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意思?”
岑月白心头猛地一跳。
谭封墨没答话。
然而,谭封墨的话像是一颗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开始疯狂汲取记忆的养料,不断生根发芽。
宫变那夜的混乱画面再次闪现,噩梦里朝他挥剑的燕诀……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不愿深想的细节,此刻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无法承受的答案。
岑月白怒吼道:“我问你!你什么意思!”
“殿下,您还记得,燕诀怎么被送入宫的吗?”岑月白张了张嘴。
他记得。
他当然记得。
那年秋狩,他才十五岁,林中有野猪意外惊了马,是当时同样年少的猎场侍卫燕诀奋不顾身扑上来救了他,野猪的獠牙划破了燕诀的手臂,鲜血染红了半个衣袖。
岑月白担心地整夜睡不着,固执地要亲自照顾这个舍命相救的少年。父王见两人情谊深厚,又感其忠勇,身手敏捷,根骨不错,便将他留在了宫中。
从此之后,两人几乎寸步不离。
“那年秋狩的主事……”燕诏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当年秋狩会的主事是靖国公,而靖国公的女儿,正是恭王的儿媳,也就是……一个月后的落云国太子妃。”
岑月白的呼吸一滞,失去浑身力气般向后靠。
“当啷——”
身后架子上的花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不……不可能……”他摇着头,声音发抖,“燕诀怎么可能是皇叔的人!不可能!”
可是脑海中不由自主地不断回想起,宫变那天的凌晨。
他的头很晕,混乱中,有人从背后给了他一击,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而当时在殿中,唯一佩戴武器的……确实只有燕诀。
还有那个梦里,他在老师那个小院中,面无表情地朝他挥下剑的燕诀……
但……但是!
梦里!
梦里燕诀也来救他了!
那样惨烈,那样决绝!
他们相伴五年,点点滴滴,那些信任与依赖早已刻入骨髓。燕诀会为他偷买宫外小吃,会教他开锁,会陪他受罚,会在他夜半惊梦时默默守在榻边……
他已经失去父母,远离姐姐,老师也无法离开祁云山。
唯有燕诀,是数年如一日陪在他身边,会永远追随他的人!
永远!
“不……我不信……”岑月白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谁都会背叛我,唯独……唯独燕诀不会!”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是要说服自己:“我落到倪映天手里,只有他一个人愿意冒死来救我!他不会……不会背叛我的!”
话音落下,堂屋里一片死寂。
燕诏看着他,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许久,他才轻声开口:“您是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来救您?”
岑月白僵住了。
是啊。
他怎么知道?
那些都只是梦,是些虚无缥缈,荒诞不经的梦。
岑月白曾无比希望那些梦是假的,但从有任何一刻,他像现在这样,希望那些梦都是真的!真实的!会发生的!
至少“燕诀会来救他”这一点是真的!
哪怕他们都只是梦,哪怕现在事情发生的走向已经完全偏离的梦里的剧情。
他现在只希望有人能来告诉他,燕诀没有背叛他!
他摇摇欲坠,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
“你出去……”他声音沙哑破碎,指着门口,“我不想再见到你。滚出去。”
“殿……”谭封墨似乎还想说什么。
“出去!滚啊——!”岑月白用尽最后力气嘶吼出来,眼眶赤红。
谭封墨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他缓缓起身,保持着恭谨的姿态,退后几步,转身,无声地离开了堂屋。
门关上的刹那,岑月白像是被彻底抽去了脊骨,顺着墙面滑坐在地。他慢慢蜷缩起身体,双臂紧紧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世界一片黑暗,冰冷又空旷。
他感到脸上传来冰凉的湿意。
伸手一摸,是泪水,他竟然哭了。
从父王骤然离世起,他就告诉自己不能哭。从宫变逃亡,沦为阶下囚,他更是将眼泪死死憋回心里。
因为知道,哭了也没用,没人会心疼,他必须自己咬着牙走下去。
可此刻,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出。他迅速用袖子抹去泪水,用力到皮肤发痛。
不能哭,岑月白,不能哭。
但鼻尖的酸涩和胸腔的憋闷,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
-
“怎么哭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忽然在门口响起。
岑月白猛地抬起头。
倪映天站在那儿,不知来了多久,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锦袍。他眉头微蹙,看着岑月白。
岑月白仓促地擦了下脸,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倪映天走了进来,在他面前蹲下。
“昭昭来找我的,说你出事了,我就赶回来了。”他伸出手,有些粗糙,轻轻蹭过岑月白脸颊未擦净的泪痕。
他的动作有点生硬,语气也谈不上温柔,甚至有点别扭:“封墨也是落云人,我以为你们会更好相处一点。”
岑月白别过脸,不说话。
“不哭了。”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像在哄弄什么闹脾气的小动物,“男子汉大丈夫的,哭什么。”
岑月白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一时忘了反应,也忘了挥开他的手。
他的鼻子一酸。
“谁欺负你了?嗯?”倪映天继续问,耐心地哄着,“昭昭说你跟封墨打起来了?他惹你生气了?你想怎么罚他?我让他随你处置,好不好?”
“……”
“放了我。”岑月白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
倪映天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摇摇头:“不行,你不能离开。”
岑月白打掉倪映天的手,把头重新埋回臂弯里:“那还说什么……”
“……”
看着岑月白的泪水,他有些手足无措,“除了这个,其他的都好,我都给你,好不好?”
“什么都给我?说得轻巧。”岑月白抬起头,那张脸苍白,唯有眼眶通红,他冷笑一声,“我想知道真相!想知道到底是谁在害我!想把他们的脑袋一个一个砍下来!”
“我想把燕诀押过来,当面问他到底有没有背叛我!你做得到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堂屋里回荡。
“别再拿哄小孩那套来哄我了!”岑月白声音嘶哑,“我不要什么金银珠宝,不要什么锦衣玉食的囚笼!我要复仇!对你,对岑域,对恭王!对所有伤害我的人复仇!我要你们都生不如死!你能给我吗?!”
他胸口剧烈起伏,推搡着靠近过来的倪映天,像是要把两个多月来挤压起来的委屈,痛苦和愤怒全都倾倒出来,一股脑发泄在这个罪魁祸首身上。
情急之下,倪映天一把紧紧抱住了他。
“能。”他说。
很轻的一个字。
岑月白所有的哭闹和挣扎,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他僵在倪映天怀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这个字在嗡嗡作响。
“能的。”倪映天跪了下来,凑得更近。
倪映天,大雍最受宠的皇子,此刻单膝跪地,将他拥在怀里,一下又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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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都能给你。你要的真相,你要的复仇……我帮你。”
岑月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倪映天抱了他很久,久到岑月白觉得浑身的僵硬都化成了某种虚脱的柔软。
然后,倪映天松开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痕。
“所以别哭了,好不好?”倪映天看着他,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烛光,也映着岑月白狼狈的脸。
“骗人。”他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明明……我说了要杀你。你连我的话都没听清……”
“我听到了。”倪映天打断他,“也能给你,都能给你。”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过会儿你来我屋,今晚跟我睡吧。”
岑月白的睫毛猛地一颤。
“我……跟你说些事。”倪映天补充道,然后立刻意识到这话里的歧义,“不是那种睡!我保证不会碰你。”
他说得急切,耳根又泛起那层熟悉的薄红。
岑月白看着他,看着这个总是游刃有余的男人,此刻手足无措地解释,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他微微摇了摇头:“不要。”
“什么不要?”
岑月白眼睛含着水雾,倒映出倪映天困惑的脸。
“为什么……”他轻声问,像在问一个困扰已久的问题,“你为什么不碰我?”
倪映天的表情凝固了。
“你不是喜欢我吗?”岑月白继续说,“那些药膏,那块暖玉,还有那些专门定制的话本……你不是费尽心思,不辞辛苦把我绑过来吗?不就是为了我这幅皮囊,这副身体?”
“那你为什么不碰我?”
空气死寂。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倪映天张了张嘴,避开岑月白的视线,试图转移话题:“今天……今天很晚了,你还没吃晚饭吧?我去叫厨房……”
“倪映天!”岑月白厉声打断他。
倪映天僵住了。
岑月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垂下眼。
“你还是……给我个痛快吧。”他声音忽然放轻,以手掩面,“我受够了……不要再关心我了,不要再对我好了。”
“我不玩了,我认输了,好吗?”他眼里蓄满泪水,将自己紧紧蜷缩起来,“你赢了。别再这样对我了,别再关心我了……就当可怜可怜我。”
“我不想……”他声音哽住了,深吸一口气,才堪堪把话说完,“我不想喜欢上你。”
“那也……太可悲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
父母,师长,故国,甚至可能连最后一个可以信任的人,都背叛了他。
而眼前这个男人,这个罪魁祸首,这个把他逼到如此境地的帮凶,却在他最孤立无援的时候,变成了唯一一个会抱着他,为他擦眼泪,柔声哄他的人。
岑月白不知道倪映天有几分真心。
但他感觉到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一丝不该有的依赖,一缕危险的动摇,正悄悄生根发芽。
他开始害怕了,害怕有一天,自己真会被那些虚假的温柔麻痹,一点一点沉沦下去,无能为力地看着自己沦陷。
然后呢?
然后等着倪映天撕开伪装,露出獠牙,将他吞得连骨头渣滓都不剩。
到那时,该会有什么样的痛苦和绝望等着他……他不敢想……
倪映天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在地上投出他长长的影子,与岑月白蜷缩的身影,隔着三步的距离。像是两个世界。
许久,倪映天缓缓站起身。他走到岑月白面前,蹲下,伸手。
岑月白没有躲,温热的手掌覆上他冰凉的发顶,轻轻揉了揉。
“对不起。”倪映天最终说,声音低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