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月白又在揽月阁养了七八日,高热退去,咳嗽渐止,身上也渐渐地没那么疼了。
但精气神却依旧萎靡不振,昏昏沉沉的。
生病后他的脑子一直乱乱的,身体也没什么力气。他没心力再想什么逃跑计划,终日病恹恹地倚在榻上或廊下,看日影从东墙挪到西墙。
说实话,经了鬼门关这一遭,他也不怎么想活了。
只是倪映天也不会让他轻易死掉。
昭昭每天陪在他身边,从厨房取来的餐食,无论多么精致可口,他只吃几口,便摇头推开。
实在是没什么胃口。
昭昭是个很好的陪伴者,安静又勤快。
她不会说话,却会用动作表达关切,会在他望着天空发呆时,默默递上一杯温水,或是一块干净的帕子。
病好了些之后,岑月白有时与她聊天,或多或少地能从她那里再多打听出一些消息。只是他发现昭昭除了会写自己的名字,并不识字。
于是闲的时候,他就在廊下,用手蘸着水,教她在地上写字。
昭昭的眼睛亮亮的,学得很认真,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仰慕和感激。
从她零碎比划和问答中,岑月白渐渐拼凑出她的来历。
原来她并没有跟倪映天很久。
她原本是舞阳城卖身葬父的孤女,前几日,倪映天巡城,到了舞阳后,见她手脚麻利买下的。
倪映天给了银钱安葬父亲,带回府中做事。
岑月白问她,对倪映天印象如何?
昭昭想了想,手指蘸水,在地上认真写下刚学的两个字。
“好人。”
“好人?”岑月白瞥了一眼,嗤笑一声,没多说什么。
在她眼里,倪映天当然是个大善人。
倪映天愿意给她一个屋檐,给她一笔钱让自己的父亲安息。
但岑月白对此不屑一顾,如果那畜生真得是个好人,自己又怎么会在这里,这样的下场?
这姑娘只是被倪映天的障眼法蒙蔽了,看不透那人披着的伪善的皮罢了。
他愈发认定倪映天此人惯会做戏,表里不一。
胃口不开,人便眼看着清减下去。
岑月白原本就不合身的衣物更显空荡,腕骨伶仃地突出。
昭昭急了,比划着说要去禀告王爷。
岑月白不置可否。
但倪映天似乎真的很忙,救下他那天之后,便再未踏足揽月阁。
但他显然收到了昭昭的“告状”。
第二日起,每日送到小院的除了例常膳食,又多了一碟碟精致的点心。
酥皮泛着蜜光的糖糕,捏成花瓣形状的豆沙饼,晶莹剔透的梅花冻……
岑月白看着那些好看造型,这都是大雍这边很出名的吃食,哪怕是在落云皇宫里,也不是轻易能吃到的。
他的心弦被极轻微地拨动了一下,旋即又被更深的警惕覆盖。
他不敢碰那些过于精巧的甜点,谁知道里面掺了什么软筋散还是迷魂药,或是更龌龊的东西。
他记得在梦里,倪映天长期在他的饮食里掺入一些奇怪的药粉。据说是专程去西域搞来的,那些药粉除了催情,还让他的身体发育得越来越像一个女人。
岑月白每每想到都一阵反胃。
他只偶尔挑一两枚看起来最不可能动手脚的果子。
还要亲自到院中井边,用清水反复冲洗许多遍,以防沾着不干净的东西。
这不吃那不吃,昭昭眼看着他又消瘦一圈,急得团团转。
再这样下去又要病了!
终于,在某日倪映天难得回府时,昭昭大着胆子拦了他的路,连连磕头比划着。
翌日下午,倪映天终于再次出现在了揽月阁门口。
他今日未穿正式袍服,只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武袍,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一丝未褪的倦色。
他身后一个侍卫也没跟着,亲自提着一个精巧的双层食盒,步履生风地走了进来。
昭昭躬身垂眉退到一旁。
倪映天径直走到岑月白惯常坐着的矮几前,将食盒“嗒”一声放下。
他没说话,只动手打开盒盖。
一股熟悉而久违的清甜气息,袅袅飘出。
岑月白的目光凝固了。
食盒上层,是几块落云国特有的云片糕,用新米和蜂蜜蒸制的洁白柔软,层层分明。
旁边是两只裹着翠绿粽叶的糯米豆沙,下层是一小罐凝脂般的桂花糍粑,和他母后小厨房里做的几乎一模一样。
他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岑月白抬眸看着对面的倪映天,眼中满是惊讶。
不知不觉,他来到这大雍的青陵,已近一月。
大雍的饮食虽然不差,但与落云国的精致清甜的风格迥异。
他从未表露过思乡,更不曾索要过故乡食物。
这些……倪映天是从哪里弄来的?
没来由地,心脏某处的柔软角落,仿佛被羽毛极轻地恼了一下,泛起一丝微酸的涟漪。
意识到自己的一点点动摇之后,岑月白猛得重新警觉起来。
倪映天哪会这么好心?
他才不信。
这家伙定是准备用故乡的味道和些微的关心来瓦解他的戒备心,让他渐渐产生依赖,好最终掌控自己。
倪映天见他只是盯着,不动也不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轻微地叹了口气,伸手拈起一块云片糕。
当着他的面,咬了一口,慢慢咀嚼,咽下。然后,将剩下半块直接递到岑月白唇边。
“没毒。”
他言简意赅,坦然地与岑月白对视。
岑月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糕点香甜的气息近在咫尺,抗拒的本能和渴望的舌尖在交战。
最终,他微微张开了嘴。
倪映天将那半块糕点喂了进去,指尖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他的下唇。两人都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岑月白偏过头去。
清甜软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是记忆里温柔笑着递来的味道,是落云国春日宮墙下,微风送来的甜香。
眼眶猝不及防地一热,他慌忙垂下眼,别过头去。
倪映天还是看出了他的难过,他起身,将昭昭带到屋外,对他低声嘱咐了几句。
等岑月白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抬起眼时,才发现昭昭已经不见了。
整个小院里,一个人都没有!
倪映天正转过身,关紧了内室的门,一步步向他走来。
刚刚因故乡食物而短暂松懈的心弦,瞬间绷紧至极限。
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要干什么?
终于要露出真面目了吗?
对方高大的身影逐渐笼罩下来,岑月白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直到他退无可退,背脊抵上冰冷的墙面,只能眼睁睁看着倪映天走近。
倪映天走得很近,两人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颤动。
岑月白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摆。他闭上眼别过头去,对方的手却掰过他的下巴。
对方的唇凑的极近,却迟迟不落下,岑月白慌乱得目光都不知道应该落在哪里。
他看到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紧紧地抿着,目光沉沉地落在自己的唇上,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你……你想干什么……”
“……”
然后,毫无征兆地,倪映天忽然低下头。
两片柔软的唇瓣飞快地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
温热,柔软,干燥,带着一点糕点残留的微甜,和对方身上清冽干净的味道。
没有噩梦中令人窒息的掠夺,没有令人作呕的唇舌纠缠,笨拙生涩地甚至有些僵硬。
“?”岑月白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眼睛瞪得极大。
他看见倪映天近在咫尺的脸庞,以及他同样无措的眼神。
下一秒,他看到倪映天的脸颊和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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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以惊人的速度爆红,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闪过明显的慌乱。
倪映天像是被自己这举动烫到,猛地直起身,别开脸,嘴唇抿得死紧,最终一句解释或威慑的话都没说。
他转过身,逃也似地大步冲出了屋子。
他跑了!
“砰”地一声,门被带上,脚步声凌乱地迅速远去。
留下岑月白一个人,僵在原地,如同被雷劈中。
他……刚才……被倪映天……亲了?
就……这么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陌生的温软触感,以及对方那一瞬间滚烫的呼吸。
脸上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他在原地站了半晌,忽然双腿一软,滑坐在地上。
疯了……倪映天疯了!
还是自己疯了?
出现幻觉了!
那个阴鸷狠戾,强取豪夺的雍国梁王,会……这样亲他?
亲得如此……纯情?
亲完自己还脸红逃跑?!
这算什么?!
“莫名其妙!”他简直难以理解,“你亲就亲……你……你跑什么!脸红什么!”
他越是回想那仓促如偷情的一吻,还有对方落荒而逃的背影,心跳居然也乱了。这可是他的初吻啊!就这么不明不白……
要干什么?!
不,不对……
像是为了平复自己狂跳的心脏和脑海中那一丝丝的动摇,他不断地说服自己。
有问题,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倪映天怎么可能是这样的?!
他不相信!
他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头脑恢复清明。
他明白了。
这一定是倪映天的新游戏,新策略。
装出这副纯情笨拙,温柔体贴的模样,又是送故乡旧物示好,又是试毒表诚意,再来这么一下情难自禁又羞涩慌乱的亲吻……
跟对昭昭一样,他就是在演戏!
不就是想玩那套温水煮青蛙的把戏吗?
倪映天想营造一种错觉,让岑月白以为他或许并非传闻中那般不堪,或许对他有几分特别,甚至有几分真心?
然后让他一步步放松警惕,卸下心防,在虚假的温情中沉溺,最终心甘情愿地向他屈服,甚至爱上这个仇敌?
岑月白成功说服自己后,终于镇定下来。
但是倪映天,你这算盘可是打错了。
岑月白自认为有那些鲜血淋漓的预言梦,早已看透他温良和善的皮下是什么样的。
倪映天真有那么好,他怎么会是如今这般境地?
怎么会被软禁在这小院里?
任凭倪映天扮出再纯情无措的模样,在他眼里,也不过是恶心又做作的伪装。
想明白了之后,他咬着下唇,缓缓站起身。
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岑月白走到院中的井旁。望着井水中自己清瘦的脸,直到他重新地恢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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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刚从门外回来的昭昭看到他站在井边,吓了一跳,以为他要自尽。
连忙过来将他抱住,从井边拉了回来。
岑月白先是一懵,疑惑地看着惶恐着急的昭昭。明白她是真得在担心自己之后,岑月白忽然笑了起来。
他本就长得干净漂亮,昭昭第一次看到这人真心的微笑,一时间看得入迷。
“别担心,我不想死了。”岑月白揉了揉她的头,“他想跟我玩,那就先玩着。”
对方也不可能在玩这种猫捉老鼠游戏时,对他使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
虽然撕不撕烂这层伪装都在倪映天的一念之间,但多少能有几分喘息之机。
不知道倪映天这份兴致这份能撑到几时,但这是他最自由的时间,最大的机会。
他不能再自暴自弃下去了。
他要继续找办法,逃回落云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