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是停了,今夜的禁宫却没有消停的迹象。
乾宁殿偏殿,摇曳的烛光下,枯坐着的孟诚颐在惴惴不安中等到了梁殊。
潮湿的靴底在乌金砖上留下湿漉漉的足印,烛光照耀下显出些暗红,很像睿王逼宫那晚大殿中流淌的血迹。
袍摆带起的微风吹动了烛火,乌金砖上,梁殊的身影好似在波涛上游荡。
“殿下,您来了。”孟诚颐说。
梁殊右手指尖轮流点着剑柄,剑尾随之扬起,横置梁殊身后。
孟诚颐扶着桌案起身,拱手行礼,动作迟缓,老态龙钟。
梁殊只当他是装的,并不允他入坐,她也只是立着,身形背朝连门。
“殿下可曾入殿见过陛下?”孟诚颐问。
“见过了。”梁殊言简意赅,并不透露实情。
明眼人都知大位更迭近在眼前,皇帝的状况在这时就是机密,多知悉一分,手上的筹码便能多出一厘。
“殿下既是来了,便是愿与臣做成这笔账的。”孟诚颐切入正题,“臣已经知晓遗诏写了什么,也知晓陛下赐了您调兵令箭,可这二者,是分发的诏旨,您可曾想过个中缘由?”
梁殊点剑柄的指节发顿,眼底多了阴沉。
依照孟诚颐这话的意思,皇帝的遗诏中定没有提及她的部分,那便说明,她这兵权也是临时掌控的,等到新君即位,便没有她什么事了。
“空口无凭,凡是做交易,商贾皆要拿出诚意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梁殊说,“宰府的诚意呢?”
孟诚颐笑了声,煞白的面色在此刻竟显出了诡异的红润来。
他道:“殿下,何为遗诏呢?在您看来,大行皇帝留下的诏旨便是遗诏了么?”
“孟大人这话是何意?”梁殊静待下言。
“在臣看来,印着‘皇帝之宝’与‘大齐受命之宝’的便是遗诏。”孟诚颐拔高了音量,扬袖指向正殿,“只要皇帝大行,遗诏上便是写着阿猫阿狗丘八虾蟆,臣子们皆是要奉诏行事的!”
“话是如此,但遗诏现下又在何处呢?”梁殊语调轻缓。
“殿下!”孟城颐大笑,“殿下,您还不明白老臣的意思么?”
“诏旨要迎已故唐王第三子入京做那儿皇帝,老臣与王尚书做那辅政大臣,容妃垂帘听政,执掌大宝。”说着,孟诚颐取出了怀中藏着的诏旨,右手捻着,用左指弹了弹,“这诏旨可是一个字没提您呐!”
梁殊倏地攥紧了剑柄,放缓了鼻息。
孟诚颐道出她心中所思:“今夜,皇上欲诏容妃、老臣、王尚书共传诏旨,奈何吐血晕厥,一病不起了。若是老臣未猜错,王尚书此刻已在路上了,您换防禁宫正是为了防他,您也知晓,王甫他便是板上钉钉的顾命大臣了——”
“为何皇上给您令箭也给您下了何事交还兵权的诏旨,非要在您执掌京畿时要王甫做您的副手呢?”
他躬着腰,朝梁殊走来,像是瞧什么稀奇物件那样从下将她瞧到上:“殿下,您并非那酒囊饭袋,您就算是真蠢,也得有个度罢?您是真不知晓皇上是拿您当趁手物件么,用完便丢,连残羹冷炙都不愿分您一口?”
话音落下,梁殊背后的连门外便有几道身影在晃动,脚步声略显嘈杂,像是下一瞬就要破门而入,将孟诚颐摁在地上毒打。
梁殊微微偏首,余光瞥了眼连门,外边的骚动便消停了。
孟诚颐见梁殊被他说通,落井下石般嘲笑起她来:“第二回了——”
他竖起两根指头:“皇上这是第二回拿您当嫁衣罢?他便是殡天也算计您一回,等到京畿平稳了,贼人不敢作乱,儿皇帝坐稳了宝座,太后便能借着王尚书的势收了您的兵权,届时您又是无权无势的公主罢了。”
“公主。”孟诚颐拂袖,背身往座椅走去,“这些年边关不稳,契丹人有南下之态,您这位公主,纵有万千才情,最后也只怕是契丹人的妾氏罢……”
他将诏旨拍在桌案上,背着身,指尖点了点,示意梁殊来取。
摇曳的烛火将偏殿中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梁殊面上并无恼怒,比起往日乖张顽劣的做派,此刻冷静得像是换了个人。
她取来诏旨查看,果然看到两列潦草的红字,上书册封容妃郭氏为皇后,要英武殿周学士拟定册封诏旨呈来用章,加盖了皇帝之宝,依稀能辨认出是皇帝的字迹。
梁殊摩挲着纸张,低低道:“这至多只是册后手谕,怎得算是遗诏。”
孟诚颐只给她瞧了一眼,便匆匆收回了手谕,举手在红烛上焚烧了。
银光乍现,阴寒的剑锋扫至孟诚颐喉间,梁殊冷冷道:
“你好大的胆。”
接了纸张的烛火光焰大作,孟诚颐缓回身,顶着剑锋走向她。
“殿下,老臣胆敢在此处见您,便已是将身家性命抛之脑后了。”孟诚颐说,“遗诏现在张勿庸身上,一份随身携着,一份将在今夜放置宣政殿‘皇建有极’匾后,您大可要来瞧清。”
他一步一步逼近梁殊,离她的剑锋愈来愈近。
“陛下撑不过今夜啦。王甫入宫,一旦过了今夜,您同老臣,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孟诚颐笑了起来:“您是那任人摆布的公主,我是王甫眼中钉肉中刺,新帝即位,太后收拢兵权,王甫顺从朝野意愿,一旦太后松口,便先将老臣杀了拢权,再将您嫁与那契丹王子,我们便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啦。”
梁殊明白了他的话外音:“‘皇帝之宝’现在容妃那,遗诏容妃也知。”
孟诚颐笑容更深了:“殿下果然聪慧。”
“你今夜找本宫谈,只为三件事。”梁殊压低了声调,“一是要借本宫掌兵杀了王甫,二是要本宫杀了容妃——”
“三是要同本宫一道拟定诏旨。”
孟诚颐揪住梁殊的衣袖,触碰到了她藏在服制下坚硬的铁甲护腕:
“还有第四件——”
他望着梁殊的双眼里迸发出无限的光亮,近乎等同于怒目圆睁,只不过那光亮并非怒火而是希望。
“陛下崩逝得三月内消息不得外传,您得借陛下名号册封吾女为皇后。”
梁殊刚张嘴,孟诚颐便打断了她。
“她大可不垂帘,但必须是皇后。”孟诚颐斩钉截铁道,“否则,这笔交易便做不成。”
梁殊莞尔,泛着寒意的剑背抵过孟诚颐揪着自己衣袖的手,逼他退开:
“说了这么多,你哪儿来的筹码?就凭你或许是顾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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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
孟诚颐并不退,他攥紧了梁殊的衣袖:“‘皇帝之宝’在容妃那,‘大齐受命之宝’却在老臣这,两方印玺缺一不可,如此才成遗诏。”
窗外的雷雨声渐起,烛火摇曳得更厉害了。
孟诚颐同梁殊在静默中对峙。
这样的眼神同孟昭颜在雨中仰望她时不同,孟诚颐是一种近乎癫狂的要挟,言语虽多数时是客气的,眼底的凶残却怎么都藏不住,仿佛梁殊今夜不听他的,便要与她同归于尽。
梁殊忽然就笑了。
她收了剑,拍拍手,连门就此破开,数道人影闪过,继而孟昭颜便被押解上殿,孟诚颐也被梁殊的亲信团团围住。
“宰辅。”梁殊说,“本宫凭什么信你呢?”
“殿下,您已经信了……”孟诚颐叹息,“更何况,您若是想以公主之身辅政,那也是前无古人了,倘若没有文臣抵死争个高低,和谈顺利呢?老臣的门生故吏,可开此言路啊。”
涌进偏殿的随从交换着眼神,正等着梁殊的号令。
梁殊只是换了匕首,不紧不慢地抵住孟昭颜,带着她抬起下巴。
“宰辅,您是一点也不忧心女儿的存亡啊。”她慨叹。
孟诚颐僵在原处,扶着身后椅坐下。抵着他的刀锋随之落下,紧紧跟随着他的喉咙。
“要您辅政的诏旨今夜便可书出,加盖好受命印给您送来。”孟诚颐道,“前提是您弄到‘皇帝之宝’,在昭颜的册后诏命上印下。”
“这诏旨是不是还要以你为唯一的顾命大臣?”梁殊斩钉截铁道,“去了罢。”
孟诚颐不说话了,甚至探手去摸身侧的茶盏。
梁殊摘了匕首鞘,拇指抚了抚锋利的刃,拍了拍孟昭颜的面颊。
孟昭颜的气息急促起来,心口起伏,下意识仰高了脖颈,不去看她。
“你父亲看着一点都不在意你。”梁殊道,“你今夜若是死了,他怕是还有别的法子。你冒雨前来为他拖延本宫,真不值当。”
孟昭颜眼眶泛红,依旧并理睬她的攻心,别过首去。
梁殊不再瞧她,转身去看孟诚颐:“那就烦令爱在本宫府上多住上几日罢。”
孟诚颐搁下擦站,气定神闲道:“殿下说到做到?”
梁殊收了匕首,挥手叫人将孟昭颜带下去,整理起衣裳来。护卫与随从伴着她的动作收好兵刃,一齐退下。
偏殿中只剩下了孟诚颐与她的两个亲信。
梁殊答:“宰辅拿出诚意,本宫自然能做到。”
孟诚颐起身,拱手作揖。
梁殊带着随从先行一步,殿外等候已久的剪影也随之运作,只留孟诚颐立在其中。
外边仍在落雨,天色更阴沉了,衬得远处灯火通明的主殿愈发敞亮了。宫人进进出出,端走了一盆又一盆的温水,送进了一样又一样盖着布的物件。
梁殊蹙着眉,心事重重地眺望着这副场景。
亲信凑近了些,视线瞄向孟昭颜带下去的方向,轻声道:
“殿下,您真要娶孟姑娘做小娘么?”
梁殊当阳穴一热,抿了抿唇道:
“她能不能做不做小娘本宫不知道,你再啰嗦一句,本宫丢你去喂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