一旁等着静嫔的吩咐。
她能感觉出来,自从梦蝶成功完成了毒害贵妃娘娘的事情后,静嫔对她的态度就有了些改变,比之前对她的态度好了许多,也不再提起什么安神香,似乎真的把她当成了自己人。
想想也真是讽刺,自己在青楼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踩着这么多人进宫,就是为了找到梦蝶,不成想却要被梦蝶的野心困在宫里一辈子当牛做马,为人利用。
静嫔并未发觉芸月的心思,还沉浸在苏家人马上要入宫的“兴奋”中。
她摆摆手:“你下去休息吧,等他们二人进宫时,还有你忙活的呢。”
芸月微微垂眸:“是。”
待殿中再次安静下来,静嫔才站起身,从柜中最低层摸出一块玉佩,上面雕刻着两条小鱼。
她的手指轻轻抚摸过玉佩的纹路,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下来。
“姐姐...我终于有机会为你报仇了...”
她年少时,陈家的后院有一方小池塘,池塘里养着两条金鱼,一条红白相间,一条通体金黄。
那是静嫔小时候,父亲陈茂从集市上买回来送给她和她姐姐陈海宁的。
陈夫人经常带着姐妹俩到池塘边看金鱼:“这两条鱼就像你们姐妹俩,一辈子自由自在,游到哪算哪。”
“宁儿是大的这条,静儿是小的这条,你们要向这鱼儿一样,永远都在一起。”
陈海宁也总带着静嫔来喂鱼,一边喂一边说:“静儿你看,大鱼会一直保护小鱼,姐姐也会一直保护你的。”
十年过去,静嫔依然记得陈海宁说这话时的样子,阳光落在她脸上,眉眼弯弯,笑得格外好看。
那块玉佩就是陈茂特意找工匠雕刻的,她和陈海宁一人一块,说是给姐妹俩的礼物。
可是天不遂人愿。
十年前。
彼时先帝手握朝堂大权,还有胞弟肃王辅佐,势力不可谓不盛。
但是,伴君如伴虎,随着肃王在百姓和朝臣中的名声越来越好,先帝也有些坐不住了,于是推出了刚刚坐稳丞相之位的苏定怀与其打擂台。
两方势力你来我往,争的不可开交,整个朝堂都被腥风血雨所围绕。
那时的静嫔只有八岁,父亲陈茂还是刚入朝的小官,官职不高,但为人刚正不阿。
他既不依附苏定怀,也不攀附肃王,只凭良心办事,是一个纯粹之人。
只是在那样的世道里,没有靠山,就只能等着被人吃干抹净。
肃王手里有些关于苏家的见不得光的事,若还用自己手下的人来上奏,未免有些太刻意,于是陈茂这个初入官场的“纯臣”就被盯上了。
一封关于苏家长子苏正贤在兖州私藏铁矿的密信就这样被摆在了陈茂的桌案上,陈茂年轻气盛,看到苏正贤这般大逆不道的作为,哪里还顾得着细思消息的来源,加之苏家的势力确实强大,苏正贤也确实有私藏铁矿的能力,于是早朝时,陈茂言辞激烈的弹劾了苏正贤。
先帝果然大怒,立刻命人前往兖州查探,只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苏正贤老早就收到了消息,将那铁矿以及产生的所有收益全部都给了国库。
先帝龙颜大悦,再说,他怎么能不知道这是肃王搞出来的把戏呢,他可不相信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官能搜集到苏家这种消息。
他本就正愁找不到理由敲打肃王,于是便顺水推舟,将陈茂革职查办,禁足在家,等候发落。
禁足令下来的那天正好落雪,陈家的所有门都被官兵从外面锁上,贴上了封条。
陈茂坐在阴冷的堂屋里,脸色灰败,一言不发,寒窗苦读的圣贤书教会他的所有为人处事的道理,在此刻似乎都化为了笑话。
陈夫人搂着大女儿陈海宁和小女儿陈海静,也就是未来的静嫔,三个人眼泪掉个不停。
静嫔那时候年纪尚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家里突然来了好多穿着盔甲的大人,把门口堵的严严实实,不让任何人出去,就连她和姐姐想上街买糖人吃也被拦下了。
“娘,爹爹怎么了?”她仰着脸,奶声奶气的问道。
陈夫人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禁足的日子不好过,没了俸禄,米缸里的粮食也越来越少,菜园子里自己种的菜也吃完了,连盐都见底了,更别提过冬的炭火了。
陈茂和陈夫人托人递了好几次折子,却都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天越来越冷了,京城的冬天若是没有炭火,那真真是会冻死人的,果不其然,只有八岁的静嫔就受了风寒。
放在平时,随便找个郎中去药铺抓几副药吃几天就好了,可现在她们都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只能干靠着。
陈夫人急得团团转,用土方子给她熬姜汤,敷冷帕子,都不管用。
小小的静嫔烧得越来越厉害,小脸通红,嘴唇干裂,迷迷糊糊地喊着:“爹、娘,姐姐...”
“实在不能这样等下去了。”陈夫人对陈茂说,“若静儿再不吃药,那真是要病死了!”
陈茂已经郁郁寡欢了很久,年少中榜做官,却因朝堂争斗落得如此下场,他垂下头,不敢直视妻子的眼睛。
“门都上锁了,出不去啊。”
“那就给我想办法!”陈夫人的声音尖锐起来,“你是她亲爹,难道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病死!”
二人在厢房里争吵,全然没有注意到门外偷听的陈海宁。
陈海宁比静嫔大了四岁,她已经懂事了,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也知道妹妹必须得快点得到医治。
“静儿乖,姐姐带你去治病。”
夜深人静,陈海宁溜进静嫔的房间,轻轻推开门。
静嫔烧得迷迷糊糊,额头上还敷着早就已经被热气烘干的帕子。
第一百五十七章:静嫔往事(二)
陈海宁摸了摸妹妹烫的吓人的小脸,咬了咬唇,像要做出某种重大决定。
她把静嫔从床上背起来,虽然静嫔很轻,但陈海宁也只有十二岁,背着一个八岁的孩子,总归有些吃力。
陈海宁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后院走。
她知道后院墙角有一个狗洞,被杂物挡住了,平时没人注意。
她白天偷偷去看过,那个洞刚好够一个人钻过去。
她把杂物轻轻挪开,把静嫔先从洞里推出去,然后自己也钻了过去。
外面的空气冷得刺骨,雪还没化完,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
陈海宁把小静嫔重新背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街上走着。
夜已经深了,街上没什么人,她不知道药铺在哪,只能凭着记忆顺着大路走。
静嫔趴在她背上,迷迷糊糊地说着胡话:“姐姐...我难受...”
“乖,再忍忍。”陈海宁喘着粗气,“马上就到了。”
她走了很久,鞋底都磨破了,脚趾冻得生疼,可她不敢停下来,生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终于,她看到了一家药铺,只是天太晚了,药铺已经关了门。
陈海宁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写着“济世堂”的匾额,眼泪差点掉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拍门。
“有人吗,有郎中在吗,求您开门!”
“我妹妹病了,我妹妹得了很严重的风寒!”
“有人吗,求求您了!”
她拍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求求您了,开门啊!”
终于,里面亮起了一点光,门被拉开一条缝,郎中披着外衣探出头来,皱着眉:“干什么,大半夜的,吵什么吵啊!”
“郎中,我妹妹病的厉害,劳烦您更看看。”陈海宁的声音紧张的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她把静嫔往上托了托,露出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
郎中看了看静嫔的脸色,这才让开身子:“先进来吧。”
他摸了摸静嫔的额头,又给她把了把脉:“这风寒入体太严重了,幸好你带她来了,不然肯定扛不了几天。”
陈海宁搓了搓手,听着这话,心里不知是该放心还是该担心:“劳烦郎中给我妹妹开点药吧!”
她摸遍了身上,却没找到一块值钱的东西,除了腰间那枚玉佩。
“姐姐......”
静嫔躺在榻上,皱着一张小脸呢喃着。
陈海宁咬咬牙,把那玉佩拽了下来:“郎中,我身上没有钱,先拿这个抵行吗,等日后我定会拿银子来赎的!”
郎中接过玉佩,在手里掂了掂,又借着烛火看了看成色,点点头:“行,你等着吧。”
他转身进去抓药,陈海宁俯下身子,轻轻摸着妹妹的小脸。
“静儿乖,姐姐拿着药了,等吃过药,咱们就好了啊......”
静嫔服下药,片刻后,脸色终于有所好转,陈海宁便带着剩下的药欲往陈府走去,不料刚走出药铺没多远,就被几个穿着深色衣裳,腰间还挎着刀的人给拦下了。
“你们怎么出来的!”为首的男人气势汹汹,吓得陈海宁赶紧把药包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站住!”
陈海宁还背着静嫔,根本就跑不快,没多久就被追到了一处巷子尽头,前面是一堵墙,死路一条。
她转过身,把静嫔护在身后,看着那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越走越近。
“你是什么人?大半夜从罪臣陈家逃出来,是不是替他们送信的?”为首的男人一把大力抓住她的胳膊,疼得陈海宁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我......我不是......我是陈家的女儿,去给我妹妹买药的......”陈海宁拼命挣扎着,“求求你们放了我,我妹妹还病着...”
“买药?”那男人打量了二人一眼,冷笑道,“我们听从苏丞相的命令看顾你们,你们突然大半夜的跑出来,鬼鬼祟祟,难道不是替陈茂送信给肃王的?”
“不是......真的不是......”陈海宁的眼泪掉了下来,“求求你们,我们真的没有送信.......”
那男人压根就不听她的解释,拽着她的胳膊往外拖,另外一个人还把陈海宁背上的静嫔给抱了下来。
见自家妹妹被人掳去,陈海宁情急之下一口咬在那人的胳膊上,疼的男人大叫起来:“你这小丫头,快给老子松口!”
陈海宁的眼睛死死盯着妹妹,嘴上越来越用力,那男人吃痛,狠狠一甩,将陈海宁甩到了身后的墙壁上,又重重掉落在地。
“姐姐,姐姐!”小小的静嫔看着陈海宁的后脑勺磕在石阶的棱角上,听见一声沉闷的声响。
血从她的耳后流出来,在月光下红的刺眼。
“姐姐!”趁着身后的男人晃神,静嫔用力挣脱了束缚,连滚带爬跑到陈海宁身边,她摸到了满手鲜血,吓得浑身发抖。
“姐姐,你醒醒,姐姐!”
陈海宁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她的手指微微抬起,想要摸一摸妹妹的脸,可是手伸到一半,就无力的垂了下去。
那几个男人面面相觑,脸色发白。
他们确实背靠苏定怀,但今夜之事他们也只想抓住这两个小姑娘向苏丞相邀功,如今不仅人没抓到,还闹出了人命,若是让肃王那帮人知道就完了。
“不关我们的事...她自己摔下来的......”为首的男人后退了两步,声音发虚,带着剩余的人飞快逃跑了。
小小的静嫔抱着姐姐,哭得撕心裂肺,“姐姐,你快起来,我们回家...”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呜呜咽咽。
就在这时,巷口又出现了几个人影,为首的是一个女子,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斗篷。
女人走到静嫔面前,蹲下身子,看了一眼地上的陈海宁,又望向哭的发抖的静嫔,叹了口气。
“可怜见的。”她向静嫔伸出手,仿佛是要拉她起来,却忽然扬手一挥,从袖筒中洒出片白色的药粉。
静嫔愣了一下,便只觉得身体发软,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第一百五十八章:静嫔往事(三)
静嫔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一辆摇摇晃晃的马车上。
她的手脚都被麻绳绑着,嘴里还塞着破布,只有吃饭和喝水的时候才能得到短暂的放松。
马车一路向南,走了半个多月,静嫔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里,只知道窗外的景色从冬日的灰白变成了春意盎然的青绿色,地形从平原变成了山岭,空气越来越潮湿,和京城的干燥截然不同。
终于,马车停在了一处山下,静嫔被那晚的女人拉下马车,仔细的打量着。
“嗯,不错,以后你就是我罂山的人了,你可以叫我罂二嫂。”
罂二嫂带她上山,边走边告诉她,这地方叫做“罂山”,是个专门做“药材种植”的地方。
山路上到处是奇奇怪怪的植物,有的开着艳丽的花,有的结着诡异的果子,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甜腻中带着苦涩,闻久了让人感觉头晕。
静嫔低着头跟在罂二嫂身后,她身上还穿着京城的冬衣,在有些湿热的南方早就已经闷出了细汗。
走了约莫两个多时辰,终于到了一处被高墙围起来的庄子,门口没有匾额,只有两个腰胯长刀的男人守着,见二人过来,面无表情的扫了一眼。
“新来的?”
“嗯。”罂二嫂应了一声,“京城的,底子还不错,说不定能派上用场,给那边送过去。”
静嫔怯生生的站着,脑子里还混沌的想着京城的事情,发烧的自己,流血的姐姐...
她环顾四周,周围都是高高的树木,山路蜿蜒,找不到方向。
她被罂二嫂推了一把,“走吧,到了这就别想着逃了。”
罂二嫂带她进了庄子,七扭八绕的走到一处阴暗的房间。
房间里有好几个姑娘,大的不过十三四岁,小的看上去也不过五六岁的模样,她们挤在一起,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还有一些似乎已经麻木了,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头顶的木板,一动不动。
角落里铺着一些发霉的稻草,这就是她们的床。
静嫔被推到角落,罂二嫂掐着腰:“这是你们新来的姐妹,好好相处啊,教教她这里的规矩。”
说完,她就“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隔绝了这房间里的光线。
静嫔蜷缩着,不敢看房间里的人,只好垂着头默默流泪。
她想回家,想爹娘,想姐姐。
“喂,你别哭了。”旁边的一个女孩推了推她,声音沙哑得像个老妪:“哭也没用,省点力气吧,你明天就要开始喝药了。”
“喝药?”静嫔抬起头,泪眼朦胧的看着她,“喝什么药?”
女孩没有回答,只是转过了头,把脸埋进膝盖里,房间里的光线太昏暗了,以至于静嫔没有发现这个女孩的脖颈处都是细密的伤口。
第二天,静嫔知道了什么“喝药”。
天还没亮,房间的门就被打开了,几个膀大腰圆的男人端着碗走了进来,碗里是黑乎乎的汤药,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苦味。
“起来起来起来!”男人踢了踢昨晚安慰静嫔的那个女孩,“把药喝了!”
女孩颤抖着手接过碗,闭着眼睛一口气灌了下去。
没过多久,她的身体就开始抽搐,药碗被也摔碎了,她吐的昏天黑地,吐出来的东西混着血丝,腥臭难闻。
没有人扶她,因为她们知道,马上就要轮到自己了。
果然,送药的男人面无表情的拿起笔记着:“肖十七,呕吐。”
静嫔是最后一个轮到的,前面的几个姑娘昏的昏,吐的吐,都已经不成人样了,静嫔吓坏了,她的手拼命摆着:“不要,我不想喝,送我回家,我要回家!”
“哼。”那男人冷笑,“来了我罂山就得乖乖做试药奴,别想有的没的了!”
他用力捏住静嫔的下巴,把碗沿怼到她嘴边,黑乎乎的药汁灌进嘴里,呛得她直咳嗽。
她想要吐出来,却被男人捂住了嘴:“给老子咽下去!”
没办法,滚烫辛辣的药汁顺着喉咙滑进了胃里,像一团火在燃烧,没过多久,她的胃开始翻涌,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沸水里,浑身发烫,但是五脏六腑却又有一股寒意。
静嫔仰起头来,试图让身体里的不适减轻一些,她脑子里面嗡嗡的响,像走马灯一样闪过许多画面,温柔和善的父母,总是陪伴她的姐姐,池塘里自由自在的金鱼......
“记下来,这个丫头没吐也没晕。”男人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冷漠的道。
那天,房间里被拖出去两个姑娘,都是没耐住药性身亡的。
“你还挺厉害的。”清醒过来的肖十七对静嫔说,“那药那么烈,你居然没吐出来。”
静嫔的嗓子像被刀割过,她沙哑着声音回道:“他给我们的是什么东西。”
“药啊。”肖十七耸了耸肩膀,“也不对,应该是毒,这些药都是用毒草熬出来的,罂二嫂想拿我们试药,看看这毒草发作后的样子。”
“那不能逃出去吗?”八岁的静嫔还有些天真,望向肖十七。
“逃?”肖十七笑了笑,“这山上到处都是监守和毒草,逃不出几里地就会被送回来。”
她望着房门缝隙处透进来的微弱的光,语气里不知为何带上了几分期待:“等哪天死了,就能出去了吧。”
没过几天,肖十七便如自己所愿,在吃过药后被一张草席裹着拖了出去,埋在了山中的树林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静嫔也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个昏暗的小房间里待了多久,吃了多少碗药,屋子里的人来了又走,最后竟然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活着。
只是静嫔的身体越来越瘦,瘦得能看清骨头的形状,头发一把一把的掉,形容枯槁。
终于,她被带到了另外一个地方,是一处宽敞明亮的别院,罂二嫂正在里面等着她。
“我果然没看错你,你真是个好苗子啊。”罂二嫂打量着已经不成人样的静嫔,扬起嘴角。
她一把拽过瘦弱的静嫔,抓起她的手腕,用匕首狠狠的划了一刀,鲜血瞬间滴落。
罂二嫂从旁边的桌案上拿起小碗,接着静嫔的血,一滴,两滴。
“你运气好,这些血还有大用处呢。”待血流的差不多了,她放开了静嫔。
“以后你就住在这,我们罂山不会亏待你的。”
第一百五十九章:合格的药引
这间别院确实比之前的屋子好太多,有一张大床、有柔软的被子,还有窗户,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甚至都有点晃眼。
她已经太久没见过阳光了。
只是在这里,静嫔才知道前些日子被灌药的痛苦不过是小儿科。
来到这别院的第二天,她就被罂二嫂带到了别院里的暗室,暗室里面放着一只大木桶,桶里面装满了黑色的药汁,还在冒着热气。
两个婆子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静嫔,把她提了起来。
静嫔拼命的挣扎着,脚蹬在桶沿上:“你们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
但是身体虚弱的小姑娘怎么能抗衡的过膀大腰圆的婆子呢,最终,静嫔的衣服被脱光,扔进了药桶里。
药汁没过静嫔的胸口,将她的皮肤烫得发红,像被火烧了一样。
她想爬出来,可是那些婆子们按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死死压在桶里。
“哎呦,你可别动。”罂二嫂站在桶边,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你这副身子值钱的很,这药浴能让你的血变的更值钱,好好享受吧,旁人可都没有这个待遇。”
静嫔眼眶发红,咬着牙死死盯着罂二嫂:“等我离开这,我要让我爹杀了你!”
“哈哈哈哈......”罂二嫂捂着嘴轻笑,“好,能被你这样一个品相如此之好的药引所杀,也算是二嫂我死得其所了,所以啊,在杀我之前,请你先在这里面给我泡足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
静嫔终于被拖了出来,药汁渗进她的皮肤,就像无数根银针扎了进去,疼的她浑身发抖。
从那以后,她每天都要泡药浴,从一开始的一个时辰,慢慢增加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药汁的浓度也越来越高,味道从刚开始的刺鼻变得让人作呕,她的皮肤被泡的发白、起皱、脱皮,新的皮肤长出来,没过多久就又被泡烂了。
除此之外,每隔三天,她都会被放一次血。
罂二嫂会带着一个穿黑袍的老头子来给静嫔取血,那老头手里拿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小刀,在静嫔手腕上划开一道口子,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滴进一个小瓷碗里。
静嫔看着自己的血一点一点流进碗里,看着碗满满被填满,看着伤口满满凝固结痂。
“你们要干什么?”静嫔疼的厉害,看着这么多血,心里有些恐惧。
“你这小丫头也算是有几分天赋,抗药力这么强,你的血自然可以被当作药引啊。”老头收回刀子,轻飘飘的道。
罂二嫂递给她一碗红糖水,让她喝了补气血,然后第二天继续泡药浴,第三天继续血。
周而复始,永无宁日。
她的手臂上全是刀疤,一道叠一道,像蜈蚣爬满了手腕。
有些伤口还没愈合,又被划开,血痂和疤痕混到一起,连皮肤原本的模样也看不出了。
但折磨远没有结束。
这庄子的后山养着各种各样的毒虫——蝎子、蜈蚣、毒蛇,还有许多静嫔见都没见过,也叫不上名字的虫子。
罂二嫂说,这些毒虫的毒液是制药的关键,而静嫔的血,需要被这些毒虫给“激活。”
她被带到专门饲养毒虫的房间,墙角里堆着几只大瓦罐,瓦罐用纱布封着,里面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罂二嫂打开一只瓦罐的纱布,从里面夹出一只拇指大的虫子,通体漆黑,尾钩高高翘起,泛着暗红色的光。
“把手伸出来。”罂二嫂说。
静嫔拼命摇头,把手背在身后,想往后退,却被候在门口的婆子按住了。
罂二嫂冷哼一声,把虫子放在地上,那虫子就顺着方向爬到了静嫔的腿上,尾钩猛的扎进她的皮肤。
静嫔只感觉自己的腿像是被人用火在烧,又像被人拿着刀凌迟,她的身体开始抽搐,眼前发黑,嘴里涌出一股腥甜的味道。
蝎子被拿走了,腿上留下一个红肿的伤口,周围一圈发黑,罂二嫂拿刀划开伤口,黑血从里面流出来,滴进碗里。
“毒虫咬过之后放出来的血,效果才是最好的。”罂二嫂满意的点点头。
后来,静嫔又被蜈蚣咬过、被毒蛇咬过,被蟾蜍咬过,被许多不知名的小虫子咬过,每一次都是一场酷刑,每一次她都觉得自己要死了。
静嫔终于明白为什么肖十七对死亡会有那么大的期待了,在这里,死就是解脱。
但她没有死,她的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保护她,让她在一次又一次的折磨中活了下来。
静嫔不知道自己在罂山待了多久,她的身体也越来越奇怪。
那些毒药对她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别人喝一碗就晕厥的汤药,她能喝三碗面不改色,泡在滚烫腥臭的药汁里,对她而言和泡温泉无异。
就连那些毒虫的毒液在她体内留下的痕迹也越来越淡,伤口的红肿消退的也越来越快。
罂二嫂说,她已经是一个合格的“药引”了,她的血可以用来炼制很多毒药,比从那些深山老林拔出来的草药效果好的多。
“少主说了,等送完这批货,就把你也一起给送去南诏,让少主好好调教。”最后,罂二嫂留下这样一句话。
静嫔沉默着,在这些日子里,她终于明白,沉默是最好的保护,要让别人永远都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她观察了庄子的每一处角落,每一条路,每一个看守换班的时间,每一处可以藏身的地方。
终于,机会来了。
那天夜里,罂二嫂带着一部分人去“送货”,庄子里只剩了几个看守,静嫔从别院的藏药阁里偷出一大堆药,迷倒了看守,趁着夜色逃了出去。
她跑了一夜,不敢停,不敢回头,生怕被人追上。
好在经过这么多年的“滋养”,山上生长的毒草对她来说,已经没有半分效果了。
天亮的时候,她再也坚持不住了,倒在了一户农家的门口。
那户人家把她救了,问她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静嫔被拐走的时候年纪还小,只记得自己的父亲叫陈茂,家住在京城。
那户人家凑了些盘缠,把她送上了去京城的马车。
只可惜等她回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家,才发现一切都已经物是人非。
第一百六十章:物是人非
马车停了下来,小小的静嫔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京城人来人往的街道,腿都在发抖。
她沿着记忆中的路,一步一步往陈家走,街还是那条街,铺子还是那些铺子,可她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天真活泼的小姑娘了。
静嫔瘦的不成样子,脸颊两侧深深凹陷下去,身上没有二两肉,头发枯黄,皮肤黝黑,走在街上别人都以为她是哪里来的小乞丐。
“有人吗?”静嫔伸出手轻轻敲着陈家大门,生怕里面出来的不是自己熟悉的面孔。
“你找谁?”门房探出头,看见眼前这个衣衫褴褛的小丫头,有些不耐烦的摆摆手,“快走,这是御史大人的府邸,小乞丐离远点!”
御史大人?
看样子,父亲已经又回到了官场。
“我......我找陈茂。”静嫔的声音很小,“请问这还是他家吗,我是他的女儿。”
门房一愣,有些不敢置信的上下打量着她,紧接着飞快转身跑去通报。
陈茂出来的时候,静嫔差点没认出他。
父亲老了很多,早就没有的当年那意气风发的模样,他鬓角白了,背也驼了,眼角布满了皱纹。
“静儿......你是静儿......”他站在门口看着小女儿,嘴唇哆嗦着,眼泪也掉了下来。
静嫔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有些呆愣的看着他。
她很想扑进爹爹的怀里,想嚎啕大哭一场:“爹爹,我好害怕。”
可是她做不到,她早就已经不是之前那个会撒娇的小女孩了,在罂山的那几年,她把所有的软弱都丢掉了。
“好孩子,快进来......”陈茂拭了拭眼角的泪,拉着她的手走进了宅院。
陈家宅院的格局并没什么变化,只是少了些欢声笑语。
陈茂带着她进了殿内,絮絮叨叨的说着陈家姐妹丢失后发生的事情,那晚过了没多久,苏定怀就斗倒了肃王,为了展示自己的胸襟,连带着也免了陈茂的罪。
“只是苦了你们姐妹,还有你娘,你娘她......”
陈茂没有说下去,静嫔却已经看见了。
陈夫人坐在软榻上,怀里抱着一件旧衣裳,嘴里念叨着:“宁儿、静儿,回来吃饭了...回来吃饭了......”
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眼神空洞,就像一口枯井。
“娘...”静嫔的眼泪一下子就忍不住了,她走到陈夫人面前,蹲下身子,握住她的手:“娘,是静儿,静儿回来了。”
陈夫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继续念叨:“静儿、宁儿,快回家吃饭......”
母亲已经认不出她了。
静嫔的眼泪抑制不住,滴落在陈夫人的手上,她强忍住悲伤,扭头看向陈茂:“爹,姐姐她是枉死的,是苏家人杀了她!”
那晚她虽然还发着高热,但是能依稀听到他们说什么“苏丞相”。
陈茂不敢直视她,只能别过头去,但静嫔已经看出了陈茂的心思。
他经此一遭,不愿再参与朝堂纷争,只想安安稳稳的把这个官做下去。
静嫔深吸口气,没有再问。
她走到后院,那方小池塘还在,只是里面的金鱼没了踪影。
她在罂山受了那么多的折磨,拼了命也要回家,家还在,可她却什么也没有了。
静嫔从怀中掏出那枚玉佩,两条小鱼首尾相衔,安安静静地躺在手心里。
她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过去的苦,她受够了,该还的债,也该清了。
永安宫内,烛火摇曳。
静嫔睁开眼,强迫自己从过去痛苦的回忆中抽离出来,她把玉佩重新藏进了柜子最底层,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
她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镜中的女人面容温婉,眉眼平和,脸色红润,谁也看不出她年少时的经历,更看不出她心底藏着多少的恨意。
“芸月啊。”她扬声唤道。
芸月从外间进来,垂着头,“娘娘。”
“本宫这身打扮可好?”她淡淡的问道。
“娘娘花容月貌,衣妆对娘娘而言自然是锦上添花。”芸月回答的规规矩矩,滴水不漏。
静嫔笑了笑,“去取些银耳羹,本宫去御书房看看皇上,听说皇上这几日政务繁忙,身体也有些疲累。”
“是。”芸月微微屈膝,便退下去准备了。
片刻后,二人拎着食盒一同走出永安宫,静嫔脸上依旧挂着笑意,她总是这样,在后宫里出了什么风波时保持镇静,甚至还能关心到所有人的情绪。
永安宫到御书房的路不算太远,穿过两条宫道,拐个弯就到了,只是刚转过宫墙,便迎面碰上了周凌薇。
周凌薇刚从御书房出来,身后还跟着天冬,看见静嫔,她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含笑着微微行礼。
“静嫔姐姐这是要去哪?”
“本宫想着给皇上送些补品,听说皇上这几日胃口不好。”静嫔也笑了笑,望向周凌薇,“不过本宫选的时候是不是不太巧,看嘉嫔妹妹似乎也才从御书房出来。”
“怎么会,静嫔姐姐的心意最重要。”周凌薇回道,随后凑近静嫔,压低了声音:“皇上这几日确实忙,听说那西南大将军苏烨要回京了,朝堂上现在吵的不可开交。”
“什么?”静嫔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苏烨?苏丞相的长孙竟然要回来了?”
周凌薇不动声色的观察着静嫔,微微叹了口气,“是啊,苏月黎死了,贵妃娘娘又昏迷着,皇上念及苏烨将军在西南边陲劳苦功高,就准他回京,估摸着没多久就要到了。”
“哦,是这样啊。”静嫔的脸上又恢复了往日温和的深情,“苏家最近确实不太平,贵妃娘娘病了这么久,本宫同她潜邸时就相熟,如今她这般,本宫心里也着实着急。”
周凌薇目光平静,直视着她:“静嫔娘娘与贵妃娘娘姐妹情深,妹妹佩服。”
“姐妹情深倒也谈不上。”静嫔并不回避周凌薇的目光,“都是一个宫里的姐妹,谁出了事,本宫心里都不是滋味啊。”
二人相对而立,眼神一个温和,一个平静,谁也不让谁。
第一百六十一章:把苏家连根拔起
“哈,贵妃娘娘吉人自有天相,自然会平安无事。”还是周凌薇最先打破了僵局。
她微微行礼,“时间不早了,我就不打扰静嫔姐姐了。”
说罢,她便带着天冬转身离开了。
静嫔垂眸颔首,再抬起头的时候,目光已然变得冰冷。
她自潜邸时就一直掩藏着自己的心思,就连最难搞的苏贞婉对她都没有过防备,但就在刚刚与周凌薇四目相对的瞬间,静嫔心底隐隐有了一种自己被看穿的感觉。
再想到周凌薇入宫后的多次化险为夷,还有自己差点就被查到的给苏月黎的药......
她深吸一口气,“走吧。”
复仇的机会就在眼前,她不能胡思乱想,自乱阵脚。
御书房。
萧墨正端坐在桌前,手里还拿着几封奏折。
听到孙福的通报,萧墨的手一顿,随即道:“让她进来。”
静嫔从芸月手里接过食盒,走进殿内:“臣妾参见皇上。”
萧墨抬起头,语气淡淡:“嗯,起来吧,你怎么来了?”
“臣妾听说皇上这几日胃口不好,特意让人做了些补品和点心。”静嫔从食盒里端出一叠桂花糕,一碗绿豆酥,还有一盏银耳羹,“这些都是些清淡滋补的,您尝尝。”
萧墨看了一眼那些吃食,并没有动筷,“嗯,放着吧,朕一会再吃。”
静嫔也不在意,她站在一旁,关切的看着萧墨的脸色:“皇上这几日瘦了不少,想来是为着贵妃姐姐的事情操心吧,只是皇上,还是保重龙体要紧啊。”
“朕知道。”萧墨揉了揉眉心,“只是这前朝和后宫,没有一处是让朕省心的。”
静嫔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声音依旧温和:“朝堂上的事,臣妾不如嘉嫔妹妹懂,也不敢妄言,只是皇上若是有什么烦心事,说出来总比闷在心里强。”
萧墨看了她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苏烨要回京了。”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也知道,如今是多事之秋,苏家频频出事,苏烨在西南军营中又屡立军功,朕不得不准啊!”
静嫔垂下眼帘,掩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亮光。
“苏大人有军功在身,又是苏丞相的长孙,皇上准他回京,也是在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
萧墨冷笑了一声,“朕就是太讲情理,太给苏家面子了,这才让苏家一步步到了今日这种目中无人的地步,苏月黎整日在后宫里惹事,苏正贤还想干涉青州,苏定怀整日在朝堂上阳奉阴违,说不定还与北狄有所勾结,如今苏烨回来,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动静。”
静嫔静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关切,心里却在飞快的盘算着。
看样子皇上对苏家的不满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这是个好机会,能让她少花不少力气。
她只需要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样,推波助澜,让苏定怀自己走上死路便可。
“皇上息怒。”她柔声道,“苏家虽然树大根深,势力强大,但皇上才是天子啊。”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苏将军回京是皇上给他的赏赐,若是他安分守己也就罢了,若是想掀起什么波澜,皇上也自有处置他的法子。”
萧墨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上几分说不清的探究。
“朕原本以为你只是待人温和,不曾想你对时局也能看的如此明白。”
“是臣妾多嘴了。”静嫔垂下头,声音很轻,“臣妾只是不想皇上烦心,臣妾的位分本就不高,帮不上皇上什么忙,只能做些点心,说几句宽慰之语罢了。”
萧墨并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又道:“你说,朕要是趁这个机会,把苏家连根拔起,朝堂上会是什么反应?”
御书房的窗户似乎没有关紧,风吹进来,烛火微微摇曳。
“眼下苏正贤入狱,苏定怀不日入宫,苏烨也要进京了,要是朕将他祖孙三人扣在宫中,岂不正好?”萧墨语气幽幽。
静嫔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有些不可置信的抬起头:“皇上?”
皇上难道是真的被苏烨给惹急了,要下定决心斩草除根了吗?
若真如此,她何不借皇上的手坐山观虎斗,尽享渔翁之利呢,只要最后处置苏家的时候,能让她也出一口恶气就是了。
她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臣妾乃后宫嫔妃,怎敢干涉朝政之事,苏家树大根深,若皇上要动,也须得从长计议,若是......”
静嫔撩起衣裙,双膝跪地:“若是皇上下定决心,臣妾定当竭尽所能帮助皇上。”
“哦?”
萧墨轻笑,语气里满是漫不经心,“你能如何帮助朕,难道是让陈茂在朝堂上弹劾一番苏定怀吗?”
“依朕所知,你父亲对苏家,那可真是畏惧的很呢...”
这句话又刺痛了静嫔的心,她死死扣着手指,脸上依旧是得体的笑容,“皇上说笑了,臣妾的母家也是承蒙皇恩,才能有机会辅佐皇上,只是...”
她深吸一口气,脑中思索着,究竟要不要把自己的“底牌”透露给皇上,若是事成,自己能渔翁得利,若是不成,自己岂不是就和昔日的父亲一样,变成权利斗争的牺牲品了?
萧墨已经看着她,“只是什么?”
他的手也微微扣着桌面,等待静嫔的答案,经过这段时间和周凌薇的复盘,以及他从孙福那里得知的一些往事,萧墨和周凌薇几乎已经能断定,与苏家有仇的,就是静嫔。
“没什么。”沉默片刻后,静嫔终于开了口,脸上依旧挂着笑意,“只是我父亲终究只是个普通臣子,在这等大事上,恐终不及皇上明智。”
静嫔已经想明白了,就算这次不成也没关系,只要她还在,就不愁没机会。
但若是真成了皇上的替罪羊,那就永无翻身之日了,但她倒是可以给皇上送个近水人情。
萧墨面上也并没什么失望之色,他挥了挥手。
“罢了,起来吧,朕乃天子,若是处置个大臣还需要你这个女子来帮助,岂不是惹天下人耻笑?”
“再说了,从长计议...”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冷意,“朕已经计议的太久了。”
萧墨继续拿起奏折,“朕今日话多了,你且当没听见。”
静嫔闻言,微微颔首:“是。”
第一百六十二章:鹤蚌相争
走出御书房,夜风微凉,静嫔这才察觉自己的后背竟然都被冷汗浸湿了。
她扬了扬下巴,往永安宫的方向走去,步子不紧不慢。
芸月跟在她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今日静嫔是一人独自进入御书房的,她这种小宫女没资格面见圣颜。
静嫔和芸月主仆俩一路走,一路想,不知不觉就回到了永安宫内。
“娘娘,您先歇息着,奴婢给您熬些热羹来。”芸月察觉到静嫔的脸色并不太好,便小心翼翼的找了个由头准备离开。
静嫔一个人坐在软凳上,望着窗外的夜色,过年时挂着的红灯笼还在廊下摇摆着,烛火葳蕤,映不清她面上的表情。
她在心里反复咀嚼着皇上的话,试图揣摩出其中意味。
伴君如伴虎,君心不可测,皇上想查出她以前被拐的经历简直是易如反掌,更何况他身边还有一个会查人查事的周凌薇。
皇上难道是想利用她的仇恨,用她的手摧毁苏家。
静嫔从袖中摸出那块玉佩,两条小鱼首尾相衔,安安静静地在掌心中凝视着静嫔。
“姐姐。”她摩挲着玉佩,“苏家人要入宫了,你说我到底要不要下手呢?”
若是下手,很有可能会入了皇上的“圈套”,沦为出头鸟,但却能实打实的报仇,若是不下手,也再难等到如此好的机会了。
她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她扬声唤道:“芸月。”
芸月端着一碗甜汤从外间进来:“娘娘。”
“苏丞相与我父亲也算是旧相识,过几日他要带着贵妃娘娘的母亲一同进宫,你去告诉雪梅,叫她好生准备着,别怠慢了。”
芸月只怔愣了一瞬,便垂首应下:“是,娘娘。”
颐华宫。
静嫔离开后没多久,萧墨便让孙福备车来见周凌薇了。
这段日子,孙福甚至都不用再多问萧墨准备翻哪宫的牌子,反正皇上不是宿在养心殿就是去颐华宫找嘉嫔娘娘。
萧墨到时,便看见周凌薇和天冬正对着一本书翻来翻去,还在嘀嘀咕咕的说些什么。
他走上前:“你们主仆二人说什么悄悄话呢,如此神秘。”
周凌薇原本正在很投入的看着天冬祖父留下的医书,听着萧墨的话,吓了一个激灵。
她手忙脚乱的把书合上递给天冬,站起身来。
“皇......皇上?您怎么来了,我这和天冬正在看话本子呢,外头的人怎么不通传呢?”
说着,她还向天冬使了个眼色,天冬立刻会意,行了一礼便拿着“话本子”退下了。
“我怕你已经睡下了,就没叫人通传。”萧墨也不甚在意,坐了下来。
他将静嫔今夜去御书房后发生的事简单的说了一下,“只是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出我的态度。”
“她怎会看不出来。”周凌薇也在他对面坐下,“静嫔能在宫里藏这么多年,也不是傻子,皇上说的那些话,她回去以后一定会翻来覆去的想。”
上次周凌薇没能从萧墨那里得知除了他二人谁还与苏家有仇,于是她便又去询问了系统,从系统那里,她得知了静嫔悲惨的身世。
“静嫔能从罂山那种地方出来,做事一定会深思熟虑的,不然露出一点破绽,那就是死路一条。”
萧墨点点头:“说起来,这事也怪朕,没能早点查清她的身世,若是早点结了她的心结,或许也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周凌薇伸出手,握住萧墨:“皇上,这不怪您,当年您也只是个孩童而已。”
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自保尚且困难,又如何顾及的了宫外发生的事情呢?
萧墨回握住她的手:“嗯,朕明白,朕也想看看她到底有多大能耐,她若当真有本事,朕也不介意借她的手除掉苏家。”
“皇上的意思是......让静嫔当替罪羊?”
萧墨摇摇头,“朕只是要苏家伏法,并不是让静嫔把自己搭进去。”
周凌薇也赞同萧墨的想法:“说到底,这静嫔也是可怜,我若是她,受了这么多折磨,定要让仇人付出千百倍的代价,况且她若真在昭阳宫动手,怕这朝堂上下还是会先怀疑皇上。”
毕竟苏定怀有个太傅亲家,文人的嘴皮子一张一合就能搅起一场舆论风波。
萧墨挑挑眉:“正是如此,所以我给她一个机会,至于用不用,就全看她自己了。”
“好。”周凌薇道,“待苏定怀入宫,臣妾也会去昭阳宫探望贵妃娘娘,若有什么变故,也好及时接应着,不让她得逞,也不让她被人揪出来。”
萧墨看着她:“你这是在替她兜底?”
“臣妾是在给皇上兜底。”周凌薇笑了笑,“后宫嫔妃为着前尘往事互相厮杀,传出去终究是不好听的,再说了,臣妾也想趁此机会,从苏定怀口中撬出点东西。”
“我母亲的死与苏定怀一定脱不了干系,这么多年过去,证据早都已经没了,我们费劲心思查了这么久,也只能摸到苏家与北狄的关系。”
周凌薇抬起头,看着萧墨,“只要有一点机会,臣妾都不会放过。”
“好。”萧墨道,“到时候我会安排顾时泽和林升带人护卫,保证你的安全。”
“多谢皇上,还有一事,静嫔那边......”周凌薇犹豫了一下,刚想继续开口,便被萧墨打断了。
“我明白,她只要不再作死,朕能保她一条命。”
周凌薇点点头,“多谢皇上。”
从系统那里得知静嫔的经历后,周凌薇心里说不难受是假的。
一个八岁的小姑娘亲眼见着自己的姐姐死在自己面前,又被人贩子拐走,在罂山过了几年生不如死的日子,九死一生回到京城,却发现一切都已物是人非,母亲疯了,父亲懦弱,只有静嫔一个人记着那笔血债,永远都走不出那个八岁的夜晚。
周凌薇想,静嫔等这一次的机会应该等了很久了。
而她为了自己的母亲,等这一次也等了很久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大局要紧
苏府。
苏定怀坐在书房,对面是云仲宣。
夜色已深,苏定怀的小厮给书房里换了一盏新烛。
他端坐在案前,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
“苏大人深夜不睡觉,召我来在此坐了快半个时辰,怎么,是有心事?”还是云仲宣先开口,打破了书房里的沉默。
苏定怀沉默一瞬,“云大人来我盛朝,应当也有半年了吧。”
半年,还不及一个四季,他却感觉好似一切都偏离了他的掌控。
云仲宣点点头:“是啊,这日子过的可真快,辅政大人让我来帮助苏丞相,但苏丞相这半年的表现,也实在是差强人意啊。”
他的话说的毫不留情,让苏定怀有些脸热,心里也愈发的不安了。
“不过这也不全是苏丞相的过错,”云仲宣话锋一转,“您每日殚精竭虑,头发都白了几根,儿子孙女全都搭进去了,不可谓不尽心尽力。”
“云大人,你...”苏定怀一时有些语塞。
嘲讽!云仲宣这毛头小子分明就是在嘲讽他!
“苏大人莫急,我还没说完呢,苏大人如今虽身处劣势,但还有许多牌握在手里,辅政大人和我都会全力协助苏大人的。”
云仲宣语气幽幽道。
苏定怀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不瞒云大人,明日入宫,我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这种感觉十分熟悉,在之前粮草被劫走、还有青州事发的时候都有过,而且每回都应验了。
苏定怀压低了声音,喉头似有千斤重:“周凌薇那个女人太邪门了,每次我以为胜券在握,她却总能在最后关头翻盘,让萧墨那小子占尽了便宜,明日去的又是后宫,我怕她又在背后搞什么幺蛾子。”
云仲宣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苏丞相多虑了。”他的语气很平静,“以周凌薇的心思,不可能想不到若是苏大人在后宫出事,她会背负多少骂名,单凭一句‘妖妃摄政’就够她喝一壶的了,所以,她不会轻举妄动。”
“可......”苏定怀还是有些不放心,“我担心她像上次一样,整出什么圈套等着我进去。”
要是周凌薇听到苏定怀的猜测,一定要一拍大腿:“不愧是丞相,这都能猜对!”
云仲宣却不这么想,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苏定怀的安危。
“周凌薇再厉害,也只能在宫里翻云覆雨,宫外的事,她鞭长莫及。”云仲宣淡淡的道,“宫外我们的人虽然暴露了些,但根基还在,随时都可以调遣,再说了,您的孙子,苏烨将军应当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吧。”
苏定怀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
“若是苏丞相真的很不幸被扣在了宫中,我们可以继续靠着苏将军拿下盛朝,到时候这天下依旧有你们苏家的一份。”
苏定怀一愣,他倒从没设想过这种局面,一直以来都是他“舍弃”别人,还从来没有过这种为人鱼肉的时刻。
“苏丞相,大局要紧啊...”云仲宣的声音里带有几分蛊惑的意味,“况且您此次入宫,只是为了查看贵妃的病情,只要贵妃无恙,周凌薇和萧墨有什么理由针对您呢,您只需小心些,提防着暗箭即可,不必太过多虑了。”
苏定怀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云仲宣说的有道理,大局要紧,况且他们苏氏一族走到今天,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被一个才登基不久的少年禁锢住。
“你说的对,是我多虑了。”
二人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云仲宣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东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隐隐透出了鱼肚白。
“丞相大人,您心里头应当还装了点别的事吧?”
苏定怀眸光微闪,这云仲宣的眼神果然犀利,这都能看出来。
只听云仲宣继续道:“让在下来猜一猜,丞相应当不是担心贵妃出事,而是担心贵妃身体里的东西...会出岔子吧?”
苏定怀没说话,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云仲宣笑了笑:“丞相放心,那母蛊在贵妃体内多年,根基已深,不会轻易出事,只要丞相这次入宫确认她还活着,宫中一切无碍,剩下的交给我们即可。”
“真的?”苏定怀有些不可置信,“可是辅政大人当年把离魂蛊给我的时候,说若载体出事,蛊虫也会跟着丧命...”
“丞相大人,您也知道这是当年之事了。”云仲宣打断他,“这么多年过去,北狄早就已经有办法解决此事了。”
苏定怀看着云仲宣,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他跟北狄的来往已有多年,但眼前的云仲宣却和以前他接触过的所有北狄人都不太一样,他的身上没有北狄人常有的果决和直爽,反而多了几分算计和让人看不穿的心思。
“云大人一直很支持老夫,老夫想知道,云大人图的是什么?”
“丞相何出此言?”云仲宣笑笑,“我是替辅政大人办事的,丞相在,我们的事才会顺利啊。”
苏定怀没有再追问,他知道云仲宣的嘴里说的话真真假假,难以分辨,根本问不出什么。
“罢了。”他摆摆手,“夜深了,云大人回去歇着吧。”
云仲宣站起身,朝他拱了拱手:“丞相大人也早些休息,待天亮后还要入宫。”
他走出苏定怀的书房,沿着长廊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大人。”一个黑影从屋顶上跳了下来,对云仲宣行了一礼。
“说。”
“花娘让我问问大人,苏定怀入宫,是否需要我们做什么准备。”
“不用。”云仲宣轻哼一声,“他在宫里出什么事,跟我们有何关系。”
那黑衣人一愣:“大人,若是苏定怀倒了......”
“苏定怀没了就没了。”云仲宣扭头朝苏定怀的书房方向看了一眼,“一介不知天高地厚,妄想两头通吃的蠢人,就算留着也只能给我们当块垫脚石罢了。”
“那需不需要给离魂蛊....”
“什么也不用做,我方才是骗他的,如今辅政大人已经稳坐王廷,这离魂蛊没了正好,省的日后苏定怀拿着它起什么歪心思。”
黑影不敢多问,低下头:“是。”
说罢,他便纵身一跃,又消失在了夜色里。
云仲宣一个人站在廊下,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第一百六十四章:苏定怀王璞玉入宫
天光大亮时,苏定怀和王璞玉分坐两辆马车,一路往宫门去。
入了宫门,二人按照规矩下车,步行前往养心殿。
王璞玉跟在他身后,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袖口,全然没有世家贵女的风范。
苏定怀扭头瞥了她一眼:“记着,别乱说话,闭上你的嘴。”
“是,儿媳知道了。”王璞玉有些不甘心的咬着唇,在心里默默咒骂苏定怀。
心狠手辣的老东西,看我儿苏烨回来怎么替我撑腰吧!
负责通传的太监领着她们穿过长长的宫道,往养心殿的方向走去。
此时萧墨正在批折子,听见通报,他放下笔,抬了抬眼皮,和一旁坐着的周凌薇对视一眼。
鱼上钩了。
“让他们进来吧。”
苏定怀和王璞玉走进殿内,跪下行礼。
“臣参见皇上。”
“臣妇见过皇上。”
“起来吧。”萧墨声音淡淡的,“苏丞相一路辛苦。”
苏定怀的头埋的更深了:“皇上开恩,准臣入宫探望贵妃,臣感激不尽。”
他和王璞玉起身,一前一后站在阶下。
这周凌薇当真有些手段,居然能在养心殿伴君侍奉,要知道就连先皇后都极少有过这样的待遇。
萧墨并在意二人的神情,他挑了挑眉:“贵妃昏迷了这些日子,太医也查不出原因。”
他顿了顿,继续道:“苏丞相和苏少夫人,可知道贵妃平日里有什么旧疾?”
“这...”王璞玉和苏定怀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贵妃娘娘自幼身体康健,并无旧疾啊。”
听着这句话,萧墨和周凌薇都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了一下,眼前这二位怕是在苏贞婉年少时都没正眼瞧过她吧,又怎么能知晓她究竟有没有旧疾呢?
“那就奇怪了。”周凌薇摇了摇头,“苏月黎也是这般突然病死的,太医也同样没查出缘由,朕还以为是你们苏家的隐疾呢。”
苏定怀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月庶人是咎由自取,怎能与贵妃娘娘相提并论......”
萧墨没理会苏定怀,又转头看向王璞玉:“苏少夫人难得入宫,贵妃生病,你这个做母亲的心里应当也不好受吧。”
王璞玉突然被点名,身子一僵,连忙道:“臣妇...臣妇心里确实不好受。”
“贵妃娘娘的生母是祝姨娘,苏夫人是嫡母,却也这般挂念,真是难得。”周凌薇的语气很是温和,像是在闲聊。
王璞玉的脸一下子白了,脑中又浮现出祝姨娘惨死的模样,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支支吾吾的,一个字也说不出,谁都看出了她心里有鬼。
苏定怀瞧她这模样,心里便憋着一股火,替王璞玉接了话:“璞玉一向心善,对府中妾室子女都一视同仁。”
周凌薇点点头,没有追问下去,余光却瞥见了王璞玉在袖中攥的发白的手指。
“你们先去昭阳宫看看贵妃吧,朕还有事,晚些再过去。”萧墨摆摆手道。
“是,臣告退。”苏定怀拱手。
周凌薇也站起身:“臣妾正好也要去昭阳宫给贵妃娘娘侍疾,就与苏丞相同去吧。”
几人走出养心殿,宫道上的风很大,吹的人脸颊生疼。
周凌薇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
苏定怀则是跟在她身后,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王璞玉走在最后,低着头,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昭阳宫。
雪梅和繁星早已经收到了几人要来的消息,她们候在门口,见周凌薇一行人来了,连忙行礼。
“贵妃娘娘今日如何了?”周凌薇问。
说起这,繁星眼圈又红了,早就没有了周凌薇刚入宫时她盛气凌人的样子:“回嘉嫔娘娘的话,还是老样子,贵妃一直昏睡着。”
周凌薇点点头,走进了殿内。
苏贞婉躺在床上,不知是不是不天冬的药方起效了,她的面色比刚晕倒时红润了些,均匀的呼吸着,仿佛真的是在睡梦中。
苏定怀站在床边,看着昏迷的苏贞婉,强迫着让自己的脸上露出关切和心疼的神情。
王璞玉更是狠狠的掐了自己一把:“贞婉...贞婉怎么变成这样了,快点醒来,莫要让母亲和祖父担心啊......”
旁人不知,繁星却是知道这两人之前对苏贞婉的态度如何,见她们这幅模样,繁星站在一旁,没什么好脸色。
“苏丞相,苏少夫人请坐。”周凌薇在椅子上坐下,示意繁星和雪梅二人端来凳子,“别站着了,太医等会还要给贵妃娘娘诊脉。”
几人坐定,雪梅又端着茶盘进来,给苏定怀和王璞玉各斟了一杯茶。
苏定怀接过茶盏便放在一边,王璞玉亦然。
周凌薇把他们二人的小心翼翼看在眼里,笑了笑:“苏丞相大可放心,这昭阳宫上上下下都被太医检查了个遍,这茶水也是内务府挑的最好的,想来应当不会有问题。”
说着,她端起自己的茶盏,微微喝了一口:“嗯,果然是好茶。”
苏定怀和王璞玉对视了一眼,这才讪笑着也跟着抿了抿茶水。
“苏少夫人。”周凌薇忽然开口,“贵妃娘娘昏迷前,曾托臣妾的知微馆打听过祝姨娘的事,只是臣妾还没来得及细查,她就病倒了。”
王璞玉手里的茶晃了一下,茶水都洒出来几滴。
周凌薇将王璞玉的不安尽收眼底,淡淡的笑着,“正好您今日入宫,可否说说祝姨娘的情况,若能让贵妃听见,说不定她能早点醒来。”
苏定怀再次替王璞玉接过话茬,漫不经心的道:“祝姨娘着了风寒,这几日正在府里养病呢,劳烦娘娘记挂了。”
“哦...”周凌薇点点头,意味深长的看了看王璞玉。
真是可笑,如此狠毒的一个人,在谎言即将被戳破之前也会如此的懦弱。
不过看王璞玉这样,倒是比苏定怀更好对付些。
第一百六十五章:堂堂丞相,如此势利
殿内又安静了一会。
雪梅从外间进来,打开尘封多日的香炉鼎,往里面燃了些香料,白烟袅袅升起,殿内很快就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王璞玉吸了吸鼻子:“哎哟,这香闻着好让人安心,应当是纯正的上品檀香吧。”
雪梅走上前,微微福了福身子。
“回苏少夫人,正是檀香。”
周凌薇给天冬使了个眼色,又不动声色的拿起帕子轻轻挡住了口鼻。
“皇上之前不是说这昭阳宫不得再焚香吗?”
听着周凌薇的问话,雪梅微微一愣,随即低下头:
“回嘉嫔娘娘,刚刚皇上派孙公公来,说苏丞相远道而来,若昭阳宫内无香,有些不成体统。”
“原来如此,那是该焚香的。”周凌薇含笑着点点头,“这檀香也好,能让人心安些,苏少夫人,苏丞相,你们说是吧?”
“啊,是...是。”王璞玉连忙点头,苏定怀却微微垂眸,捋了捋自己的胡须。
“好了,本宫就先不打扰苏丞相和苏少夫人了。”周凌薇站起身,“本宫宫中还有事,二位可再此多陪陪贵妃娘娘。”
闻言,苏定怀和王璞玉站起身:
“臣恭送嘉嫔娘娘。”
“臣妇恭送嘉嫔娘娘。”
周凌薇走到门口,不经意的看了一眼站在角落的雪梅,她的神色很平静,甚至比一旁眼眶微红的繁星看上去还要老道。
她收回了视线,带着天冬离开了。
殿内,苏定怀和王璞玉坐着,目光投向内殿苏贞婉的方向,香炉里升起袅袅白烟,味道淡淡的。
“你方才差点就让周凌薇看出破绽,老夫再三告诫你,稳住,不要乱说话!”苏定怀皱了皱眉,压低声音道。
鲜少听到苏定怀如此严厉语气的王璞玉身子一抖,忍不住深呼吸,试图用檀香的味道平复自己的心绪。
“儿媳......儿媳没有吧,再说那周凌薇哪有那么多心机啊......”
她对于后宫的了解不多,关注点也都在苏月黎和苏贞婉身上,鲜少听闻周凌薇与旁人之间的瓜葛,苏定怀也很少提起。
“你的手抖成那样,你以为周凌薇看不见?”苏定怀转过头,目光阴鸷,“莫要小瞧了她,你丈夫,你女儿的死都和她脱不了干系!”
“是,是......”王璞玉点点头,声音轻的像蚊子叫。
苏定怀不再理她,又扭头唤道:“繁星!”
繁星是苏家的家仆,苏定怀使唤起来得心应手:“你家贵妃这几日就一直这样昏睡着,没有别的异常?”
“别的异常?”被叫来的繁星吸了吸鼻子,满脸困惑,“没有什么了,贵妃娘娘就是整日睡着,叫也叫不起。”
苏定怀闻言,心里翻涌不止,她怎么还不醒?
“行了,你下去吧。”他摆摆手,满脸不耐。
虽然云仲宣说他有办法补救,但这人一向狡猾,说的话不可尽信,最稳妥的办法还是要苏贞婉醒来才行。
只有她醒了,才能用体内的母蛊调动子蛊,操纵萧墨把这天下交到他苏家的手上,不然他这么多年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苏定怀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鼻翼伴随着呼吸微微抽动着,檀香的味道若有似无的飘进他的鼻腔,莫名让他更加心烦。
“公爹,您就别担心了,当时您儿子入狱也没见您担心成这样啊。”一旁的王璞玉突然冷不丁的说了一句,差点惊掉了苏定怀的下巴。
他不可置信的看向王璞玉:“你......你说什么?大逆不道,你再说一遍!”
王璞玉自己也愣了一下,虽然这话是她的真心话,但她不明白这话怎么就脱口而出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推出来,不吐不快。
“儿媳...儿媳是说......”她的声音有些发虚,却还是忍不住嘟囔,“正贤入狱这么长时间,您连看都不去看一眼,也不找人把他给救出来,硬生生拖了这么长时间。”
“还有月黎,”王璞玉越说越快,甚至不需要思考,“她分明是被陷害入了冷宫,您不给她伸冤,反倒还......公爹,那是您看着长大的亲孙女啊,您当真如此心狠?如今贵妃生病,您就着急成这样,儿媳就是想不通,她一个庶出的下贱坯子,有什么值得您上心的?”
“莫非堂堂丞相,也是如此势利之人吗!”
王璞玉说话又快又急,每个字都像打在了苏定怀的脸上。
“放肆,这就是你王家的教养吗!”苏定怀一拍桌案,站起身来,脸色铁青。
王璞玉被他的气势吓得缩了缩脖子,可是那股烦躁的劲儿却根本压不下去,胸口就像堵着一团火。
想起苏月黎的死,想起丈夫至今未归,想起她为了苏家的权势和母家的地位忍气吞声的这些年,她就感觉憋屈,凭什么!
“怎么,莫非是儿媳戳到您的痛处了!”王璞玉不甘示弱,声音拔高了几分,“正贤和月黎都是您亲生的,您不心疼她们,倒心疼一个庶出的死了娘的丫头?”
“你懂什么!”苏定怀指着她,手指忍不住的发抖,“苏贞婉她......”
意识到自己要说什么,他猛地住了嘴。
檀香的味道越来越浓烈了,直直地钻进苏定怀的脑子里,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的跳。
“她怎么了?”王璞玉盯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她平日里绝不敢有的咄咄逼人,“她不就是个贵妃?怎么,难道她死了,苏家就要倒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扎进了苏定怀的心里。
“苏家?”苏定怀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癫狂,“你以为我在乎的是苏家?呸!苏家算个屁!”
“整个苏家都要给我一个人铺路!”
王璞玉被苏定怀的模样吓住了,“你......”
苏定怀也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可是那檀香的味道像一条蛇,缠着他的脑子,让他几乎窒息。
他想要闭嘴,可是话却像决了堤的水,怎么都拦不住。
第一百六十六章:苏定怀发疯
“青州的事情是我安排的,是我让苏正贤去联系的钱永思,那又怎样?”苏定怀面色涨红,“他是苏家人,是我苏定怀的儿子,就该有这样的觉悟!”
他不理会王璞玉震惊的神情,自顾自的道:“萧墨那小子算什么东西,凭什么坐在那个位置上?先帝在的时候,朝堂上哪件事不是我点头才能办,如今换个皇帝,就想把我一脚踢开?”
王璞玉看着口无遮拦的苏定怀,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在做梦,这还是以前那个万事力求严谨,绝不给人抓一丝把柄的丞相大人吗?
就凭他刚刚说的那几句话,怕是被诛十遍九族都够了啊。
她试图阻止苏定怀:“公爹,您别说了...”
但苏定怀早已陷入自己的“幻梦”中无法自拔,他喋喋不休,攥着桌角的手青筋暴起:“还有先皇后,苏祈玉那丫头,若不是她发了疯,把我看好的皇子都给杀了,又怎么轮的到萧墨?”
王璞玉的腿都在发抖,她想要站起来逃出去,可腿就像是灌了铅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苏贞婉绝对不能死!她死了,我拿什么牵制萧墨,我筹谋了这么多年,为了这天下,我低三下四的跟北狄人来往,要的就是至高无上的权势!”
苏定怀喘着粗气,眼睛通红。
“就算北狄成事了,我也要让萧墨做我的傀儡,要是苏贞婉死了,岂不是功亏一篑!”
王璞玉知道自己拦不住发了疯的苏定怀,她瘫坐在椅子上,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檀香还在燃烧着,白烟袅袅,模糊了苏定怀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
苏定怀喘了好一会儿,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王璞玉,目光闪过一丝慌乱。
“你.......你方才听到什么了?”
王璞玉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忽然被推开了。
萧墨站在门口,身后是林升和顾时泽还有冯骁,以及大理寺卿赵鸿光等人。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像一把刀,直直的刺向苏定怀。
“哦?”
萧墨幽幽开口,“朕倒从不知苏丞相有如此远大的抱负啊。”
殿外的风从敞开的门里灌进来,一下子吹散了屋内檀香的气味,苏定怀脸色惨白,脑子里的混沌像是被这风一把掀开。
他后背一阵发寒,刚刚自己都说了什么?
王璞玉亦是如此,她仿佛从噩梦中惊醒,浑身一抖,颤颤巍巍的站起身:“臣妇...臣妇见过皇上!”
萧墨看着还没完全缓过神来的苏定怀,挑了挑眉。
“苏丞相怎么不说话了,方才苏丞相不是还说得很起劲吗,青州的事,先皇后的事,哦,还有北狄——”
“皇上,你们怎么来了......”苏定怀嗫嚅着想要为自己辩解,却什么话也说不出。
冯骁抱着双臂,冷哼一声。
“哼,我们正一同与皇上论事,皇上担心贵妃娘娘安危,又耽搁不下朝政,这才带着我们一同前来,不成想听到苏丞相的肺腑之言!”
他转头看向赵鸿光,“赵大人前段时间不是还为审讯苏正贤一事发愁吗,这样正好,他老子自己跳出来了!”
冯骁本就因为之前北境粮草一事有些瞧不惯苏定怀,眼下有了整治他的机会,冯骁才不会错过。
赵鸿光眼神有些躲闪,怎么这苏大人也与北狄有关啊......
他年前纳了一房小妾,为此,他夫人整日与他吵闹,女儿赵灵秀更是劝诫自己少与外面的女子往来,说是李家那姑娘告诉她现在有很多北狄细作借着官员妾室的身份窃取盛朝的情报,让他千万当心。
赵鸿光很是不屑,家里那房小妾瞧着娇滴滴的模样,怎么可能是北狄的细作?
他还因此在府中大发雷霆,禁了女儿的足,让她好好在家中反省。
今日听到苏定怀这一番倒反天罡的言辞,赵鸿光的心里莫名有些紧张。
若是连苏丞相都被北狄人给策反了,那他这个大理寺卿会不会已经早都被......
不知怎的,赵鸿光总感觉皇上的目光像寒刀般有意无意的划过自己。
“冯副统领说的有理,苏丞相,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赵鸿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
此时苏定怀的大脑一片空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林升皱了皱眉,上前一步:“皇上,苏定怀方才所言已经涉嫌谋逆大罪,臣请旨,即刻将其拿下。”
苏定怀膝盖一软,下意识想要跪下去,却又扶着桌脚努力支撑自己的身体。
“皇上,臣方才是被迷惑了...”
“哦?”萧墨打断他,“苏丞相的意思是刚刚你说的都是梦话,是被下了迷药?”
他转过身不再理会苏定怀,对顾时泽说道:“把苏丞相带下去,暂押大理寺,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顾时泽应了一声,挥手示意几个禁军上前拉起苏定怀。
苏定怀被拖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挣扎了一下,回过头看着萧墨。
“皇上,臣为朝廷效力数十载,皇上要杀我,臣绝无怨言,但皇上就不想从臣口中再知道点别的吗,比如先皇后和兰答应......”
“呵。”
萧墨冷笑着打断他,“苏丞相的雄才大略,朕并不想知道。”
苏定怀眼底猩红一片:“莫非皇上也不想替嘉嫔娘娘问些什么?”
“苏丞相是要用嘉嫔威胁朕?”
萧墨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苏定怀,背对着他道:“苏丞相且放心,朕现在不会杀你,待日后自有你开口的时候。”
苏定怀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禁军拖着走了出去,消失在了宫道的尽头。
王璞玉还呆楞在原地,大气也不敢喘。
萧墨看了她一眼,吩咐道:“来人,叫内务府派几个得力的嬷嬷来,在昭阳宫好好侍奉贵妃母亲。”
王璞玉脸色惨白,完了,皇上这是要囚禁她,都怪苏定怀这个口无遮拦的老货!
萧墨没有再说话,他瞥了一眼殿内的香炉鼎,眉心微微动了一下,紧接着便转身走了出去。
苏贞婉依旧躺在床上安静的睡着,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第一百六十七章:你恨苏家
孙福跟在萧墨的身后,走出昭阳宫,小心翼翼的观察着皇上的脸色。
毕竟刚刚苏定怀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全都一字不落的进了皇上的耳朵里。
萧墨似乎察觉到了孙福的眼神,斜睨了他一眼:“朕无妨,回养心殿歇息吧。”
“哎,奴才遵命。”
孙福连忙拱手应是,心里却泛起了一丝嘀咕。
这皇上的心情看上去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啊!
他哪里知道,这是嘉嫔娘娘与皇上玩的一手“连环计”。
他正寻思着,便又听萧墨唤他:“孙福,你...”
永安宫。
静嫔坐在软凳上,手里捏着一根绣花针,低头绣着一方帕子,帕子上的两条小金鱼活灵活现,像极了当年陈家后院池塘里的那两条。
窗外的日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臂上,让她忍不住抬起头向外望去。
想来这个时候,昭阳宫已经演完一场“好戏”了吧......
静嫔放下针线,扬声唤道:“芸月。”
“芸月!”
她连唤了几遍,都没看见芸月从外间走进来。
静嫔皱了皱眉,握紧了手中的帕子,不知怎么,心里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她站起身,准备到外间去看看,却迎面看见走来的周凌薇。
“嘉嫔?”
静嫔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难怪心中隐隐不安,恐怕今日之事,已经有了了结。
想到此,静嫔再次扬起了笑意,“嘉嫔妹妹怎么来了,也不让人来通传一声。”
周凌薇笑了笑,在她对面坐下。
“臣妾路过永安宫,想着姐姐现下一个人在宫里闷得慌,便想着进来陪姐姐说会话。”
她看了看静嫔手里的帕子,“姐姐绣工真好,这两条金鱼绣的就像是活的一样。”
静嫔的手一顿,“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
周凌薇看了看静嫔面前空空如也的茶杯,端起茶壶为静嫔斟了一杯茶。
“臣妾刚才听见静嫔姐姐在找芸月,好不凑巧,芸月似乎正在孙贵人那里呢。”
静嫔闻言,微微抬起了眼皮。
“能去咸福宫伺候孙贵人,也算是芸月的福气。”
周凌薇点点头:“那倒也是,对了,臣妾刚刚听闻,昭阳宫发生了些有趣的事情,静嫔姐姐想不想知道?”
来了,结果终究是来了。
静嫔强忍住心中的不安,她告诉自己,凡事都不能自乱阵脚,做任何事都要稳,不能露出一丝破绽。
就像在罂山,只要表现出一丝脆弱,那就要接受加倍的折磨。
她摆出一副感兴趣的模样:“哦?是什么有趣的事情,妹妹快说来与我听听。”
见静嫔这般,周凌薇也忍不住在心里感慨此人心理素质之高,演技之好,若是在现代,说不定都能拿影后了。
周凌薇的语气很随意:“那苏丞相在昭阳宫好像突然发了疯,说了好些不该说的话,什么青州的事,北狄的事...结果正好被皇上给听着了。”
静嫔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但面色如常。
“是吗,苏丞相世代忠君,竟然能说出这种大逆不道之言,真是让人不敢置信。”
“谁说不是呢。”周凌薇顿了顿,“而且皇上也觉得此时蹊跷,于是叫人彻查了昭阳宫,哎哟,静嫔姐姐,您猜皇上查到了什么?”
静嫔心跳如雷,她深呼吸:“查到了什么?”
周凌薇观察着静嫔的神情,起身走到她耳边,轻轻开口:“皇上查到,那香炉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静嫔在袖子里紧紧扣着掌心:“哦?那倒是稀奇,昭阳宫的香料都是内务府统一送去的,怎么还能出了纰漏呢。”
“是啊。”周凌薇点点头,“所以问题只能出在昭阳宫宫里的人了,于是皇上又开始查,静嫔姐姐,您猜这次,皇上又查到什么了?”
静嫔只感觉耳边周凌薇的声音如同鬼魅,她的手微微发抖,拿起刚刚的针和手帕,试图掩盖自己的不安。
“是谁?”
周凌薇抬起手,轻轻拂过静嫔手中的帕子上那两条金鱼:“是一个叫雪梅的宫女,她好像还有个姐姐,叫芸月......”
“臣妾记得,这芸月就是姐姐宫里的人吧?”
殿内的空气忽然凝住了。
静嫔哑然失笑:“嘉嫔妹妹,你说这么多,就是为了告诉本宫芸月和雪梅串通陷害苏丞相?”
她已经彻底稳定下了情绪,正色道:“我不知道她们之间有何勾当,嘉嫔,你也不必来试探本宫。”
周凌薇没有急着接话,她示意天冬上前,在桌子上摆了几个油纸包和一个小瓷瓶。
“静嫔姐姐,这些东西,您应当认识吧。”
静嫔看了一眼便认出这是她当初给芸月的“安神香”,和让她转交给雪梅的“奖励”。
很明显,芸月将这些东西保留至今,很有可能就是为了今日这一刻。
但静嫔只是勾了勾唇,却依旧一言不发。
“这些都是在芸月床底下找到的。”周凌薇语气平淡,“太医都已经验过,这里面掺了点东西,至于掺的是什么,静嫔姐姐,您应当很熟悉啊。”
静嫔抬起头,直视着周凌薇:“嘉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啊?”周凌薇瞪大了眼睛,一副有些怀疑自己的模样,“莫非是本宫查错了?这里面掺的可都是罂山的东西,静嫔姐姐当真不知道吗?”
听到“罂山”两个字,静嫔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眼眶也泛起一片猩红。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周凌薇看着静嫔的反应,笑了笑:“静嫔姐姐先别急,我还没说完。”
她摩挲着那瓷瓶,“静嫔姐姐既然能从罂山那种吃人不眨眼的地方逃出来,想必也能顺带着把罂山的什么秘药啊毒药啊一起带出来吧,说不定,姐姐还会自己制毒呢......”
静嫔盯着周凌薇,脑中又开始回忆起当年遭受的折磨。
周凌薇放下瓷瓶,眼神认真的回望静嫔:“既如此,静嫔姐姐应当也会很熟悉贵妃娘娘所中之毒吧?”
静嫔的瞳孔猛然收缩,嘴角却抑制不住的上扬,她的声音没了往日的温和:“哦?嘉嫔妹妹为何如此说,本宫一向与人和善,为何会加害贵妃娘娘呢?”
“当然是因为......”周凌薇凑近静嫔,“你恨苏家。”
第一百六十八章:静嫔,你的大仇得报了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听到周凌薇的话,静嫔仰起头疯狂的大笑起来,笑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嘉嫔,难怪皇上喜欢你,你这么聪明,谁都会喜欢你的,哈哈哈哈......”
周凌薇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直到静嫔笑够了,声音也变得狠戾起来。
“对,我就是恨苏家!”
静嫔站起身,眼底猩红一片,手里的绣花针一用力,将那两条金鱼硬生生的撕扯开。
“我恨苏家害死了我姐姐,我恨苏家毁了我!”
静嫔的声音尖锐刺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着。
周凌薇依旧站在她面前,眼神平静的注视着她。
“静嫔,你恨苏家恨了这么多年,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入宫以后害死了那么多宫女,难道她们就没有家人吗,难道她们就不会恨吗?”
周凌薇的语气很平静:“静嫔姐姐,你难道要变成自己最恨的那种人......”
“闭嘴,你给我闭嘴!”
静嫔一改往日的温和,声嘶力竭的打断周凌薇,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这样高高在上的来问我?”
“是,我是杀了她们,因为她们太蠢了,她们没有任何的利用价值,没有利用价值就只能死!”
就像肖十七,就像每个被葬在罂山的人。
“我恨苏家,我恨他们恨了十几年,他们毁了我的一切!”静嫔一步一步走向周凌薇,“你不是很会查吗,你应当已经查到了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吧。”
她颤抖着伸出手臂,将衣袖挽起,露出皮肤上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疤痕。
“我姐姐被苏家人害死在了巷子里,我被人拐走,在罂山里被当成试药奴,被毒虫子咬了千百遍,被放血放到昏死过去,好不容易逃回来,我娘疯了,我爹连仇都不敢报!”
她有些讽刺的笑了笑:“我一个人...这些年,我只有一个人扛着仇恨,没有人和我站在一起,没有人帮我,我只能靠自己,我给苏贞婉做小伏低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天啊!”
周凌薇伸出手,轻轻将她的衣袖放了下来。
“那你如今是不是等到这一天了,苏月黎死了,苏贞婉昏迷不醒,苏定怀和苏正贤都已入狱,连王璞玉都也被囚禁了起来,静嫔姐姐,你的大仇得报了吗?”
“呸!”
静嫔再一次笑了起来:“得报?想的美!你以为这就够了?”
她转过身,胸口剧烈起伏。
“我只觉得苏月黎死的太轻松了,苏家所有人都应该比我当年还要惨千百倍,才有资格去死,去给我姐姐偿命!”
周凌薇试图开口:“你知道吗,当年的罂山早就已经......”
“你!闭!嘴!”
静嫔猛地转过身,目眦欲裂,咬牙切齿道:“你休要再在这里装好人,你和皇上难道就没从我做的这些事情里的到好处吗!”
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得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皇上早就对我有所怀疑了,这才有了今日这局吧,怎么样,皇上今日找到理由顺理成章名正言顺地把苏定怀拿下的时候,心里痛快不痛快?”
静嫔盯着周凌薇,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我给了你们这么好的借口,我让苏定怀亲口说出他内心的想法,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名正言顺把苏定怀拿下,你说啊,是不是对你们都有好处?”
周凌薇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开口:“皇上确实得到了好处。”
“那你凭什么来指责本宫!”静嫔的声音拔高了,“我用我的方式报仇,送他个顺水人情,我们各取所需,谁也不是干净的!”
“静嫔姐姐。”
周凌薇目光平静:“您知道那日您从御书房走后,皇上对我说了什么吗?”
静嫔一愣,看向周凌薇。
“皇上说,他只是想让苏家该伏法的人伏法,并不想要你把自己搭进去。”
“呵。”静嫔冷笑,“说得好听,没有我,怎么让苏家人伏法?”
“静嫔姐姐,您如此聪明,难道真的不知道皇上的意思吗?”
周凌薇的声音不大,温和却又有力,“那就说你姐姐,难道陈海宁愿意看见你为了报仇把自己变成杀人犯,把自己这一辈子都葬送了吗?”
她顿了顿,“至于罂...至于那个地方,前段时间已经在南诏新国王伊兰丘的带领下被彻底剿灭了。”
听到这,静嫔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她不可置信的抬起头:“你说什么,罂山......罂山没了?”
周凌薇点点头:“嗯,所有的毒草都已经被烧毁,罂二嫂和别的歹人也被伊兰丘带回南诏受审了。”
静嫔的身体像被抽干了全部的力气,她缓缓滑坐在地:“可是...可是我这一生已经如此了,我每晚闭上眼,就是姐姐倒在血泊里的样子,还有我被毒虫撕咬的样子,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她的身体和声音都在发抖,“反正事情已经成了,苏家没了,苏贞婉苏月黎都没了,你们都受益了,现在来告诉我让我不要把自己搭进去,是不是太虚伪了?”
周凌薇轻轻叹了口气,她走上前,蹲在静嫔面前,看着她。
“姐姐说得对,皇上和我都受益了。”她的声音很温柔,“但姐姐有没有想过,苏月黎是死有余辜,但苏贞婉现在依旧是贵妃,她若死了,苏家残存的党羽又怎么会放过姐姐和姐姐的家人?”
“当年的事,只要用心便可查到,静嫔姐姐,您如此聪明,难道会想不到此事一旦被查出来之后,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吗,您的母亲,您的父亲,都要怎么办?”
静嫔的身子微微僵住了,周凌薇趁热打铁:“只要静嫔姐姐能把解药交出来,一切就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静嫔擦了擦眼泪:“你......为什么要来帮我?”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若是事情不成,大不了一把火烧了昭阳宫,和苏家人同归于尽,也算是大仇得报。
可是......
自己真的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第一百六十九章:苏贞婉的梦魇
周凌薇看着泪眼朦胧的静嫔,握住了她的手。
“因为臣妾知道,静嫔姐姐不是坏人。”
她的声音很温柔:“你只是太苦了,太孤单了,这一路上,没有人帮你,你只能靠自己,如今这样,把苏定怀拉下水,已经很厉害了。”
“我今日并非是来指责姐姐,而是想来拉姐姐一把。”
静嫔的身体晃了晃,忍不住扯起一抹笑。
“嘉嫔,难怪这满宫里所有人都能和你做姐妹,若是没有这一切的发生,我倒真想与你畅谈几夜。”
她抬起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周凌薇。
“苏贞婉会醒的。”
周凌薇接过瓷瓶,握在手心里。
“多谢姐姐。”
她站起身,正欲离开,却又停下了脚步。
“静嫔姐姐,女子生来不易,你我同为女子,便一直都是姐妹,当年你的姐姐钻狗洞出去的时候,想的只是让自己的妹妹活下来,所以,静嫔姐姐,好好活着。”
说罢,周凌薇抬起脚,离开了永安宫。
静嫔一个人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块破了的帕子,西斜的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身上,亮得晃眼。
她低下头,看着那两条被撕开的金鱼,她们歪歪扭扭的贴在一起,亲密无间。
“姐姐......”
静嫔的眼泪划过脸庞,滴在了玉佩上。
昭阳宫里,依旧死气沉沉。
苏贞婉双眼紧闭,在床上昏睡着。
周凌薇一拿到解药,就一刻不停的赶了过来。
她径直走到苏贞婉的床前,倒出瓷瓶里的小药丸,塞到了苏贞婉的嘴里。
“繁星,取水来。”
“是。”繁星浑然忘记不久前嘉嫔娘娘还是贵妃的敌人,言听计从的递给了周凌薇一杯水。
直到看见苏贞婉咽下了那颗药,周凌薇才感觉稍稍安心了一点。
她扭头问繁星:“雪梅呢?”
繁星深吸一口气道:“上午皇上刚走没多久,孙公公就来把雪梅给带走了,到现在都没回来。”
周凌薇点点头,幸好她提前从系统那里得知了静嫔和雪梅的所作所为,这才顺水推舟有了今日这场戏。
雪梅这姑娘比芸月的嘴要硬,所以她让萧墨的人带走她,皇权的威压可比她一个嫔妃的震慑力大的多。
她又看向苏贞婉,如今,只能等苏贞婉快点醒来,才能解决困境,否则天冬的药怕是也支撑不了多久,一旦母蛊身亡,后果将不堪设想。
苏贞婉安静地躺在床上,这些天以来,她只感觉自己沉在了很深很深的水底里,四周没有光,也没有声音,向上也浮不起来,向下也沉不下去,只能痛苦的溺在中央。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被困了多久,时间在这片黑暗里失去了意义。
直到她看见了一束昏黄柔和的光,光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婉儿。”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苏贞婉的心猛地揪紧了。
“小娘……”
她看见一个小女孩站在光里,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袄,小女孩伸出手,朝祝姨娘笑着,奶声奶气地喊:“小娘,抱抱。”
苏贞婉愣住了,那小女孩正是她自己,是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的她还不是贵妃,而是一个小小的庶女。
“婉儿乖,小娘抱。”祝姨娘蹲下身,把小女孩搂进怀里。
她穿着半旧的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眉眼温柔,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苏贞婉站在那里,看着小娘抱着小时候的自己,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想走过去,想伸手摸摸小娘的脸,可她动不了,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只能在后面看着一切。
“小娘,今天吃什么呀?”小女孩仰着脸问。
“小娘今天多绣了几块帕子,换来的银子去给婉儿买桂花糕和烧鸭,好不好?”
“太好了!”
苏贞婉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忍不住噗嗤一笑,小时候她最爱吃烧鸭,于是小娘就每天给人家绣帕子,拿出去偷偷换了钱,给自己买烧鸭吃。
那昏黄温暖的光渐渐消失了,转而到了宫殿内,好像是上次祝姨娘进宫的时候。
祝姨娘跪在地上,穿着那件半旧的夹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
可脂粉遮不住她脸上的伤,也遮不住她眼睛里的疲惫。
“娘娘,您瘦了。”祝姨娘看着苏贞婉,抬手轻轻拂过她的面庞。
“小娘,您也瘦了。”苏贞婉听见自己这么说。
她记得那天自己说了很多话,可她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小娘一直在笑,一直在笑,笑着看她,笑着说“我很好”,笑着说什么都好。
“娘娘,您戴白玉兰簪,真好看。”祝姨娘伸出手,像是想摸摸她的脸,又缩了回去。
苏贞婉想喊,想告诉小娘“我会把你从苏府接出来的”,可她张不开嘴。
她只能看着,看着小娘站起身,看着她转身,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进黑暗中。
“小娘!别走!”她在心里拼命地喊,“小娘!”
祝姨娘没有回头。
黑暗又涌了上来。浓稠的,冰冷的,像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
苏贞婉在黑暗里拼命地跑,可她跑不动,腿像灌了铅。
她只能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挪到腿都软了,还是没有尽头。
“婉儿。”
是祝姨娘的声音。从很远的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堵墙。
“小娘走了,你回去吧,不要跟来。”
“不!”苏贞婉拼命摇头,“小娘,你去哪了,我看不见你,我好害怕......”
“婉儿...”
祝姨娘的声音越来越远:“小娘真的要离开了,你回去吧,回去吧......”
“小娘!”
苏贞婉感觉身下有一股力量在把她往上托举,让她离开那窒息的黑暗中。
昭阳宫里,苏贞婉的眼皮动了动。
繁星第一个发现的,她惊呼出声:“娘娘,娘娘!”
她扭过头,看向周凌薇:“嘉嫔娘娘,贵妃娘娘好像要醒了!”
周凌薇立马望向苏贞婉,果然,她看见苏贞婉的手指也动了动,紧接着缓缓睁开了双眸。
第一百七十章:苏家也有今天
苏贞婉睁开眼的时候,帐顶的缠枝莲纹在她眼前晃了好一会儿才定住。
“贵妃娘娘醒了?”周凌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苏贞婉慢慢转过头:“周凌薇?”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又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你怎么会在这,本宫怎么了?”
一旁的繁星眼眶发红:“娘娘昏迷了多日,如今可算是醒了,都快把奴婢给吓死了。”
苏贞婉皱了皱眉,她还以为自己只是做了场噩梦,原来是昏迷了。
她环视一圈,发现内殿里只有周凌薇和繁星,于是她问道:“雪梅呢?”
“她来不了了。”周凌薇给苏贞婉端了一杯水,语气不紧不慢,“雪梅给娘娘下了毒,如今应当正在接受讯问呢。”
苏贞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雪梅?”
周凌薇点点头:“是,她把毒香抹到了自己的衣服上,正好在守夜时让娘娘闻到,您这才昏迷不醒。”
说出这话的时候,周凌薇也忍不住在心里感叹静嫔和雪梅的智商之高,要不是提前问了系统,打死她也想不到这毒竟然是这样下的。
“呵。”苏贞婉勾了勾唇角,“莫非她还是恨着本宫,恨本宫把她搅进后宫,毁了她原本的青云路?”
她自嘲的摇摇头:“罢了,她给本宫挡了一刀,这回算是本宫还了她一命。”
“贵妃娘娘,您说错了。”周凌薇摇了摇头,“雪梅并不恨您,她只是有几分贪心和野心,又恰好被人给蒙骗了而已。”
“什么意思?”苏贞婉皱了皱眉,“是谁指使的她?”
周凌薇并不瞒着她:“静嫔。”
“静嫔?”苏贞婉有些意外,她想起静嫔那张永远温和的脸,想起她每次在自己与庄妃争斗时来做和事佬的模样。
“本宫与她无冤无仇,她却要来害本宫。”苏贞婉眯了眯眼,“她藏的倒深。”
周凌薇笑了笑:“娘娘,这世间是没有人要无缘无故的害另外一个人的。”
她在苏贞婉略显疑惑的目光中,缓缓讲述了一切,从静嫔的往事,讲到她如何筹谋,又讲到了今日苏定怀和王璞玉入宫后的闹剧。
苏贞婉有些不可置信,她有些想笑,却看到周凌薇身后的繁星对她点了点头。
她靠在床头,盯着帐顶,脑子里还回想着周凌薇说的话,身体忍不住因为激动而发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畅快的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好,好极了!”她用力拍了一下床沿,“苏定怀也有今天,王璞玉也有今天,她们也有今天!”
笑了一阵,苏贞婉又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
既然苏家要倒台了,那自己是不是就可以把小娘给接出来了?
她还想着刚刚的梦魇,小娘说她要走了。
苏贞婉深吸一口气,她不能再等了,绝不允许小娘再呆在苏家那虎狼窝里。
她挣扎着要下床:“本宫要去见皇上,求皇上处置苏家时,将本宫的小娘放出来。”
繁星被苏贞婉的动作吓了一跳:“娘娘,您才刚醒,怎么能下地呢......”
周凌薇皱了皱眉,忽然感觉这世间对苏贞婉未免有些太过残忍。
苏贞婉被繁星按回了床,于是她又望向周凌薇:“嘉嫔,那就劳烦你帮我告诉皇上......”
周凌薇看着她的眼神,有些不忍心的瞥过了头。
她的内心在挣扎,要不要告诉苏贞婉?
但苏贞婉似乎瞧出了她的不对劲:“嘉嫔,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凌薇沉默了一会,最终还是决定告诉她真相,毕竟逃避改变不了什么,她早晚有一天会知道的。
“祝姨娘她......在大年初一晚上自戕了。”
苏贞婉感觉脑中轰鸣,她盯着周凌薇的眼睛,好像要找出周凌薇在撒谎的证据,但她盯了许久,却只在周凌薇的瞳孔中看到了狼狈的自己。
“不可能,你在骗我。”苏贞婉声音发抖,“你在骗我,对不对?”
“苏丞相已经被关在大理寺了,娘娘若是不信,也可以亲自去问苏丞相或者苏少夫人。”
周凌薇垂下眸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无比。
苏贞婉眼眶开始发酸,想起了小娘那日要出宫时,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只可惜她到今天才读懂。
她的眼泪无声的落下,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想起小时候,小娘在灯下绣帕子,她趴在旁边看,看着小娘的手一针一针地穿过去,拉出来,穿过去,拉出来。
她记得小娘的手很巧,绣的花和真的一样,可她的手也很粗糙,指尖全是针眼,有的已经结了疤,有的还是新的。
“本宫总是想,等本宫长大了,一定要让小娘过上好日子。”
苏贞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入王府那年,小娘站在门口送我,那时候我对她说,一定要把她从苏府接出来,给她买大宅子,让她过上好日子。”
苏贞婉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可是我没做到,一天都没做到......”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只受了伤的兽在呜咽。
“我真的太可笑了,太蠢了......”
“我竟然蠢到会相信苏定怀,以为他能真的善待我小娘......”
“打从我刚及笄,就被苏定怀送给了皇上,那时候皇上还是个不起眼的皇子,苏定怀也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过。”
苏贞婉放下了手,像是陷入了漫长的回忆,“可是后来皇上居然真的登基了,苏定怀又找到我,拿我小娘来威胁我,让我做他在后宫的刀,好让他操纵皇上......”
周凌薇摇了摇头,想要安慰几句:“娘娘,您只是......”
但她的话却被苏贞婉打断了:“或许都是报应吧,我早该想到的,苏定怀都能对自己的女儿下手,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第一百七十一章:什么蛊毒?
听到这,周凌薇的眼神微微一动。
她看向苏贞婉,苏贞婉靠在床头,眼泪似乎都已经流干了。
“要是本宫不是苏家的女儿就好了。”
“要是本宫不是苏家的女儿,小娘就不会被王璞玉欺负,本宫也不用被苏定怀送到王府,送到宫里,做他的棋子。”
苏贞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本宫可以找一个普通人嫁了,把小娘接出来,一家人在一起,好好过日子。”
她顿了顿,苦笑了一声:“可我没有这个命。”
周凌薇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她想起萧墨。
萧墨又何尝不是权力斗争的牺牲品呢,被推上皇位,成了苏定怀的傀儡。
他们都是棋子,甚至落子的手都相同。
周凌薇沉默了一会,问道:“娘娘,您刚刚说苏定怀连自己的女儿都能下的去手,是什么意思?”
苏贞婉扭过头看了周凌薇一会,笑了笑:“罢了,这深宫里,本宫除了你也没什么可以说话的了,今日你救了我,我就告诉你吧。”
她的目光变得深远,似乎是回到了从前。
“那是我年少的事。”她终于开口,“有一次,王璞玉不知道又受了什么气,断了我小娘三日的粮。。”
“有一天,我实在饿得不行,就想去找点吃的,苏府的厨房在后院,我不敢走大路,就从花园的假山后面绕过去,那地方偏僻,平时没什么人去。”
苏贞婉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回忆那个下午。
“可是刚走到假山后面,就听见有人在说话。一个是苏定怀,另一个我不认识,但听声音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官服。”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当时吓坏了,蹲在假山后面不敢动,我听见苏定怀说先皇后发了疯,不愿意再为苏家做事,说这个女儿留不得了。”
“苏定怀吩咐另外一个男子,让他安排人去毒杀先皇后,然后栽赃给兰答应,兰答应以前是先皇后的婢女,是先帝酒后失态才......”
苏贞婉深吸了一口气,“总之,我敢肯定,先皇后一定不是被兰答应害死的,是苏定怀杀了她。”
周凌薇的手在袖中攥得发白,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起萧墨站在素凝轩的窗前,看着外面的池塘,说他母亲种了满院的草药,说蝴蝶是他母亲不让他捉的,说“万物有灵,不能剥夺任何生命”。
那样一个温柔的人,被人诬陷,含冤而死,她的儿子在宫里孤苦伶仃地长大,被人推上皇位,又被人当傀儡摆布。
“本宫后来要入宫了,才从苏定怀那里得知他为什么要杀先皇后。”苏贞婉的语气依旧平静,可她攥着被角的手指在发抖,“先皇后是被苏家扶上位的,苏定怀以为,只要先皇后坐在那个位置上,苏家就能一直掌控后宫,掌控朝堂,可先皇后不听话。”
“先皇后在苏家待了那么多年,见过太多肮脏事。她知道苏定怀在外面做了什么,知道苏家是怎么一步步把持朝政的。她不想再做苏家的傀儡了,她想毁掉这一切”
“她每天夜里做噩梦,梦见那些被苏家害死的人来找她,苏定怀起初不在意。他觉得先皇后疯就疯了,只要她占着皇后的位置就行。可后来,先皇后把苏定怀看好的皇子都杀了。”
苏贞婉的声音有些发抖,像是那件事带给她的震撼,过了这么多年还没有完全消退。
“先皇后自己没有孩子,她恨苏定怀,恨他把她当成棋子,恨他用她来操纵朝堂,她要把一切都毁掉,她把苏定怀看好的皇子一个接一个地暗杀了,有的病死,有的落水,有的从马上摔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周凌薇脸上。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先皇后死了,兰答应被当成凶手,畏罪自尽。”
周凌薇沉默了很久。她的心里翻涌不止,可面上依旧平静。她知道萧墨苦,可她不知道他母亲是这样死的。被人陷害,被人当替罪羊,连死都死得不清不白。
“娘娘为什么没有告诉皇上?”她问。
苏贞婉苦笑了一声:“告诉皇上?我那个时候连自身都难保,皇上登基后根基不稳,本宫告诉他,他能为母亲报仇吗?”
“再说,苏定怀手里攥着小娘的命,本宫要是说出去,小娘怎么办,本宫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替他做事,做他的刀,做他的棋子。”
周凌薇点了点头。她理解苏贞婉的选择。
在权势面前,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只是苦了萧墨,苦了那些无辜的人。
苏贞婉苦笑了一下,“我恨苏定怀,又怕苏定怀,你说,本宫是不是很可悲?”
周凌薇抿了抿唇,“娘娘是身不由己,谁能知道苏定怀与北狄有勾结,还狼子野心,试图用娘娘体内的离魂蛊操纵皇上......”
“离魂蛊?”
苏贞婉一愣,眉头皱了起来,眼神里满是不解,“什么东西?”
周凌薇也被苏贞婉的反应整糊涂了:“就是苏定怀在娘娘体内下的蛊毒啊。”
“本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苏贞婉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周凌薇盯着她看了许久,才确定她没有说谎。
“娘娘不知道?”
苏贞婉摇了摇头。
周凌薇看着她,深吸一口气。
“娘娘,臣妾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让娘娘很难接受,但这是事实,臣妾没有骗娘娘。”
“本宫还有什么承受不住的。”苏贞婉笑了笑,“你说吧。”
“贵妃娘娘的身体里,被人种进了一种蛊。”周凌薇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它叫离魂蛊,娘娘体内的是母蛊,是苏定怀让北狄人从南诏弄来的。”
苏贞婉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的意思是……苏定怀给本宫下了毒?”
“不是毒。”周凌薇摇了摇头,“是蛊。蛊和毒不一样,毒吃下去会发作,会死人,蛊是活的。它藏在娘娘体内,平时不会发作,娘娘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舒服,但它一直在,只要苏定怀想,他随时可以把它唤醒。”
第一百七十二章:凌薇,不要瞒朕
苏贞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看一件陌生的东西。
“苏定怀要用它来干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牵制皇上。”周凌薇说,“皇上体内也有蛊毒,是子蛊,母蛊在娘娘这里,子蛊在皇上那里,母蛊可以调动子蛊,子蛊会吞噬皇上的心魄,让皇上成为母蛊的傀儡,也就是苏定怀的傀儡。”
苏贞婉的脸一下子白了。
“苏定怀用小娘牵制娘娘,又用娘娘牵制皇上。”周凌薇的声音很平静,“您在宫里这些年,替他做事,盯皇上的一举一动,不是为了苏家,是为了祝姨娘,苏定怀知道您不会心甘情愿替他卖命,所以他攥着祝姨娘的命,攥着娘娘的命,也攥着皇上的命。”
苏贞婉整个人都在发抖,可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你是说。”她的声音很轻,“本宫的身体里,住着一条虫子?”
“苏定怀把它种在我体内,我却什么都不知道。”苏贞婉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替他做了这么多年的事,替他盯着皇上,替他笼络人心,替他在后宫里当他的刀,可却连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本宫体内种了蛊,本宫都不知道。”
“本宫连自己的身体都做不了主。”
周凌薇伸出手,握住了苏贞婉冰凉的手。
“娘娘。”周凌薇说,“臣妾告诉娘娘这些,不是想让娘娘害怕,臣妾是想让娘娘知道,这一切都不是您的错。”
苏贞婉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周凌薇握着她的手。
“你为什么要帮本宫?”她问,“本宫以前那样对你。”
周凌薇笑了笑:“娘娘,我以前就说过,在这宫里,您从没真正动手害过我,不是吗?”
殿中沉默了片刻,苏贞婉垂下头,伸手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你走吧,本宫想一个人静静。”
周凌薇点点头,任何人在昏睡多日后一下子知道这么多信息,都会承受不住的,苏贞婉也当然需要时间去消化。
她起身往外走,身后,苏贞婉一个人靠在床头,手里还攥着那块被她揉皱的被角,烛火映着她的脸,惨白一片。
蛊毒。她身体里住着一条虫子,苏定怀把它种进去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她只记得闭上眼睛的时候,看见小娘站在黑暗里,朝她伸出手,笑着说:“婉儿,回来吧。”
她想抓住那只手,可她够不着。
周凌薇走出昭阳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她看着长长的宫道,叹了口气。
原以为苏贞婉醒了以后,能从苏贞婉的口中得知一点关于蛊虫的事情,却不成想苏贞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被下了蛊。
天冬看着满脸愁容的周凌薇,小心翼翼问道:“娘娘,我们回去吗?”
周凌薇摇了摇头:“去养心殿,皇上还在等我。”
今日可真是奔波的一天啊。
养心殿里,烛火通明。
萧墨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几本奏折,可他的心似乎并不在这上面。
听见周凌薇的脚步声,他抬起头,声音里有几分疲惫:“凌薇,你来了。”
周凌薇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皇上,贵妃娘娘吃过解药,已经醒了。”
“好。”萧墨揉了揉眉心,“我已经让顾时泽把雪梅带下去审了,苏定怀在大理寺什么也不说。”
周凌薇皱了皱眉,苏定怀是老狐狸,他清楚自己说了什么,也清楚那些话够他死一百次。
他如今的是想等,等苏烨回来,北狄那边有动作时一网打尽。
“皇上打算怎么办?”
萧墨沉默片刻,没有回答周凌薇的问题,而是自顾自的说起了别的。
“朕今日在昭阳宫,听见苏定怀说了些与朕有关的事情。”
周凌薇心头一紧,抬头望向萧墨。
莫非他已经知道了自己体内有蛊毒?
萧墨看着她,缓缓开口:“朕一直想不明白,苏贞婉昏迷,苏定怀为什么那么着急呢,据朕对苏定怀的了解,他绝不是一个有慈爱之心的祖父。”
“所以,苏贞婉身上,一定有他需要的东西,而那个东西,或许与朕有关,对吗?”
周凌薇垂下眼,没有接话。
“凌薇。”萧墨伸出手牵住周凌薇,“不要瞒朕。”
殿内安静了一瞬,烛火晃了晃,在墙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像是叠在一起,又像是隔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周凌薇抬起头,有些闪躲的看着萧墨的眼睛。
“皇上,臣妾确实知道一些事。”她终于开口,“但臣妾不是故意瞒着皇上,只是时机未到,怕......说出来只会让皇上分心。”
萧墨轻笑:“现在时机到了?”
“这到不到的,反正皇上也已经有所怀疑了......”周凌薇暗自腹诽,面上却摆出一副认真的模样。
“皇上,您的体内有蛊毒。”周凌薇深吸一口气,“是苏定怀下的,您体内的是子蛊,而贵妃娘娘的体内,是母蛊。”
周凌薇观察着萧墨的神情,继续说道:“苏定怀用苏贞婉的小娘牵制她,又用她体内的母蛊牵制皇上。母蛊可以调动子蛊,子蛊会吞噬皇上的心魄,让皇上成为母蛊的傀儡。”
萧墨没有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什么时候的事?”片刻后,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大约皇上登基前后。”周凌薇说,“臣妾查过,这蛊毒来自南诏,是北狄人从南诏王廷取走的,后来到了苏定怀手里。”
萧墨皱了皱眉,突然想起了什么。
难怪......
难怪当初自己莫名其妙就立了苏贞婉为贵妃,莫非那个时候,自己的体内就已经有了蛊毒?
他想起来登基当夜,苏贞婉曾经给他送过一碗汤羹,他喝下去以后脑中便是混沌一片,再醒来时,苏贞婉成为贵妃的旨意便已经晓喻六宫。
所以那蛊毒,是随着那碗汤羹到了他的体内...
第一百七十三章:朕会死吗?
周凌薇看着萧墨的模样,知道他应该是回忆起了什么。
“朕当时就怀疑是苏贞婉给朕下了什么迷药,没想到竟然是蛊。”
“其实这事也不能全怪贵妃娘娘,”周凌薇摇了摇头,“贵妃娘娘也是今日才知道她体内有母蛊,臣妾估计,应当是苏定怀在宫里安插的其他人对皇上的饮食做了手脚。”
“唉,说来倒也讽刺。”萧墨自嘲的笑了笑,“苏定怀为了操纵朕,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他若真正大光明的说出他想要什么,或许朕还会真的能考虑一下。”
反正这个皇帝,他做的也有些心累。
听着这话,周凌薇的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皇上,这不是您的错。”
萧墨没有许久都没有说话,只是靠着椅背静静的坐着,久到周凌薇都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萧墨才开口。
“凌薇,你知道为什么朕登基这么久,却从没宠幸过除了你以外的任何嫔妃吗?”
周凌薇一愣,她还记得刚入宫的时候,系统就说过“皇上仍是童子身,疑似不能人道。”
为此,她还闹过不少笑话,但是经过上次的守岁夜一事,周凌薇已经彻底否定了系统的论断。
萧墨不仅不是不行,反而是很行!
“皇上,您想与臣妾说什么?”周凌薇轻轻握住萧墨的手。
“自登基那一日起,我便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位置上能坐多久。”萧墨自顾自开口。
“我是苏定怀推上去的,他今天能把我推上去,明天就能把我拉下来,妃嫔们或许可以有出宫回母家的机会,可若是有了孩子呢?”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朕的孩子,身上流着朕的血,苏定怀狠辣又虚伪,他不会放过他,他要么把他当新的傀儡,养在宫里,等他长大了,继续替苏家卖命,要么就是斩草除根,取而代之。”
“朕不愿……不愿再有第二个人经受这一切了。”
周凌薇有些心酸,她突然想起现代有一句很火的话,父母最好的爱,是深思熟虑后再决定是否将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来。
如果孩子的出生注定不会幸福,那最大的仁慈,就是不让他到来。
“所以凌薇,上次的事……”萧墨声音软了几分,似是有些哽咽,“上次,是朕对不起你。”
“朕甚至都没问过你是否愿意,朕怕害了你……”
听着这话,周凌薇有些愣住了。
不得不说,在男女之事上,萧墨的思想甚至比许多现代的男性都更为超前,至少会在乎女性的感受。
不过,周凌薇倒是没想到萧墨居然会提起这件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皇上,您没有对不起臣妾,再说了……”
“皇上还不了解臣妾吗,在这世上,还有谁能害得了我呀?”
听着周凌薇略有俏皮的语气,萧墨的神情总算好了些。
他身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朕这辈子,欠了很多人。”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下来,“朕的母亲,朕的皇兄们,还有你。朕不知道能不能还上。”
“能。”周凌薇靠在他怀里,“皇上一定能。”
“可是如今朕的体内居然有了那种东西……”
萧墨在遇见周凌薇前,都已经做好了潦草一生的准备,可有了周凌薇,他忽然又有点想换一种活法,想和她携手,相伴走完一生。
所以,对于这蛊虫,萧墨的心里有几分恐慌。
“凌薇,朕会死吗?”
周凌薇赶紧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紧:“不会,臣妾不会让皇上死的。”
“臣妾会查的。”她握紧了萧墨的手,“天冬在翻她祖父留下的医书,郭院判也在查,苏定怀已经被抓了,只要撬开他的嘴,就能知道解蛊的法子。”
萧墨的手在微微发抖,就那么让周凌薇握着,像是在从她那里汲取一点温度。
周凌薇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原来萧墨也会恐惧。
他是皇帝,是九五至尊,可他也是一个人。
一个从小没有父亲疼爱,失去了母亲庇护,在深宫里孤零零长大的人。
“皇上,您莫要多想,一定会有法子的。”
周凌薇轻轻叹了口气,她本来还计划今晚将关于兰答应的事情也一并告诉萧墨,以此把苏定怀钉死,让他再无翻身之地,可是看萧墨现在这副样子,周凌薇实在于心不忍。
时间还长,她不想让他在一个晚上承受太多,这些事情还是要慢慢消化。
“凌薇。”
周凌薇正思索着,却又听萧墨唤她。
“你是不是还有事没告诉朕?”
周凌薇一愣,随即笑了笑:“皇上说什么呢,臣妾哪敢欺瞒皇上?”
话是这样说,但周凌薇心里还是不由得一跳。
萧墨不会也有系统吧,否则他怎么知道自己还有事没说?
“朕看了这么多年别人的脸色,你内心的想法,朕怎么能看不出来?”
只听萧墨继续道:“无妨,你说吧,反正都已经有这么多事了,还有什么是朕经受不住的呢?”
周凌薇思索了片刻,算了,告诉萧墨也好,换做是自己,也想早点知道母亲去世的真相的。
“皇上,臣妾从苏贞婉那里听到了一些事。”她斟酌着开口,“关于先皇后,关于兰答应。”
萧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声音嘶哑:“我母亲?”
周凌薇点点头:“先皇后是被苏定怀逼疯的,她在苏家待了那么多年,见过太多苏定怀做的肮脏事,就不想再做他的傀儡了,她先后杀了苏定怀看好的那些皇子,苏定怀怕她坏事,就让人在先皇后的药里动了手脚。”
萧墨没说话,只静静地听着。
“然后他把罪名栽到了兰答应头上,兰答应曾是先皇后的婢女,一个婢女出身的答应,为了争宠害死皇后,谁会怀疑?”
“所以......兰答应不是凶手,她是被冤枉的,她从未害过先皇后。”
殿内又安静了许久,萧墨用手捂住脸,似是在哭。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母亲怎么会是杀害先皇后的凶手呢,她这么善良的一个人......”
第一百七十四章:阶下囚(一)
养心殿里,烛火葳蕤。
萧墨和周凌薇相对而坐,此时的萧墨更像一个受了伤的孩子,一遍遍回忆着过去,舔舐着伤口。
“朕记得,年少时有别的嫔妃时不时奚落她,她也总不反驳。”萧墨缓缓开口。
“她总是什么都自己扛着...”
周凌薇的鼻子一酸,眼眶也红了。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那场莫名其妙的火灾,想起梅氏说“你问你娘怎么死的,你去问天啊”。
她们都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怎么死的,她们都是没了娘的孩子。
“皇上。”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您还有臣妾。”
烛火跳了一下,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朕的那些皇兄。”萧墨继续道,“朕小时候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朕以为是真的生病,真的意外,父皇也不让人提起这些事。”
他苦笑了一声。
“原来苏定怀逼疯了先皇后,又杀了她,然后把罪名栽到朕的母亲头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
“朕的那些皇兄,朕的母亲,还有先皇后,他们都是被苏定怀杀死的,朕要让他血债血偿。”
“朕要让他亲口说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朕的母亲不是凶手。”
他至今还记得母亲在他怀里去世的那天,所有人都说母亲是畏罪自戕,说她心思恶毒,谋杀旧主,小小的萧墨哭着解释,却没有一个人听。
“皇上,您能做到的。”周凌薇说。
翌日,天刚蒙蒙亮,二人就已经醒了,心里有事,总是睡不好的。
萧墨在床边更衣,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背上,周凌薇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今天穿玄色的衣裳格外好看,像一座沉稳的山。
“醒了?”萧墨察觉到她的目光,回过头。
“嗯。”周凌薇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皇上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无妨,今日我们去见一见苏定怀。”
两人简单梳洗了一番,孙福已经把早膳备好了。
周凌薇没什么胃口,喝了几口粥就放下了筷子,萧墨比她更差,只喝了两口,连粥带碗推到了一边。
“走吧。”他站起身。
周凌薇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养心殿。
马车已经在宫门口候着了,两人上了车,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大理寺的方向。
萧墨靠着车壁,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周凌薇坐在他旁边,心里也在默默盘算着。
马上就要见到苏定怀了,如今,萧墨已经知道了兰答应的往事,她也希望今天能从苏定怀的口中,知道她生母顾韫去世的真相,她一步步走到深宫,就是为了这个答案,这个只有“天知道”的答案。
大理寺的牢房在衙门后院,单独辟了一间出来关苏定怀。
这牢房是赵鸿光吩咐人特意收拾过的,有桌椅,有床铺,比别的牢房干净许多。
苏定怀毕竟是丞相,还没有定罪,不能当普通犯人对待,赵鸿光还指望苏定怀东山再起时能承着他这份情,往上提拔提拔他。
萧墨到的时候,苏定怀正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一碟小菜,只是他闭着眼,没有一点要吃的动作。
周凌薇看着苏定怀的脸,他的头发白了很多,比上次见面时白了至少一半。
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像是这几天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浑浊归浑浊,却依旧透着一股精明。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二人一眼,又低下头,甚至都没有起身行礼。
“苏丞相好自在。”
孙福搬来两把椅子,萧墨和周凌薇坐在牢房外,注视着苏定怀。
苏定怀依旧闭着眼,一言不发。
“朕来问你几句话。”萧墨看着他,“先皇后是不是你杀的?”
“兰答应是不是被你栽赃的?”
“呵。”
苏定怀坐的笔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
“皇上啊皇上,臣真是看错了你,当初留着你,还以为你是个听话的好棋,不成想如此难缠,早知道这样,当初......”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狠戾,“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把你早早的除去!”
“放肆!”
孙福在门外扬起拂尘,大喝一声。
也不知道苏定怀抽了什么风,怎么能说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呢?
“无妨。”
萧墨抬抬手,示意孙福退下。
“如今你说再多也无用,阶下囚,朕只要一个答案。”
听到“阶下囚”这三个字,苏定怀又开始冷笑,他死死的盯着萧墨。
“是啊,苏祈玉就是我杀的,栽赃给了兰答应,不止如此,我还散播了许多关于兰答应的事,让所有人都瞧不起你这个婢女所出的皇子,这样你登基后才能在老夫的感怀下为我做事啊!”
“只可惜......”苏定怀眯起眼盯着萧墨,“只可惜你胆小懦弱,你不中用!”
周凌薇看着他,眼底满是冷意。
萧墨亲耳听见苏定怀说这些,眼底泛起猩红,他的手紧紧握拳,青筋凸起。
“所以,你杀了朕的母亲两次......”
“一次,你夺走了我母亲的命......一次,又要毁了她的名声。”
兰答应多么善良的一个人啊,死前听到的最后的声音除了儿子的哭声,就是满宫里指责她嫉妒生恨,毒杀先皇后的话。
“所以呢?”
苏定怀显得很不屑,“你知道了又能怎样?”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萧墨颤抖着问道。
“哼。”苏定怀冷哼着,“老夫替先帝爷操劳了大半辈子,给他除掉肃王,整理朝堂,到头来先帝竟然还在提防老夫,你说说,老夫想要从这宫里拿走点什么,过分吗?”
“再说了。”苏定怀看了一眼萧墨,“您如今也是皇上了,别再为兰答应那等人劳心了,横竖人都死了这么多年,也翻不了案了。”
“朕偏要。”萧墨一字一顿,“朕偏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先皇后的死是因为她亲生父亲苏定怀,是你害死了她,兰答应也不是凶手,是做了你的替罪羊!”
第一百七十五章:有人比你更适合当皇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苏定怀仰天大笑:“无知小儿,无知小儿啊!”
“要不是苏祈玉那丫头把先帝的几位皇子都给害死了,老夫怎么会选你这个蠢货!”
他连眼泪都笑出来了:“皇上啊,你以为翻案这么容易,先皇后杀了那么多皇子,这是事实,皇上把这真相捅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看先皇后,怎么看皇上?”
“人们只会说,是你!是你萧墨为了这皇位,残害手足,诬陷先祖!”
“那是朕的事。”萧墨的声音无比冷淡,“就不劳你这个阶下囚来操心了。”
“哼。”
苏定怀又冷哼了一声,准备继续闭上眼。
“苏丞相。”周凌薇忽然开口。
苏定怀皱了皱眉,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嘉嫔娘娘娘娘有何指教?”
“皇上体内的蛊毒,如何解?”
苏定怀瞳孔一缩,他盯着周凌薇,嘴角扯出一个带着嘲弄的弧度。
“嘉嫔娘娘,皇上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好好的?”
周凌薇的声音冷了下来:“苏丞相不必与本宫揣着明白装糊涂,你应当知道,这蛊毒在皇上体内一日,皇上就要受你牵制一日,怎么,苏丞相都被关在这里了,还妄想操纵皇上呢?”
苏定怀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粥碗,声音很平静:“老夫不知道什么蛊毒。嘉嫔娘娘找错人了。”
“不知道?”周凌薇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隔着铁栅栏举到他面前。
“这是太医从皇上脉象里查出来的,南诏离魂蛊,子蛊在皇上体内,母蛊在贵妃娘娘体内,苏丞相是从北狄人手里拿到的东西,还要臣妾继续说下去吗?”
苏定怀的目光落在纸上,看了几息,又收回来。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凌薇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嘉嫔娘娘查得倒是清楚。”苏定怀说,“既然都查清楚了,还来问老夫做什么?”
“自然是解蛊的法子,苏丞相把蛊毒种进去,不可能不知道怎么解。”
“嘉嫔娘娘,老夫劝你一句。”他端起面前的粥碗,轻轻吹着。
“有些东西,种进去了就拔不出来了,解不了。”
周凌薇的心猛地一沉。
“你骗人。”
“老夫骗你做什么?”苏定怀抬起头,看着她,“老夫要是知道解蛊的法子,早就拿来跟皇上谈条件了,再说了......”
“你不是会查人查事吗,你不是算无遗策吗,不是我每一次计划都能被你提前参透吗,周凌薇,你自己去查啊,哈哈哈哈哈......”
周凌薇深吸一口气,长长的指甲狠狠攥紧掌心。
她不是不知道可以问系统,但是系统并不是全能的,只能探查关于离魂蛊的底细,并不能找到解毒的办法。
周凌薇盯着苏定怀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可是她没有找到,苏定怀似乎认定了这蛊无解,并且为此沾沾自喜。
“那你知道什么?”萧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冷。
苏定怀和萧墨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苏定怀先移开了目光。
“皇上,老夫知道的事,已经都说了,先皇后是老夫杀的,兰答应是老夫栽赃的,蛊毒是老夫让人下的,再多,老夫也不知道了。”
“那我母亲呢?”周凌薇发问。
“呵呵,你母亲?”苏定怀嘲讽的笑笑,“你们二人是把老夫这当成育儿堂了吗,一个两个都来要母亲。”
周凌薇并不理会他的讽刺,继续道:“我母亲顾韫,怎么死的,是不是你杀了她!”
殿内安静了一瞬,萧墨握紧了周凌薇的手。
“顾韫...顾韫...”苏定怀重复着这个名字,似乎在思索着,“哦,是江南顾家的女儿,周方林的原配夫人。”
“你知道她。”周凌薇的心跳得很快。
“也快忘了。”苏定怀看着她,“嘉嫔娘娘,你查了这么久,应该知道老夫当年为什么要把周方林送去安阳,他是我的人,为我办事,可惜当年你那个母亲顾韫耳朵伸的太长了,有些秘密被她听到了,那她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所以,是你杀了她?”
苏定怀没有直接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粥碗,声音很低:“嘉嫔娘娘,老夫害过的人太多了,多到有时候自己也记不清。”
周凌薇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千万不能让苏定怀这个老狗看了笑话!
“你记不得了?”她猛然站起身,声音都在发抖,“一条人命,你说记不得了?”
多么可笑!
“凌薇。”萧墨拉住她的手,把她往后扯了扯,自己则是也站起来,挡在了她面前,隔着铁栅栏看着苏定怀。
“你不必巧言令色,苏烨还在回京的路上。他不知道京城发生了什么,他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丞相。”萧墨的声音很冷,“等他一进京,皇上的禁军就会把他拿下,你想让他也关进大理寺,跟你一起等死?”
苏定怀的脸色变了又变,却始终没再开口。
“赵鸿光呢!”
萧墨扬声道:“告诉赵鸿光,苏定怀如今是死囚,死囚就要住死囚该住的牢房。”
赵鸿光额头沁出冷汗,他连忙点头:“是,是。”
“苏定怀,朕给你几日的时间,你最好好好想想,自己究竟还做过什么。”
萧墨说罢,便带着周凌薇转身欲离开。
“皇上。”苏定怀忽然叫住他。
二人脚步微顿,却并没有回头。
“你以为抓了老夫,就万事大吉了?”苏定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朝堂上不是只有老夫一个人,老夫倒了,还有别人,皇上当了这个盛朝皇帝,就该知道,这个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
“天下之大,皇上又怎能知道是不是有人在觊觎你这萧氏王朝呢?”
苏定怀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个天下,自有人比你更适合当这个皇帝。你且看着吧。”
“好,朕等着。”
萧墨微微偏过头去,算是回应了苏定怀。
第一百七十六章:谁告诉你他是北狄人?
马车缓缓驶离大理寺,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周凌薇和萧墨坐在马车里,心中皆是一片凄然。
此时,已在“天边”的周凌薇才真正明白梅氏之前说“查到天上”的意思。
是苏定怀与北狄勾结,想要动摇朝堂根基,被顾韫听到了,这才落了个被灭口的下场。
她虽然早就猜想到母亲的死与苏定怀有关,但是亲耳听到苏定怀说出那些随意的话,她的心里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天下之大,皇上又怎能知道是不是有人在觊觎你这萧氏王朝呢?”
周凌薇的脑中又浮现出刚刚苏定怀的话,她刚刚在大理寺听见时,只单纯的认为苏定怀是在暗指北狄,但现在静下心来细想,才发现有些不对劲。
据她所知,苏家世代为盛朝做事,丞相位高权重,有些旁的小心思倒也正常,哪怕是自己有了想要谋权篡位的想法,倒也不是说不过去。
只是......
这苏定怀,怎么会甘愿把盛朝汉人的江山拱手让给北狄呢,这不太像士族大家能做出的事。
就算北狄许给他事成以后给予他高官厚禄,难道苏定怀现在就没有吗?
周凌薇的眉头紧紧皱着,想不明白其中的关窍。
“系统,你知道为什么苏定怀如此心甘情愿给北狄做事吗?”
片刻后,周凌薇得到了一个让她无比震惊的答案。
自打苏定怀一进宫,云仲宣就嗅到了些危险的气息,不知怎的,他总感觉苏定怀这次会有一劫。
于是,当他发现苏定怀和王璞玉并没有按照预计的时间回府后,便立刻收拾了包袱,趁着无人发现,从后门离开了。
果然,他离开不久,禁军就出动了,把苏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离开苏府后便去了墨红院,自从年后宁安侯府的事情一出,花娘便对外宣称墨红院暂停营业了,于是,此时的墨红院里,连侍奉的小厮和龟公都被打发走了。
后院的花厅里,花娘站在窗前,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玫红色褙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脸上脂粉未施,看上去和曾经在前面管场子时判若两人。
花娘见云仲宣来了,连忙给云仲宣重新倒了一杯茶,看着他略有疲惫的神情,忍不住关切的问道:“大人,还好吗?”
云仲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苏定怀被扣在宫里了。”
花娘的心里一紧:“那大人......”
“我无事。”他放下茶盏,“苏府里有关我与北狄的东西都被我销毁了,你那边呢,是否都清理干净了?”
花娘抿了抿唇,点头道:“回大人,都已经干净了,各府都没有我们的人了。”
她语气笃定的很,毕竟是她亲手给这些姑娘收的尸。
云仲宣点点头:“嗯,这段时间收获如何。”
花娘从怀中掏出一沓纸,交给云仲宣:“大人请过目,这是这段时日以来,我们的人从各个府中收集到的消息。”
“各州和朝堂上的消息,还有皇宫的布防图,都在里面了,郑文家的那个,还从他书房里偷了几封密信,是兵部和户部之间的往来文书。”
云仲宣接过,仔仔细细的看了许久,才将这叠纸认真收了起来。
他抬头望向花娘:“花娘,这段时日辛苦你了,待事成之后,我定会带你回北狄完婚。”
听着这话,花娘的眼眶倏然发红:“大人......”
她十二岁时就认识云仲宣了,那时她也是个孤苦无依的小姑娘,在冬日的大街上濒死时,遇见了随祖母来盛朝探亲的云仲宣。
云仲宣不仅救了她,还带她回了北狄,手把手教她习武,教她认字,培养她成为北狄第一女细作。
二人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互生情愫,私定了终身。
在一次缠绵过后,云仲宣告诉花娘,要安排她来盛朝做探子,为辅政大人的大业做铺垫。
当时的花娘只以为是一次小任务,却不曾想在盛朝一呆就呆了这么多年。
思及此,花娘的眼泪落下,她赶紧抬手擦了擦,挤出一丝笑容:“大人,花娘终于等到了......”
云仲宣拉过她,为她撩开挡在额前的碎发:“只是在此之前,可能还需要你做一件事情。”
“大人请说,花娘万死不辞。”花娘吸了吸鼻子,正色道。
“如今苏家倒台,朝堂中苏定怀的势力必然大乱,局势如此不稳,正好是我们下手的好时机。”
云仲宣道:“辅政大人已经传了信来,叫我们务必赶在萧墨诞辰前动手,正好给萧墨送上一份大礼。”
“如今盛朝十五州里,有十四个州都已经开始筹谋准备了,唯独青州那个庄铖管理太严,整个青州如同铁桶,花娘,你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莫要让我和辅政大人失望。”
花娘点点头:“大人,花娘明白的。”
云仲宣望向窗外:“青州乃盛朝十五州之首,一州乱,处处乱,萧墨顾的了这头,就顾不了那头,到时候民怨四起,我们正好趁虚而入,打他个措手不及。”
花娘应了下来,又问:“大人,苏定怀那边,要不要在派人去.......”
“不必了,”云仲宣摆摆手,“当初辅政大人找上他,是以为苏定怀是个聪明且忠心的,不过如今来看,他也不过如此,废棋而已,不必再多费力气了。”
他还记得自己刚来盛朝时苏定怀那自大的模样,既然此人心中这么多算计,那也不需要他再出手相救了。
云仲宣顿了顿,继续道:“况且按照辅政大人的计划,即使没有苏定怀,盛朝人也会甘愿为我们北狄人站台,我们也能牢牢把控好盛朝朝堂。”
“好,一切都听大人的。”花娘应了下来,脸上漏出赞美之情,忍不住感叹道,“辅政大人真是深谋远虑,难怪大可汗从这么多北狄子民里选中了他,当真是北狄的肱骨之臣。”
“呵。”
云仲宣看了花娘一眼,轻笑道:“谁告诉你,辅政大人是北狄人的?”
第一百七十七章:萧文昭
墨红院里,花娘被云仲宣的这一句话惊住了。
“什么?辅政大人他......”
不怪花娘震惊,因为她去北狄的时候,辅政大人就已经位高权重了,所以花娘一直以为他是土生土长的北狄人。
云仲宣端起茶盏微微抿了一口:“大可汗确实器重他,但他身体里流的血不是北狄的。”
“可是...”花娘有些疑惑,“辅政大人姓贺兰,这不就是北狄大姓吗?”
“那是大可汗赐给他的名字,他原姓萧墨。”
“什么?”
花娘瞪大了眼睛:“是......那个萧?”
云仲宣点点头:“没错,萧墨的萧,萧氏王朝的萧,他是盛朝那位被抄家削爵的肃王的孩子,原名萧文昭。”
花娘彻底愣住了。
肃王,先帝的胞弟,当年被先帝和苏定怀联手斗倒的那位。
“当年肃王满门获罪时,辅政大臣还是个孩子,被老仆偷偷送出了盛朝,辗转到了北狄。”云仲宣的声音很淡,“可汗收留他,养大他,就是为了如今,把盛朝握到北狄的手里,既是为他报仇,也为了扩大北狄的疆土。”
花娘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所以苏定怀效忠的也不是北狄。”云仲宣看着她,“他效忠的是萧家的正统血脉,只不过他选的那个人,不是现在坐在龙椅上的那个。”
“所以......不救苏定怀,也是辅政大人的意思?”花娘问道。
云仲宣点了点头:“无论如何,当初肃王的倒台有苏定怀的手笔,就算苏定怀这次侥幸逃脱,日后辅政大人也会找机会除掉苏定怀的。”
原来如此。
“好了,花娘。”云仲宣看了看天色,“时间紧张,你要早点动身了,辅政大人可是要给萧墨这个堂弟一份生辰大礼的。”
“是,大人,花娘定不负大人和辅政大人所托。”
颐华宫。
萧墨并没有跟着周凌薇一同去颐华宫,而是先去御书房与顾时泽他们讨论如何追剿围捕苏烨之事了。
而已经回了宫的周凌薇还在因为系统告知她的信息而震惊。
“北狄辅政大臣贺兰昭,实乃肃王之子萧文昭。”
这样的话,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正如苏定怀所说,他在万般“不情愿”之下推萧墨上位,本以为萧墨是个好掌握的,却不曾想萧墨越来越偏离他设想的轨道。
这时候,肃王遗留在外的血脉找上苏定怀,二人一拍即合,一个在北狄主持王廷,一个在盛朝干涉朝政,只等着一步步吞并北狄和盛朝。
只是被权势熏迷了眼的苏定怀百密一疏,只看见了眼前的利益,却忘了自己是害肃王一家的罪魁祸首,如此之人,又怎能真正获得贺兰昭,或者说是萧文昭的信任呢。
将这一切捋顺的周凌薇皱了皱眉,心里又犯了难。
此事事关盛朝国本,必然不能瞒住萧墨,只是又不能直接将系统的原话告诉萧墨,该如何让他知晓呢?
正想着,门外便传来了通报声:“皇上驾到——”
周凌薇微微叹了口气,罢了,展现她作为狗仔的“胡诌”能力的时候要到了。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思索间,萧墨已经走了进来,径直做到了周凌薇身边。
“朕已经安排下去,苏烨一入京,便会被立刻缉拿。”
周凌薇点点头:“皇上英明。”
萧墨看着心不在焉的周凌薇,也并不点破,只是端起热茶微微吹着,等待周凌薇开口。
“皇上,臣妾刚刚在想苏定怀的话呢。”
周凌薇终于做好了准备:“他说......这世上有人比您更适合做这个皇帝,一开始臣妾以为他只是说的气话,但是细细想来,苏定怀此人从不说虚话,若他说有这个人,那或许在他的心中,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皇上,您能懂臣妾的意思吗?”
萧墨看着她:“所以,你觉得苏定怀在北狄的上线,就是他心中那个可以替代朕的人?”
周凌薇点点头,对萧墨的领悟力很满意。
她继续道:“苏定怀如今已是丞相,何况苏家是百年士族,这种人最看中的就是门第和血缘,正统观念根深蒂固,臣妾不明白,为何他要心甘情愿辅佐一个北狄人?”
萧墨只思索片刻,便立刻领会了其中的关窍:“除非,那个人也是汉人血统,并且可能出身皇家,对吗?”
周凌薇并未立刻接话,他知道萧墨已经几乎要走到答案面前了,只差最后一步。
“朕确信先帝的子嗣只剩了朕一个,否则苏定怀不会推我为傀儡。”
萧墨似是在自言自语:“而先帝又有两个兄弟,一个还未成婚就战死沙场,另一个......”
他停了一下:“是肃王。”
周凌薇点点头:“肃王当年被清算,可有血脉流落在外?”
萧墨闭上眼,似是在回忆:“肃王风流,子嗣自然是不少的,当年虽被抄家,成年男性一律斩首,幼子也都被流放了,但也不排除是否会有别的庶子逃脱。”
“朕小时候也曾见过肃王,他的身边总是有很多人围绕着,所以先帝才说他结党营私,要治他的罪。”
萧墨睁开眼:“所以苏定怀效忠的不是朕也不是北狄,而是肃王的血脉,萧文昭。”
周凌薇点了点头,萧墨果然聪明,她只点拨了一下,萧墨便全都捋顺了。
“难怪苏定怀从不把朕放在眼里。”
萧墨自嘲的笑笑,原来在苏定怀的心里,自己从来都不是盛朝真正的皇帝。
“但是盛朝是朕的盛朝,是盛朝子民的盛朝,如今萧文昭已经身处北狄,朕不会把这江山让给他的。”
周凌薇看着眼神逐渐坚定的萧墨,心里突然多了几丝说不清的感觉。
她还记得初见萧墨时,他只是个被半架空的少年天子,而如今,他的身上已经多了帝王的威仪和凌厉之气。
“皇上,臣妾作为盛朝的子民,也自不会看着外邦贼人的诡计得逞,臣妾在皇上的帮助下已经知道了母亲去世的真相,如今,臣妾也可以帮助皇上。”
第一百七十八章:早有提防
萧墨转过头,握住她的手:“凌薇,多谢你。”
哪里是自己帮了她,回头想想,自己除了给她在后宫的荣宠和权势,似乎也并没有为她做些什么。
“娘娘。”
周凌薇还没来的及开口,门外忽然传来天冬的声音。
天冬刚想从怀里掏出什么,便看见了一旁的萧墨,连忙行礼:“参见皇上。”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周凌薇看着呼吸明显有些急促的天冬问道。
天冬擦了擦额角的汗,看了看萧墨,又看了看周凌薇,从怀中掏出一沓纸。
“娘娘,吴大姐从宫外送了急信,您快看看吧。”
周凌薇接过来,展开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眉头皱的越紧。
萧墨注意到她的变化:“怎么了?”
周凌薇把信递给他。
信上只有几行字:“京城各府妾室婢女频繁失踪,至今已有十一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另,城外发现几处焚烧痕迹,疑为处理尸首之处,但已无可查证。”
另外还附上了这些人在哪些府里,平时是做什么的,又是在什么时候失踪的。
萧墨看完信,与周凌薇对视了一眼,二人都心照不宣的微微松了口气。
天冬站在一旁,看着二人的反应,忍不住有些吃惊。
“皇上,娘娘,这事情不够紧急吗?”她小心翼翼的发问,“这些人可都是我们之前密切关注的北狄细作,如今都没了,肯定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万一真有咱们盛朝的机密泄露出去......”
周凌薇笑了笑:“不必惊慌,这事我们之前就有所提防了。”
天冬更懵了:“娘娘?”
“你还记不记得正月初六,你随我参加平西侯府婚宴时,听到的那些关于各府纳妾的事?”
天冬先是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她当然记得了,在回宫后,娘娘还让自己把这些纳妾的官员的名字都给整理出来呢。
郑文、吴连、吏部员外郎、太常寺少卿.......
前前后后加起来,差不多就是十一人。
“名单上的人,皇上早就做了安排。”周凌薇看了一眼萧墨,眼里划过一丝狡黠。
萧墨也微微颔首:“是的,还要多亏了你家娘娘的细心。”
天冬瞪大了眼睛:“奴婢...实在愚笨。”
究竟是什么安排,她天冬居然都不知道!
“这些官员,有的被调去了闲职,有的被边缘化,重要的公文和决策,他们已经接触不到了。”
萧墨开口,声音不紧不慢,“至于那些从他们书房里流出去的消息,朕也让人做了手脚,该模糊的模糊,该替换的替换。”
天冬张了张嘴,半天才反应过来:“所以......”
“所以那些细作拿到的情报,”周凌薇接过话,“跟实际情况是有出入的。”
天冬这才明白过来,长出了一口气:“原来皇上和娘娘早就防着这一手了,这些细作费尽心思拿到的情报竟然都是错的,想想都觉得痛快!”
“倒也不是提前防着这一手。”周凌薇摇了摇头,“是当时已经觉得不对劲了,那么多官员同时纳妾,纳的还是来历不明的人,就算不是北狄细作,也得先掐断她们接触机密的渠道。”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道:“至于杀不杀、抓不抓,那是后面的事,毕竟没有实证,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天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样子,她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呢。
周凌薇又拿起那沓纸,翻看了几遍:“这些细作的幕后之人,应当都是怕暴露,所以将她们都灭口了。”
城外有焚烧痕迹,说明尸体已经被集中收敛处理了,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一定是有人在背后统一谋划。
“既然苏定怀与北狄有瓜葛,那她们幕后的人应当就是苏府的那个北狄人。”
“苏存。”萧墨接话。
周凌薇点点头:“他现在应当已经跑了吧?”
“是的。”萧墨肯定道,“此人狡猾,朕命人封锁苏府时,此人就已经不见了。”
“皇上,北狄人或许要有行动了。”
周凌薇忽然抬起头,正色道:“您想,这些细作在各府潜伏了这么久,如果只是打探消息,那现在风声紧了,撤走就是了,为什么非要杀掉她们,会不会有些太得不偿失了?”
萧墨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
“除非她们不只是打探消息。”他顿了顿,“还有一个比她们的价值还要再高些的任务。”
“而这个任务,现在已经完成了。”
周凌薇接过话:“任务完成了,人就没用了,留着反而是隐患,还不如灭口。”
殿内安静了一瞬。
天冬站在一旁,忍不住小声插嘴:“可是她们在各府待了那么久,能做什么呢,总不能下毒吧?”
周凌薇看了天冬一眼,没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下毒?
天冬的话倒是提醒了她。那些细作在各府待了那么久,接触的东西太多了。不光是书房里的公文,还有各府的日常运转粮食从哪来、水从哪来、城防怎么换班、粮仓在什么位置。
这些东西单独看没什么,但要是汇总到一起……
“皇上,您还记得臣妾之前跟您说过的吗?”周凌薇开口,“那些细作拿到的情报,都是被您处理过的。”
萧墨点了点头,这是他们早就布下的局。
那些被边缘化的官员,接触不到真正的核心机密,交出去的情报自然也是无用的。
“可是,”周凌薇顿了一下,“如果她们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朝廷的公文呢?”
“这些细作在各府待了那么久,从那些官员手里拿到的情报,真的是苏存,或者说是萧文昭需要的吗。”
萧墨的眉毛蹙成一团,开始思索起周凌薇的话来。
周凌薇继续说:“重要的公文和决策,您早就让人做了手脚,该模糊的模糊,该替换的替换,她们拿到的那些东西,跟实际情况是有出入,这一点,臣妾知道,您知道,那萧文昭会不会也知道?”
毕竟萧文昭也是盛朝皇族,有些事情是真是假,他也能分辨的出来
萧墨微微眯眼:“也就是说,萧文昭和苏存从一开始就知道,从朝堂官员手里拿不到真正有用的东西。”
第一百七十九章:民能载舟,亦能覆舟
“是的。”周凌薇点点头,“他们二人都心思颇多,不会想不到这一层的。”
萧墨靠在椅背上,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那他们究竟为是什么?”
周凌薇抬头看了看天冬,又看了看萧墨:“刚刚天冬说起下毒,臣妾才突然想起来,皇上,如果您是萧文昭,如今苏系一派的官员群龙无首,朝堂不稳,您会怎么做?”
萧墨沉吟着:“苏定怀的党羽还在,虽然现在没人敢动,但北狄要是许他们点什么,难保没人会倒戈。”
周凌薇摇了摇头:“苏定怀倒了,那些人正忙着撇清关系,这时候谁凑上去谁就是找死。北狄不会蠢到去碰这条线。”
萧墨一愣,随即道:“那便是地方上,朝堂本就动荡,若民间出现混乱,民心不稳,那盛朝自上而下全部都乱成一锅粥,此时正是趁虚而入的最好时机。”
周凌薇点点头:“就像下毒,毒自口入,贯穿全身,根本无力回天。”
天冬站在一旁,脑子转得飞快:“怪不得呢,这些北狄人真是狡猾!”
周凌薇点点头:“是啊,她们闹出动静,让朝廷以为她们的目的是朝堂上的消息,我们就会把注意力放在怎么防着她们获取信息上,可是我们防的住京城,却防不住这些人从官员身上探得地方的信息。”
她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萧文昭和苏存好一招暗渡陈仓!
看着神色有些凝重的周凌薇,萧墨勾了勾唇角。
“不过,依朕所看,她们拿到的那些假情报,也未必全无用处。”
周凌薇看着他。
“怎么说?”
“北狄人既然花了这么大的力气布这个局,就不可能只靠那些细作的两只眼睛一张嘴,她们摸到的各府情况,回去以后一定会跟偷到的公文相互印证。”
萧墨的声音不紧不慢,“如果公文上的信息跟她们自己摸到的不一致,她们自然会起疑。”
周凌薇明白了他的意思。
“所以皇上给她们的那些假情报,不是随便编的,是跟实际情况有出入,但又不会让她们觉得假的。”
萧墨点了点头:“比如粮仓的位置,给她们的是真的,但粮仓里的存粮数目,是错的,城防的布局,给她们的是真的,但换班的时间和兵力分布,是错的。”
天冬听得目瞪口呆:“所以她们以为自己摸清了底细,但实际上……”
“实际上,她们掌握的每一块拼图,都有一块是歪的,周凌薇接过话,“单独看看不出来,拼在一起,整个图都是错的。”
萧墨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朕当初做这些安排的时候,也只是以防万一,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周凌薇笑了笑:“所以,她们灭口灭得再干净,她们送回去的消息再详细,到了真正动手的时候,北狄人会发现,自己拿到的情报,跟实际情况对不上。”
“对不上就容易出错,出错了就会乱。”萧墨说,“他们想在盛朝制造混乱,朕就先让他们自己乱一乱。”
天冬站在一旁,听完了这一段,心里那点慌张总算彻底放下了。
原来皇上和娘娘早就布了局,那些假情报就像埋在地里的绊马索,看着不起眼,但真跑起来的时候,能把人摔个跟头。
“不过。”周凌薇话锋一转,“假情报只能拖慢他们的节奏,挡不住他们的计划。他们真正的目的,还是各州本身。”
萧墨点点头:“是的,只是不知他们究竟要如何下手。”
周凌薇思索片刻,开口道:“臣妾想了几个可能。”
“一是粮价。盛朝虽然这些年风调雨顺,但百姓手里存粮不多,如果有人在背后操纵粮价,让粮价飞涨,百姓买不起粮食,就会怨朝廷。”
“二是水。”周凌薇继续说,“如果有人在百姓喝的水里做手脚,让人生病,甚至死人,百姓也会怨朝廷。”
“三是谣言。”她顿了顿,“散播一些对朝廷不利的谣言,说朝廷要加税,说要打仗征壮丁,让百姓自己先乱起来。”
萧墨皱了皱眉:“这三条不管哪一条,都和打仗一样难防。”
“是。”周凌薇说,“打仗是在边境上,看得见摸得着。但这些事是在百姓身边,悄无声息的,等朝廷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朕会让各州府加强巡查,尤其是水源和粮仓。”
周凌薇点了点头,她知道萧墨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盛朝这么大,十五个州,几百个县,朝廷不可能派人盯着每一个水井、每一个粮铺。
萧墨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烛火摇了几下。
“民能载舟,亦能覆舟。”
他的声音很轻,“北狄人打的就是这个算盘,朝堂上乱,民间也乱,朕两头顾不过来。到那时候......”
周凌薇接上他的话茬:“到那时候,萧文昭就该出场了。”
“肃王之子,蛰伏北狄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盛朝乱了,百姓怨朝廷了,他再以皇族正统的身份站出来,说他能收拾这个烂摊子。”
“百姓不会管他这些年待在哪里、为谁做事。他们只知道,现在这个皇帝不行了,换个人试试。”
萧墨靠在窗框上,月光落在他肩膀上,半明半暗。
“所以,苏定怀才说有人比朕更适合当这个皇帝。”
周凌薇点了点头。
“可能在他心里,萧文昭才是正统。”
“朕知道。”他说,“朕这个皇位,确实来得不光彩,先帝的皇子们死得不明不白,朕是剩下的那一个,如果肃王当时没被清算,那说不定如今在这个位置上的就是他了。”
周凌薇摇了摇头。
“皇上,臣妾说这些,不是要让您觉得自己不配。”
“臣妾是想让您看清楚,萧文昭等这一天,等了是十几年。”
“他从一个被抄家灭族的孩子,一步步走到今天,手里握着北狄的兵权,暗中布了这么大一个局,这样的人,他不会因为苏定怀倒了就收手。”
萧墨看着她。
“所以,皇上要做的,不是觉得自己不如他。”周凌薇迎着他的目光,“是比他更稳,他想要盛朝乱,皇上就让盛朝不乱,他想让百姓怨朝廷,皇上就让百姓看到,朝廷管得了他们。”
这是周凌薇的真心话,她说这话,除了鞭策萧墨,也是在鞭策她自己。
第一百八十章:再见静嫔
青州。
花娘到达青州地界后,并没有直接进城,而是先在城外官道旁的一家茶棚坐了会儿。
茶棚里人多口杂,卖菜的、跑商的、赶路的,三三两两坐着,说话声混成一片。
她低头喝茶,耳朵却没闲着。
“最近是怎么了,听说知府大人前几天又抓了几个可疑的人。”
“可不是吗,城门口查路引查得比年前还严,我带了一车货进城,硬是盘问了半刻钟。”
“严点也好,年前京城里不是抓了一批北狄细作吗,谁知道还有没有漏网的。”
“反正庄大人是咱的父母官,都在青州呆了十几年了,别的地方不好说,咱青州肯定是安全的。”
花娘把手里的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放下茶钱,往城门走去。
城门口排着队,两个侍卫一个查路引,一个盯着过往行人。
花娘递上云仲宣早就给她准备好的路引,说来青州投亲的,那侍卫看了看,没多问,摆了摆手。
进城后,花娘没有耽搁,径直往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宅子走去。
那便是北狄在青州的据点。
她敲了三下门,顿了顿,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条缝,里面的人看清她的脸,立刻侧身让她进去。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两女一男,都是北狄安插在青州的细作。
花娘是他们的上线,自来了盛朝后只通过密信联系,很少在线下见面。
“花娘。”为首的女人拱手行礼。
“庄铖那边什么情况?”花娘开门见山,“云大人派我来接应你们。”
“庄铖是块难啃的骨头。”女人说,“他身边没有我们能接近的人,府里的下人都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人,我们试过送人进去都被打发了。”
花娘点了点头,这在她意料之中,自从上次钱永思的事一出,庄铖的戒备心比以往重的多了。
“那就从别处下手。”她走到桌前,把云仲宣给她的那沓情报铺开,“粮仓、水源、民心,三条线同时动。庄铖再能干,也堵不住三个窟窿。”
三个细作凑过来,看着地图上的标注。
“粮仓三处,城北那处因为都是陈粮,守卫相对较松。”男人指着地图说。
“水源主要靠运河,城内的官井也有不少。”
“民心……”为首的女人想了想,“青州这几年风调雨顺,百姓日子好过,都称庄铖为青天大老爷,不太好挑拨。”
花娘皱皱眉:“无妨,我们一步步来。”
她把地图收起来,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
离萧墨生辰,只剩一个月了。
颐华宫。
最近这段日子,周凌薇自知北狄的阴谋即将水落石出,正是到了关乎盛朝存亡的关键时刻。
苏定怀倒了,萧文昭浮出水面,北狄要对地方下手了。
可是,眼前有一件事,比这些都急。
那就是萧墨身上的蛊毒。
如果萧墨身上的蛊毒不清,那么难保萧文昭那边没有别的操纵萧墨的办法,虽然天冬的法子尚且可以抑制住蛊毒的苏醒,但是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虽然苏定怀说这蛊解不了,但老狐狸的话不可尽信,万一就有别的法子呢?
周凌薇尝试着问系统:“你知道萧墨身上的离魂蛊有什么法子可解吗?”
“...本系统只提供八卦信息,医术不在八卦范围之内。”
周凌薇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脑子里把太医院、天冬的医书、苏定怀的话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还是没有头绪。
“北狄王廷从南诏搞来的......”
“南诏......”
忽然,周凌薇脑中划过一个念头。
她前段时间听萧墨说过,罂山就是南诏大王子为了争夺王位搞的把戏,目的就是为了利用毒来操纵南诏王,但是这个伎俩被识破了,罂山也被捣毁了。
既然如此,那么静嫔在这个罂山待过那么多年,被关在罂山当试药奴,见过各种各样的毒和蛊。她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周凌薇坐直了身子,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就算静嫔不知道解蛊的具体法子,她也一定能提供一些线索。
周凌薇站起身,走到门口。
“天冬,随我去趟永安宫。”
天冬愣了一下:“娘娘,永安宫那边……”
“我知道。”周凌薇打断她,“静嫔还在禁足,但本宫能进去。”
自打苏定怀入狱后,静嫔虽然没有被正式问罪,但萧墨下令让她禁足在永安宫,非诏不得出入。
宫门外的侍卫换成了萧墨的人,各宫嫔妃也不能再去串门了。
但若是周凌薇要去见静嫔,那自然不会有人阻拦的。
永安宫的门比她上次来时旧了好几分,显得有些萧条。
门口的侍卫见是她,果然没有多问,反而侧身让开了路。
周凌薇走进去,院子里很安静,静嫔身边的宫女太监都被打发走了,只剩下芸月一个人还留在她身边伺候。
芸月正蹲在廊下煮茶,见周凌薇来了,起身行了一礼。
“奴婢见过嘉嫔娘娘。”
“静嫔呢?”
“娘娘在里头呢。”芸月往正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周凌薇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静嫔坐在窗前,手里还捏着那块玉佩,听见脚步声,她并没有回头。
“是嘉嫔来了啊。”
“姐姐怎么知道我要来?”周凌薇在她对面坐下。
静嫔把玉佩收进袖中,转过头看着她,“这个宫里除了你,也没人会来看本宫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嘉嫔妹妹今日恐不是来安慰我的吧?”
周凌薇淡淡一笑,没跟她绕弯子:“姐姐依旧聪慧。”
“姐姐,臣妾今日来,是想问问您知不知道离魂蛊。”
静嫔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什么蛊?”
“离魂蛊。”周凌薇说,“皇上中了子蛊,这其中的利害,姐姐一定很清楚,您在南诏边境待过那么多年,可曾听说过这东西?”
静嫔有些吃惊:“皇上怎会中了离魂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我的血说不定还滋养过这东西呢。”
第一百八十一章:各州生乱
静嫔皱着眉,似乎是在思索。
“离魂蛊……”
“我在罂山的时候,听罂二嫂提过。”
静嫔的目光落在窗外,慢慢地说:“那时候我被关在罂山里试药,罂二嫂有时候会当着我的面和南诏人说话,她以为我听不懂南诏语,但我在罂山呆了那么多年,多少也能知道一些。”
“离魂蛊有子蛊和母蛊,母蛊可以操纵子蛊,让子蛊的宿主变成母蛊的傀儡。”
周凌薇点点头,这些信息她也知道:“那是否有法子把这蛊毒从体内逼出?”
“这......”
静嫔微微叹了口气:“罂二嫂说,解蛊的法子只有南诏王室的蛊师知道,每一代国主继位,都会从老蛊师那里继承配方和解法。外人无从知晓。”
南诏国主?
周凌薇心中一动,在南诏大王子的阴谋败露后,南诏王便把王位传给了他最宠爱的小儿子,也就是她的“徒弟”伊兰丘,如此一来,萧墨是不是就有救了?
周凌薇正想着,便又听静嫔开口了。
“离魂蛊这种东西,拖得越久,越难解,我在罂山见过类似的东西不是离魂蛊,是别的,那人的宿主拖了三个月,后来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只能做别人的傀儡,若皇上当真被人操纵,那盛朝......危矣。”
周凌薇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萧墨中蛊已有一年,绝对不能再拖下去了。
她站起身:“好,我自有分寸,多谢姐姐今日相告。”
静嫔并未起身送她,只是点了点头,手里依旧摩挲着那玉佩。
“就当报答你与皇上的不杀之恩,更何况......我亦是盛朝的子民。”
周凌薇望向她,眸中带了几分敬重:“我们都是。”
从永安宫走出时,她的心中仍旧有些触动,无论什么年代,保家卫国都是每个人内心最深的执念。
她深吸一口气,脑中浮现出伊兰丘的名字。
那个在诗会大赛上被她用四句话折服的小王子,追在她身后喊“师傅”的少年。她记得他离开京城时的样子,眼睛很亮,说要把她教的东西带回南诏,让族人少打仗。
后来她入宫,琐事缠身,直到年前才收到他已经成为南诏国国主的消息。
周凌薇加快了脚步,径直回到昭阳宫,连口水也没喝,就在桌案前坐了下来,铺纸,提笔,洋洋洒洒写下一封信。
写完后,她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改上了自己的私印,又从自己房中的书柜中掏出了一本诗集。
那诗集不是别的,正是当初为了捧杀周宛卿时所作,当时流传的是上册,而如今在周凌薇手里的是下册。
“天冬。”她唤道,“你将这封信和这本诗集送到吴大姐那,叫她务必尽快遣人将这两样东西送到南诏,一定要快,越快越好。”
“是,娘娘。”天冬见周凌薇这幅模样,也来不及多问,连忙转身出去了。
周凌薇看着天冬的背影,微微松了一口气。
也不知伊兰丘是否会答应,站在南诏国国君的立场上,萧墨若真被蛊毒操纵,对南诏来说,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可是如今,除了南诏,她再无别的办法。
这也是她为什么没有让萧墨派专门的急行军出发送信的原因,若以萧墨的名义送信,那是大国向小国施压,但以她的名义送信,是故人向故人求助。
她微微叹了口气,希望伊兰丘能看在昔日的情分上出手相助。
早朝。
天还没亮透,宣政殿的烛火已经燃了大半。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低头垂目,等着龙椅上的皇帝开口。
萧墨坐下的时候,孙福还没来得及喊“有事启奏”,班列里已经有人站了出来。
是户部侍郎李景山。
“皇上,兖州急报。”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听得很清楚,“兖州境内多地百姓上吐下泻,症状相同,郎中诊治后确认非时疫,亦不传染。然百姓疑心米粮有毒,争相退米,粮铺闭门,米价已涨两成。”
朝堂上起了轻微的骚动:“什么,怎么突然会......”
萧墨没有接话,看了李景山一眼,等他继续说。
李景山没有退回去,而是继续道:“臣接到兖州急报后,又陆续收到了扬州、豫州、荆州、凉州、益州等州的急报,症状与兖州完全相同,百姓反应也如出一辙,皆是抢米、囤粮、粮价飞涨。”
他从袖中抽出一沓折子,双手捧着,往前走了两步。
“扬州急报,城内多处百姓上吐下泻,症状与兖州相同。粮价已涨三成,百姓抢米,市面上有传言,说朝廷要从各州调粮充军,米价还要涨。扬州知府已查封涉事粮铺五家。”
“豫州急报,百姓上吐下泻者遍布三县,粮价飞涨,米铺关门十之七八,百姓无米可买,有砸门抢米者,知府已调兵维持秩序,擒拿为首者七人。”
“凉州急报,城内城外爆发急症状,已波及百人,与此同时米价涨了三成,有谣言说边关打仗了,朝廷要征粮,百姓争相购米囤粮,市场已无米可售。”
“荆州急报......”
“益州急报......”
几封急报念完,朝堂上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一个州出现这种情况可以说是偶然,可是各地都同时出现,会不会有些太过于巧合了?
萧墨扫了一眼阶下群臣。有人皱眉,有人低头不语,有人偷偷交头接耳。
“众卿以为如何?”
李景山道:“臣以为,此事绝非偶然,各州同时暴发疫情,百姓同时抢米,粮价同时飞涨,背后必有人操纵,说不定就是要在皇上寿辰前让皇上分心!”
立刻有人接话:"可是...操纵此事的幕后之人让地方上闹起来,朝廷确实要分心,又偏偏挑在皇上寿辰前,依微臣看,这可是在...在打皇上的脸啊。"
萧墨没接话。
平西侯林升出列:“不管对方图的是什么,当务之急是稳住各州局面。粮价要平,疫情要查,谣言要止。”
萧墨点头:“户部调粮,分送各州,太医院派人下去,查清楚百姓所患何病,各州知府严查造谣生事者,一经抓获,就地处置。”
朝臣们各司其职,下朝后都各自忙碌了起来。
萧墨走出宣政殿,望向北方。
堂兄,朕可真期待,与你的见面啊......
第一百八十二章:从今天起,你叫贺兰昭
北狄,王室营帐。
萧文昭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把短刀。
刀鞘银底镶金,嵌着几颗红宝石,那是他十五岁时,北狄可汗亲手交给他的。
萧文昭把刀收回去,搁在桌上。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草原上的风常年不停,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他在这片草原上住了快二十年,从一个孩子长成了如今近而立之年的男人。
但他从来不是北狄人。
他回过头,铜镜里映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北狄人都说他长得不像草原上的汉子,倒是有几分书生气,他的五官更精致,皮肤更白,身形也不如北狄人魁梧。
至于像谁,萧文昭觉得自己像极了那个他只见过画像、从未见过真人的男人。
肃王萧景珩,他的生父。
画像在王廷的地窖里藏了二十年,是当年带着他逃出来的老仆留下的。
画上的男人穿着紫色的蟒袍,眉目间有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萧文昭看过很多次,每次看都觉得陌生。
那是他的父亲。一个他从未叫过一声“父亲”的人。
门外有人敲门。
“大人,车马备好了,咱们该启程了。”
萧文昭应了一声,拿起桌上的短刀别在腰间,又披上一件墨色的斗篷。
此行明面上是北狄派往盛朝的使团,贺萧墨生辰,可汗给了他使臣的身份,节仗、国书、贺礼一应俱全,但谁都知道,他去的真正目的不是贺寿。
“大人,盛朝那边传了信来。”随从递上一封信。
萧文昭接过,信是云仲宣传来的,盛朝各州已经动了,朝廷的注意力如今全在地方上。
他把信收进袖中,上了马车。
马车车队缓缓驶出北狄王廷,往南走去。
萧文昭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身后渐渐远去的帐篷和旗帜。
他在北狄待了二十年,从肃王遗孤到辅政大人,从被可汗收养的孤儿到手握兵权的权臣,每一步走的都不容易。
人生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时,他还是个才学会说话的孩子。
盛朝的冬天很冷,牢房里更冷,他缩在角落里,身上盖着一床薄得透光的被子,耳朵里灌满了风声和哭声,隔壁牢房关着他一个庶出的哥哥,比他大两岁,被抓进来的时候就发了高烧,烧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就没有声音了。
狱卒来收尸的时候,甚至都懒得多看一眼,直接用草席裹着尸体就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牢里待了多久,直到后来有一天晚上,牢门被打开了,进来一个老仆人,那是他祖母身边的老人。
老仆人把他从被窝里抱起来,用一件旧斗篷裹住他,在一队人马的护送下偷偷出了城。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盛朝的京城。
老仆人带着他一路向北,风餐露宿走了整整两个月。
到了北狄的时候,老仆人也病倒了。
他把萧文昭送到王廷门口,交给守卫,只说了一句:“这是盛朝皇室萧家的血脉.......”,就倒在地上,再也没起来。
北狄的大可汗收留了他,可汗问他叫什么,他如实说出自己的名字:“我...我叫萧文昭。”
可是可汗却狠狠甩了他一马鞭:“从今天起,你叫贺兰昭,你不再是盛朝人,是北狄人,你要效忠北狄,效忠我,效忠我的子孙。这是你活命的条件。”
他不喜欢贺兰昭这个名字,也不想做别人的奴,可是他没有拒绝的资格。
六岁的萧文昭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可汗不是要养他,是要养一条流着盛朝皇族血的狗,将来用来咬盛朝的狗。
十三岁,他第一次上战场。
北狄与西边的部族打仗,他主动请缨,那一仗他杀了一个人,刀捅进对方胸口的时候,血喷了他一脸,他没有怕,也没有觉得恶心,他只知道,这一战之后,没有人敢再叫他“野种”了。
十五岁,可汗把兵权交给他。
十七岁,他步步为营,排除异己,被封为辅政大人。
二十岁,北狄王廷里已经没有人敢小看他。
可汗的儿子们开始巴结他,大臣们开始奉承他,当年嘲笑他的那些人见了他都要低头行礼。
他用了十四年,从一个跪在地上磕头的孤儿,变成了北狄最有权势的人。
但这还不够,他脖子上那条狗链子始终都还没解开。
马车颠簸了一下,萧文昭收回思绪。
他掀开车帘,往南边看了一眼,天边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大人,前面有个驿站,要不要歇一歇?”随从在车外问。
“不歇。”他放下车帘,“继续赶路。”
他要赶在萧墨生辰之前到京城,去拿回本该属于他的东西,用盛朝的天下为钥,彻底解开他身上的枷锁。
马车继续往南走,车轮碾过冻土,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响。
皇宫里,年味还没散尽,又要开始忙活皇上的寿辰了。
咸福宫里,炭火烧得正旺。
周凌薇、庄妃、孙妙、吕柔四个人围坐在桌案旁,桌上摆着瓜子、花生、还有一盘庄妃新做的桂花糕,暖气一烘,糕点的甜香混着炭火气,闷得人昏昏欲睡。
庄妃磕了一颗瓜子,吐了壳,靠在椅背上感叹。
“真想不到,静嫔竟然是那幕后之人。”她把瓜子壳拨到一边,“我当初在潜邸的时候,还觉得她人挺好的,就是有点蠢,每次我跟苏贞婉吵完架,都是她来劝,左边哄完右边哄,跟个和事佬似的。”
孙妙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没接话。
庄妃继续说:“你说她藏了多少年,从潜邸到现在,得有四五年了吧,愣是没人看出来,苏贞婉被她骗了那么多年,真以为她是个老好人。”
“苏贞婉也是活该。”庄妃又磕了一颗瓜子,“当初在潜邸的时候,她仗着自己是苏家的人,眼睛长在头顶上,你看她现在......啧,报应,不过啊,她也有些可怜,如今孤零零的在宫里一个人,唉......”
第一百八十三章:礼物
周凌薇点了点头,她心里也是赞同庄妃的话的。
平心而论,苏贞婉虽然跋扈,倒也从未真正害过她。
庄妃正欲端起茶盏,余光却瞥见了一旁沉默不语的孙妙,她话锋一转:“你寻思什么呢,平时茶话会的时候就属你话最多,今日怎么安静的和鹌鹑似的?”
“啊?”
孙妙连忙抬起头,挤出一个笑意:“没什么啊。”
“还说呢,”庄妃一脸不信的模样,“你心里想的什么,全都写在脸上了!”
孙妙沉默了一会,这才道:“唉,我听说最近好几州都出了事,有些担心百姓们,眼见着刚过完年,正是要春耕的时候,遇到这档子事,也不知是天灾还是人祸......”
此话一出,殿内的气氛瞬间沉滞了几分。
妃放下手里的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也别太担心了。”
她拍了拍孙妙的手背,“朝廷不是已经派人下去了吗,粮也在调了,太医院的人也去了,放心吧,咱们皇上心里有数,不会不管百姓的。”
孙妙点了点头,但皱着的眉还没松开。
庄妃见她还是那副模样,便又说道:“再说了,我爹那边没传信来,似乎是一切安好,青州富庶,粮仓也足,周边几州真要撑不住了,我爹肯定不会袖手旁观的,我等会儿就传信给他,让他也一同支援着。”
孙妙这才露出一丝笑模样:“那敢情好,青州要是肯出手,周边几州就能缓过来了。”
“可不是。”庄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整日愁眉苦脸,看着人都老了。”
吕柔从木头后面探出头来:“庄妃娘娘,您父亲真好啊,我爹要是知道我在这儿刻木头,肯定又要说我‘不务正业’了。”
庄妃笑着看向她:“你刻什么呢,从进门就开始刻,手就没停过。”
吕柔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这是给皇上的寿礼,我月例银子少,索性就亲手做一个礼物献给皇上吧。”
“寿礼?”庄妃来了兴致,凑过去看。
桌上的木块已经初具雏形,是一只老虎,卧着的,前爪撑地,后腿蜷起,尾巴卷了一道弯。
虎头微微昂着,嘴巴半张,露出一排细密的牙齿,连胡须的位置都刻出了凹槽。
每一刀都干净利落,线条流畅,一看就是熟手所做。
庄妃拿起来翻了翻,啧啧称奇:“好精妙的老虎,柔儿,这是你刻的?”
“对啊。”吕柔有点不好意思,“我琢磨了好几天,还是觉得老虎最合适,皇上是天子,天子配老虎,虎虎生威嘛。”
孙妙也凑过来看,翻来覆去端详了一遍:“还真别说,这老虎刻得真好看,比上次你送我的木剑还要精细呢!。”
“那不一样。”吕柔说,“木剑是拿着用的,在外形上可以不那么繁琐,这个是寿礼,是要摆着看的。”
周凌薇也接过来看了看,这木老虎确实好。
虎身的线条圆润饱满,毛发纹理一丝不苟,连爪子上的肉垫都刻出来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吕柔时,她还是个在选秀队伍里被人挤兑得快要哭出来的小姑娘,而如今,已经可以和她们坐在一起侃侃而谈,还能施展出她的爱好和天赋。
庄妃坐回去,又磕了几颗瓜子,忽然叹了口气。
“你们都准备了,我倒还没想好。”她把瓜子壳拨到一边,“我这个人,做点心还行,但皇上过寿,总不能端盘点心上桌吧,玉佩我也不会打,绣活儿拿不出手,想来想去,倒还不如给国库捐些银子算了,反正我别的没有,银子还是有几个的。”
孙妙、周凌薇、吕柔:最夸张的老钱来了......
“庄妃娘娘,您这送的礼也太实在了。”孙妙挠挠头,讪笑道。
不过,皇上肯定喜欢!
还有谁能跟银子过不去呢!
“实在什么呀,就是偷懒。”庄妃自己倒不介意,转头看向周凌薇,“哎,嘉嫔,你准备送什么?”
周凌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臣妾还没想好。”
“还没想好?”庄妃瞪大眼睛,“没几天了!下个月就是了!”
周凌薇笑了笑,礼物吗?
庄妃捐银子,吕柔刻老虎,孙妙...大概会从北境寄些特产来,总之各人有各人的心意,都是发自真心的。
至于她送的礼物......
如果伊兰丘真的能送来解蛊的法子,那才是一份大礼,比全天下的贡品加起来都大。
庄妃见她不说话,又凑过来:“你该不会是想瞒着我们,偷偷准备什么好东西吧?”
周凌薇回过神,笑了笑:“真没想好,要不,我也捐点银子?”
“得了吧。”庄妃摆摆手,“你那点月例银子还是攒着吧,回头给天冬做几身新衣裳。”
天冬站在一旁,笑得眼睛弯弯的:“庄妃娘娘,我们娘娘不穷。”
“谁说她穷了?”庄妃理直气壮,“我是说她月例银子少,至于她别的银子......哼,我不管,反正不许跟我抢捐银子这个路子。”
几人闻言,都笑作一团。
孙妙笑完了,站起身:“行了,天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吕柔也把刻刀和木头收进小布包里,拍了拍裙子上的木屑,“我也走,回去再把老虎的尾巴修修。”
庄妃伸了个懒腰:“成,都走吧,我写家书去,再研究研究送多少银子合适。”
几人出了咸福宫,在宫道上分了手,周凌薇带着天冬往回走,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她裹紧了斗篷,脑子里又开始转那封信的事,唉,也不知伊兰丘收到了没有。
而此时的伊兰丘,已经作为南诏的新任国主,大包小包的踏上了前往京城为萧墨祝寿的路。
“国主,咱们的行李和给盛朝皇帝的贺礼都统一放在后面马车上了,您为何要自己抱着啊?”
伊兰丘的贴身仆从看着左手一个行囊,右手一个匣子的国主,有些不解的问。
“你懂什么。”伊兰丘没好气的道,“这是关系到盛朝危亡的,是我给我师傅带的见面礼,当然要本王自己保管才行啊!”
仆从:...国主什么时候有师傅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寿辰(一)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各州的疫情虽说没有彻底平息,但有太医院和朝廷的统一安排,倒也没有继续恶化。
粮价在开仓放粮后压下去一些,但还是比年前贵了两成。
谣言没有断过,说朝廷要征粮的、说要打仗的、说北狄已经打进来的,什么样的都有。
但总而言之,地方上的形势总体来说还算平稳,这多少有些出乎云仲宣和萧文昭的预料。
在他们的设想中,此时的地方各州应当已经大乱,他们安插在各行各业的细作在趁此机会搅动人心,掀起一波起义,把整个盛朝闹的鸡犬不宁才好,可是照现在这个局势来看,他们的计划好像并没有完全的实现。
“难不成,又被周凌薇提前一步坏了事?”云仲宣时不时的嘀咕着。
若是周凌薇知道云仲宣心中所想,一定会怀笑着说:“你小子,只猜对了一半!”
她可是从现代一个最伟大的国家穿越过来的,那个国家教会她一件事,你把百姓放心上,百姓就把你捧手上。
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实实在在对人好,所有人心里都有一本账,疫情来了,粮价涨了,这些是天灾,是北狄人在背后捣鬼,但只要朝廷把话说清楚、把事做到位了,人心就不会散。
各州出事没多久,她就给萧墨提了个建议,让朝廷在各州城门口张贴告示,写明百姓所患何病、朝廷派了多少太医、调了多少粮食、什么时候能到,不用文绉绉的词,就写大白话,写老百姓能听懂的话。
萧墨虽然从来没听过这种“赈灾”的做法,但他还是照做了。
结果告示贴出去三天,各地抢米的风波就消了大半,百姓虽然还慌,但至少不砸铺子了。
因为告示上说了,朝廷的粮船已经到了运河,再等五天就能进城。
只要能看见希望,谁又想冒着风险去做打砸抢的事情呢?
除此之外,周凌薇让吴秀儿在轶闻小报上发了篇“特稿”。
题目叫做《咱们的粮走到哪了》,里面写着:朝廷的粮船过了哪条河、到了哪个渡口、押粮的官兵有多少人、带队的是谁。
这些稿子是周凌薇吩咐让吴秀儿和洛氏镖局一干人写的,他们虽然没读过太多书,但是说的话都真情实感,写出来的轶闻小报读起来就跟邻居唠嗑似的,既亲切又踏实。
她当狗仔的时候就知道,人最喜欢听的不是大道理,是“我认识一个人,他怎么样了”。把大事拆成小事,把小事讲成故事,人心就跟着故事走了。
云仲宣和萧文昭铺了那么久的局,被她这几张贴在墙上的纸和几份几文钱一份的小报,硬生生拆掉了一半。
很快,就到了萧墨寿辰当天。
这是萧墨登基后的第一个生辰,再怎么样也不能冷清。
礼部拟了单子,内务府也备了宴席,各州的贺礼陆陆续续送到了京城。
南诏、北狄、西凉、东胡都派了使臣来,排场虽然不大,但也算得上体面。
颐华宫里,周凌薇坐在铜镜前,天冬给她梳头。
“娘娘今日真好看。”天冬把最后一支簪子插好,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周凌薇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鹅黄色的襦裙,外面罩了一件同色的褙子,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兰簪,简简单单的。
“走吧。”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此时的钦安殿里已经坐满了人。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各国使臣坐在靠前的位置,后宫嫔妃坐在西侧。
周凌薇入座时,庄妃已经在了,冲她挤了挤眼睛,孙妙和吕柔坐在稍后一些的位置,吕柔今日难得穿了件粉色的夹袄,显得整个人白净了不少。
而静嫔因为在禁足并未出席,苏贞婉也推脱说身体抱恙,没能来参加今日的宴席。
周凌薇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使臣席上。
南诏的使臣坐在左边,穿着深蓝色的袍子,面容和善,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北狄的使臣坐在右边,不,那不是使臣,而是北狄的辅政大人贺兰昭,肃王的遗孤——萧文昭。
周凌薇没有见过萧文昭,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的眉骨很高,眼窝微陷,嘴唇很薄,五官比北狄人精致,又比盛朝人硬朗,仔细看,眉眼间与萧墨还有几分相似,他今日穿着一件墨色的袍子,腰间系着银色的腰带,整个人坐在那里,与周边其他使臣的气场截然不同。
萧文昭旁边还坐着一个面色白净的年轻男子,周凌薇猜测,这应该就是苏存了,那个从苏府逃跑的北狄谋士,此刻他一副北狄人的打扮,正安安静静地坐在萧文昭身侧,面色如常。
周凌薇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跳微微有些快,但面色依旧沉静。
“皇上驾到——”
孙福的通报声响起,所有人起身,萧墨从殿外走进来,一身玄色龙袍,衬得他整个人清冷又威严,他走到上首坐下,微微抬了抬手。
“众卿平身,不必多礼。”
宴会开始了,歌舞、丝竹、觥筹交错,一切都按礼部的流程走,先是大臣们向皇上敬酒,然后便是各国使臣献礼。
南诏使臣第一个站起来,捧着礼单走到殿中央。
“南诏贺盛朝皇帝寿辰,献上黄金千两、翡翠百斤、象牙十对、犀角十对、南珠一斛,另有南诏特产香料、药材若干,唯愿两国永结同好,边境安宁,愿盛朝皇帝身体康泰,万岁千秋!”
萧墨点了点头:“南诏有心了。赐座。”
使臣退回座位,接下来是西凉、东胡,都是些金银珠宝、珍禽异兽,没什么新鲜的。
周凌薇看向南诏使团的方向,却始终没看见伊兰丘的身影,她的心微微一沉。
难道真的没救了吗?
送礼的使臣很快就轮到了北狄。
萧文昭站起身,从云仲宣手里接过一个长条木匣,走到殿中央,他直视着萧墨,并没有下跪,甚至都没有行北狄的鞠躬礼,只是微微弯了弯腰。
“北狄使臣贺兰昭,代北狄可汗贺盛朝皇帝寿辰。”
他打开木匣,里面赫然躺着一把散发着寒光的刀。
第一百八十五章:破阵刀
一时间,看清萧文昭手里的贺礼的群臣都有些震惊,殿中鸦雀无声。
谁家好人送寿礼,送一把如此寒气逼人的刀啊!
萧文昭观察着众人的反应,满意的勾起了唇角,手指在刀身上轻轻拂过,像是在抚摸一件旧物,这刀正是当年大可汗赠予他的,如今,他要把这充满屈辱回忆的“礼物”回赠给他的好堂弟。
他抬起眼,看向龙椅上的萧墨。
“此刀名为‘破阵’,是北狄王室世代相传的宝刀,刀刃以天外玄铁打造,共锻打数万次次,削铁如泥,吹毛断发。”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北狄大可汗说,盛朝皇帝年轻有为,当配此刀,愿陛下持此刀,破世间一切屏障,所向披靡。”
“破阵”二字,萧文昭说的极慢,像是在刻意强调什么似的,有意要让所有人都听清。
殿内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破阵,破谁的阵?
谁不知道北境孙将军的军队和北狄的军队如今势均力敌,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刀是好刀,可从这个人口中说出来,味道全变了。
萧墨靠在龙椅上,看着萧文昭,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他没有立刻接话,也没有示意孙福上前结果礼物,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文武百官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几息,萧墨终于开口。
“破阵。”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淡淡的,“北狄可汗这份礼,送得很有深意。”
萧文昭微微低头:“可汗只是觉得,陛下少年登基,面临的阵仗不少,有一把好刀傍身,总不是坏事。”
“是吗?”萧墨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不达眼底,“那朕倒要问问,贺兰使臣觉得,朕如今面临的最大阵仗是什么?”
萧文昭抬起头,直视萧墨。
“这是盛朝的国事,陛下是盛朝的皇帝,心里定很清楚。”
“朕早就听闻北狄辅政大臣多智近妖,文武双全,年纪轻轻就替北狄可汗荡平周边部落,扫清王廷内的异己,所以,朕想听听这位旷古人才说一说,盛朝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就像两把刀在空中碰了一下。
满殿寂静。甚至有人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萧文昭没有退缩,嘴角甚至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陛下如今最大的阵仗,不在朝堂,亦不在边境。”他顿了顿,“在人心。”
“鄙人一路南下,便听闻如今盛朝各州大乱,百姓怨言四起,陛下您应当知道,若人心散了,国亦将不国。”
萧墨微微勾唇,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哦?”
“那还请贺兰大人说说,人心之乱怎么破阵?”
“人心不必破。”萧文昭说,“人心要收,破阵容易,收心难,可汗送这把刀,是祝陛下在破阵之余,也不忘收心,毕竟......”
他看着萧墨的眼睛,一字一顿:“刀能杀人,不能服人。”
这话说的倒是滴水不露,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就是听起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萧墨微微垂了垂眸,轻笑了一声:“”贺兰大人能有这般胸怀,怎么能屈居如今的位置,朕日后定要修书一封给北狄可汗,贺兰大人有惊世之才,就算做个一国之君,也不遑多让啊。”
萧文昭神色不变:“陛下谬赞,鄙人不过有感而发。”
“有感而发......”萧墨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
“那朕也便回你一句,破阵容易,布阵也不难,别人布下的阵,朕能破,朕布下的阵,别人未必能破。”
这句话说出来,殿内的气氛更紧了,满朝文武,乃至各国使臣都能听得出来,皇上这是在警告萧文昭啊!
你摆的什么局我都已经看穿了,至于我摆的局,你未必接得住!
萧文昭倒也不恼,甚至抬起头来与萧墨对视,眼神中充满了挑衅:“那便拭目以待了。”
“贺兰大人当真是有志气。”
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是周凌薇。
只见她站起身,从西侧席位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她走到萧文昭面前,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的扫视了他一眼,目光不卑不亢,像是在看一件摆在柜台上的货物。
“贺兰使臣。”她的声音不大,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您说此刀名为‘破阵’,可汗又祝我们陛下破世间一切屏障。”她顿了顿,“那本宫斗胆问一句,北狄可汗送这把刀,是希望盛朝破谁的阵?”
既然你用这刀遮遮掩掩的说些车轱辘话,那就干脆直接给你挑明了说,把阴谋摆在明面上。
萧文昭看着她,目光微微一凝。
“嘉嫔娘娘说笑了。可汗只是送一份寿礼,并无他意。”
“并无他意?”周凌薇歪了歪头,“那本宫就直说了,我们盛朝有一句老话,来而不往非礼也,北狄送了这么大一份礼,盛朝自然要回礼,不知贺兰使臣喜欢什么,记得告诉皇上,皇上也好让人去备。”
萧墨看着阶下语气真诚,好像真的要为萧文昭回礼的周凌薇,忍不住偷偷一笑,眼神里是藏不住的骄傲。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不愧是不栉进士周凌薇啊。
萧文昭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这...这位娘娘说笑了,既然是寿礼,又何来回礼之说呢?”
周凌薇笑了笑,转过身面对殿内群臣,声音不高不低,仿佛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们盛朝还有一句老话,和气生财,两国邦交,讲究的是互相尊重,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送我一把刀,我自然要回你一份礼,至于这把刀是拿来破阵的还是拿来镇宅的......”
她看了萧文昭一眼,“那就要看收礼的人怎么想了。”
她伸出手,从萧文昭手里接过木匣,转身递给孙福。
“孙公公可要收好了。”她轻声说道,“回头咱们还要回北狄可汗一件同等的大礼呢。”
孙福连忙接过,退到一旁。
萧文昭站在原地,看着周凌薇,沉默了几息,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微微弯了弯腰,退回座位,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一旁的云仲宣则是悄悄捏了把汗,连辅政大臣对上周凌薇都会败下阵来,这个女人也太可怕了。
第一百八十六章:不只是为了贺寿吧?
周凌薇退回座位,从桌子上捏起一块点心送进嘴里,一旁的庄妃凑了上来。
“嘉嫔,你方才那几句话,说得我手心都出汗了,这贺兰昭真是太没眼力见了......”
周凌薇笑了笑,没接话。
宴席继续,歌舞重新开始,酒杯重新端起来,好像刚才那一幕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过了一阵,南诏使臣站了起来。
“陛下,我南诏国国主另有一份薄礼,要亲手献给盛朝皇帝。”
下一秒,殿外传来了尖锐通报声:“南诏国国主伊兰丘到——”
只见伊兰丘从殿外缓缓踏步进入,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袍子,头发束起,比几年前在京城时高了不少,也瘦了不少。
他的五官比从前更深了,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但眼睛还是亮的,像当年在诗会大赛上一样。
“南诏国主伊兰丘,贺盛朝皇帝寿辰。”他走到殿中央,微微弯腰,行了南诏的半揖礼,“本欲与使团同时到来,但路上耽搁了些,还望皇上莫怪。”
萧墨微微颔首:“国主亲自前来,朕心甚慰。”
伊兰丘直起身,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块玉璧,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
“此玉璧名为‘平安’,是南诏王室世代相传之物,愿盛朝皇帝平安康健,两国永无战事。”
萧墨点了点头:“国主有心了。”
伊兰丘把锦盒递给孙福,退回了座位。
寿宴散后,已是深夜。
萧墨没有回养心殿,而是跟着周凌薇去了颐华宫。
他喝了不少酒,脸上泛着红,但眼神还算清明,周凌薇让天冬去煮醒酒汤,自己扶着萧墨在软榻上坐下。
“皇上,今日累了吧?”
萧墨摇了摇头,握住她的手。
“今日在殿上,多亏了你。”
周凌薇笑了笑,今晚若不是她站出来接了话茬,殿上那局面确实不好收场。
满朝文武不敢说话,各国使臣看着热闹,萧墨无论说什么都显得要么软弱,要么就是他作为大国皇帝太过强势,咄咄逼人。
她一个妃嫔站出来,反倒把话头接过去了,不软不硬,不好不坏,让谁都说不出什么。
“臣妾也没做什么。”她说,“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嘴脸。”
这倒不是她谦虚,她确实看不惯萧文昭那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傲气十足,让人不爽。
更何况,一想到这人竟然能拿百姓做筹码来要挟萧墨,她就更厌恶萧文昭了。
萧墨笑了笑:“朕这个兄弟,确实不像个君子。”
周凌薇:......
皇上,您好文明啊!
翌日一早,二人刚起,孙福就来传话了。
“皇上,南诏国主递了帖子,想求见皇上。”
萧墨正在用早膳,放下筷子看了周凌薇一眼,周凌薇的筷子顿了一下,又继续夹菜。
萧墨点点头:“那就在御书房见吧。”
孙福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周凌薇放下筷子,看了萧墨一眼:“皇上,臣妾——”
“你也一起来。”萧墨说。
御书房。
萧墨坐在上首,周凌薇坐在他左手边。
孙福站在一旁,茶已经沏好了,龙涎香从香炉里袅袅升起。
伊兰丘进来的时候,换了一身浅蓝色的袍子,比昨日那身暗红色显得年轻了几分,他走到殿中央,行了半揖礼。
“南诏伊兰丘,见过盛朝皇帝。”
萧墨抬了抬手:“国主不必多礼。请坐。”
伊兰丘在客座上坐下,看了一眼周凌薇,目光顿了一下,随即微微点头致意,周凌薇也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伊兰丘在客座上坐下后,便率先开了口。
“皇上,说来惭愧,我当年在京城的时候,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子,居然还撺掇办什么诗会,还说了些不中听的话,还望皇上莫要怪罪。”
萧墨微微一笑:“国主说笑了,如今南诏和盛朝政通人和,和平安定,也有国主的功劳。”
“害。”伊兰丘挠了挠头,望向周凌薇,“那不还是我师傅教的好?”
“师傅?”
萧墨一愣,看向周凌薇。
周凌薇有些尴尬,她讪讪的开口:“国主说笑了,我哪能算得上是国主的师傅呢......”
“怎么不算!”
伊兰丘正色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我都把这些记在心里了,还有您当时教我与邻国发展贸易,我都照做了,如今我们南诏再也不用到处打仗,也能过得很好!”
听着这话,周凌薇心里有些触动,原来,自己的话竟然也起了这么大的作用吗?
她正想着,便听萧墨开了口:“对了,昨日听闻国主在路上耽搁了,莫不是半道上遇到什么麻烦?”
伊兰丘摇了摇头:“也不算麻烦,只是经过云州时,听说那边粮价也涨了些,便多留了两日,看了看当地的情况。”
萧墨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国主对盛朝的民生很关心?”
伊兰丘笑了笑:“陛下别误会,我不是去探听什么,就是……习惯了,师傅教的嘛,为生民立命,得落到实处才行。南诏与盛朝是邻国,盛朝安定,南诏才能安定,这个道理,我南诏还是懂的,更何况......”
他看了一眼周凌薇:“云州与南诏接壤,商贸往来密不可分,我自然希望云州平安。”
周凌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遮住了嘴角的笑。
这小子,一年多不见,嘴皮子倒是见长。
萧墨放下茶盏,看着伊兰丘。
“国主亲自来盛朝,应该不只是为了贺寿吧?”
伊兰丘的笑容收了几分,坐直了身子。
“陛下英明。”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上。
“一个月前,我收到了一封信,写信的人......是嘉嫔娘娘。”他看了周凌薇一眼,“信上说,陛下身中离魂蛊,希望能从我这里获得解蛊的法子。”
萧墨接过信,并没有立刻没有打开,而是转头看了周凌薇一眼,周凌薇有些心虚的垂下了眼。
这个伊兰丘,怎么什么都说啊!
第一百八十七章:所求为何?
萧墨看着周凌薇垂下头不敢与他对视的模样,微微一笑,紧接着继续开口:“所以国主此次来,是来送解蛊之法的?”
伊兰丘摇了摇头。
“离魂蛊是南诏王室秘传的蛊毒,配方和解法只有国主和蛊师知道,我虽然继承了先父的配方,但每一代离魂蛊的配方都不同,只有下蛊的人才知道自己用的是哪一代的方子。”
“我不知道陛下中的是哪一代的离魂蛊,自然也不知道解法。”
闻言,周凌薇猛然抬头:“什么?连你也不知道?”
周凌薇一时觉得五雷轰顶,好像希望一下子破灭了。
见状,伊兰丘连忙开口:
“师傅,您别急,我还没说完呢!”
伊兰丘举起手,示意周凌薇“冷静”。
“我把能解蛊的蛊师一同带来了,只要陛下能让蛊师诊脉,查出陛下中的是哪一代的离魂蛊,解蛊之法自然就有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周凌薇如释重负:“太好了!”
她望向萧墨:“皇上,您的蛊毒能解了,盛朝有救了!”
萧墨看着欣喜的周凌薇,微微勾唇,“嗯,还是多谢了凌薇你。”
紧接着,他又望向伊兰丘:“也多谢国主,只是敢问国主,不辞千里来为朕送上解药,所求为何?”
“若朕真的中毒,对你们南诏而言,也是大有益处的啊。”
萧墨在这个皇位上已经做了一年有余,对邻国的善意带有几分警惕倒也正常。
伊兰丘也听出了萧墨的话外之意,他微微颔首,站起身正色道:“陛下睿智。”
“陛下,我这次来,有两个原因。”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是师傅向我写信求助了,师傅当初教我的那些东西,我记在心里,也记她的情,如今她开口了,我绝不能袖手旁观。”
紧接着,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则是为了南诏的百姓。“
“南诏与盛朝是邻国,两国和则两利,战则两伤,我不希望盛朝换一个皇帝,尤其不希望换一个与北狄有瓜葛的皇帝。”
他看着萧墨,语气认真了几分,“我知道北狄与盛朝多年的争端,北狄人的手伸得太长了,而且又诡计多端,心狠手辣,南诏不想看到北狄人坐在盛朝的龙椅上,一个安稳的盛朝,对南诏而言,也很重要。”
萧墨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凌薇倒是想开口,只是她还没说出来,便见伊兰丘行了一个南诏大礼。
“陛下,伊兰丘还有一个请求。”
“蛊师可以给陛下诊脉,解蛊的法子也可以给陛下,但伊兰丘希望陛下能答应一件事,南诏与盛朝,从此不再起战事,边境的百姓能安稳过日子,两国的商队能自由往来,不要再因为别的恩怨,让年轻人去送死。”
周凌薇和萧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震惊。
伊兰丘为了南诏百姓,竟能做到如此。
萧墨开口:“朕答应你。”
“只要南诏不犯盛朝边境,盛朝绝不主动开战,两国百姓若能有安稳日子过,朕求之不得。”
伊兰丘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个真诚的笑意。
“那伊兰丘就替南诏的百姓,多谢陛下了。”
紧接着他退后一步,又看向周凌薇,眨了眨眼。
“师傅,您当年教我的那些东西,我没白学吧?”
周凌薇笑了笑,眼眶有点酸。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天下大同,理应如此。
伊兰丘走后,周凌薇有些心虚的看着坐在一旁的萧墨。
“皇上......”
萧墨微微勾唇,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写的那信?”
周凌薇知道瞒不住了,她老实交代:“约莫一个月以前。”
“臣妾不是故意不告诉皇上的。”周凌薇的声音小了几分。
“臣妾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那时候苏定怀刚被抓,朝堂上的事也一团糟,皇上每天都在批折子批到深夜,臣妾不想再给皇上添一件烦心事。”
她顿了顿。
“而且,臣妾是以自己的名义写的信,不是以盛朝的名义,臣妾不想让伊兰丘觉得,盛朝在向南诏求什么,臣妾只是想试试,能不能用当年的那点情分来换一个机会。”
她抬起头看着萧墨,“臣妾也不知道伊兰丘会不会答应,所以没敢跟皇上说,万一他不答应,皇上岂不是白高兴一场?”
萧墨叹了口气,一把揽过周凌薇:“凌薇,多谢你。”
周凌薇一愣,嘿嘿一笑:“皇上,不客气。”
过了一会儿,萧墨又开口了:“你这个徒弟收得不错,如今的他甚至比南诏先国主还要厉害些。”
周凌薇笑了一下:“他那时候在大街上拦着臣妾,我便随口说了几句,没想到他当真了。”
“你随口说的那几句,救了朕的命。”萧墨认真的看着她,“也救了盛朝。”
周凌薇摇了摇头,“皇上,臣妾倒也没想那么多,臣妾只是觉得,伊兰丘看上去算是个好人,既然他心中有百姓,那他怎么做都不差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更何况,臣妾在诗会大赛说那四句时,自己也没做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这是张载的横渠四句,激励了千千万万的人为之奋斗。
那时候的周凌薇只是怎么在诗会大赛上赢,怎么给自己铺路,斗倒周宛卿。
周凌薇声音变得轻了些,继续道:“直到入了宫,经历了这么多事,臣妾才慢慢懂得这其中的关窍。”
萧墨看着她,似是回忆起了诗会大赛上初见周凌薇时的模样。
那时的他也被这四句话深深的震撼了,在高台上久久不能自已,自那以后,他也似乎放下了对自己的怨怼,开始认真处理朝政要事,在周凌薇入宫后,又和她携手对抗苏家。
周凌薇抬起头,笑了笑。
“皇上,如今伊兰丘做到了,臣妾觉得自己好像也算做了点贡献。”
她望向窗外:“而且,臣妾想,皇上应当也已经要做到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解蛊
翌日。
南诏蛊师天不亮就进宫了,孙福引着他先去了养心殿,萧墨已经起身,坐在桌前喝茶。
蛊师放下木箱,行了个南诏的礼:“见过皇上,皇上请伸手,让我为您解蛊。”
萧墨伸出手腕。蛊师把三根手指搭上去,闭目沉思。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枯枝的声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蛊师睁开眼,从木箱里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两颗黑色的药丸,这药丸不大,乌黑发亮,凑近了能闻到一股苦味,还混着些许辛辣。
“此物名为化蛊丸。”蛊师把药丸递给孙福,“陛下先服此丸,待一个时辰后,再服解蛊的药汁。”
萧墨接过药丸,只微微看了一眼,便放入口中,毫不犹豫的咽了下去。
周凌薇站在一旁,手里攥着帕子,指尖发白,心中有些紧张。
这样真的能行吗,她之前在电视剧里看到的解毒手法都是极为复杂的。
蛊师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微微一笑:“离魂蛊虽然毒性极强,但在我南诏代代相传,为了防止国主被操纵影响大局,此蛊的解法虽然神秘,但也并不复杂。”
“原来如此。”周凌薇点点头,“多谢蛊师大人了。”
“娘娘谬赞。”蛊师谦虚道。
他观察着萧墨的反应,继续开口:“蛊毒在体内盘踞已久,黑丸入腹后会与蛊虫相搏。陛下会觉得腹中绞痛,恶心欲呕,这是正常的。”
蛊师一边说,一边从木箱里取出一只小瓷壶,又从另一个布袋里抓了几味草药,放在石臼里捣,草药的香气混在一起,说不清是苦是辛,弥漫在殿内,有些刺鼻。
萧墨靠在椅背上紧闭双眼,面色发白,他的手指扣在扶手上,指节泛白,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
周凌薇将他的状态看在眼里,她走过去,站在萧墨身边,伸手轻轻握住他:“皇上,再坚持一下。”
一个时辰不到,萧墨的脸色就开始变得越来越难看,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也失了血色。他
的眉头紧锁,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压制什么。
“皇上......你感觉怎么样了?
”周凌薇蹲下来,皱着眉问道。
“无妨。”萧墨的声音有些发紧,微微有些颤抖。
蛊师不紧不慢地捣着药,头都没抬:“快了,您再忍忍。”
又过了一刻钟,萧墨猛地挺身,睁开了双眼,孙福早有准备的捧来一个铜盆。
只见萧墨俯下身子,呕出一滩黑水,那黑水落进铜盆里,溅起了股腥臭的气味。
周凌薇并没有退开,只是将目光落在盆里,黑色的液体中,浮着几只死透了的黑褐色虫尸,它们蜷成一团,看得人头皮发麻。
“呕......”
周凌薇别过脸去,胃里翻涌了一下。
蛊师走过来看了一眼盆里的东西,点了点头:“蛊虫已死,陛下便可以再服药汁,清除体内的余毒。”
他把捣好的药草倒进瓷壶,冲入热水,泡出一碗褐色的药汁,递给萧墨。
萧墨接过来,又是毫不犹豫的仰头灌下,看得周凌薇龇牙咧嘴,心惊肉跳。
好在这次没有等太久,半盏茶的功夫,他又吐了一次。
这次吐出来的东西颜色淡了许多,黑的红的混在一起,看不清是什么。
蛊师过来看了一眼,把铜盆端走。
“毒已经清了,陛下这几日会有些虚弱,饮食清淡,好好将养,不出半月就能恢复。”他顿了顿,“子蛊既死,母蛊也能感知得到,我需要去贵妃娘娘那边解蛊。”
萧墨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色还是白的,周凌薇端了杯温水递过去,他接过来抿了一口。
“去吧。”他点点头,又看向周凌薇,“昭阳宫那边,劳烦你去盯一下。”
周凌薇点了点头,带着蛊师往昭阳宫去。
昭阳宫里比养心殿冷清许多,苏贞婉靠在床头,脸色蜡黄,眼下青黑,整个人瘦了一圈,嘴角似乎有一丝血迹,想来是刚刚子蛊消亡时,母蛊在苏贞婉的体内也有了些反应。
繁星在一旁守着,眼眶红红的,见周凌薇进来,连忙行礼。
“嘉嫔娘娘。”
自从周凌薇救了她家娘娘后,繁星就对周凌薇发自内心的尊敬。
“贵妃娘娘。”周凌薇走到床边,“南诏的蛊师来给娘娘解蛊了。”
苏贞婉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伸出手腕。
蛊师一如在养心殿,诊脉,取药,药丸喂下去,苏贞婉的反应比萧墨剧烈得多,她先是呕,呕完又吐,吐到最后什么也吐不出来了,干呕着,整个人伏在床沿上,浑身发抖。
这可把繁星吓坏了,她跪在床边扶着苏贞婉的肩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周凌薇站在一旁,看着脸色苍白的苏贞婉,不禁想起她刚入宫时,苏贞婉穿着贵妃的礼服,高坐在昭阳宫正殿上,凤眼微挑,语气轻慢。
那时候的苏贞婉和现在这个伏在床沿上发抖的女人,简直是判若两人。
蛊师把药汁递过去,苏贞婉接过来,手抖得厉害,药汁都洒了一半,她咬着牙,把剩下的一半灌了下去。
这一次她没有吐,只是捂着腹部,整个人缩成一团,额头上全是汗。
“母蛊比子蛊更难清除。”蛊师解释道,“贵妃娘娘体内的母蛊盘踞多年,与血脉纠缠更深,腹中绞痛会持续一阵,药汁连着服三日,每日两次,三日后便可痊愈。”
周凌薇点了点头,吩咐繁星记下。
解蛊结束后,苏贞婉靠在床头,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周凌薇正要离开,她忽然开口。
“嘉嫔。”周凌薇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苏贞婉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但意识是清醒的。
“可否帮本宫传个话,本宫......想求皇上一个恩典。”
“什么恩典?”
“本宫...想去大理寺......见苏定怀一面。”
闻言,周凌薇一愣,并未立刻回答。
苏贞婉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放心,本宫....咳咳...不会杀他的。”
只是有些话,她想当面告诉苏定怀。
第一百八十九章:我真的很恨你
大理寺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憋着一场雨,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门口的旧灯笼晃来晃去,吱呀吱呀地响。
苏贞婉披着披风从马车上下来,脸色还有些苍白。
狱卒在前头引路,大理寺牢房的甬道很长,越往里走越暗,两旁的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闷得人想吐。
“贵妃娘娘,到了。”
狱卒毕恭毕敬的指着最里面的那间牢房,苏定怀坐在地上,已经不像个人了,他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披散着,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窝凹下去,颧骨也高高的凸了出来。
待狱卒打开牢门,苏贞婉便径直走进去坐了下来。
苏定怀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看清来人的脸时,他先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
“贵妃娘娘来了?是来看老夫的笑话?”
苏贞婉没有接话,她把食盒放在桌上,从里面端出一壶酒、两只酒杯。
酒是上好的竹叶青,酒香在阴冷潮湿的牢房里散开,有些不合时宜,甚至显得有些荒诞。
苏定怀盯着那杯酒,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莫非是萧墨让你来来送老夫上路?”
苏贞婉看着他,一言不发,只是拿起酒壶,先给自己斟满,仰头一饮而尽。
“祖父不必担忧。”说着,她又斟了一杯递给苏定怀。
“孙女已经喝过了,祖父大可放心。”
苏定怀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酒,喉头微微一动,冷哼一声,端起酒杯喝了下去。
“祖父当年给我和皇上下蛊的时候,也是这样看着我们一口一口喝下去的吧。”
闻言,苏定怀仔细打量了一下苏贞婉略有苍白的脸色,放下了酒杯。
“你今日来就是想跟我说这些?”
苏贞婉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桌角一处掉了漆的木纹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祖父还记得小娘刚进府的日子吗?”
苏定怀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那年我才四岁,被苏贞贤接回了苏府。”苏贞婉说,声音很轻。
“小娘住的那个院子,窗户纸是破的,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我去找苏正贤,说小娘冷,能不能给换个院子,苏正贤说,一个妾室,住什么好院子,那个时候祖父也在,却什么都没说。”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后来小娘又有孕了,可是却被王璞玉活生生的给......小娘坐小月子的时候,厨房送来的是馊了的鸡汤,我不敢再去找苏正贤了,我去找过祖父,找过祖母,可是祖父说了,妾室饿不死就行。”
苏定怀的手指蜷了一下,面上却依旧镇定自若:“哼,再怎么样,你这条命也是苏家的!”
苏贞婉看着他,继续自顾自的道:
“祖父不记得了吧?孙女记得。孙女什么都记得。”
她站起身,走到牢房那扇小小的窗户前,背对着他。
“小娘后来的日子更不好过,王璞玉把家里的钥匙账本都攥在自己手里,小娘的月例银子从一两减到五百文,后来干脆不给了,小娘靠着给人绣帕子换钱,才能给我买件新衣裳。”
她顿了顿,“那些帕子,一针一线都是小娘晚上熬到半夜绣出来的,她的眼睛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坏的。”
苏贞婉转过身,看着苏定怀。
“祖父知道吗?小娘的眼睛后来几乎看不见了。王璞玉说她是不小心摔的,其实是被王璞玉用簪子戳的,那一针下去,小娘捂着眼睛在地上滚,王璞玉站在旁边笑,苏正贤知道,他知道,他什么都没说,祖父也知道,祖父也什么都没说。”
苏定怀别过脸去,没有看她的眼睛。
苏贞婉走回桌前,坐下来,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孙女那时候总在想,是不是孙女做得不够好,孙女爬到更高的位置,祖父就会多看小娘一眼,王璞玉就不敢欺负小娘了,孙女在潜邸跟庄妃斗,斗得头破血流,孙女在宫里跟嘉嫔斗,斗得精疲力竭,斗了这么多年,斗到最后......”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我小娘死了。”
她抬起头,看着苏定怀。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苏贞婉深吸了一口气。
“孙女在宫里,什么都不知道,孙女还在想,小娘这个月的冻疮有没有犯,炭够不够烧,王璞玉有没有为难她。“
“孙女还想着,等孙女在宫里站稳了脚跟,就把小娘接出来,买个宅子,让她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孙女想了很多,什么都想了,就是没想到,小娘已经死了。”
她又为自己斟满了酒,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祖父,孙女今日来,不是来骂你的,孙女只是想来告诉你,你害了我一辈子,我恨你,你和苏正贤也害了小娘一辈子,小娘到死都不敢恨你们,但我替她恨。”
她站起身,看着苏定怀。
“我真的很恨你。”
牢房里安静了很久,苏定怀低着头,看着面前那已经空了的酒杯,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在官场叱咤多年,任何人都可以成为他利用的对象,可他却从来没听过有人亲口对他说:“我恨你。”
苏定怀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沙哑着嗓子开口:“你小娘的事,是你母亲做的,与老夫无关。”
苏贞婉听着这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祖父现在知道说‘母亲’了?她在苏家虐待小娘的时候,祖父在做什么?她在祠堂里跪着请安的时候,祖父又在做什么?”
苏定怀没有说话。
“祖父什么都没做。”苏贞婉替他回答了,“因为小娘是妾,是外人,苏家养的狗,死了就死了,换一条就是了。”
说罢,苏贞婉没有再看他,而是提着食盒转身往外走去。
苏定怀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一阵绞痛,他闷哼了一声:“你......你给我喝了什么......”
第一百九十章:人总是会变的
苏贞婉脚步一顿,回过头去。
苏定怀捂着腹部,脸色从灰白变成了猪肝色,额上的青筋暴起,整个人弓着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肚子里翻搅。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苏贞婉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送给祖父的礼物,这药不会让您死的。”
“只是从今往后......”
苏贞婉的声音极清,像极了地狱里的修罗:“祖父每天都会在这疼痛里想起自己做过的事,害过谁,杀过谁,一件一件,清清楚楚,想忘也忘不掉,想逃也逃不开。”
苏定怀喘着粗气,手指死死抠着桌沿,他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几个字。
“你......你这个小......”
“小什么?”苏贞婉打断他,“庶出的丫头?贱种?祖父以前都是这么叫孙女的,孙女听了十几年,早就听习惯了。”
“对了祖父。”苏贞婉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差点忘记告诉祖父,皇上体内的蛊毒已经解了,孙女体内的蛊毒也解了,您布的那些局,明的暗的,散的拢的,都败了,苏家彻底没了。”
“咳咳......”
苏定怀瞳孔猛然一震,喘着粗气,不敢置信的望向苏贞婉:“你...你说什么?”
“我说。”苏贞婉一字一顿,“苏家,彻底,没了。”
“哈哈哈......”苏定怀强撑着直起身子,笑了两声。
“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萧墨赢了?“
“苏家倒了,还有别家......盛朝这棵大树,根子烂了三百年,不是换一个人坐在上面就能救的。”
苏贞婉没有接话。
苏定怀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光。
“萧文昭不会放过你们的,他在北狄忍了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你回去告诉萧墨......可以杀了老夫,可以关了老夫,但他关不住萧文昭,萧文昭要拿回的东西,谁也拦不住。”
苏贞婉看着苏定怀那张因为激动和疼痛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他可怜。
不是因为他筹谋一生却落得如今身陷囹圄的结局,而是因为他活了一辈子,到死都不明白自己输在哪。
他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把天下当成棋盘,以为自己落子无悔。
可他忘了,棋子也是有心的,人可以背叛你,也可以背叛他,你可以算计别人,别人也可以算计你。
苏贞婉提着食盒,转身往外走去,这次,无论苏定怀如何叫骂,她都没有再回头。
苏定怀趴在桌上,浑身发抖,药效还在往上涌,从腹部蔓延到胸口,从胸口涌上头顶。
他心里忽然涌出无数画面,祝姨娘跪在祠堂里磕头的画面,苏贞婉小时候被王璞玉罚站雪地的画面,苏正贤被押出宣政殿时回头看他一眼的画面,苏月黎倒在血泊里死不瞑目的画面。
一幅一幅,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捂住头,发出一声低吼:“不怪我...不怪我...”
没有人回应他,牢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喘息声,狼狈不堪。
苏贞婉走出大理寺,她没有坐马车,而是自己提着食盒,一步一步往回走去。
她并没有回昭阳宫,而是径直去了颐华宫。
周凌薇坐在窗前喝茶,见她进来,赶紧起身。
“贵妃娘娘来了?”
苏贞婉点了点头,把食盒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你无需对我行礼。”
周凌薇也不与她客套:“今日如何?”
“该说的话都说了。”她端起天冬端来的茶抿了一口,“你让我做的事,我也做了。”
“那酒他喝了?”
“嗯。”
苏贞婉抬起头看着周凌薇:“只是不知怎么,看着他那副痛苦的模样,我心里却没有一丝畅快。。”
周凌薇想了想,说:“因为即使他如此痛苦,你小娘也不会回来了。”
苏贞婉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苦涩。
“回不来的又何止我小娘。”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本宫跟他说了很多……说了小娘当初怎么受欺负,我又是怎么被他利用至此的。”
苏贞婉自嘲一笑:“没想到我竟然有机会与他说这些。”
周凌薇没有说话,给她续了一杯茶。
苏贞婉摩挲着茶杯:“倒也多亏了吕柔那个酒壶,同一个壶,倒出来的两杯酒,却能一杯有毒,一杯无毒。”
“那是她外祖父传下来的手艺。”周凌薇说,“叫转心壶,宫里的老匠人都不一定做得出来。”
“替本宫谢谢她。”苏贞婉放下茶杯,“也替本宫谢谢皇,。这件事,本宫知道是皇上点头的。”
周凌薇微微一笑,并没有否认。
苏贞婉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
两人都沉默了一阵,窗外起风了,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好了,”苏贞婉站起身,“本宫该回去了,繁星还等着本宫喝药呢。”
周凌薇站起身:“我去送娘娘。”
苏贞婉点点头,和周凌薇一起走出殿门。
“本宫还记得你刚入宫的时候,本宫在昭阳宫给你立规矩,让你跪了半炷香,那时候本宫觉得,你就是个运气好的小丫头,过两天就得被苏月黎收拾了,没想到……你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也没想到,本宫最后会坐在你宫里,喝你的茶,跟你心平气和地说话,甚至你还救了本宫这么多次。”
周凌薇也笑了一下。
“人总是会变的。”
苏贞婉点了点头。
“是啊,人总是会变的。”她把食盒重新提起来,“本宫以后应当也不会再来了,过段日子,本宫会求皇上,自请废位,去皇家寺庙修行。
“这宫里的恩恩怨怨......本宫不想再掺和了。”
看着苏贞婉离去的背影,周凌薇轻轻叹了口气。
时至今日,她才真正读懂这深宫里的女人,究竟所求为何。
不过是一方宁静,没有尔虞我诈和勾心斗角的宁静。
第一百九十一章:只要陛下愿意退位
四方馆。
萧文昭的房间推开窗就能看见京城的主街,他站在窗前,手里端着茶盏,向外眺望。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隔着窗棂传进来,模糊成一片嗡嗡声,他已经在这里住了有段日子了,不得不说,待客的礼节做得很足,每日有宫人送茶送水,换洗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连熏香都是上好的苏合香。
“大人。”
云仲宣走进来,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手里拿着一封信,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大人,花娘来信了。”
萧文昭转身,放下茶盏,接过信
“青州已乱。庄铖被困知府衙门,粮铺被砸,百姓围街,城门已封。”
萧文昭缓缓念着信,嘴角微微扬起,最后一把火终于燃起来了。
“花娘人呢?”
“还在青州。”云仲宣说,“信是飞鹰传回来的,她脱不了身,但已经在安排撤了。”
萧文昭点了点头,他深吸了一口气道:“其他各州都传回消息了吗?”
云仲宣从袖中抽出几封信,一封一封摊在桌上。
“兖州、扬州、豫州、荆州、凉州、益州,全部得手,如今官府已经压不住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大人,成了。”
萧文昭看着桌上那几封信,沉默了片刻。
“传令下去,边境大军即刻开拔,攻打北境,还有各州人手亦可同步开动。”
他顿了顿又道,“告诉先锋营,最多三日,我要看到他们踏过界河。”
云仲宣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传令。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又回来了。“大人,都安排好了,各州细作同步起事,最晚明日就能见分晓。”
萧文昭点了点头:“好。”
他走回窗前,感受着京城的风,二十年前他离开这座城的时候,还是一个缩在马车角落里罪人,连头都不敢抬。
但是现在,他回来了,他要回来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至于龙椅上坐着的那位冒牌货,也该回到他该回的地方去。
云仲宣看着萧文昭的脸色,问道:“大人,那京城这边,我们还需不需要再......”
“莫急。”
萧文昭微微勾唇,“马上就要到我们出场了。”
果然,片刻后,孙福带着一众人马来到了四方馆。
“贺兰大人,皇上请您和您的下属即刻入宫,有要事相商。”
萧文昭的眼底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得意,他微微颔首:“是。”
他带着云仲宣入宫时已近正午,太阳照在他的额头上,不知怎么生出了些许烦躁。
御书房里,萧墨坐在上首,周凌薇坐在他左手边,殿内再没有旁人。
龙涎香的烟气从香炉里袅袅升起,在午后的日光中缠绕、散开。
萧文昭挺直了腰杆,大踏步走到殿中央,没有下跪,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盛朝皇帝。”
“贺兰使臣。”萧墨抬了抬下巴,“坐。”
萧文昭在他对面坐下,云仲宣站在他身后。
殿内安静了片刻,还是萧文昭先开了口。
“陛下大中午召臣来,所为何事?”
说着,他又看了看萧墨一旁的周凌薇,冷哼一声:“陛下的待客之道,我竟看不明白,居然让一个女人坐在龙椅的旁边!”
周凌薇并不恼,只是微微一笑:“贺兰大人,此处是盛朝正统天子的御所,天子想让谁坐在旁边,谁就能坐在旁边。”
闻言,萧文昭心里有些窝火:“你......”
萧墨适时开口:“贺兰使臣,嘉嫔此言并无错处,另外,朕为何找你,难道贺兰使臣心里不清楚吗?”
萧文昭这才冷笑了一下。
“不清楚。”
萧墨从桌上拿起一封信,放在两人之间的桌案上。
萧文昭不屑的拿起那信,只瞥了一眼,他的手就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萧墨好整以暇的看着他这副反应:“怎么,这信上的内容是不是很熟悉?”
云仲宣站在萧文昭的身后,将信件的内容尽收眼底,心里也是无比的慌乱。
这信......怎么和刚刚花娘传回来的一模一样!
只听萧墨继续开口:“青州乱了,哦,不止青州。各州齐乱,北狄大军也准备强过界河。”
他顿了顿,“贺兰使臣,朕说得对吗?”
萧文昭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所以陛下召我来,是想要谈条件?”
照如今的局势看,萧墨势必已经知道了地方大乱与北狄有关,萧文昭索性不再解释,直接与萧墨对峙。
萧墨靠回椅背,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
“你先说说你的条件。”
萧文昭站起身,走到殿中央。
“我可以让大可汗命令边境大军即刻撤回,各州乱象即刻平息。”
他看着萧墨,“只要陛下......愿意退位。我不想看到更多的百姓因为这场纷争而死,陛下也不想。”
萧墨直勾勾的盯着萧文昭,冷不丁的笑出了声。
“退位?退给谁?退给你?”
萧文昭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朕知道,你是肃王的儿子。”
萧墨开门见山,“你想拿回你以为属于你的东西,对吗?”
萧文昭的脸色瞬间骤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萧墨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的身份的?
不过他来不及想这些了,如今箭已经在弦上,不得不发。
“既然陛下知道,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萧文昭的声音沉了下来,“陛下的皇位是怎么来的,陛下心里清楚,先帝的皇子们是怎么死的,苏定怀是怎么把陛下推上去的,这些事,陛下知道,我也知道,如今陛下坐在这个位置上,坐得安心吗?”
萧墨没有说话,萧文昭向前走了一步。
“陛下,想必你也知道苏定怀的派系里有多少人与我北狄有瓜葛,如今,我和盛朝百姓都在等您的答案。”
御书房里的气氛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就在这时,萧墨和周凌薇的目光忽然从萧文昭的身上移开了,落在萧文昭身后的一个人身上。
萧文昭心中忽然有了些不祥的预感,他下意识的回过了头。
第一百九十二章:云仲宣萧文昭暴毙
只见云仲宣的脸色已然变得可怖,他站在那里,脸色发白,嘴唇发紫,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他的脑子里钻。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身后的柱子。
“仲宣?”萧文昭皱起眉头。
云仲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涣散,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角溢出了一丝黑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身体慢慢往下坠,没了气息。
萧文昭蹲下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随即收回,他伸出手,合上了云仲宣的眼睛,然后慢慢站起身,转过身看着萧墨。
“你下了毒?”
萧墨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未曾。”
萧文昭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终落在那只香炉上。
但那只香炉燃的是御书房常年用的龙涎香,绝对没有问题。
香......?
他忽然想到,自己在四方馆住了这么多日子,客房里每天都有人来换熏香,那香味太浓了,浓到有些刻意。
他还以为那是待客的礼数,是为了遮掩屋里潮湿的气味,毕竟四方馆除了使臣,平日里也没有人来住。
周凌薇看着瞪大双眼的萧文昭,缓缓开口:“如何,这是南诏特有的香,不知贺兰大人......哦不对,是萧大人用的还习惯吗?”
说起来,还多亏了静嫔调制的这毒香,她的制毒手法总算是有了些用武之地
萧文昭觉得自己的头也有些沉,他强撑着怒斥道:“你们......卑鄙!”
周凌薇摇了摇头:“说起卑鄙,那还是不及你们,居然能对无辜百姓下手!”
萧文昭的手撑在桌案上,指尖发白。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头在发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
萧文昭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直了身体。
“你以为这样就完了?”他的声音发颤,“北狄大军已经过了界河,各州细作已经动了,你就算杀了仲宣,就算下了毒,也拦不住他们。”
萧墨看着他。
“你确定?”
萧文昭的手撑在桌案上,指尖泛白。
殿内的烛火晃了一下,他直起身,慢慢退回座位坐下,动作比方才慢了许多。
“陛下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萧墨看了他一眼,从桌案上拿起另一封信,封口处盖的是一枚虎钮印。
“这是骠骑将军孙承安半个时辰前送来的战报,你要不要听?”
萧文昭没有说话。
萧墨把信递给一旁的孙福,孙福连忙接过,开口念道:“北狄先锋营三千人,于寅时三刻过界河,陷入我军预设伏击圈,战至卯时二刻,全歼,无一漏网,主将阿古拉阵亡。”
“另北狄中军两万人,见先锋营被围,前来救援,被冯将军亲率铁骑从侧翼截断。战至辰时,北狄军溃散,退至界河北岸。我部正追击中。”
孙福的嗓音十分尖锐,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落入了萧文昭的耳中。
“你说的北狄大军,就是这两万三千人?”萧墨看着萧文昭,“还是说,你的大可汗还给了你别的兵?”
萧文昭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萧墨继续看着他,继续开口。
“你以为孙承安不知道你会动手?他从你离开北狄王廷那天起就开始准备了。”
萧文昭似还不死心,他冷笑着:“无妨,无妨,萧墨,你的百姓也在我的掌控之中了......”
“是吗?”
周凌薇毫不留情的打断他。
“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你在各州安插的那些人,什么粮铺门口等着的、药铺跟前蹲着的,前两天我们的人已经去请了,一个都没少,全在牢里了,还有那个花娘传回来的信......”
“是我们替她写的,所以你和这云仲宣收到的消息,全部都是假的啊。”
“呵呵......”萧文昭冷笑着,目光越过周凌薇,落在了萧墨身上。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局?”
“大概是从苏定怀被抓的那天。”萧墨说。
萧文昭微微闭了闭眼,感觉体内的毒素开始蔓延开来。
“你知道我会来盛朝?”
“朕不确定。”萧墨说,“但朕知道,北狄一定不会在苏定怀倒台之后就收手,你等了二十年,不会因为苏定怀被抓就算了,你会来,不管你用什么身份来,使臣也好,细作也好,刺客也好,你一定会来。”
“我要夺回我的一切,我要为我父亲报仇!”萧文昭感觉血往上涌,目眦欲裂的吼道。
周凌薇望向他,眼神中带有几分怜悯。
“你想为你父亲报仇,可你的仇人不是盛朝的百姓,而是你的合作伙伴苏定怀啊,这点,萧大人不会不知道吧?”
“至于你说的夺回你的一切......萧文昭,这天下从不属于任何人。”
萧文昭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腰间那把可汗当年送给他的刀,那时候他才十五岁,以为自己终于握住了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他什么都没握住过。
他以为自己在布局,其实他在局中,他以为自己是棋手,其实他是一颗被人翻来覆去的棋子。
他想要回到盛朝夺回一切,却也只是一场空。
他的手从刀柄上滑下来。
“你赢了,我的......皇弟。”说罢,萧文昭拔出那把刀,横刀一抹,血瞬间从颈侧喷出来,溅了一地。
周凌薇瞪大了双眼,她第一次见到有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自刎在自己面前。
萧墨一把拉过她,挡住了她的眼。
顾时泽从殿外冲进来的时候,萧文昭已经倒了下去,他的双眼瞪的老大,直勾勾的盯着萧墨座下的龙椅。
孙福上前探了探萧文昭的鼻息,摇了摇头:“皇上,这......”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龙涎香的烟气还在从香炉里袅袅升起,混着血腥气,在午后的日光中缠绕着,散不开。
萧墨靠在椅背上,看着地上那具不再动弹的身体,微微闭了闭眼,没有说话。
第一百九十三章:“侯夫人”周宛卿
北境的战报是在萧文昭自刎的当天夜里送进京城的。
孙承安大胜,北狄可汗遣使求和,愿割地赔款,永不再犯。
各州的乱局也很快平息。顾时泽带着禁军跑了一圈,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不到十天,各州全部恢复秩序。
那些被煽动抢粮的百姓,官府也没有重罚,训斥几句就放了,毕竟罪魁祸首是北狄细作,百姓也只是被蒙蔽罢了。
至于苏定怀,他在苏贞婉走后没多久,就因为受不了毒酒带来的剧烈疼痛而咬舌自尽了,狱卒说他的眼睛甚至都还没闭上,消息传回宫里的时候,苏贞婉正在收拾出宫的行囊。
“死了便死了,与我何干。”她淡淡的开口,仿佛苏定怀只是陌生人。
苏正贤也从大理寺被提了出来,和王璞玉一道流放岭南。
王家因为置喙朝纲,扰乱民心,以及与苏家结党营私,如今也被贬出了京城。
花娘死在了青州,庄铖依照萧墨的命令,并没有把她押送京城,审完就杀了。
毕竟她手上沾了十一条人命,那些消失在各府的小妾,都是她亲手处理的,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行刑那天青州下着小雨,花娘跪在泥地里,头发散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刽子手动刀的时候,她似乎又看见了十几岁时向他伸出手的翩翩公子。
“云...大人......”
一切都在收尾,朝堂逐步稳定下来,地方的乱局也渐渐平息。
除了一个人,周宛卿。
她在宁安侯府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
霍林被削了家产以后,侯府就像一栋被抽走了梁柱的房子,外表看着还在,里头已经空了。
府里的小妾跑了大半,但是霍林的爱妾柳阿袂没跑,她给霍林生了一儿一女,跑了也是带着孩子吃苦,不如留在侯府,好歹有个屋檐遮头。
但她对周宛卿的态度,倒是一日比一日差,全然没有对当家主母的尊敬。
尤其是苏家倒台后,她连装阴阳怪气都懒得装了,直接不加掩饰的嘲讽了起来。
“夫人,这个月的月例银子什么时候发?”
柳阿袂抱着胳膊站在正厅门口,语气不阴不阳,“丫鬟们都三个月没领到银子了,您再不发,连烧火的人都留不住了。”
周宛卿坐在正厅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
账册上的数字她看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库房里的现银不到五十两,外头还欠着米铺、布庄、药铺的银子,加起来二百多两。
侯爷的俸禄就那么点,填牙缝都不够。
老夫人的药钱不能断,孩子们的吃食不能省,丫鬟婆子的月例已经拖了三个月,再拖下去真就没人干活了。
“再等等,回发的。”周宛卿皱了皱眉,“柳姨娘不必多管......”
“我多管?”
柳阿袂冷笑了一声,“夫人,您还要等什么呢,等天上掉银子?夫人,您嫁进来的时候不是带了嫁妆吗?那些东西拿出来当了,先把这个月的月例发了再说。”
周宛卿的手指攥紧了账册的边角,她那些嫁妆师梅氏倾尽全力凑出来的,本来就不多,进府以后早就七七八八花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底气了,绝不能再动用了。
“我说了,再等等。”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难道你要造反不成?”
柳阿袂冷哼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便扭着细腰走了,跟在她身后的丫鬟忿忿不平:“还真把自己当夫人了,嫁进来快一年了,侯爷去过她房里几回?肚子也不争气,连个蛋都下不出来。”
周宛卿坐在那里,手里的账册被她攥得皱成一团:“......狐媚!”
柳阿袂刚走没多久,老夫人房中又来人了:“夫人,老夫人不舒服,请您去伺候着。”
周宛卿合上账本,深吸了一口气。
这老不死的三天两头的不舒服,摆明了是要刁难她,还不如早点死了呢!
不过这也不能全怪老夫人,老夫人自从被抄家那次气晕过去以后,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
以前还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两步,现在连床都下不来了,整日躺在床上,咳嗽,吐痰,骂人。
当然,骂的最多的,是周宛卿。
“扫把星!”老夫人躺在床上,胸口盖着一条半旧的被子,脸色蜡黄,嘴唇发白,但骂人的中气还是足的。
“自从她进了这个门,侯府就没太平过!侯爷被关,家产被抄,现在连口像样的饭都吃不上了!”
她咳嗽了两声,啐了一口,“我当初就不该答应这门亲事!”
周宛卿走了进来,端着药碗站在床边,碗里的药汁乌黑,冒着热气。
“母亲,喝药了。”周宛卿把药碗递过去。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没有接。“你熬的?不会在里面下毒吧?”
周宛卿没有说话。她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退后两步,站在一旁。
老夫人盯着那碗药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端起来喝了。
不是因为她相信周宛卿,是因为她咳得太难受了,喝了能好受些。
喝完药后,她把空碗往周宛卿手里一塞。“滚......滚出去。”
周宛卿端着空碗走出老夫人的院子,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忽然想起自己刚嫁进来的那天,她穿着大红嫁衣坐在婚房里,头上盖着盖头,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得很快。
她想,只要进了这个门,只要站稳了脚跟,只要生下嫡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是快一年了,她的嫁妆也要花光了,侯爷一个月来不了她房里一次,老夫人的病越来越重,柳阿袂骑在她头上作威作福,连府里的丫鬟都敢给她甩脸子。
她想离开这里。可她又能去哪,王家已经不认她了,梅氏也自顾不暇。周方林远在安阳,连封信都没给她写过,如今......
连苏定怀也死了。
她没有地方可去了。
风吹得周宛卿眼睛发酸,她抬起手揉了揉,手上还有药汁的苦味,怎么都洗不掉。
周宛卿终于明白了,天道不会再眷顾她了。
从今以后,她只能在这侯府做一个寄人篱下的“侯夫人”。
第一百九十四章:遣散后宫
一切尘埃落定,萧墨在一个早朝宣布了他要遣散后宫的决定。
萧墨坐在龙椅上,语气不疾不徐,说出来的话却如同一颗惊雷。
“朕登基以来,后宫空虚,妃嫔寥寥,朕思虑再三,决定遣散后宫,只留嘉嫔一人。”
他把茶盏放下,看着阶下群臣,“另,封嘉嫔为后,择日举行封后大典。”
朝堂上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礼部侍郎付休。
“皇上万万不可!后宫嫔妃虽少,但各有位分,岂能说遣散就遣散,这不合祖制!”
萧墨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
“祖制?盛朝立国三百年,祖制多了。哪一条写了不能遣散后宫?你说给朕听听。”
“这......”
付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怎么感觉自打苏家倒台以后,皇上变得比以前硬气多了呢?
祖制确实没有明令禁止遣散后宫,这种事从来没有过先例,自然也没有对应的条文,他总不能说“因为没有先例所以不能做”,那不等于在说“皇上您太创新了”,这可是要杀头的呀!
“臣不是这个意思。”
付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臣是觉得……庄妃娘娘潜邸时便侍奉皇上,孙贵人和吕常在也是选秀入宫的,至于贵妃娘娘和静嫔娘娘虽有过错,但是无故遣散,终究会伤了她们的心。”
萧墨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朕早已问过她们了。庄妃想回青州,朕准了,孙贵人想回北境,朕也准了,吕常在想留在京城陪她爹娘,朕同样准了,她们自己都愿意,付休,你替她们不愿意什么?”
付休这次彻底没话说了,只好灰溜溜的退回班列。
不过很快又有人站出来了,这回是御史中丞方志文。
“皇上,封后大典兹事体大,嘉嫔的出身……臣的意思是,嘉嫔虽得圣心,但母仪天下者,当以德行为先,臣恳请皇上三思。”
萧墨看着他,眼神微眯。
“母仪天下,乃以德行为先。方御史说得对。”
他看着方志文,“那你倒是说说,嘉嫔哪条德行不够?”
方志文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嘉嫔娘娘入宫前曾在宫外经商,抛头露面,有失闺阁体统,且其为庶出之女,母家式微,恐不足以服众。”
殿内一时鸦雀无声,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孙福在一旁已经开始替他捏汗了。
方御史怕是凶多吉少了!
萧墨但没有发怒,他甚至还笑了一下:“哦?”
“方志文,你如此看中门第,是不是对朕的身世,朕的生母也有所不满啊?”
方志文的膝盖一软,一下子就跪倒在了地上。
“皇上恕罪......臣绝无此意啊!”
萧墨冷哼一声:“你出身倒是显赫,涿州方氏的嫡长子,朕问你,你入宫为官前在哪里?”
方志文一愣,不明白皇上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老实回答了。
“臣在老家徽州读书。”
“嗯,那么你既没有经商,也没有抛头露面,守的是‘闺阁体统‘’。”
萧墨的语气不紧不慢,“那你读了这么多年书,如今怎么还是个五品御史?”
殿内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志文的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萧墨没有再看他,目光扫过阶下群臣。
“还有谁要反对?”
这下再没人敢反驳了,谁都知道皇上今天是铁了心要干这件事,周明远挨了噎,方志文挨了笑话,谁再站出来,挨的怕就不是噎和笑那么简单了。
“嗯。”萧墨满意的点点头,“既然没有,那便宣旨吧。”
孙福捧着圣旨上前,展开,一字一句地念,声音又尖又亮,从宣政殿的这头传到那头,旨意念完,殿内鸦雀无声。
封后大典定在五月初九,黄道吉日。
礼部赶着拟礼仪、制册宝、备仪仗,忙得脚不沾地。
内务府赶着缝礼服、做冠冕、布置坤宁宫,连熬了几个大夜。
太常寺和教坊司也赶着排练乐舞,乐师们的手指都磨出了茧子。
庄妃是最先来道贺的,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赤金步摇,整个人喜气洋洋的,比她自己当皇后还高兴。
“恭喜恭喜!”她一进门就嚷嚷,拉着周凌薇的手上下打量。
“哟,这身衣裳太素了,回头我给你送几匹好料子来。封后大典那天可不能这么穿,得穿大红色的,那才喜庆。”
周凌薇被她晃得头晕,笑着挣开她的手。
“庄妃娘娘,您别光顾着说我了,您预备什么时候走啊,我要去送您。”
庄妃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
“你倒是不客气,这就赶人了?”
“才不是赶人。”周凌薇拉着她坐下,“皇上说您想回青州,我是替您高兴,青州好啊,庄大人在那里,您回去就能一家团聚了。”
庄妃点了点头,“是啊,我在京城这些年,一年也见不着他们一回,现在好了,回去就天天能见着了。”
她顿了顿,“我跟我爹说了,我回去以后也不嫁人了,就在家里,想呆多久呆多久,不过我还是会回来看你们的!
两人又说了一阵话,庄妃才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来,冲周凌薇眨了眨眼。“封后大典那天,我给你做一盘点心送去。你可别嫌寒碜。”
“不嫌。”周凌薇笑着说,“你做多少我吃多少。”
孙妙走的时候没那么多客套,她本来也就不是个客套的人,背着一个大包袱,腰间别着吕柔送她的那几把木剑,站在宫门口,冲周凌薇一抱拳。
“嘉嫔姐姐,我走了。”
周凌薇看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你这样子,倒整的像去打仗似的。”
孙妙嘿嘿一笑,“也差不多。我爹说北境那边还不太平,让我回去帮他,我在宫里待了一年多,身子都快生锈了,正好回去活动活动筋骨。”
她把包袱往上提了提,“嘉嫔姐姐,哦不对,是皇后娘娘,江湖再会!”
周凌薇眼眶一热:“嗯,江湖再会。”
孙妙笑了笑,随即大步流星地走了,只留下一个挥了挥手的背影:
“姐姐,你做的皇后,一定是最好的皇后。”
第一百九十五章:送别
吕柔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没去太远,就留在了京城。
她爹吕振被调回京城以后,在城南买了一处小宅子,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嘉嫔姐姐,我走了以后,您会想我吗?”吕柔抱着自己的包裹,眼睛亮晶晶的。
周凌薇摸了摸她的头,“自然会,你是我在宫里认识的第一个姐妹,我怎么会忘了你呢?”
“再说了,你帮了我那么多忙,还有你做的转心壶,也给皇上解了愁。”
吕柔嘿嘿一笑,有点不好意思。
“那是我外祖父传下来的手艺,我也就是照猫画虎。”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嘉嫔姐姐,我走了以后,还能进宫来看您吗?”
“当然能。”周凌薇刮了刮吕柔的鼻子,“我还会常出宫去看你,还有孙妙和庄妃她们,我们都要常相见。”
吕柔的眼眶有些泛红,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木匣,塞进周凌薇手里:“这个给您。”
周凌薇打开木匣,里面是一组木质的雕像,那雕像的眉眼一看,就能看出是周凌薇。
有在喝茶的周凌薇,吃糕点的周凌薇,打雪仗的周凌薇......栩栩如生。
静嫔走的那天,下起了细细密密的小雨,她没让任何人送,只是自己撑着伞,从永安宫走了出去。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她看见雨中有个撑着伞的身影,正是周凌薇。
“嘉嫔,不对,是皇后,你怎么来了?”
静嫔走到她面前,轻轻开口。
“自然是来送你啊。”周凌薇笑了笑。
两人面对面站着,雨声把周围的嘈杂都隔开了。
静嫔从袖中取出那块玉佩,两条小鱼,首尾相衔。“这个给你。我留着也没用了。”她把玉佩递过去
周凌薇没有接。“姐姐留着自己戴吧。”
静嫔摇了摇头。“我不想戴了,戴着它...好像就永远忘不掉那些仇恨,皇上没有治我的死罪,还放我出宫,我很感激,所以...过去的怨恨,就过去吧。”
她把玉佩塞进周凌薇手里,“你替我收着。哪天我想看了,再来问你要。”
周凌薇握着那块玉佩,温温的,还带着静嫔的体温,她点点头:“好。”
静嫔离开了,雨雾里,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淡灰色的点,消失在了宫道的尽头。
苏贞婉是最后一个走的,走之前没通知任何人。
周凌薇发现的时候,昭阳宫早已人去楼空,只有给周凌薇的一封信。
“周凌薇,我自知无颜再见你,便先离开了。离开皇宫,离开这些年的恩恩怨怨。我想同你讲声对不住,这话说出来太轻了,配不上你为我做过的那些事,只是话至此处...有一件事我想托给你。”
“芸月和雪梅,她们姐妹俩命苦,我不求皇上赦免雪梅,只求你等她从慎刑司出来以后,给她和芸月一条活路。送她们出宫也好,给她们一笔银子也好,让她们姐妹俩在一起,好好过日子。”
“至于我,我会找一清净处脱发修行,来弥补我这些年所做的一切,直到找回我内心的宁静。”
“......”
“苏贞婉顿首。”
这封信的字迹比苏贞婉从前写的潦草了些,周凌薇认得她的字,以前红笺小楷写得很漂亮,这封信写得急,有几处墨迹似有被水迹洇开的痕迹。
她看完后,把信折好,收进了袖中。
周凌薇站了一会儿,扬声唤道:“天冬。”
天冬从外间进来。
“去慎刑司传我的话。雪梅的刑罚减半,刑满之后,送她和芸月出宫,给她们一笔银子。”
她想了想又道:“从我的私库里出。”
天冬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日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地砖上,金灿灿的,照得满室亮堂。
五月九日,封后大典。
周凌薇被天冬从被窝里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
她昨晚没睡好,一直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事。
明天,她就是皇后了,自己在现代的时候见过别人结婚,见过别人升职,见过别人拿奖,没见过别人当皇后啊!
天冬给她梳头,化妆,更衣,一气呵成。
皇后的礼服是大红色的,金线绣着凤凰,领口袖口缀着东珠,沉甸甸的,压得她肩膀发酸。
萧墨亲自来周凌薇的宫中接她,看着这幅打扮的周凌薇,他的喉结微动:“凌薇......你这幅模样,很美。”
二人一同来到了宣政殿,萧墨穿着玄色的龙袍,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眉眼映得很深。
他牵着周凌薇的手一步一步走上台阶,礼服的下摆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孙福展开圣旨,尖声念着那些四六骈文。
什么“秉性柔嘉”,什么“淑慎性成”,什么“母仪天下”......
周凌薇听着,忽然觉得这些词不像是在说她,但又有什么关系呢,她站在这里,不是因为这些词,她站在这里,是站在自己选择的人身边。
周凌薇屈膝行礼。“臣妾谢皇上恩典。”
抬起头的时候,她忍不住望向萧墨的眼睛,却冷不丁撞上他温柔的目光。
宣政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齐刷刷跪下。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周凌薇站在高台上,看着跪了一地的群臣,看着这座她奋斗了许久的的宫殿,她终于一步步走到这里了。
今日确实是个好日子,日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她身上,照在萧墨身上,照在朱墙黄瓦上,照在远处的城楼上,显得格外宁静平和。
萧墨伸出手:“走吧。”
周凌薇点了点头,他们一起转过身,往宣政殿里走,大红的礼服和玄色的龙袍交叠在一起,在日光下,金灿灿的。
身后的广场上,文武百官还跪着,不知道是谁冒了一句:“皇上和皇后,看起来倒是很般配。”
孙福尖声宣布:“礼成——”
声音穿过宫墙,穿过巷陌,穿过整座京城,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第一百九十六章:你当皇帝,我给你打下手
封后大典结束后,周凌薇先回的坤宁宫,天冬帮她卸了那身沉重的礼服,换了件藕荷色的寝衣,头发散下来,垂到腰际。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忽然有些紧张。
和萧墨同床共枕过很多次,在颐华宫,在养心殿,在他批折子批到深夜懒得走的时候。
但那些都不是今晚这样的氛围。
天冬端着热水进来,她洗了脸,把脂粉卸干净,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她看了几息,忽然问:“天冬,我好看吗?”
天冬笑着开口:“好看,娘娘最好看了。”
周凌薇站起身,走到床边坐下,红帐是新换的,绣着鸳鸯戏水,红烛燃着,烛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她盯着那对红烛看了一会儿,又移开目光。
“皇上驾到——”
话音刚落,便见萧墨自己推门进来了,他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头发也散下来了,不像早朝时那样束得一丝不苟。
周凌薇看着他进来,赶紧站了起来,但觉得站起来太刻意,又坐下了。
坐下了又觉得太随意,又想站起来。
萧墨看着她这一连串的动作,忍不住一笑。
“你很紧张?”
“不紧张。”周凌薇说。
“那你站起来坐下干什么?”
周凌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萧墨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两个人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动。红烛噼啪响了一声,烛火跳了跳。
萧墨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是潮的,他的也是。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凌薇。”他叫她。
“嗯。”
“你知道朕为什么一直没有召你侍寝吗?除了守岁宴那晚。”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藏了很久的事,“朕不想让你在朕什么都给不了你的时候,把自己给了朕。”
周凌薇侧过头看着他。烛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温柔。
“现在朕能给你了。”他看着她的眼睛,“你还要吗?”
周凌薇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指尖从他眉骨划到颧骨,从颧骨划到下颌。她的手停在他的下颌线上,拇指摩挲着他的唇角。
“要。”她说。
萧墨的呼吸重了一拍。他没有再问。他倾过身,吻住了她。
周凌薇闭上眼睛。他的唇很软,带着淡淡的龙涎香。他的手穿过她的发丝,轻轻托住她的后脑。她靠进他怀里,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和她的一样快。
红帐落下来,烛火晃了晃。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帐幔上,银白色的,像一层薄薄的霜。
窗外起了风,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着,吱呀吱呀的,院子里的玉兰开了满树,花瓣被风吹落,簌簌地铺了一地。
翌日清晨,周凌薇醒来的时候,萧墨已经不在身边了,只是被窝里似乎还有余温,枕头上有他睡过的凹痕。
她坐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到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天冬过来为她梳妆,只是一打开妆龛,天冬的手就顿住了。
只见妆龛里多了一样东西,用明黄色的锦缎包裹着,方方正正的,沉甸甸地压在胭脂盒和眉黛之间。
“诶,娘娘,这是什么?”
周凌薇循着天冬的目光看去,随即眼睛也瞪大了起来。
这......是玉玺?
周凌薇盯着妆龛里那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愣了好几息。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掀开锦缎,露出一角白玉螭虎钮,方方正正,正是萧墨放在御书房龙案上的那方。
“天冬,皇上什么时候走的?”
“皇上天一亮就去上早朝了,走的时候说让娘娘多睡会儿,别吵您。”
周凌薇深吸了一口气。
“去,请皇上下朝以后来坤宁宫,就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玉玺,“就说我有急事。”
天冬见她脸色不对,不敢多问,应了一声跑了。
周凌薇坐回妆台前,把玉玺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她莫不是在做梦吧,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呢?
萧墨下朝后来得很快,推门进来的时候,周凌薇已经梳妆好了,神情复杂的捧着那个玉玺。
“皇上,这是什么?”
“玉玺啊。”萧墨看了一眼,“大言不惭”道。
“...我知道是玉玺。”
周凌薇深吸一口气,“它为什么在我妆龛里?”
萧墨在她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不紧不慢的。
“凌薇,朕想了很久。”他顿了顿,“这个皇位,你比朕更适合。”
周凌薇闻言,心里一惊,张了张嘴:“什么?”
这皇上开什么玩笑呢?
“你看,苏定怀是你斗倒的,萧文昭是你布的局,北狄的细作是你揪出来的,各州的乱象是你平的。朕做了什么?”
萧墨认真道:“朕坐在龙椅上,看着你忙前忙后,该朕做的事,你替朕做了,该朕扛的担子,你替朕扛了,朕这个皇帝,当得名实在不副实。”
“可是......”
“我不是在跟你客气。”萧墨打断她,“我想了很久,我不适合当皇帝,甚至从来就不想当这个皇帝,是你来了,才勉勉强强坐到现在,若你登基,定然能将这个王朝治理的更好,百姓也可更加富足。”
他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你当皇帝,我给你打下手,如何?”
周凌薇低头看着那个玉玺,缓缓开口:“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周凌薇沉默了很久,她想起自己穿书的那天,从火场里爬出来,狼狈不堪,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系统给她的第一行金字,想起自己说“什么白莲花妹妹,邪恶嫡母,通通放马过来”时的意气。
她想起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走到这个人面前,走成他最信任的人,走成他最放不下的人。
她从没想过当皇帝,但她也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把玉玺放在她的妆龛里,将这天下递到她手上。
“好。”周凌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