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看清萧文昭手里的贺礼的群臣都有些震惊,殿中鸦雀无声。
谁家好人送寿礼,送一把如此寒气逼人的刀啊!
萧文昭观察着众人的反应,满意的勾起了唇角,手指在刀身上轻轻拂过,像是在抚摸一件旧物,这刀正是当年大可汗赠予他的,如今,他要把这充满屈辱回忆的“礼物”回赠给他的好堂弟。
他抬起眼,看向龙椅上的萧墨。
“此刀名为‘破阵’,是北狄王室世代相传的宝刀,刀刃以天外玄铁打造,共锻打数万次次,削铁如泥,吹毛断发。”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北狄大可汗说,盛朝皇帝年轻有为,当配此刀,愿陛下持此刀,破世间一切屏障,所向披靡。”
“破阵”二字,萧文昭说的极慢,像是在刻意强调什么似的,有意要让所有人都听清。
殿内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破阵,破谁的阵?
谁不知道北境孙将军的军队和北狄的军队如今势均力敌,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刀是好刀,可从这个人口中说出来,味道全变了。
萧墨靠在龙椅上,看着萧文昭,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他没有立刻接话,也没有示意孙福上前结果礼物,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文武百官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几息,萧墨终于开口。
“破阵。”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淡淡的,“北狄可汗这份礼,送得很有深意。”
萧文昭微微低头:“可汗只是觉得,陛下少年登基,面临的阵仗不少,有一把好刀傍身,总不是坏事。”
“是吗?”萧墨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不达眼底,“那朕倒要问问,贺兰使臣觉得,朕如今面临的最大阵仗是什么?”
萧文昭抬起头,直视萧墨。
“这是盛朝的国事,陛下是盛朝的皇帝,心里定很清楚。”
“朕早就听闻北狄辅政大臣多智近妖,文武双全,年纪轻轻就替北狄可汗荡平周边部落,扫清王廷内的异己,所以,朕想听听这位旷古人才说一说,盛朝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就像两把刀在空中碰了一下。
满殿寂静。甚至有人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萧文昭没有退缩,嘴角甚至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陛下如今最大的阵仗,不在朝堂,亦不在边境。”他顿了顿,“在人心。”
“鄙人一路南下,便听闻如今盛朝各州大乱,百姓怨言四起,陛下您应当知道,若人心散了,国亦将不国。”
萧墨微微勾唇,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哦?”
“那还请贺兰大人说说,人心之乱怎么破阵?”
“人心不必破。”萧文昭说,“人心要收,破阵容易,收心难,可汗送这把刀,是祝陛下在破阵之余,也不忘收心,毕竟......”
他看着萧墨的眼睛,一字一顿:“刀能杀人,不能服人。”
这话说的倒是滴水不露,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就是听起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萧墨微微垂了垂眸,轻笑了一声:“”贺兰大人能有这般胸怀,怎么能屈居如今的位置,朕日后定要修书一封给北狄可汗,贺兰大人有惊世之才,就算做个一国之君,也不遑多让啊。”
萧文昭神色不变:“陛下谬赞,鄙人不过有感而发。”
“有感而发......”萧墨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
“那朕也便回你一句,破阵容易,布阵也不难,别人布下的阵,朕能破,朕布下的阵,别人未必能破。”
这句话说出来,殿内的气氛更紧了,满朝文武,乃至各国使臣都能听得出来,皇上这是在警告萧文昭啊!
你摆的什么局我都已经看穿了,至于我摆的局,你未必接得住!
萧文昭倒也不恼,甚至抬起头来与萧墨对视,眼神中充满了挑衅:“那便拭目以待了。”
“贺兰大人当真是有志气。”
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是周凌薇。
只见她站起身,从西侧席位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她走到萧文昭面前,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的扫视了他一眼,目光不卑不亢,像是在看一件摆在柜台上的货物。
“贺兰使臣。”她的声音不大,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您说此刀名为‘破阵’,可汗又祝我们陛下破世间一切屏障。”她顿了顿,“那本宫斗胆问一句,北狄可汗送这把刀,是希望盛朝破谁的阵?”
既然你用这刀遮遮掩掩的说些车轱辘话,那就干脆直接给你挑明了说,把阴谋摆在明面上。
萧文昭看着她,目光微微一凝。
“嘉嫔娘娘说笑了。可汗只是送一份寿礼,并无他意。”
“并无他意?”周凌薇歪了歪头,“那本宫就直说了,我们盛朝有一句老话,来而不往非礼也,北狄送了这么大一份礼,盛朝自然要回礼,不知贺兰使臣喜欢什么,记得告诉皇上,皇上也好让人去备。”
萧墨看着阶下语气真诚,好像真的要为萧文昭回礼的周凌薇,忍不住偷偷一笑,眼神里是藏不住的骄傲。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不愧是不栉进士周凌薇啊。
萧文昭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这...这位娘娘说笑了,既然是寿礼,又何来回礼之说呢?”
周凌薇笑了笑,转过身面对殿内群臣,声音不高不低,仿佛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们盛朝还有一句老话,和气生财,两国邦交,讲究的是互相尊重,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送我一把刀,我自然要回你一份礼,至于这把刀是拿来破阵的还是拿来镇宅的......”
她看了萧文昭一眼,“那就要看收礼的人怎么想了。”
她伸出手,从萧文昭手里接过木匣,转身递给孙福。
“孙公公可要收好了。”她轻声说道,“回头咱们还要回北狄可汗一件同等的大礼呢。”
孙福连忙接过,退到一旁。
萧文昭站在原地,看着周凌薇,沉默了几息,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微微弯了弯腰,退回座位,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一旁的云仲宣则是悄悄捏了把汗,连辅政大臣对上周凌薇都会败下阵来,这个女人也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