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山河》
1. 第 1 章
“殿下哪去了?你们几个都是吃干饭的么?”
传旨太监甩动佛尘,白须从左臂弯飘到右臂弯,耳光似地扫过低着脑袋战战兢兢的侍从脸颊,吓得十来岁的小婢女牙关直打颤。
“公公,她一介洒扫宫女,哪里知晓这些呢?”
一旁跨着横刀的蓝衣女卫出声了,嗓音亮堂,太监本欲发作,转头见着人只是笑了笑,眼底的阴翳一下就散了。
“安大人,您有所不知啊,陛下这两日头风犯了,御前当值的毛手毛脚,奴才心里急啊。”老太监叹气,最后几个字拉得极长,摆出十分无奈的架势,“眼下日头都要落下了,奴才再不回宫就要落钥了。”
“哨鹿本就不是易事,殿下定往深林里头钻了,文娘已加派人手去寻了,还望公公稍安勿躁。”
被唤作安大人的女子说话不急不徐,空着的手摆出请老太监落座的架势,四两拨千斤地挑走了话茬。
老太监从袖中摸出帕子拭了拭额角,接过婢女递来的茶盏放在手心,借着拨着浮沫的工夫垂眼,不露声色地打量周遭,视线扫向安大人时,老太监觉察到她正盯着自己,飞快收了眼睛。
他想到了些关于崇庆殿下的旧事,不由得叹息。
崇庆殿下爱玩的名号宫里宫外都是知晓的。都说京都子弟多纨绔,崇庆殿下比纨绔还要纨绔,平日里就爱穿一身天水碧窄袖圆领袍,头戴唐巾,打着马招摇过市,没有半分公主模样。
贵女宗亲们都爱插花投壶,崇庆殿下反其道而行,专爱哨鹿击鞠,特地养了一帮女子在府里陪自己玩儿这些,凡是马背上的功夫,她说自个第二,怕是没人敢说第一了。
当朝公主这般离经叛道,言官也上过不少疏,皇帝将折子一丢,充耳不闻,宫妃劝上两句就被一句“吾儿自幼丧母,是朕独女,随她去吧”堵了回去。自此崇庆殿下更是肆无忌惮了,干脆借着为母守孝的由头从宫里搬进了道观,不问世事了。
老太监啜了口茶,心道,除了玩,崇庆殿下怕是没别的事能上心了看,竟连陛下传旨都能玩儿忘了。
一盏茶的工夫,日头落得更低了,昏黄的光照得远处的山峦黑黢黢的,老太监起身,急得来回踱步。
“安大人,今日奴才若是传不了旨就回宫,怕是遭殃的不止——”
正说着话,安大人忽然侧过了身,弯下了立得笔挺的腰。老太监回神,听到了院门为人推开的声响,打眼望去,一排人扛着他叫不出名儿的东西鱼贯而入,叮呤哐啷地丢到地上,激得随他而来的小太监缩了一下又一下。
“瞧瞧,文娘这不就回来么。”安大人道。
老太监察言观色,忙带着徒弟迎去院外。
他们等了好一会都不见人来,直到另一位身着蓝袍的女卫皱着眉头走近了,老太监知道这是安大人口中的文娘,这才抬起头来。
“公公,殿下今日猎鹿伤了腿脚,仪驾还落在后头,您且再等等。”文娘说,“郎中还在路上,殿下说自个伤得重,怕是不怎么好接旨了,要等包扎好了才能出来。”
老太监抬头,大惊失色:“殿下她伤得重?”
“重。”文娘颔首,“要将息好些日子了。”
听了这话,老太监抱着拂尘,仿若佛晴天霹雳。
踟蹰了好一会,老太监道:“奴才这就回宫禀报陛下,告知太医院正。”
语毕,他便使眼色叫身旁的太监快马加鞭赶回宫里,自己却杵在原地,动也不动了。
意识到这老太监还是不肯走,文娘眉心蹙得更紧了,她悄悄示意先前同老太监打太极的安大人绕过内厅到后院去。
后院才是崇庆殿下外出后常归的院落,安娘一接眼神便明白了用意。
一行人进了后院,像往常那般依次排开,静待殿下归来。
安娘用手掌在眼前搭了个凉棚眺望连片的山林,终于瞧见了属于殿下与亲卫的身影。
嗵嗵声由远及近,压实的黄泥土道扬起阵阵烟尘。
暮色四合,马蹄在烟尘中随衣袂飞扬,黄昏笼罩下的黑色剪影迅速逼近,逐渐显出高挑的身形。
一众侍从整理衣袍,在来者下马前俯身行礼,脑袋垂得整整齐齐。
马蹄声渐熄,俯身行礼的安娘于闷重中听得一阵清脆细碎的声响,微微抬眸只能瞧见蹬在银色马镫上未染纤尘的皂靴,稍稍移目才能瞧见系在白鬃边叮铃作响的鎏金得胜铃。
“殿下。”众侍从轻呼。
崇庆殿下翻身下马,将斜塞在蹀躞带中的袍摆放下,握着马鞭的手拍了拍,不紧不慢地向安娘身前踱去,侍从们则垂着脑袋退开了一条路。
那双纤尘不染的皂靴抵近了,天水碧袍摆映入了安娘的眼帘,崇庆殿下清泠泠的话音飘了下来:
“还没走?”
安娘答:“只叫小太监回宫传话了,人还在前院等您回。”
“我看他是存心来找本宫不痛快。”梁殊说。
她压着弓囊,微抬掌心,示意众人免礼,又挥了挥手,示意侍从跟上来,将两匹马间吊着的网兜放下。
一只前爪包着白布白毛黑斑的小山君摇头晃脑地站了起来。
“殿下,这哪儿来的白毛虎,怪漂亮的!”安娘没见过这样式的山君,新奇得很。
“这小虎崽伤了,乖得很。”说着梁殊躬身摊开掌心,小山君顺势蹭了上来,温顺得跟只猫儿一样。
安娘也想摸摸,但这小虎长得壮实,大小赛猎犬了,安娘生怕它扑上前来咬住她的小腿肚,只得远观了眼。
“这虎不咬人?”安娘小声询问。
“你咬它,它都不舍得咬你。”梁殊微微一笑,眼底流露出些许不悦。
比起小山君,还是殿下更像是笑面虎。
安娘摸了下鼻子,老老实实瑟缩一旁,看着梁殊用匕首挑着鹿肉喂老虎,小声道:“我也舍不得咬它,这般乖,多惹人怜啊。”
梁殊唇角微扬,神采奕奕地瞥了安娘一眼,不再压着笑了。
待小山君吃完肉,她便快步入了正堂。
“你拖了这厮多久?”梁殊发问。
安娘见她敛着眼眸,神色恹恹的,便知道殿下要办正事了,回话恭敬了不少。
“回殿下话,两个时辰带三刻钟了。”安娘将帕子泡了温水,拧干了奉给梁殊。
梁殊接过巾帕擦拭掌心,若有所思。
“可是陛下有要旨相传?”安娘问。
“他能有什么要旨。”梁殊道,“左不过是当不了和事佬,要女儿接茬了。”
“您是说,陛下要您……”安娘欲言又止。
宫里要迎新后的消息传遍了京城,便是陪梁殊久居道观的侍从都有所耳闻。
梁殊的消息更为灵通,不然也不会装伤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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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过去只封了她的生母窦氏为皇后。
窦皇后薨逝,后位空悬已三年有余,皇帝膝下又只有她这唯一的女儿,虽有养子睿郡王,但关系并不和睦,因而皇帝也未曾下册封太子的诏书。
家中有女儿的朝臣无不巴巴盯着后位,请奏封后的奏章如同雪花飘进了禁宫,各个都想着家中女儿能诞个鳞儿恪承大统,带着家族鸡犬升天。
梁殊这爹的秉性,她清楚得很,能够坐稳宝座全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事不闹大,不影响他屁股下的皇位,就是卖官鬻爵、广结党羽都算是小事。
如今皇帝年过半百,若立新后,稍有不慎也会助长外戚气焰,灭宗室威风,消解皇权。但奏章多了,皇帝扛不住文臣的唾沫星子,要立新后,也算是梁殊意料之中。
她叹息,新换了张帕子擦拭了把面颊,凝望着水波中的影子,补全了安娘没说完的话:“横竖都跟新后有关——”
“要么是要我给自个挑小娘。”梁殊丢了帕子,砸出一圈水花,扶腰活动了下筋骨,懒洋洋道,“要么是要我赞礼监礼,蹲在后宫迎小娘。”
“这怕不是好事。”安娘说。
梁殊整理了下衣袍,低低道:“睿王那儿怎么说。”
“说是久病不愈,难以起身。”安娘答得极快。
“他这病来得倒是巧。”梁殊回眸,并不遮掩厌恶的神情,“正巧不要接这差事了。”
安娘接着道:“听说不少宗亲都不愿接这差事,想来是陛下实在寻不着人,找上您了。”
“旁人不接的,我为何要接。”梁殊道。
“可张太监就盯您了。”安娘摸了下脑袋,露出点苦相,“就是说您伤了也不肯走。”
“日头沉了,这山里的熊可不是开玩笑的,会开膛破肚吃人的。”梁殊立起一指,仿起熊用指甲划猎物的动作,“你们多提点他么。”
“文娘在与他周旋,该说的都说了。”安娘微垂眼帘,轻声回话,“想来他定要亲自见着您才肯走,或许这是陛下的意思?”
梁殊思忖了片刻道:“知道接旨的是哪家女儿么?”
“回殿下话,说是有了人选,分别是礼部侍郎家的女儿和周典仪家的女儿,还有个……”
最后一个人选好似特别难说出口,安娘磨叽了好一会都没出声,梁殊斜眸瞥了眼,安娘才低低道:
“好像是孟宰辅家的长女。”
“孟昭颜?”梁殊语调微扬,表达着诧异。
“是。”安娘答。
梁殊忽然就笑了,语调里反而没什么波澜:“他莫不是疯了要册立孟家的女儿为继后。”
“孟小姐呼声最高了。”安娘小心翼翼道。
“荒谬。”梁殊寻着圈椅坐下,叩响桌案。
这帮文臣想当权倾朝野的外戚,真真是把宗室当作摆设了。此事若是成了,日后皇帝在他们眼中都不如摆件了。
安娘随着声响瑟缩脖颈,顺着她的话骂道:“可不是,要真孟姑娘当了继后,您这小娘可是比您还要小了,这成何体统啊……”
厅内静默了好一会,安娘的脑袋越垂越低了。
“拿扎布来。”梁殊忽然看向安娘。
“啊?”安娘眨了下眼睛。
梁殊连叩书案,发出连串“笃笃”的声响,疾声道:
“告诉张太监,本宫腿折了,走不了半步。”
2. 第 2 章
“殿下,万一陛下要太医院的来亲眼核查呢?”安娘的面色更苦了,“总不能当场给您腿打折了,可不折岂不是欺君了?”
梁殊正换衣裳呢,闻得此言忽觉好笑,遂回首望她:“安大,你是备好了帮我打折腿吗?”
安娘瘪嘴,就差哭给梁殊瞧了:“殿下,您就别揶揄我了。”
梁殊解开暗扣,揪着衣袖将圆领袍带下身,顺手丢在了临近的软屉塌上,露出斩衰形制的粗麻孝衣来,不缉的衣边少了外袍的束缚,虚虚地遮掩着软甲。
入了秋,昼暖夜凉,梁殊怕冷,晚间穿的都要厚实一点,安娘将厚实一点的袍服递上前,梁殊卸甲后又重新穿上了孝服,这才接了安娘递来的衣裳。
“你这张嘴,多跟安二学着,她虽是你阿妹,做起事说起话来却比你稳重好些。”梁殊不客气地点了点当阳穴,“这里,也比你这位阿姊好使些。”
安娘面颊一红,为自个辩解:“我就是嘴快心直罢了……”
梁殊没和她在这件事上掰扯,解下佩刀弓囊换上新衣后斯文气添了不少,说话也温和了好些。
她道:“你将陛下想得太蠢了些。他六年未立后了,怎会突然立个权臣之女,他这是大位坐得太舒服了些,要给自个找罪受么?”
“可宫里宫外都有消息,下臣也是如实禀报。”安娘注视着梁殊的神情,“再者,陛下他……名声都快比上唐明皇了,听说那孟小姐的容貌可是头一等的,陛下他……”
“愈是这样的消息,愈是不可信。就是图色,册封妃位不行么,非要后位?”梁殊觉察到她情绪低落,落座后抛了个橘子给她,“我猜陛下自有打算,我不接就是不接,他不会为难我。”
末了,她又破罐子破摔似的补充了句:“除非糟老头子真疯了,那我可就管不着了。”
这话一下给正在剥橘皮的安娘逗乐了,她噗嗤一声笑了,将择干净白络的橘子递了一半给梁殊自己留了另一半在手上。
梁殊摘了一瓣并不着急送进嘴里,倒是示意安娘先吃。安娘往嘴里塞了一瓣,当即酸得呲牙咧嘴直抽凉气,梁殊捧着橘子笑得靠在了圈椅上,一副诡计得逞的模样。
“刚入秋的橘子不好吃,下回记着了。”她眼角和唇瓣都微微上扬,将摘下的那瓣送进嘴里,细细品尝着,面上的笑容淡了些。
她接着安娘的话道:“你方才说的,我又何尝不知呢——”
“前朝与后宫的事,多数都没表象瞧着那般简单,大多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远离朝野,当以不变应万变。”
“下臣受教了。”安娘道。
“你这几日多留意些宫里和孟府的动静。”梁殊沉吟了片刻,低低道,“还有睿王府的。”
安娘眼睛一亮,当即回话:“孟府有动静。”
“孟家怎么了?”梁殊吃着橘子问。
“说是孟大小姐前日赏花,因泥塘湿滑不慎落了水染上了伤寒,正于家中休养。”安娘答。
“这倒是巧,凡是能和皇帝大婚沾上点边的不是病就是伤了。”梁殊道。
“孟府能传出来的消息,那大抵就是真的了。”安娘接话。
听着安娘的话,梁殊眼前浮现了一张稚气未脱却老成持重的脸。
母亲还未薨逝时,年年都要在宫里见一见朝中大臣的亲眷摆宴赐物,还未及笄的梁殊碰了孟昭颜一回。
彼时孟昭颜不过是十岁出头的孩子,因对上了进士二叔随口吟诵的一句诗,以才思敏捷名动京师。
当年不少人都会吟诵她对的那首诗,母亲也拿孟昭颜与她作比,激励梁殊多用些功。那时的梁殊和现今一样忙着招猫逗狗猎鹿击鞠,只说神童的头衔都是世人吹出来的,面上不在意,但还是暗戳戳地记住了孟昭颜的名字,准备在命妇新年朝贺时会一会这小神童,看看她到底几个胳膊几个脑袋。
真见着了人,梁殊大失所望。
小神童长得倒是挺可爱的——白绒领口的衣裳裹着粉嫩的面颊,眼睛亮晶晶的,跟雪地里的小鹿似的。
梁殊逗她玩,可她张口闭口就是这个不合规矩,那个不讲礼教,扫兴非常。梁殊拿出看家本领逗她笑,这小古板硬是连嘴角都没扬一下,眼皮更是连抬都不带抬的。
“没人味,实在不像个活人。”
时至今日,梁殊早就记不太清她的模样了,旁人提及孟昭颜时她脑袋里就只剩下了这句话。
再后来的事,让她对孟家十分厌恶,就是孟昭颜长成天仙又才高八斗,她都是不屑一顾的。
“殿下?”
安娘的呼唤让梁殊从回忆里抽了神。
“怎了?”
“文娘说张太监已经带着人走了,说是回宫复命。”安娘答。
“文娘怎么说的?”梁殊问。
安娘忍笑道:“把您带回来那只白山君错放进了前院,顺道提了晚上就拍人肩膀咬脖子开膛破肚的黑熊。那老太监跑得比小太监都快。”
*
暮色凝成了化不开的夜,崎岖的山道上缀着一架马车,散着点点星火。
一阵夹着渺远兽鸣的风吹过,吓得马车里的人牙关直打哆嗦。
老太监的拂尘打歪了小太监的双拱帽:“争点气,这才哪儿到哪儿。”
“师父,这熊真不会冲下来咬烂车马吗?”小太监颤颤巍巍道。
“少乱讲!”老太监又给了小太监一拂尘。
马车内安静了好一会,老太监终于在摇晃间出声了:
“赶明儿要早些去孟府传旨,记好了,这差事你去做,不要假手他人。”
小太监环顾周遭,麻溜跪在狭小的马车里,凑到老太监膝前压低了声量说话:
“师父,是诏旨下来了么,孟小姐就是新主子?”
老太监没说话。
“师父,您不去?”小太监仰高了脑袋,巴巴道。
老太监睁开眼睛,嘴角含笑:“这宫里识字的内官本就少,你是块好材料。师父老了,现下疼你,等你高升了可得记着师父。”
小太监笑逐颜开连连磕头道谢;“谢师父疼,谢师父疼!”
这宫里不管是活物还是死物都分三六九等,传旨太监自然也照此分派。
给宫里的大主子传好信,赏赐和恩惠自然少不了,所以凡是皇亲国戚,传旨的永远是常伴皇帝的老太监。
皇帝就崇庆殿下这个独女,今日传旨的就是大太监,小太监跟着走了一趟不仅没见着少主子人,没捞着半点好处,还被熊虎吓了个不轻,正惆怅呢,师父就分给了他好差事。
如今宫里都知道马上要有新后了,老太监这传出的消息至关重要,小太监是坚信不疑的。小太监想,若是能在新主子面前留下点好印象,大大利于日后,这差事美得他连眼角的细丝都笑出来了。
“师父,您常在前朝走动,那孟大人可是好相与的?”小太监问。
“孟大人为人和善,你若是去传旨……”老太监捻了捻指尖,做出摩挲银票的姿态来,“多说些好听话恭祝孟大人罢,想来新主子你也是见不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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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封皇后的诏旨,孟小姐不要接么?”小太监满脸疑惑。
“自然要接。”老太监叹道,“孟大人家教严苛,在新后入宫前自然不允女儿同外人接触,那孟小姐也是个守规矩的,未及笄时入了宫参拜,咱家也就远望了眼。”
“都说她漂亮又聪慧,这是真的吗?”小太监低声道。
老太监微颔首,旋即道:“这些事还是少打听些为妙。”
小太监也随他叹气:“倘若有朝一日新主子诞下皇嗣册封太子,那孟家可是要飞黄腾达,权倾朝野的呀,那还有睿王爷什么事——”
他话音未落,老太监就瞪了他一眼。小太监忙收束音量,垂头听训。
老太监低低道:“你记着,这大齐朝从来就只有皇上一个主子,别的主子都是皇上封的小主子,崇庆殿下是一个,睿王爷是一个,容妃是一个,以后的孟小姐是一个。”
“你今日私下同咱家说崇庆殿下的家奴不讲规矩就已经够你掉脑袋了,这会儿又提睿王爷,不要命了?”
睿王常用鼻孔看他们这帮太监,颐指气使,用“阉宦”呼来喝去,动不动就用刑,不少太监都记着仇,巴不得这个尾巴翘上天的皇帝养子早日被剥了服制废为庶人。小太监知晓师父也恨睿王,眼下这般说话是为了提点他谨言慎行,因而并不惧怕。
“宫里人都说睿王爷保不齐就是下个大主子了。”小太监抬头,“师父,您怎么瞧呢?”
老太监闭目养神,气息平静了好些。他用尖细的声音道:“这宫里的事谁说得准呢。”
小太监正在揣摩言下之意,老太监又讲道:
“京师的皇亲国戚多如牛毛,就跟护城河里的王八一样多,摘了养子的衔,睿王又算什么。多侍奉侍奉皇上同崇庆殿下才是真。不过嘛,崇庆殿下是女子,若是男儿,那才是真真的……”
小太监当即补全了他的话:“日后的真主子!”
*
“阿嚏!”
正在系披风的梁殊打了个喷嚏,转身回望。
“什么,睿王要见我?”
“回殿下话,是。”文娘答。
“他不是病得不能起身了么,着急见我作甚。”梁殊一伸手,缰绳便到了掌心,她环顾四周,“还有,你们谁走漏了风声,让他知晓了本宫晚上要去看花灯?”
侍从们不敢迎她目光,纷纷低头,唯有安娘道:“殿下,您爱玩的名声可是全京城都知晓的。这几日有灯会,您会不去吗?”
安娘虽是心直口快,但说的也确实有理。
梁殊握着鞭的手抵上了额头,轻轻蹭了蹭,思忖了片刻道:“不见,告诉他我腿折了要养病,不见人。”
说着,梁殊麻利地翻身上马,稳稳地落在马背上。
众人低着脑袋面面相觑,唯有几个近卫随她上马,身旁挎了好几个篮子。
梁殊一牵绳,乖巧的白驹便随着她的动作歪过脑袋调转了方向,身前的得胜铃叮叮作响。
“殿下,睿王派来的人现下就候在门口呢。”文娘提醒她。
梁殊即将策马的手一顿,旋即又将马头调转回来。
“有意思,有意思。”她扶腰,“白日里被太监堵门,夜里又被王爷堵门。实在是有意思。”
“那下臣怎么回话呢?”文娘欲言又止。
“怎么答?”
梁殊收紧缰绳,夹紧马肚,用了重力甩了下鞭。
她策马出门,头也不回道:
“叫他们都滚远点,别搅着本宫放灯。”
3. 第 3 章
秋夜凉风习习,策马奔驰来的这一路鼻尖少不了土腥味,愈往湖畔走这种气味就愈发淡了。
梁殊下马,将披风丢给随从,唐巾幅带吹出了风的来向,她逆风回眸,瞧见湖畔立着不少人,女的男的老的少的,都探看着湖心灯火通明的花舟。
这是到地儿了。
她不由得加快了步伐,穿过连片的芦花,衣角染上了点点白茫。
愈往前,那片风景就愈发近了。
梁殊瞧见了泛着粼光的湖面,制成莲花模样的纸灯宛如密集的星辰点缀在微波之上,沿着湖畔绽放,分作族群,随着秋风飘向远方。
这莲灯勾起了梁殊的兴致,她仰首搜寻,从东头瞧到西头,从南边看到北边也没见着有什么卖花灯的,不禁有些失落。
给她抱着披袍的安娘道:“殿下,咱们这是奔河滩了,人放灯都在街尾青石板上,这儿当然没灯了!”
“话是这般说。”梁殊在额前搭了个凉棚搜寻着什么,眼中泛着光亮,“我又不爱上人挤人的地界去,这儿就挺好的。”
安娘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瞧见一叶缓缓驶向湖畔的扁舟。
适逢佳节,乘舟的多是些家中有闲钱供养的文人骚客,一行人凑些钱游一趟湖。梁殊推测这趟船应当是将人送到对岸回来的,旋即伸手招呼。
夜色太暗,一身暗蓝袍服的梁殊并不醒目,她朝安娘伸了伸手,那面披袍便成了张开的大旗,一路引导着扁舟撑向岸边。
船家刚准备讲价,分量十足的银锭便落了下来。
“你下去,这船今夜归我了。”梁殊道。
船家觉着这人奇怪:“您会撑?”
“杆留给我就行了,明早还到这岸边来寻。”说着,梁殊收好披袍,正好遮盖住腰侧的佩刀,又丢了一锭银给安娘,“你去买点儿点心来。”
船家更觉奇怪了,奈何眼前这人非富即贵,给的银钱够他再打制一艘船了,便不再言语了。
梁殊起脚跃起,又轻轻落在舟面上,小舟小幅摇曳起来。
她接了船家的撑杆,推离了岸边,安娘忙道:“殿……小姐,我到哪儿等您去!”
梁殊扬臂指了个方向,展开的衣袖猎猎作响。
这会的风更大了,她索性丢了撑杆进了低矮的舱室内,由着风将她吹远,借着夜色欣赏起湖景来。
舱室内还算洁净,想来是船家预先收拾过了,梁殊铺上披袍,就地落座,看着湖面莲灯游曳,发觉上边隐隐显露出了字迹。
船与莲灯漂向一致,她耐心等了会,又伏近了些细瞧,终于看清了那些饱含祝福的祈愿:
什么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什么高中登科天子门生,什么福禄寿全岁岁安宁……
俗,俗,俗。
梁殊心叹三字,靠上船壁闭目养神。小船轻轻晃悠,晃得她很想睡上一觉。
养了会儿神,梁殊撩开了帘,双臂垫在身后微侧着身凝望船外。
水流潺潺,月光朦胧,此处又静谧又安宁,那艘宽大的花船离她愈来愈远了,视线也逐渐模糊起来。
不知飘了多久,小舟周遭聚集了不少莲灯。
这下也算是“误入荷花深处儿”了,实在是雅致。
梁殊透过帘幕缝隙赏景,耳畔忽然有了嘈杂声,似是匆忙间鞋履踏过干草堆的声响。
她下意识握住了佩刀,屏住呼吸,以一个卧伏的姿态撑起半身,右手早早落在了横刀握把之上。
脚步声逼近时反而消散了,梁殊常在山野间猎鹿,听觉异于常人,她知晓来者并未远离,而是停在了离小舟不远的岸边,因而埋伏得更安静了。
脑海不少场景浮现了,脑袋飞速运作,思忖着即将发生的事。
蓦的,水声响起,那人涉水而来,脚步咚咚,行进艰难,但速度极快,仿佛身后有什么追兵似的,带起来的水波冲得梁殊的小舟飘动起来。
梁殊听出这人没什么习武的底子,泡了水的身子很重。她稍稍卸下戒备,正欲打帘去望,小舟却剧烈摇晃起来,像是要整个侧翻在湖中。
这是来者在攀舟了。
危急之下,梁殊飞出帘去,全凭直觉去擒人,动作快出了残影。
一番努力下,她只手擒拿住了来者的腕子,将还未站稳即将落水的人一把捞进了船舱。
丝丝湿润胭脂味钻入梁殊鼻腔,她紧绷的心倏地落下。
船舱太窄了,梁殊被迫将人往自个身侧揽了揽。
离得近,那抹胭脂更明晰了,梁特瞧清被她困住这人是一身跟她差不多的打扮,亦是女子身着圆领袍束起的唐巾,只不过那盘扣却是开领理在肩颈间,曲领衣正蹭着她光滑的脖颈,可以觉察出用料极佳。
这是世家小姐在外游玩时常作的打扮,梁殊大体猜出了她的身份,稍稍放下了戒心。
然而,被困住的人却在拼命挣扎,舞动间不知从何处拔出个簪子刺向梁殊,亏得梁殊反应迅,飞快收紧臂弯,将人整个困在自己身前夺下了东西,才逃过见血。
在她还在挣扎之际,梁殊抵高了腰际的佩刀,颇具威胁性地挪动小臂压住了她的脖颈。
“别动,再动这船就得翻了,我可不捞你了。”
来者的动作在瞬间停住,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离得这样近,除了潺潺的水流,她们耳畔就只剩下了彼此的心跳。
垂首间,梁殊瞥见她的视线缓慢移动,借着月光瞧清囚在她身前的指节,侧眸探看。
“你想要什么,我能给你的自然都给你。”那人开口了,是一道柔和的女声。“你先放开我。”
“你在同我谈谈条件?”梁殊来了兴致,顺着她的话演起了绑匪。
“我以为这船上没人,我家的仆人就在后头,你放开我好说话。”那人循循善诱,语调里不含威胁却胜似威胁,既向梁殊表明了身份,又好像在说等到自家仆人来了,梁殊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你是做什么的,为何往我舟上扑。”觉察到她的紧绷,梁殊放柔了音调,也放宽的限制。
那人平复了鼻息,音色平和,并不似陷入困境之人:“我上错了船,误以为你是歹人,方才不过是误会罢了。
“是误会你照我面门来?”梁殊忽觉好笑,“上自个的船还要从湖里蹚水过去,你哄我呢?”
“方才不知你是女子,是女子我就不刺了。”那人答得理直气壮,听着没有丝毫歉意。
梁殊只当她是哪家被娇养的小姐,但有了方才那茬,她还是谨慎了些,沿着这人身形搜寻了一圈,又下了她藏在腰间的匕首,这才将人松开。
那人压低了嗓子,正欲说清状况脱身,梁特的臂弯却再一次收紧,掌心捂住了她的嘴巴。
她本想挣扎,在听得逐渐靠近的密集脚步声后连眼睛也不眨了。
可越是惧怕什么就会发生什么,孟昭颜听到了河畔上一众人的低语,而梁殊听得比她还要清晰些。
这条小船很快就成了目标,一连的扑通声后就是划水声了,不过这么多的动作做下来,她们并未听到一丝兵刃冷硬的声响。
“你是哪家小姐偷跑出来的,又是跑出来做什么的?”梁殊敛眸等着她说话。
“你能帮我?”那人听出了她的话外音。
四目相对,被束缚的人眼底烁着微弱的光点,楚楚可怜,虽是无声,却胜过有声。
梁殊迟疑了片刻,反倒松开了她,兀自打帘出来。
她立在船头,袍角有点点湿痕,那是攀船人湿掉的皁靴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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袍摆留下的。
“你们是何人!”
梁殊厉呵一声,隐于芦花地里的随从也应着她的声响亮剑而出,搜搜的脚步声伴随着兵刃碰撞铁甲的声响在暗夜里格外瘆人。
湖里和岸上未握寸铁的府丁何曾见过这架势,吓得目瞪口呆,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远处,花舟亮堂,放灯处喧嚣依旧,没有人觉察到远处芦花荡中的异样。
为首的府丁哆哆嗦嗦道:“咱们是孟府家丁,寻人来的,并非匪徒……”
孟府。
全京师能叫上名的孟府一只手就能数来,梁殊脑海里浮现了孟宰府一身红袍的身形,眼眸黯淡了些。
“哪个孟府!”岸上的文娘呼喝了声。
说起自家府邸,家丁的中气足了好些,湖里泡着的几人道:“当然是孟宰辅孟大老爷家的孟府。”
寻常人家听到这话是会恭恭敬敬放人的,可梁殊并非寻常人。听着这话,她微敛眸,指尖摩挲着刀穗,视线微微后移。
余光里,秋风拂动帘幕的那点间隙刚好露出舱中人的身形,她微垂着脑袋一语不发,梁殊瞧不清她是怎样的神情。
周遭寂寥的这片刻,文娘征询的目光投向了梁殊。
梁殊微颔首,重新入了船舱。
船舱外,文娘抛出了自个的腰牌给为首的家丁,并未过多言语。几个家丁凑上前看清了上边的字样,慌里慌张地跑上岸,恭恭敬敬地将腰牌递还回去。
文娘单手接过,指尖捏着腰牌往外侧摆了摆,孟府的家丁们便跑远了。
不过半刻钟的工夫,公主府的随从便消失在了芦苇丛中,无影无踪,好似方才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梁殊撩开帘幕,撑在船篷上,矮身探看船内。
皎洁的月色涌了进来,照得孟昭颜无处可逃,衬得梁殊逆着光的身形愈发高挑了,湖蓝色的袍服好似汹涌的波涛,几乎要将她吞噬。
在这压迫感十足的氛围里,梁殊开口却是轻佻的,而这份轻佻,又为她身份的清贵所冲散。
“孟大小姐。”她低低道,“您这是秋日出游还是私逃出京……亦或是,抗旨逃婚?”
“都不是,您又何必乱猜呢。”孟昭颜道。
梁殊并未多说什么,但有些后悔方才对上她装作可怜的视线,心一软就放人的举动了。
她轻撑船杆,带着小舟驶向湖岸,留给孟昭颜的只有一道模糊的身影。
小小的扁舟轻轻摇晃着,吱吱呀呀稳稳当当地驶向岸边。
孟昭颜望着船外愈来愈近的湖岸,扶着船壁起身,往岸上去。
云锦袍摆湿得太显眼了,船那头的梁殊回眸时,孟昭颜正将两侧湿透了的袍摆收进腰带里,以免迈到岸边时沾上泥渍。
“等一等。”梁殊叫住她。
孟昭颜回眸,眉眼为月色柔和了不少,视线与梁殊交汇的那一瞬却流露出了警惕,那警惕就像是砸进湖水里的小石块,涟漪散去后便没了丝毫痕迹。
“簪子。”梁殊说。
她正想抛还给孟昭颜,指尖的触感却变得奇怪起来,摊开掌心,梁殊才发现孟昭颜用来刺她的那根玉簪早就断成了两截。
月色映照下的两截玉簪泛着温润的光亮,孟昭颜稍稍定睛就能瞧清梁殊掌心的情形,一种微妙的尬意弥散在她们之间。
“送你了,算是乘船银钱。”孟昭颜率先打破了这份沉寂。
梁殊歪了歪脑袋,面露不悦:“你认得我么,就给我送断簪当船费?”
孟昭颜跃上岸,惯常性地提着并不存在的裙角,并不熟稔的动作没有梁殊预料的迟疑。
她转过身来瞧她,被风吹散的语调很轻:
“当然认得您了,崇庆殿下。”
4. 第 4 章
有了这茬事,梁殊放灯上花船的兴致全无了,文娘撑船,将她送至青石板铺成的湖岸边,由安娘接引。
彼时安娘正用袍摆兜着满满当当的瓜果同糕点,小臂上还系着个没燃的荷灯,见着沉着张脸上岸的崇庆殿下心道不妙,匆忙带着东西挤过人堆上前。
“这是怎么着了?”安娘朝文娘挤眼。
文娘凑到她跟前,偷偷摸摸道:“碰上孟大小姐了。”
“这么巧,还能碰上孟小娘?”安娘微讶。
文娘听了背后发凉,生怕被殿下听着,忙掐了下安娘的胳膊,叫她赶紧闭嘴。
梁殊的眼刀扫来前,文娘上前一步主动接茬,企图搅乱局势:“小姐,今夜是回府住着么,还是去汇宾楼?”
“说什么呢?什么小娘?”梁殊歪着脑袋上前,摆出要找安娘理论的架势。
安娘立马陪笑,捧着梁殊爱吃的糕点奉上:“哪有说什么小娘,殿下听错了罢。”
伸手不打笑脸人,梁殊接了油纸包好的糕点,没跟安娘一般见识。
文娘皱了皱鼻,点了点自个的嘴巴示意安娘管好嘴巴,莫要惹殿下不快活。安娘缩了缩脑袋,意为知道了。
披袍脏了,梁殊丢给了侍从,快步向巷外走去,安娘牵着马在后跟着,挤过了密集的人潮。等到出巷,梁殊率先上马,直奔汇宾楼去。
崇庆殿下有府不回已是常态,随从们也是见怪不怪,到了地方寻到了各自的宿处歇息了。安娘叫了壶上好的桂花酿送到梁殊房中,又叫厨子做了几道梁殊爱吃的佳肴。
她第一回进去时,梁殊单肩披着散发正准备梳洗,第二回进去时,梁殊换了宽袍端着酒在喝,案上的菜肴一筷未动,瞧着闷闷不乐的。
安娘小心翼翼地掩上门,边退边瞧,还未走几步就撞至文娘手边。
“殿下未曾安寝?”文娘压低了声道。
安娘摇摇头:“瞧着不大高兴,喝闷酒呢。”
“你这张嘴啊。”文娘将她拽远了,伸手给她来了两个爆栗痛击,打得安娘直叫痛,“殿下她碰上孟小姐就没高兴过,你还在那儿满口胡诌。亏得殿下性子好,换个主子可不得给你舌头拔了!”
“为何啊?”安娘捂着脑袋,心有余悸地看了眼身后。
文娘环顾周遭,确认没人盯梢,且不会被人听去后才讲起了原委。
“殿下生母窦皇后,父族同母族是怎么败落的,皇后娘娘又是如何郁郁而终的,你入府晚不知晓,但也要收着点嘴巴。”文娘越说声音越低,但后一句话字音咬得极重,“日后少在殿下面前提孟家,少提孟宰辅,少触殿下霉头。”
安娘反应过来了:“同孟家脱不开干系?”
文娘颔首,视线飘向她身后。
“当年的‘窦马孟陆’如今只剩孟家了,你可曾想过为何?”文娘自问自答,“还不是因为孟陆两家从中作梗,做掉了窦家同马家,后来又清了陆家,一家独大。”
“本朝的名门望族虽未权比魏晋门阀,但也足以在必要时刻左右朝局。所以殿下虽贵为公主,也不得不隐忍待发。”
“殿下同这孟家,可谓是不共戴天。”
文娘又简明扼要讲了殿下的扁舟险些被孟小姐攀翻的事,听得安娘直抽凉气。
“这么说,殿下同这孟小姐之间隔着的是弑母之仇,殿下今晚是被迫给弑母仇人救了?”
“弑母之仇言重了,但孟宰辅从不是个省油的灯,窦皇后的死,同他脱不了干系。”
远处有微弱的声响,听着像是虚浮的脚步声。
她们同时收了声,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你们两个,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呢?”梁殊喝了酒,面染淡淡的桃红,眸色并不显浊。
“殿下,更深露重,少饮些酒罢。”文娘温声提点,快步上前,想要扶住她。
梁殊摆摆手,蹙着眉头,神情有些不耐烦:“你过来。”
她的语调有些发哑,眸底映出安娘的身影。
被她选中的人心虚不已,上前的动作略显迟疑。
安娘还未走到她跟前,半空中便划出了两道临近的温润弧线,她伸手去接,东西落到她掌心时还带着些余温。
“这是?”
梁殊立起的食指在空中划出一道线,像是将石子丢进湖里那样随意:
“有多远丢多远,别再让本宫瞧见。”
安娘还想多问两句,房门“啪”一声关上了,险些碰着她的鼻子。
她同文娘对视一眼,揉了揉鼻子。
两人正欲回房,门却再次被打开,梁殊探出脑袋看向文娘:
“你等等。”
……
安娘走了没几步,文娘就跟了上来,此后她们就再也没见着崇庆殿下人了。
直至翌日晌午,歇到日照三杆的梁殊才在店家留好的雅间出现,揉着脖颈,眼皮耷拉着,好似才从醉宿中清醒过来。
她一落坐,店小二就开始走菜了,边上菜边报名儿,叽叽喳喳的。
“这是五牲献瑞,秦川肉、马蹄糕、鲜虾仁、泡酸笋,新上的是酒炙鳜鱼,鲜香扑鼻,还有……”
“好了。”梁殊掩唇打了个哈欠,托腮望着窗外的风景,“再上个梅花汤饼就够了,别在这聒噪了。”
店小二悻悻而归,梁殊耳畔终于静了下来。安娘正准备布菜,窗外又飘来了阵阵嘈杂。
梁殊面上的不悦更明显了,文娘忙到窗边查看,探出了小半个身子后,她回首道:“殿下,太学生闹事了。”
这短短一句话就让梁殊睁开了眼睛,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但这也就是一瞬的事,梁殊的眼皮很快又耷拉了下去,瞧着怪凶的。
安娘摸不清她到底是好奇还是厌烦,不敢说话了。
半晌,梁殊道:“哪儿呢,我瞧瞧。”
她一起身文娘就退出了位置,安娘则垫起了脚尖顺着她们的视线望去,两只眼睛都写满了好奇。
汇宾楼位置极佳,临近顺天公署和太学,不少达官贵人宴请宾客都是在此处,科考结束的年岁,此处更是热闹。
放在寻常时日,此处巷道多是肃静的,今日时日虽然寻常,但楼下的官道却涌出了两拨人。
一拨是飞鱼服双拱帽的内禁卫与内官,一拨是深衣学服幅巾飘飘的学究与学生。两拨人吵吵闹闹,推推搡搡的,谁也不让谁走,若不是正中有几个顺天府的衙役隔着,眼瞅着就要打起来了。
梁殊倚着窗,看热闹不嫌事大:“就嚷嚷了几声,没见着动手。等动手了再叫我。”
文娘忧心忡忡:“殿下,他们要真打起来堵着路可怎么好?”
安娘挤上前去,躲在梁殊身后观望:“那就再住一晚呗,殿下您不好奇嘛,都说动手有辱斯文,您不想瞧瞧太学生打太监?”
“谁打谁还说不准呢。”梁殊扬了扬下巴,示意文娘找个人探探情况。
文娘微欠身,遵照她的意愿带着人下去了,在她即将推门时,梁殊又道:“真要打起来,路堵久了,你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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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带人疏导,免得闹没了生意,本宫的分红少了。”
她话音未落,安娘便拔高了音量道:“打起来了,打起来了!太学生先动的手!”
梁殊飞快回头,将窗推得更大了。
文娘叹气,阖门下楼去了,到了巷口一抬头便能看见安娘快和殿下凑到一块的脑袋,两人边看热闹边聊,安娘还不忘顺了点果脯什么的奉给梁殊,跟看京戏似的。
巷道的目光引走了梁殊的眼睛,她垂眸,用眼神示意了文娘,摸了个核桃夹在两指间抛去,正中文娘怀中。文娘接了,压下佩刀,步伐迅速了许多。
梁殊倚着窗忽觉被太学生围在正中的小太监有些眼熟,又记不起在哪见过,她微张口,安娘边接上了话茬,夹杂着清脆的嗑瓜子声:
“这不是昨日跟着张公公来传旨的太监么?”
“宣政殿伺候的?”
“应当是。”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并着楼下嘈杂声,很快补全了太监和太学生动手的脉络。
“那背囊里是书吧,这一下子,脑袋得打嗡了。”
“拂尘照小肚子捅,太监也不是吃干饭的。”
“衙役不敢拽了,妥了,这下彻底拉不开了。”
“太监怎么不敢使劲还手啊,用的都是阴招,这里踩踩,那儿挠挠”
“照正中踹啊。”
……
聊着聊着,梁殊的音调低了下去:“这小太监回来的这条路,是过北阙甲第的么?”
“是啊,从北阙回来,要么走东升大街,要么就是这条道了,中间说不定还过了兴宁坊。”安娘应声。
梁殊回身,取了桌案上的果脯来用,背身立着,视线又回到了窗外。
北阙甲第是朝中重臣所居的府邸集散地,孟府就在那处,而兴宁坊又是宗亲聚集的住处,近来能让朝中文臣纷扰的事也只有立后这一件了,太学生又是文官喉舌之一……
见她一直没再言语,忙着看热闹的安娘也意识到了什么,猛然回头:“您的意思是,这小太监是去传立后诏旨的?”
梁殊慢条斯理地咀嚼着果脯,沏了沏茶,指尖把玩着青玉色的盖碗:“我昨日让文娘透了信给睿王。”
“您见过诏旨了?”安娘揉了揉脑袋,回忆着近些日子殿下的动向,并未联想想出殿下进宫的节点。
“没见过就不能诈一诈么。”梁殊啜了口茶,清了清口中果脯的甜腻,回眸道,“这一诈不就诈出来了么……有人已经坐不住了。”
“您是说,睿王。”她说了这样多,安娘眼前浮现了昨夜文娘匆匆赶上她的身形,“睿王以为您见着诏旨了,确信新后出自孟家,所以按捺不住煽人闹事了?”
“不止他。”梁殊“咔吧”搁下茶盏,“就凭他还能煽动这么多太学生?他背后还有人——”
“这么大阵仗,国子监祭酒、学监、督察都去哪儿了?”
安娘觉得自个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又还没理顺这不得了的事指向的是何方圣神,思忖着说道:“殿下您这招叫借刀杀人,那局势算是有利于咱们的?”
“不然呢?”梁殊撇了撇唇瓣。
“还真给您猜中了,陛下果然是要立孟家女为后。”安娘道。
本是夸赞意味实足的一句话,安娘算是拍马屁拍到马蹄上了。
梁殊面上的不悦一闪而过,她眉头紧蹙,斩钉截铁道:
“就是京师的贵女都死绝了,孟家女也不能为皇后。”
5. 第 5 章
太学生闹事的消息传到府里时,孟宰府正亲自教子读书。
管家行至门前,听得里头传来的“劈里啪啦”,就知晓八岁的小少爷背书背错了字,手心正挨竹板打。他在门边立了会,正等着合适入内通报的时机,孟夫人带着家仆快步赶上了前。
“夫人!”老管家叫住了人,哈着腰,讲起了小厮报来的信。
“宫里的人被拦在太平街了?”一身貂皮暖衣的孟夫人抱着汤婆子,面露诧异,“这群学生真能如此胆大包天?”
“是了,说是太学生给围着了,眼下正厮打呢。”管家诉起了苦,“府里天刚亮就候着了,黄三同小的寒露里站了俩时辰了都不见人,八成是真的了。”
孟夫人看向门内,将汤婆子并着手捂子一把塞给了仆人,提着裙摆,快步入内,足下生风。
“老爷,出事了!”孟夫人上前,将儿子拽进怀里护着,“诏旨怕是来不了了。”
孟宰辅丢了竹板,唰地起身,拂袖道:“胡说什么?”
孟夫人说清了缘由,孟诚颐扶着太师椅一言不发。
良久,他道:“昭颜还不欲入宫,宫是那么好入的么?”
“老爷,不是妾有心说您。”孟夫人摸着儿子肿得老高的掌心,心疼得眼睛里涌出了泪光,因生得漂亮,瞧着楚楚可怜,“昭颜自及笄就被您藏着,不嫁寻常官宦子弟,为的不就是给她寻个好出路么。可怜天下父母心呐,若是她明事理些,这诏旨,说不准早就到手了。”
孟宰府知道她在说孟昭颜出逃的事。
前些日子隐隐有消息传进府,他这平素端庄懂事的女儿竟连夜跑了,逼得他只能用落水搪塞宫里来的嬷嬷,拖了好几日才将人找回来成了宫中选妃仪制,没想到安息了一夜,孟昭颜又趁着中秋前夜,府中人多眼杂跑了。
“人既然回来了,就不必再说了。”孟诚颐抚须,“她自幼没了娘,朝中事务繁杂,老夫又疏于管教她,你这个做后娘的也该多教教她。”
孟夫人摸出帕子擦拭着眼泪,话锋一转:“昭年也及笄了,昭颜既如此抗拒,不如让我们昭年入宫罢。”
“昭颜是嫡女,母亲是……”
“老爷,昭年难道就不是了么!”
孟宰府面上的不悦转瞬即逝,丢出的话冷冰冰的:“生昭年时,你不过是个妾室。”
孟夫人还想再说些什么,孟城颐就摆手让她带着儿子下去,叫下人将孟昭颜找来。
孟夫人自然是不肯走的,就是被下人带下去了还藏着探听了会,孟昭颜到时,她更是连院门都没出,她拉着继女的手问候了两声,又劝说了几句,言辞恳切,眼底却没有泪花了。
孟昭颜冷声道:“年过半百的老叟,要你去嫁,你去么?”
问完她又莞尔:“夫人自然是去的。”
这两句话给孟夫人气得半天都没缓过来,拉着儿子就走了。
几个下人低着脑袋,眼睛左瞄右看,见人都走了,才躲到墙角偷笑。
孟昭颜当作什么都没瞧见,迈过地栿,进了正堂。
她穿得还是昨日那套衣裳,只有鞋袜换过了,孟诚颐见她打扮成这样气得嘴唇都有些发歪,胡须微发着颤。
“你是男子么,非要穿成这般,成何体统?”
“父亲昨日撤走了所有下人,又将我关在听画楼,我哪有衣裳可换。”孟昭颜答。
孟昭颜极少顶撞他,眼下却像中了邪似的,简直像换了个人在同他说话。
孟诚颐见此,捂住心口,向前踱了步,扶住了书案,挥舞着手中的竹板,砸出了爆裂之音。
他太想抽打在这个逆女身上了,但又怕宫里来人查探,硬生生刹住了,一张脸憋作猪肝色,硬是缓了好一会才厉呵一声:
“跪下!”
孟昭颜抚袍下跪,腰身挺得直直的,像被人硬生砍断的青松。
“你!”
“你知道为父为了能让你为后扛了多大的重压?”孟诚颐绕着她踱步,“眼下,太学生在午门跪着要皇上收回成命,堵着太监不让传旨,你如今抗旨,要的不单是老夫的命同你的命,要的是我整个孟家的命!”
孟昭颜抬眸,静静凝望着她,眸光微烁:“真是为了我么?”
“昭颜,你就这么同为父说话?!”孟诚颐掷下竹板,声音发飘。
孟昭颜轻笑,极轻的语调像针一半扎在孟宰府心上:
“是为我,还是为了你那幼子的前程?”
*
“孟家这般,便是活生生的窃国大盗,孟大人这般可是要学那王莽纂汉!”
“你们这些阉宦,竟无一丝一毫忠君之心,眼睁睁看着陛下为奸人蒙蔽!”
“朝堂日后改姓了孟,你们是不是要溜须拍马,为自个邀功!”
“阉宦误国啊!”
……
学生们越骂越难听,气得太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人呢!信传到咱家师父那没?”
领头的青衣太监大声叫嚷,被人推搡着挤进来的小太监尖着嗓子道:“桂公公,总管大人说去禀报陛下了!”
小桂子暗骂了好几声,他这师父故意将脏活累活塞给自己,但面上还是没露出分毫埋怨,只叫身材壮一点的小太监继续往回挤去报信。
他看了好几圈,寻找先前那几个衙役的身影,想要找京兆府搬点救兵来,找了半天发现他们早跑没影了,急得他直跺脚,脚刚抬两下靴子还给人挤掉了。
楼上看戏的达官贵人们哈哈大笑,激得气头上的儒生们吹胡子瞪眼,干脆连他们一道骂了。
本朝有不塞言路的传统,儒生们骂过的人多了去了,因而达官贵人们也不以为意,只当是耳旁风。
梁殊阖上窗时,点的那几道菜也都上齐了,她入了坐,看向忙着布菜的安娘。
“告诉文娘,差不多得了,一直在这拦太监也不顶用。”梁殊说,“有这工夫,不如去端午门跪着,多拦拦大人们的仪驾。”
她尝了口汤,窗外闹出的动静更大了,听着像是有带甲的兵丁来了。
安娘察言观色,搁下筷子查探,一开窗便见装具齐全御林卫骑马硬冲开了一条道。
几十钧的马撞上人,那冲力相当于从汇宾楼上坠下去,是下死手了。
一时间,牵头的几个太学生趴伏在地,久久缓不过来,躲在后头的学生如鸟兽散,官道很快就清了,寂静得不似方才的菜市口了。
太监们的神气又上来了,收拢了队伍,捧着诏旨躲到御林卫身旁。
“殿下,御林卫来了。”安娘阖了窗,小声提醒。
梁殊筷尖一顿。
御林卫代表御命,能出现在此处定是得了皇命。如此不近人情的冲撞属实是没给太学生留面子,摆出了要武力镇压的态势,长了太监们的威风。
照理说,非要事,皇帝不可能下此御命。
梁殊不用细想便知道这事一出,传出去定是满朝哗然,朝野上下必定骂声一片。
“殿下,陛下不会是真老糊涂了吧?”安娘小心翼翼道。
“这事不寻常。”梁殊停箸,行至窗前,推开一道缝隙。
汇宾楼下几乎在顷刻间恢复了肃静,那些看热闹的窗户也只敢露出一丝窄缝了,只剩了一丝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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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如蝇鸣的嗡嗡声。
太学生们扶起倒地的同袍,又三三两两地上前拦住了太监们的去路。
太监们挥动拂尘,用鼻孔瞧人,为首的御林卫稳坐高马,趾高气昂地睥睨着一瘸一拐的太学生。
“陛下御命,任何人不得聚众闹事,阻拦圣命。”御林卫阴恻恻的话混杂着马匹粗大的喘息声与甲胄兵刃的摩挲声,“尔等在此,可是要抗命不尊?”
人群寂静了片刻,旋即响起了一道嘶哑的声音。
“太祖皇帝有言,生员言事,谈论朝政,不得阻挠。我等乃是为国请命,有何不可!”
一声呼喝下去,太学生们纷纷应和,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肃静!”
御林卫高呵,带着十足的警告意味,马匹随着他的牵动扬蹄,扑出一阵风浪。
生员们不愿停下,眼见就有卷土重来之势。
御林卫果断拔刀,只听“蹭”一声,阴寒的光亮便在窄巷内连片闪烁。
他高声呵斥:“谁敢拦路,格杀勿论!”
高马上的视线扫视周遭。掠过了汇宾楼一扇又一扇未关紧的窗与梗长了脖颈咬牙切齿的太学生。
安娘也想随着别的窗一块阖上,梁殊却双手撑在窗边,巍然不动。
嗡嗡的人声逐渐为弓弦绷紧摩挲指腹,马匹吐息踩地,凉风吹动旗帜所交织的声响取代。
只需御林统领一声令下,这群太学生就能惨死在马蹄与兵刃之下。
寻常百姓此刻大概就要携家带口躲得远远的了,偏偏学生最讲气节,为首的几个反倒顶着压力手挽着手一步一步向前逼近。
御林统领面色不改,抬起了左手,做出了弓弩手预备的姿态。
梁殊看到向前挪动的太学生们闭上了眼睛,喉头滑动,几乎是视死如归了。
“睿王知道此处闹事么。”她微偏首问。
“怎么可能不知呢。”安娘拧着眉头,眼底流露出了对这群脑袋不拐弯的学生的怜悯。
梁殊阖眸,深吸气,似乎在做最后的决定。安娘瞧瞧她,又瞧瞧楼下的人,想要说话,又不太敢开口。
那御林统领的发丝为风吹动,右手随时可能落下,安娘心跳得飞快,不由得摒住了呼吸。
只听“吱呀”一声,重压之下的紧绷为汇宾楼上的一扇窗打断了。
湖蓝色的袖袍飞出木窗,飘扬在阴暗的天地间,宛若搏击长空的飞鸟。
梁殊推开窗,交叠着双臂微俯身看向窗外,视线与御林统领交汇,面上流露出了些许玩世不恭的神色。
四目相对,梁殊凝望着他的视线多了警告与敲打的意味。
静默了片刻,御林统领翻身下马,带来的步军旋即跟上,用力推搡起来,学生们与之厮打,力道却始终不及武夫。兵丁将围观人群与太学生分隔在道路两侧,用横置的兵刃清出了一条宽敞的道路。
“全部带回。”御林统领道。
脚步声起,嘈杂渐熄。
那御林统领叫停了跟随的下属,径直往汇宾楼里来。
一楼的食客早就吓得散至了边边角角,避之如瘟神。
文娘从角落里走出,为之引路。
行至三楼梁殊所在的雅间,御林统领摘下盔帽置于身侧,理整齐露在甲胄外的袍服,缓步入内。
门被安娘打开了,梁殊倚着边沿,将两扇窗关上了。
甲胄与兵刃的碰撞声愈来愈近,终于在高起点时蓦然停止。
身后响起了御林统领压低的声音:“殿下——”
他俯身行军礼:
“陛下有命,召您回宫。”
6. 第 6 章
梁殊蹬上马时便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的直觉向来很准,更不必说如今踏上的这条路并不是通向端午门方向的。
文娘向御林卫打探,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倒是御林统领觉察到了什么,主动向梁殊说明了状况。
“陛下一直在寻您。”御林统领紧抓着缰绳,马首始终落于梁殊白驹的后几尺,以彰敬重,“这条路亦是陛下吩咐走的。”
梁殊敛眸,意为知道了。御林统领松了缰绳,马匹放慢了步调,落到了白驹尾巴后边。
正午推窗那会,梁殊也觉着奇怪。
她推窗一是想要制止流血,二是想要试探一遭御林卫的深浅——依她对皇帝的了解,这种镇压儒生暴动的事,不像是他脑袋清醒时能做出来的。
眼下这情形正是佐证了她的想法。
梁殊微偏身,招了下手,御林统领便策马跟了上来,稳稳停在她身侧。
“陛下到底下了什么令,连我也不能知道么?”她道。
御林统领讪笑道:“下臣只是奉命办事,能说的自然会告知殿下,不能说的也只能捂着脖颈自保了。”
“本宫总觉着你在演双簧。”梁殊莞尔,捏在手中的马鞭圈成了长弧线抵了抵御林统领的护心镜,敲打意味十足,“你该记着,御林卫是陛下的亲军,从来只听命于陛下。”
“那是自然。”御林统领垂首,一副受教的模样,“谢殿下垂训,下臣定当牢记在心。”
这是御林统领在委婉表达自己同别人没有丝毫瓜葛,梁殊听出来他是在说,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皇帝的意思,因而更觉异常。
一行人朝西直门去,梁殊又试探道:“陛下不让本宫走端午门,可是怕打搅了什么。方才汇宾楼上动静不小,也不算打草惊蛇么?”
御林统领低垂着脑袋浅笑,只道:“该拿的都拿了,关于狱中,便没有人嚼舌根了。”
聪明人明面只答自己能答的,不能答的都藏在暗处。
梁殊心里有数了——老皇帝真下了令,亦是真召她,至于老糊涂还是唱双簧,她觉着是后者。
除却皇帝恩准,禁宫中不得轻易策马。梁殊一行人到了内禁宫便下马步行,由太监引向皇帝常住的乾宁殿。
安娘和文娘停在了照壁下,被侍卫看住了身形,只得安静等候。梁殊行至宫苑飞甍下,脱下披肩,卸下佩刀,对镜梳理仪容,缓步入内。
殿内静悄悄的,御座上空无一人,只有两个低垂着脑袋,宛若塑像的宫娥。
梁殊微抬眸,不留痕迹地寻找皇帝的身形。
不知过了多久,重叠的帷幕里传出皇帝的咳嗽声,梁殊听到了张公公尖细的嗓音:
“陛下,崇庆殿下到了。”
梁殊撩袍行礼,嗓音清亮:“儿臣梁殊,叩见父皇。”
珠帘碰幕,为人簇拥的身影在靠近,乌金砖上的倒影波涛似的涌向了她的视野。梁殊在一个恰当的时刻叩首,错开了与皇帝视线交汇的瞬间。
“殊儿来了。”皇帝苍老的声音飘了下来,听着淡淡的,不含丝毫情绪。
簇新的靴面从梁殊跟前经过,明黄色的袍摆很快便消逝了。再听到皇帝出声时,那道声音已经显露出了渺远。
他没叫梁殊起身,落座后只道:“不是说,猎鹿给腿摔折了么,怎么好得这般快。”
梁殊从他话里听出了问罪的意思,思忖了片刻直白道:“儿臣不愿接这差事,只能寻个借口推辞。还望父皇海涵。”
皇帝轻哼了声,近似冷笑:“若非你横插御林卫这一杆子,朕还真召不着你。”
“那是父皇海量。”梁殊微抬首,轻声道,“纵容我的。”
这便是示弱了,梁殊不相信皇帝召她来只为治罪于她,她更愿相信这个下马威只为之后表达亲近做铺垫——皇帝大概是有求于她。
果不其然,老皇帝轻笑了起来,抬手示意她起身,又叫太监给她搬来了座椅。
“朕若不召你,你可是中秋都不愿回来请安?”皇帝说,“你就这般厌倦宫里?”
“儿臣不敢。”梁殊接过太监奉上的茶水,低垂的视线始终没离开过皇帝的身形。
“这天下还有你崇庆公主不敢做的事?”皇帝尾音微扬,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同张公公对视了眼笑了起来。
他一一数落起梁殊做过的事:“朕尚佛,你偏偏崇道,开了府邸还要搬到道观住,说什么要修习道法——”
“你倒是说说,你修习了什么道法。莫不是什么猎鹿击鞠之道吧。”
梁殊垂眸一笑,似是很惭愧,并不答话。
老皇帝兀自道:“朕知道,你因母亲的事,怨朕。但你如今也这般大了,应当知晓朝堂上的事,许多时候,即便是皇帝,也是身不由己。”
梁殊眼眸微动,眼底的惭愧很快便成了揪心与痛惜,夹杂了几分对皇帝的谅解。
凝望着她的老皇帝很满意她的神情,叹了口气,继续道:“朕只有你这唯一的骨血,血浓于水啊,从未责怪过你任性。”
“你若是坐上这个位置……”说着,皇帝语调一顿,叹气声更重了,“可惜你不是男儿,明白不了朕身上担着的这千钧重担。”
梁殊面不改色地听着,实则心里的白眼快要翻上天了。
老皇帝虽然治国不行,但玩弄权术的造诣却是登峰造极。
她的母亲,也可以说是母族,完完全全是死于皇帝示意下的朝中争斗。
当年老皇帝登基时的四大家如今只剩下了愿为皇帝坐下狗的孟家,还有半死不活的陆家了,整个朝局尽归皇帝操控。当初皇帝清剿窦家势力,除了保了八岁以下的童稚一命,别的几乎是赶尽杀绝。她的母亲于悲愤之中气急攻心,身孕虽然足月,但小产难医,生下死胎不久便郁郁而终。
坐在皇位上的,从来就只是个追求权柄的饕餮,哪里有什么人才有的感情。
所以梁殊一直觉得,他子嗣稀薄却又在位极长是种报应。
她懒得理他所谓的千钧重担,也懒得听他假惺惺的说辞,只希望他赶紧说到重点,好让她能早点回道观歇息。
“眼下朝局异动,朕又不大爽利。你该多在宫里待着才是。”皇帝说。
“是,儿臣明白了。”梁殊一边听,一边结合皇帝的所作所为分析起了局势,敏锐地意识到,糟老头子又开始谋划布局,要摘人脑袋了。
今天这场双簧她本以为是皇帝和御林卫唱给自己看的,如今看来,却是唱给别人看的。
梁殊思来想去,觉得这个别人,大概是朝臣和睿王。
话说着说着渐往朝政上去了,皇帝挥挥手,叫宫女和太监一同退下。
“朕前些日子病着,如今才有好转,许多事身不由己,只得交给下边人处置。这就滋长了他们的野心,养出了怪物来。孟家么,朕得看看孟诚颐到底安的什么心,还有睿王,这些日子也同他走得挺近。”
她循着皇帝喝茶的间隙抬首,直切要害:“陛下,您是要动睿王和孟家么。”
老皇帝拂茶水的手一顿,视线终于同梁殊汇聚一处。
他看了眼张太监,示意他退下,旋即搁下茶盏,听起了这个被她遗忘了许久的女儿的见解。
“你接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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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殊揣摩着他的意思,低低道:“儿臣不过是胡乱猜测罢了,怎比父皇洞若观火,明察秋毫。”
老皇帝也不客气,他直白道:“如今朝中孟家树大招风,而睿王私下以储君自居,广结党羽,危及社稷。朕要除了他。”
“这个他,是睿王么?”梁殊虽已猜到,但还是适当发问,将交谈的主动权交给皇帝。
“朕要借力打力,你看得明白么。”皇帝说。
梁殊压了下嘴角,颔首道:“父皇英明。”
老皇帝起身,沿着丹墀踱步:“但是朕也怕他狗急跳墙,做出逼宫的事来——”
梁殊装傻:“如今朝局稳固,他犯得着冒险么?”
老皇帝声音严厉了些:“朕这些年倦于朝政,想来朝中想要巴结‘新君’的人,必不在少数。睿王的手,不知有没有伸进这禁宫里来。”
梁殊附和,用不经意的语调道:“昨夜睿王还差人到儿臣那儿去,邀儿臣去他府中小聚。他家下人竟连儿臣要去哪儿都一清二楚,派人堵在儿臣出行道口。儿臣还纳闷呢,他八百年不见儿臣一回,怎么突然如此殷勤了。”
闻言,皇帝眸色一深,梁殊确认自个看到了杀意,说话声矮了下去。
“这儒生闹事,阵仗这样大,到底是谁给的胆子。”皇帝拍下御座,“汇宾楼离兴宁坊这般近,他府邸就在附近,竟充耳不闻,就等着御林卫做出为天下人所不齿的事,等着将朕架在火上烤。”
“若非殊儿呵住,大祸酿成,朕又该如何是好?!”
皇帝这是动怒了,梁殊离座叩拜,高呼圣上息怒。
片刻后,一柄金制镶玉令牌掷了下来,滚落梁殊跟前。
令牌滚过台阶,滚过氍毹,声响略显闷重。
梁殊知道那是什么,竭力克制着心跳与面色,好让自己的视线并不黏着这象征着至高权柄的物件。
“咚。”
“咚,咚。”
“咚。”
令牌落在离梁殊叩拜着的额前仅有几尺的位置,金色的光泽隐匿于氍毹之中。
“朕只有你这唯一的女儿,唯一的骨血。”皇帝走下丹墀,停在了令箭身旁。
他矮身拾起梁殊渴望又不可及的东西,踱至她跟前,弯下了腰。
梁殊循声抬眸,压抑着眼底烁动的光点,静待他发话。
这是皇帝信令,见之如见天子,可调兵,可敕令朝臣。
有了它,只要不是皇帝本尊,她便是这大齐朝的主人。
这还是梁殊头一回见到这令牌,亮堂,精致,威严,无处不彰显着“权柄”二字的尊贵。
恍惚间,梁殊仿佛看到了丹陛石下朝臣密密麻麻的叩拜,听到了千军万马调度时震耳欲聋的声响,感受到了主一国沉浮的恣意。
那令箭离梁殊更近了。
皇帝伸手微晃,示意她来取走。
“陛下?”她语调里藏着不确信,膝行去握那雕工细致的令牌。
皇帝矮身弓腰,握住了她的臂弯,姿态依旧居高临下:
“有了此令,整个京城的兵力由你差遣,王尚书辅佐于你,你务必护住这禁宫,做好朕最后一道屏障。”
梁殊喉头滑动,终于握住了冰凉的令牌,触碰到了玉石同金雕的纹理。
老皇帝掌心发力,挪臂,在梁殊接下令牌前收了回去。
梁殊仰首望着他。
他拉起她的手,郑重地将令箭放在她的掌心,按下了指节。
做完这些,皇帝轻拍梁殊的肩头,目光炯炯:
“朕只能信你,也只有你可信。”
7. 第 7 章
梁殊从乾宁殿出来便保持缄默,安娘同文娘心中有数,只结伴随行,不敢多说一句话。
御林卫护送她们出了内禁宫便不再跟随,文娘和安娘得以稍稍松气,翻身上马的动作都轻松了不少。
出了外禁宫,她们从西直门出,挑了条偏僻小道策马,一直到周遭只剩下了马蹄音才敢开口。
“殿下,您瞧着神色凝重,是出什么事了么?”安娘小心开口,留意着她的面容。
梁殊摇摇头,拐马进巷,等见着汇宾楼才开口:
“将她们都召回来,凡是出京的,不管多远,三日内也得赶回来。”
这话算是给梁殊接下来要讲的事定了个调,文娘麻利关窗阖门,叫了亲信把守在各个关口。
梁殊绕过屏风,撩过卧房内的画卷,推开那扇隐秘的木门。
木门之内是间书房,里边别有洞天,博古架上摆满了古籍文玩,乍一看与富贵人家的藏宝阁很是相似。
梁殊在书案前停下,解下佩刀挑开墙壁上的卷轴,一副标注细致的京师舆图就此落下。
“这是年初老二画的么,果真是细致入微。”安娘不由得感慨。
“这图你们都给我记清楚点儿。”梁殊将佩刀搁在兰锜上,又从瓷瓶中抽出另一幅摊开在书案上,“这一副也记仔细点儿。”
“这是禁宫舆图。”文娘眉头紧蹙,“殿下,这便是您先前绘制的那副么。”
梁殊颔首:“这两幅拼作一副,整个京师的地貌便在我们掌控之中。”
“殿下,记这个做什么,难不成您要排兵布阵?”安娘打量着禁宫舆图,搜寻着她们方才待过的乾宁殿的位置,“就府里那点兵丁,怕是连西直门都守不住啊。”
正说着话,梁殊微垂衣袖,还泛着凉意的令箭便滑落掌心,金色的光泽很快吸引了安娘同文娘的视线。
梁殊在“乾宁殿”三字按下它,完完整整展现了令箭的样貌。
“这是……”安娘瞪大了眼睛,合不上嘴巴了。
梁殊抱臂,淡淡道:“兵权。”
寂静的书房内响起了抽吸凉气的声响。
“陛下要我镇守京师,以防逼宫。”梁殊直起身,绕着书案踱步,“兵部尚书为佐,整个京师的军力听我调度。”
文娘反应极快:“以防睿王逼宫?陛下这回原是借立后逼出睿王党,一网打尽?”
梁殊颔首,望向文娘时眼底流露出赞许。
“陛下这是信任您啊。”安娘说,“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您了。”
梁殊轻笑了声,听着有些洒脱,又有些冷漠。
“因为他只有我能信了。”她道,“因为我是女子,即便手握兵权也不会被拥立为帝,我又是当朝公主,利与益都和他系于一身。”
安娘听了她的提点,逐渐回过味来,小声道:“您本就可信啊。”
“生在帝王家,是视子女如仇雠的。”梁殊语调极淡,“即便是枕边人都能说杀就杀。他信的从来只有自己。”
房内静默了许久。
梁殊从侧边的棋桌上摸了些黑白子点缀在禁宫各个入口。
文娘凑上前观望,看着梁殊推演黑子攻入禁宫的情形,低低道:“殿下,睿王逼宫是说不准的事。我若是他,必定以沉住气为上策,按兵不动。”
“你还没明白么。”梁特没有看她,视线全部聚焦于棋子,“他不得不反。”
“他不反,皇帝会借此一点一点拔除他的势力,最后彻底将他废为庶人。他若是反了,尚有一线生机。”梁殊放缓了语调,“早晚都是死,不如死出个花样,搏个大的。”
“不反不会以反贼论处,尚可留一命吧?”安娘问。
梁殊没有说话,但心中已有了答案。
她丢下象征着兵丁的棋子,面向博古架落下的阴影,半张脸隐于其中,神情晦暗:
“他若不反,本宫也得助他一臂之力。”
安娘同文娘对视一眼,皆没有言语。
良久,文娘问:“那孟家那儿,我们是否要早做准备,以免节外生枝。”
梁殊的视线落在了京师舆图边角那处孟府上:“他们亦是棋子罢了——”
“若瞧不清位置,生出了别的心思,也是要除的。”
*
中秋前的孟府就是到了三更天还是灯火通明。
这几日孟府增派了不少家丁巡视,孟昭颜的居所更是被守得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孟宰府撤掉了孟昭颜所有侍从,就连饭食也从包含点心的五餐缩减成了将将能果腹的两餐,美名其曰,让孟昭颜好好修生养性,摘一摘身上的倒刺。
是夜,婢女乘春借着门子瞌睡悄悄溜进了孟昭颜房内,带来了好些点心和肴肉。
她往虚掩着的窗内掷入一颗小石子,孟小姐闻声回首,一眼便捉着她鬼鬼祟祟的身影。
乘春门开得极缓,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人。取吃食时更是小心翼翼,两只眼睛时时刻刻忙着放风。
“小姐,老爷也忒狠心了,知道您就要同皇上大婚了,还敢这般待您……”乘春愈说愈委屈,望着孟昭颜的眼睛里满是心疼。
孟昭颜点着她送来的东西,托着腮,指尖动作渐顿,不知在想些什么。
“您还准备再逃么?这回您带上我!”乘春一咬牙,眼底泛出了泪花,下定决心道,“再逃我也陪您!”
“你不怕被捉回来挨毒打?”孟昭颜抬眸,眼底烁着微弱的光点。
“小姐待我和开冰好,我们都记着,我们愿意跟小姐走!”乘春红着鼻尖说,“小姐去哪儿,我们去哪儿!”
孟昭颜莞尔:“人人都说当皇后好,这辈子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是天底下最有权势的女人,你们怎么不帮着他们劝我?”
乘春咬着唇瓣,眨巴着眼睛,眼泪簌簌直落:“因为小姐不喜欢,小姐不想嫁……”
说着,小丫鬟顿了顿,咬牙说出了贬低皇帝的话:“那糟老头子有什么好嫁的。皇帝老儿根本不是小姐良配。”
孟昭颜敛眸,心里很不是滋味。
“乘春,你们不必跟我。”她轻声道,“此事已成定局了。”
于她的两个小婢女而言,能进孟府当下人已是使尽法子祖坟冒青烟换来的日子了,陪着她出逃算是放弃了安逸的生活,顶着杀头的风险彻底豁出去了。
可偏偏是她们,能记得孟昭颜心中所想,知晓孟昭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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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在意的,义无反顾陪着她抗争。而她的家人,此刻满心满眼都是自个的前程,丝毫不在意她这一生即将囿于深宫之中,连飞鸟也不及了。
前些日子,诏旨和消息都未传来,孟昭颜试着跑了两回,希望孟诚颐那边能想法子顶住,不要叫她羊入虎口,可偏偏孟诚颐是最愤怒的那个,恨不得将她用链子锁住,装进囚车送进宫中。
孟昭颜知道自己跑亦或是绝食都如杯水车薪,但她还想试试。如今宫中的嬷嬷前前后后来府里有三四回了,她身上的每一寸,自己的所有喜好都被摸了过去交给钦天监测算了,所有人都知道此事已成定局了。
她若是跑,整个孟家上上下下三百口人,连带百余口侍从都是死路一条。
孟昭颜迟疑了。
她想不出两全其美的法子,可委曲求全她也不想去做。
被囚禁的这段日子,她一直在思忖,彻夜彻夜地琢磨法子,从没有找到两全的办法。
孟诚颐作为宰辅便能轻易碾碎她的希望,更不必说皇帝了。
在皇帝面前,她一个待字闺中,深入简出的贵女,不过是个小虾米罢了,轻轻一撵,就死了。
可孟昭颜不甘心。
她抓住了乘春的手,带着她坐下,指节越收越紧,喉头发涩,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小姐,您说。只要是您吩咐的,我同开冰都会去做。”乘春道。
孟昭颜咽下酸涩,佯装镇静,温声道:“我在周庄存了些银两,是老太太留给我的体己银,约莫两千两。你同开冰支五百两走,不必随我进宫了。”
“小姐,我们不走!”乘春摇头,眼眶红的厉害,语调发颤。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窗外就传来了巡逻家丁的脚步声。暗夜里为首家丁提着的灯笼火光正无限逼近,即将照亮整片纸窗。
孟昭颜拉着乘春起身,将她从偏门塞了出去,在触碰墙壁前用力阖门,旋即背身顶住。
乘春前脚刚走,管事的嬷嬷便闯了进来搜寻,家丁则守在门口,将正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孟昭颜的怒意也在见着她们围着自己的卧房逡巡时达到了顶点。
她静坐在桌旁,一言不发。管事嬷嬷搜完又给她陪笑,还给她塞了些吃的,见她桌上有些糕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不知道。
门再一次被人带上,整个房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孟昭颜凝望着烁动的烛火,眸光变得坚毅。
虽然到处都在传,她是大齐新后,但诏旨确确实实还未落在她的头上。
若想不牵连无辜,又能不入宫,唯一的口子,只能从她身上下。
她起身,走向烛火,于昏暗中触碰到了剪烛所用的铰刀。
冰凉的刀身做得极小,刺伤自己都需要下好些工夫,但足以铰断她的长发。
不能死的话,唯有疯这一条路了。
孟昭颜将长发顺于肩头,一绺一绺剪下。
她下刀很稳,很重,即便铰刀发钝,也没能阻止她的动作。
窗没阖紧,一阵风过,本就摇曳的残烛彻底熄了,暗夜中唯有一丝青烟缓缓上升。
孟昭颜垂眸,瞧见了满地的碎发。
8. 第 8 章
中秋前夕,各式各样的消息雪粒子般飘进了梁殊耳中。
平日里随着她钻林子猎鹿与借走练兵校场只为玩击鞠的女卫们难得有了清闲,她们散在了京师的各个角落,或是茶馆,或是戏院,或是各个大街拐角位置的摊贩上,又在每日的不同时段,尤其是在入了夜后,聚在汇宾楼歇脚,并不惹眼。
梁殊不爱在房中待客,总爱在听曲儿时顺便同人讲两句闲话,舍不得分一点儿玩的功夫在做正事上。
汇宾楼的戏阁给她在二层留了雅间,今日一早,梁殊便带了俩侍从,大摇大摆地进去了。
台上正预备唱《长生殿》,结果到了快开戏的时辰了,台上只演些无关紧要的戏目,始终不见掌柜的高价请来的角儿,楼下坐着的等得不耐烦了,有人嚷嚷了两声便叫掌柜的赶出去了,直到梁殊带着人落座,台上才咿咿呀呀唱了起来,两角儿瞧着比往常演得还要卖力。
梁殊半倚着圈椅,一只手耷握着椅托,一只手在身侧的桌案打着拍。店小二送点心的工夫,梁殊身侧的侍从便换了个个头差不多高的。
她耷拉着的眼皮终于抬起了些,打拍的手挪向桌案中央,低低道:“何事?”
“听说孟老爷正和孟小姐闹别扭。”换上来的侍从俯身挨近梁殊的耳畔,“嬷嬷从前日起就不见孟小姐人了,问缘由,只说是落水病得重。”
“不过下臣叫人盯着了,确实没见着什么郎中奔波,府里那个,昨个还在外边喝酒呢。”
梁殊咬了口点心,细嚼慢咽,待到品完了点心和茶,又跟着哼了两声。侍从误以为她在讲话,躬身的幅度更大了,然而凑近了只听她在轻声吟唱:
“寰区万里,遍征求窈窕,谁堪领袖嫔嫱。”
侍从会意,继续轻声说话:“臣下同孟府近日省亲的丫鬟套话,知晓是孟小姐不想嫁,孟老爷大发雷霆了,给她关在闺中了……”
她还想再说,梁殊却打断了她,语调有些不耐烦:“说点儿管用的。”
侍从噤声,思忖了片刻道:“丫鬟话里话外,下臣听着像是在说,孟小姐好似疯了。”
梁殊睁眼,打着节拍的手一顿,那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指节滑向了下颌,旋即覆上了面颊,撑在桌案边,眉心微微聚拢,视线却未移开戏台。
“疯了?”
“是,说是疯了。”
“怎么个疯法。”梁殊来了兴致,追问了句。
侍从又凑得更近了些答话。
“断发?”梁殊微挑眉。
侍从点头:“丫鬟说是有人听得孟老爷训斥才知晓的,并不知道真假。”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断发意味着不遵孝道之大罪,失妇德,失名节,有辱门楣,愧对祖先。
本朝断发即髡刑,女子断发与游街羞辱没有两样,断发的女子多被称为“罪妇”。
这两样算是轻的了。
在皇帝有意立后这个节骨眼上断发,这是要掉脑袋的做法,掉的还不只有一颗脑袋的做法。
这么做确实等同于疯了。怪不得孟老头非要编个这么拙劣的谎拖着工夫呢。
梁殊再次敲打起来指节,工作轻缓。
眼前浮现了放灯那夜孟昭颜缩于船舱安静凝望她时的眉眼。
她记得那人眉骨清锐,瞳仁漆黑如幽潭,眸光总是平和且坚毅的,是十足的早慧长相,只一眼,梁殊便觉得她心中有千万结。
这样人不至于担不住事,以至于将自个逼疯。
所以,定然是装疯。
为的是抗婚,断发明志,逼孟宰辅想法子,逼孟家跟着她的意愿走。
梁殊靠上圈椅,拾起折扇把玩,一点一点打开,像是在瞧上边的题字:
“这孟小姐有点意思。”
众侍从抬首,摸不清殿下到底什么想法。
末了,梁殊又问:“还有别的?”
侍从摇头,顿了许久又道:“下臣有打听诏旨的事,孟府好似没一直没接着真诏旨。不管是白天还是夜里,都没见着传旨太监或是御林卫。”
“恩波自喜从天降,浴罢妆成趋彩仗。”梁殊念着唱词,“这恩波,怕是落不到孟家。”
“可是,嬷嬷去了好几趟了,三书六礼走了大半,已经问名纳吉了。”侍从道。
“是么。”梁殊轻笑,打开的折扇点了点心口,“孟诚颐是真想接,奈何能嫁的不是他啊。”
一直忙着看戏听得一知半解的安娘插了个嘴:“孟老爷恨不得自个嫁罢。”
一直隐在暗处的文娘见梁殊并不打断插话,因而出声:“您的意思是,孟小姐装疯卖傻,只为不嫁?”
梁殊眨巴眼睛,从碟中取了个顶好吃的糕点抛给文娘,又随手抛了个给一直说话的随从,视线重新落在了戏台上。安娘急了,伸手管梁殊讨要,梁殊赏了她一掌折扇痛击,疼得她直哈气。
“凭什么我没有?”安娘撅了点嘴。
“再给你个机会。”梁殊道,“孟家真能出新后么?”
安娘摇头:“孟小姐不乐意啊。”
“还有呢?”梁殊回眸。
安娘挠挠脑袋,讪笑道:“还有别的吗?”
梁殊白了她眼,转而看向文娘。
“陛下并不想立后,更不会真立后。所谓问名孟家,只是做做模样。”文娘答。
其余侍从的视线都落到了文娘身上。梁殊莞尔,又抛了块顶好吃的糕点给她。
“怎么瞧出来的。”梁殊问。
文娘讲起了这些日子在梁殊身边的所见所闻,说起了昨日安二娘回来禀报的睿王的动作,隐隐猜出来了睿王为何如此着急。
“陛下尚未到知天命的年纪,若是立后,新后诞育嫡子,他这个继子注定难登大统,孟家也会竭力促成新嗣诞生。而他又曾为前朝议过储,凡是议过储的宗亲,从未有过好下场。睿王自然着急。”文娘边说边注意着梁殊的神情,见着梁殊颔首才继续道,“殿下又极重睿王动向,陛下又召了您,想以您为最后的屏障,所以……”
她很聪明地将最后的总结留给了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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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梁殊甚是满意,接着她的话茬道:“所以,皇上并不是真想立后,只是想借着孟家的力打一打睿王,又借睿王杀一杀孟家的威风,他从中坐收渔翁之利——”
“问名、纳吉,嬷嬷跑了一趟又一趟,御林卫抓太学生给传旨太监撑腰,为了立新后不上朝……这些,都是将孟家架在火上烤,让孟家在朝中再无立锥之地。”梁殊说,“他越是这般,睿王也会越着急,露出更多马脚。”
“这几日内禁卫抓了一批又一批的朝臣,就连内廷的太监都杀了几个。这是明摆着在清睿王的臂膀。”文娘说,“弹劾孟家的联名折子也送上去了,陛下迟早是要处置的。”
梁殊颔首:“不过你说错了一点。”
众人的视线又移回了梁殊身上。
“我并非皇上最后的倚仗,这兵权他给我同王尚书,自个也睡得并不安稳。我想他应当还留了后手。”
梁殊想起了皇帝给她令箭那日,像是抛骨头那样将令箭故意丢置在丹墀上,看着那令箭一级一级地滚落,最后亲自走下来拾起,居高临下地同她说话。
那模样分明是拿着肉骨头逗弄犬类,告知梁殊,她不过是自己坐下的一条狗,狗只有主人在时才有威势,才能吃上肉骨头。他作为主人,想何时收回,就可以何时收回。
皇帝面上明明在说“只能信她”,可落在梁殊耳中的却是“我若折损,你必不好过”。
梁殊阖眸,面色不虞。侍从们不知该如何答话,交换了眼神,只得保持缄默。
店小二被放进来换了一回茶水,离开时梁殊手边又多了些新鲜瓜果。
台上的人已经换了好几拨了,听着像是唱到了第十一出《春睡》。
流莺窗外啼声巧,睡未足,把人惊觉。杨贵妃轻移莲步出兰房,对着菱花整晚妆。
梁殊觉得无趣,剥着橘皮,神色恹恹。
“安二那儿还有新消息么。”她问。
安娘闻言摇摇头。
梁殊摘着橘络,又道:“今夜将人都叫回来。”
文娘知道这是殿下要做布置了,飞快出列应下。
梁殊点了几个名字,下了几道令,听得安娘整张脸都皱在了一块,文娘瞧着身旁人,亦是面面相觑。
她们都想说,殿下这般未免赌性太大,奈何没人敢开口。
又过了好一会,文娘听到了门外有动静,叩门声是她和别的姊妹约好的三声先快后慢。
她快步行至门扉,听得把守在门外的侍从说了两句话,这才禀报了梁殊,开门将人迎了进来。
来人是风尘仆仆的安二娘,一身打扮很是简朴,身上还带着清晨骑马带来的露水的清寒。
侍从们回首之际,台上鼓声大作,似是这出戏演到了压台——安禄山和史思明要反了。
梁殊偏首,安二娘快步上前俯身耳语。
性子最急的安大见梁殊听罢面色凝重,忍不住发问:“殿下,怎的了?”
梁殊回眸,低声道:
“睿王异动。”
9. 第 9 章
中秋前后京师百姓流动颇多,入京各个关隘人手都不大够。迫于无奈,京畿官员层层上奏,调了不少兵丁协防。
每年中秋宫中都会筵席,这几日内禁卫调度也不少,光是一个西直门的调度便进行了多次,各宫的人手增派了不少,巡视的禁卫里多了不少生面孔。
梁殊像往年那般下山入宫请安,给皇帝献上中秋贺礼。
山珍野蔬自不必说,上好的兽皮也有好些张,玉器与手抄经卷自然少不了,安娘同文娘驮了整整一马车送进了宫中。
皇帝像往常那样将人留在乾宁殿说话,过了小半个时辰,梁殊才从宫里出来。
走在扫撒洁净的宫道上,宫娥见之请安,太监见之欠身,侍卫顿步见礼,梁殊百无聊赖间扫过巡视的内禁卫,总觉得哪里同往常不同了。
快至太和门时,一小太监匆匆忙忙赶上梁殊的随从,片刻后,文娘上前告知梁殊,容妃娘娘设宴有请,询问她是否要同容妃见礼。
梁殊默算着日子,一口回绝,只叫安娘从库房挑两样摆件送去。
文娘压低了声量道:“这容娘娘如今协理后宫,风头正盛,寻您必有要事。”
侍从想要给梁殊裹上披肩,被梁殊抬手打断了。她登上等候已久的马车,在俯身入内前回道:“什么要紧事不能中秋家宴提,非得这个时候。”
“下臣回礼时瞧瞧?”文娘提议。
梁殊在马车内落座,整理起繁复的宫袍来,顺道将领口的盘扣解开了颗——宫中规制实在是繁杂,这里三层外三层的裹得她快要透不过气来了。
帘外文娘还立着,像是有话对她说。梁殊长出鼻息,微颔首,算是同意了她先前的提议。
帘幕落了下来,文娘会意欠身,恭送车马离宫。
外边风大,马车上的帘幕为风吹动,梁殊透过罅隙,认出此刻车马正穿越端午门。
端午门外落了不少轿,不同的顶子,不同的规格,聚了不少官员。
梁殊叩响车壁,马车速度慢了下来,安娘打马上前,俯身看向车内。
“有晚朝?”她问。
安娘答:“回殿下话,陛下叫了晚朝。”
梁殊眸光暗了些,神色显出了凝重。安娘微瞠眸,回应起了她的神色。
“叫车夫走快些,汇宾楼的新戏要开场了。”语毕,梁殊打下了帘子。
安娘觉察出氛围不对,打马靠近车夫,催促他再快些。
马匹“吁”声后慢了下来,安娘摸到面颊的潮湿,仰首望天。
灰蒙蒙的天际没了光泽,雨丝编成了细密的网,罩住了苍穹。
“落雨了。”安娘呢喃。
*
“怎么会落雨?中秋鲜少落雨罢。”孟诚颐登轿时望了眼天,语调不善。
管家撩着轿帘,陪笑道:“秋雨嘛,天要凉了,老爷再添件披风罢。”
孟诚颐摆手,扶着革带入轿,坐定后再三叮嘱,一定要看顾好孟昭颜。
管家忙不迭应下,在征得应答后,往前走了步,挥手示意轿夫行进。
摇晃了一路终于到了端午门,朝臣们已经列好队,预备着进宫了。
孟诚颐走着四方步到班列首位,同一干红袍官员寒暄了一阵,抱正了象笏,握着革带阔步往拱门去。
雨势小了许多,渐渐的,连雨丝都瞧不见了,唯有地上的水凼诉说着雨水曾经的冲刷。
天色昏黄,雨后的黄昏分外凉爽。为秋老虎余热而提心吊胆的大臣松了口气,默默将拭汗的帕子收进了袖袋中,免了御前失仪的担忧。
宣政殿前,朝臣班列整齐,静候圣上驾临。
然而,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过去了,三刻钟过去了,早就过了晚朝开始的时刻,大殿之上还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就连御前侍奉的太监都没见着。
渐渐的,行列之中便有了嗡嗡的声响,朝臣们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地瞥向丹墀。
同一时刻的京师各个关隘,调度的军士络绎不绝,等待入城的百姓躲得远远地观望,面露惊诧与好奇。
东升大街、兴宁坊、北阙甲第、京兆府……京师所有喉舌要地都为胳膊系着白布带的军士所把控,甲胄与兵刃的碰撞声响彻大大小小的街巷。
夜市上的摊贩来不及躲闪推着车倾倒在宫道旁,瓜果滚落一地,来不及拾捡便连滚带爬躲进了窄小的巷道;热闹的茶馆与酒楼沉寂下去,食客与酒鬼趴在窗台与门畔,满脸警惕地盯着外边;随父母来看花灯的孩童吓得哇哇大哭,母亲忙捂住孩童的嘴巴缩至街道边角……
兵荒马乱中几支队伍分散开来,朝向不同的位置——一行人奔向南山的御清观,一行人冲向兴宁坊的崇庆公主府,还有一行人则前往热闹非凡的汇宾楼。
府中掌事是见过大世面的,甲胄齐全的兵丁包围公主府时,管事的上前交涉,接连发问都没得到兵丁回应,大声呵斥:“你们是做什么的,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反了天了,连当朝公主府都敢私闯,要造反呐!”
带兵将领只是微微一笑,便叫人将他拿了下去。掌事被人塞上嘴巴叉着拽进柴房时还在挣扎,兵丁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他打昏了过去。
整个公主府被翻得底朝天都没见着要找的人,领兵的叫人将公主府里三层外三层包了起来,又带了一队人亲自往南山去了。
上山的路并不好走,密集的火把映两了半片天,呈长蛇状点缀在崎岖的山路上。
待到几路人马汇聚在道观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崇庆殿下住着的院落更是空空荡荡,除了几个扫撒的丫鬟,旁的一个人也没留下。
只剩下汇宾楼一处了,为首的将领眺望灯火通明的城西,将希望全都寄托在另一队人马上。
此时此刻的汇宾楼里,食客与住客全都被围在了正堂,台上的戏子也被押了下来,就连后场装戏服的木柜都被翻了个底朝天。掌柜的被两个兵丁拿刀抵着挨间挨间地搜寻着,寻找着崇庆殿下的身影。
最后一间房被推开,昏暗的烛光映亮了书案上未曾收起的话本,话本的边上,一只扁竹笼正躺着,里边传来阵阵蛐蛐儿的叫声。
兵丁拾起看了眼,瞧见了竹笼下的字条,如获至宝,双手捧着奔向头领。
头领劈手夺过,借着烛光瞧清了上边的字样:
“寻错地了,人在宫中。”
甲胄隐在烛光下,两张火光下的脸分外狰狞,恼羞成怒的头领劈手兜了兵丁一个巴掌。
*
晚朝已经大半个时辰了,大臣们还是没见着皇帝人。
御前的太监来了几趟,每一回都说圣驾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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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每一回都见不着陛下人。
结果等来等去,没等着圣驾,倒等着了宣政殿外黑压压的军士。
暗夜下的殿台压迫十足,称病多日的睿王此刻披甲带胄,握着长刀入殿,径直走向丹墀。在他的身后,手臂扎着布条的将领斜眼瞧向手无寸铁的大臣,吩咐人拿下了负责警戒的内禁卫与金吾卫。
“陛下呢?”
睿王踩上丹墀,向上两阶,回首俯视朝臣。
朝臣议论纷纷,都瞧出了这是一场逼宫,因而并不轻举妄动。
睿王很满意朝臣的明哲保身,浅笑道:“看来陛下并不在宣政殿。本王已派人去乾宁殿请了,诸位大人,请再耐心等一等。”
班列中的议论渐熄,唯有一风宪官执笏出班,虽然面色坚毅,但语调还有些发颤。
风宪官道:“本朝祖制,任何人不得披尖执锐上殿议政,否则视同谋反。睿王如此,可是要逼宫?”
闻得此言,睿王仰了仰脑袋活动筋骨:“本王只为清君侧,诛佞幸。”
他的视线落在了红袍班列,漫不经心地扫向孟宰府所在的位置。孟诚颐与之对视,眼底快要喷出火来了。
“本王并非逼宫,诸位大人稍安勿躁。”睿王说着话,走下丹墀,行在行伍中间,“这一旬来,朝野动乱,宵小作乱,搅得诸位心神不宁。”
“太学生、言官、宦官……抓了杀了一批又一批,并非陛下昏聩,只因陛下为奸人蒙蔽。”
他抽出长刀,在班列间逡巡,最终停在了孟诚颐身侧。
阴冷的寒光闪过,锋利的刀刃落在了孟诚颐脖颈上,印出了他的半张脸。
“如今本王顺天命,清君侧,正是要诛杀奸臣,还我大齐太平。”
话音刚落,随睿王逼宫的军士便齐声唱诵“清君侧,诛佞幸”,声调震耳欲聋,几乎要在孟宰辅身旁炸开。
孟诚颐阖上了眼睛。
睿王笑了笑,刀背在他肩上拍了拍,随后不紧不慢地收起,盯着孟宰府的眼睛像是在盯一头待宰的羔羊。
殿中不多久便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从乾宁殿回来的军士覆在睿王身侧耳语,睿王的那股得意劲霎时淡了好些。
他并未动作,殿中蓦的响起了几下拍手声,紧接着,正殿联通的偏殿便冲出一大群甲胄齐全的精锐禁军,各个面露凶光,在丹墀下隔开了一道屏障。
“睿王此言,怕是有失妥当。是逼宫还是清君侧,陛下自有定论,轮不到你在这说三道四。”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清泠泠的女声冲破了噪杂与惊慌的薄幕,成了大殿中独一无二的存在。
一身绛紫圆领袍,头戴唐巾,丝毫未戴身份象征配饰的梁殊从梁柱后踱出,负手瞧着乱作一团的大殿。
睿王死死盯着她,右手按在了刀柄上。
他一回首,只见上了殿台的私兵又被密密麻麻的内禁卫围得死死的,面露惊恐,已无拼杀到最后的意志了。
“睿王。”梁殊冷淡的语调拉回了他的视线,“你这是在谋反,逼迫陛下禅位。”
“你……何出此言,本王……”
睿王还想狡辩,梁殊却早已亮出了袖中藏着的令箭,高声道:
“陛下早已觉察异动移居别宫——”
“本宫奉诏行事,捉拿逆贼!”
10. 第 10 章
今夜的京师下着小雨,一轮圆月挂在半空,凄清的,虚虚的,光亮为阴翳遮掩。
京宫权贵居所与进出关隘均为人把控住了,差役与军士一个时辰内能收到两道截然相反的调令,一会往东,一会往西,各处布防几乎都被打乱了。
东升大街的尽头,北阙甲第为兵丁围得水泄不通,孟府门前更是人头攒动,因为来者答不上搜人原委,更对不上禁军服制,高墙内的家丁与墙外扎着白布条的军士陷入了长久僵持,一番对峙后,为首将领调来了撞与登楼梯,誓要撞开严严实实的高门大院,搜寻要人。
孟宰辅不在,孟家好似成了无头苍蝇,主心骨只剩下了个老管家。
孟夫人抱着儿子缩在内苑,连穿过正厅的门都不敢踏足一步。孟昭颜反倒借着这个机遇出了把守混乱的庭院,直奔外苑。
老管家见着她时整个人都要软瘫在地了,哆哆嗦嗦地说着状况,言语间还被“砰砰”的撞击声吓得直回头。
“老爷同夫人呢?”孟昭颜问。
管家指了个方向,孟昭颜束紧了幅巾阔步奔向内苑。
孟夫人捂着儿子的耳朵,一见她便破口大骂:“一定是你大逆不道断发抗旨惹了圣怒,皇上降旨牵连了家人!你速速出去谢罪,不要再拖累咱们了!”
“你既没见着诏旨也不知晓来者是何人,怎么这么着急下定论?”孟昭颜反唇相讥,逡巡着搜寻孟诚颐的身影,没找着人便不再同她啰嗦,又直奔前院。
身后的叫骂模糊成了风声,很快便听不见了。
她叫下人搬来梯子,扶着边缘试探着登上前院老树枝干,探看墙外的情形。
只见肩挨肩的甲胄在火光下闪着阴冷的光泽,临近府门的位置空出了好大一块地,六七个大汉抬着厚重的圆木喊着号子奋力撞击厚重的府门,一墙之隔,府中的家丁咬翻了牙,蹬直了双腿拼命扛着一轮又一轮的冲击。在更远处,一行人正抬着长梯朝地势低矮处涌来。
家生奴在哭喊,丫鬟抱着金银细软进进出出,小厮背着行李四处观望……
偌大一个孟府乱成了一锅粥。
孟昭颜扶梯下来,寻来管家问话,得知北阙各府均被围,家中为官者晚朝迟迟未归,便有了推论。
“你叫他们一定护住各处门户,将能拿来御敌的物件全拿来。”孟昭颜鼻息急促,说话条例依旧清晰,“这要么是宫变,要么就是兵变,不管怎样行伍里的痞子都会作乱,但凡守不住,他们闯进来就是要搜刮钱财,杀人放火的,整个孟家上上下下都是死路一条。”
她道:“外边的人定将整个府邸都围着起来了,没有人能逃出去,逃出去也是死路一条。”
听得“兵变”二字,管家骇得嘴巴都合不上了,哑了片刻才道:“守着便有转机么?”
“京城还有禁军同御林卫,守着便有转机。”孟昭颜眸光坚毅,“将我的话喊出来,一定要快。”
吓昏了头的管家左右看了圈才忆起路该怎么走,刚抬脚又被孟昭颜拉住了。
“烧水,烧滚水,大片大片朝门外的浇,这事也要快!”
……
这话播散出去果然见效,好些慌不择路的下人也帮着堵门去了,府中的厨子也握着菜刀冲了出去。府里的盆景与摆件,凡是能秤上分量的物件都被打碎投掷,混杂着滚烫的开水,烫得高墙外的人乱作一团。渐渐的,撞击变慢了,惨叫此起彼伏,兵丁远了高墙好些。
孟昭颜并未松气,她望向远处的禁宫,面露忧色。
*
位于禁宫中轴的宣政殿内,知晓大势已去的睿王带着私兵与叛军陷入搏杀。
禁军冲上前隔开了抱头逃窜的朝臣,大殿内外一片狼藉,混乱中踏伤的太监宫女拼尽全力爬出,可放眼望去没有一处安宁的地方。
梁殊为护卫守着退至梁柱与丹墀交界处隐于侧翼,眼前仍有刀光剑影。
她下意识握向身侧的横刀,惯常性地将刀缰缠绕右手掌心。刀出鞘不过几寸,梁殊又缓缓压了回去,解开了手上的绳结。
在她身前,安娘与文娘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困兽般搏杀的睿王党羽。
混乱中文娘忽道:“殿下,孟宰辅好像不见了。”
梁殊歪身搜寻,护卫们也随她寻找,终于在角落瞄见了落单的孟诚颐。
安娘迈步,想要冲上前,梁殊从后揪住了她。
“北阙与兴宁埋伏的人手都上了?”她问。
“回殿下话,除了那处都上了。”文娘压低了嗓音答。
梁殊敛眸,瞥见了不远处宫灯下缓缓流动的暗红血迹,那是倒下的叛军从脖颈处流下的。一条腿从尸首上迈过,行进时留下了一道道带血的足印。
再次抬眸,梁殊看到了被流星锤击碎盔甲,瘸着腿往前逼近的睿王。
他双目赤红,颈周是侍卫们的刀锋,手上劈卷边的兵刃成了支撑他行走的拐棍。
因是宗亲,侍卫知晓不能杀他,只是将他围住,打掉了他手中的兵器。
睿王扑通栽了下去,跪在了叛将尸首旁。
此刻,兵戈已止,负隅顽抗的叛军很快便被三三两两擒获。
梁殊迈步,跨过了面前的尸体,踩着血水行至几个逼宫头目面前。
他们被压着,有的丧失了斗志,有的双眼满是不甘与愤恨。
梁殊负手,睥睨着垂着脑袋的睿王,冷冷道:
“奉诏,暂留你一命。”
睿王抬头,怒目而视:“本王才不要他假惺惺的恩德!”
梁殊看着自己皁靴尖染上的血色,眼皮都没抬一下:“奉诏,代圣躬问,陛下待你不好么,你竟包藏祸心,秘谋不轨。”
“好?”睿王仰天长笑,笑声肆意,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待人好,就是像丢骨头给狗那样,觉得小施恩惠旁人就要对他摇尾晃脑。”
“狗是狗,人是人,狗不能有自己的想法,更不能想成人,否则就要被他关着,宰杀了下酒。我不是他的狗,从前不是,以后更不是。”
睿王死死盯着梁殊爆起的青筋从当阳穴延向双眼,梁殊瞧着,总觉得他的眼珠快要掉下来了。
“哪儿那么多废话。”梁殊抚过袖中的令箭,拇指抵着,拍打掌心,“你不过是想要这个罢了。”
“我想要?”睿王咧嘴一笑,血丝渗了下来,“你不想要吗?”
梁殊指间微滞,唇瓣的弧度淡了些。
“你问问躲在你后头的那些人——”
睿王挣扎着要起身,被侍卫一把摁住,他扯着嗓子笑道:“你问问他们,谁不想要,谁不想当这天下最尊贵的人,把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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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所有人都当成自己的狗?”
缩在大殿后劫后余生的朝臣们看着他癫狂的模样面面相觑,又心有余悸般往后缩了缩,想要彻底藏在梁柱的影子下,不再面向满地血腥。
站在光亮下的梁殊回眸,视线扫过他们,最终又落道睿王身上。
“在你眼里,皇位就是为了能将世上所有人踩在脚下么。”梁殊淡淡道,“那你的确不配为嗣君。”
睿王听了她的话,整个人暴起,张牙舞爪,似乎是想要撕烂她。
梁殊懒得再和他费话了,朝侍卫颔首,示意他们将睿王及其党羽捆扎好打入诏狱。
睿王因受伤而瘫软的身体由人架着起身,几度趴伏又几度站立,最终一头栽倒在地。梁殊没再瞧他,而是偏过首去,听文娘递来的消息。
等到她再直起身,睿王的身形晃动了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拾起地上的兵刃照她脖颈刺去。
他的动作快出了残影,侍卫们来不及反应刀锋便刺向了梁殊。
这一招快、准、狠,直奔梁殊命门。
离得近的文娘出剑时被道力隔了下来,回神时,貌似僵在原地来不及反应的梁殊已经紧紧纂住了锋利的刀刃。
“殿下!”安娘惊叫着扑上前,恨不得当场将睿王卸成八块。
那睿王见刺不死梁殊,便扬刀抹向自己的脖子。
后知后觉的侍卫这才反应过来,飞快夺走东西,踢开了所有锐物。
习武的求死之人迸发出的力道不小,梁殊松手时利刃已经在她掌心割开了深深的口子,连片的血珠染红了她的袍摆。
侍卫们控制住睿王便开始请罪,安娘则用身体支着梁殊撕扯干净衣料为她包扎止血,梁殊用完好的左手轻轻推开她,活动了下受伤的右手。
“带下去,严加看管,圣上说了要亲自审问,他若是死了,你们提头来见。”梁殊道。
没被治罪的侍卫千恩万谢,很快便将人带了下去,余下的宫女太监也开始收拾殿中的狼藉,军士抬走了不少尸体,朝臣也听从梁殊的安排从贯通的偏殿散去……
一切重归寂静时,整个大殿只剩下了梁殊寥寥几个亲信。
禁宫中人多眼杂,隔墙有耳,梁殊回望方才传话的文娘,隐晦道:“陛下今日要见我?”
文娘低声应答:“是御林卫来传的话,陛下急召您。”
殿内静得出奇,梁殊听到了不知哪里的滴水声。她回望周遭没见着未搬离的死尸,终于垂眸瞧见了自己掌心那块被血染透的残布。
鲜血正顺着她的掌心漫过残布,沿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乌金砖上。
她带着护卫快步出殿,顾不上宫内不得骑马的禁令,还未出内禁宫便策马疾驰。
安娘追赶在她身后,焦心的话被呼呼的风声吹散:“殿下,您别用右手牵缰绳,手上伤不能磨着!”
梁殊将禁宫甩在身后,确认周遭不会再有旁人后,终于道:“文娘,你确定自个听准了?”
文娘顶着风打马凑近:“千真万确,周大人说陛下是晚膳后忽然出的事!他怕局势动乱,并未外传,此事之后几个近侍和您知晓!”
一切都朝着她预想的发展,结果在快要收尾时出了这档子事——
梁殊小腿夹着马肚,伤手猛地甩下那侧缰绳,砸响了马鞍。
11. 第 11 章
隔着升腾的白雾,梁殊瞧见了躺在帐帷下双目紧闭的皇帝。
他的脸上扎满了长短不一的针,几个御医在前忙碌,熏艾燃香,弄得整个暖阁烟雾缭绕。
梁殊迈过地栿走近了查探,御医觉察到身后有人,瞧清来者后忙行礼。
“免了。”梁殊摆手,“到底怎么回事,前几日不是说只是风寒么。”
在她的估量里,走完生擒睿王这一遭,剩下的就是借残党未除,乘着皇帝的势接着握紧兵权,能拖一日是一日。
她考量过逼反睿王故意放睿王党清理孟家的法子过于激进,算好了如何直面皇帝的拷问,就是没想到皇帝会在这个节骨眼突然病重。
如此,梁殊整个布局都被打乱了。
倘若皇帝不能苏醒,及时下旨定罪睿王党,那么她手上的兵权,以及自身安危都有可能陷入险境。
睿王残党说不定会就此翻供,将矛头对准她,到时候说不准梁殊反倒成了心怀不轨的那个。
她阖上眼,耳畔已经有了那些语句:
什么皇帝病重为何会将兵权交给一个公主,什么睿王确为清君侧诛佞臣理应复立,什么请议储君交还大政……
再睁眼,御医已经在她面前跪下了,叩头不止。
“回殿下话,前几日确是风寒。可不知为何,陛下用完晚膳便摔了跤,虽未有外伤,但就是沉睡不起了……”
“到底是什么病?”梁殊不耐烦道,“几日才能醒?”
御医不再磕头,脑袋抵地便再未直起身过。
“说。”梁殊语调阴冷了几分。
暖阁内沉寂了片刻,御前侍奉的张太监屏气凝神,直勾勾地瞧着御医。
“殿下,陛下病势沉疴……”御医磕得乌纱帽滑落,带着哭腔道,“似是不治之症啊!”
梁殊负在身后的手悄悄攥紧了,包着伤口的布料磨得掌心发痛。
“这个信,不得外传。”梁殊垂眸扫过跪成一列的御医,“若是外传,你们同自个的家人,没有一个能活。”
御医们不敢抬头,只敢不停磕头。
“竭力医治,陛下若是醒不了,你们也得死。”
梁殊没有久留,丢下话便出了烟气缭绕闷得她喘不透气的暖阁。
别宫位于京郊,是皇家行猎歇脚的地方,地方不算大。
出了前院,梁殊眼前便只剩一片漆黑了。
秋夜凉寒,她唤人时能呵出淡淡的白雾,安娘上前给她披上衣物,眼睛一直盯着她的手。
“无碍。”梁殊低低道,“本想着卖拙表忠,这是有意伤的,不碍事。”
安娘总算逮着梁殊能听进去话的时机了,嘴皮子翻了好几下,可是嘟囔了半晌只说了几个字,梁殊还没听太清。
“好了。”梁殊打断她,拢了拢披风,“咱们得回去了,明日还有场硬仗。”
文娘牵来马,梁殊快步下阶,瞥见白驹马鬃的血迹后又摸出帕子拭了拭,这才翻身上马。
出了别宫,周遭只剩风声时,安娘报起了今夜新到的信。
“您料事如神,睿王今夜确实将京师的王公权贵府邸都围了,姊妹们都及时递了信领兵解围了。孟府那禁军照您的吩咐有意去迟了两个时辰,睿王党调了撞木来,但……”
“孟家毫发无伤?”梁殊回眸。
文娘踟蹰了下,支支吾吾道:“孟宰辅伤了胳膊……”
梁殊气笑了,摩挲着缰绳,执鞭抵了抵额角:“两个时辰,这些个废物点心连孟府都没拿下。孟府是藏私兵,还是安了王八壳子,固若金汤了?”
“二娘那边的信,说是孟大小姐带人防的,又是浇滚水,又是丢石块的,府里的石像都砸了掷叛军了。”文娘很是感慨,“那孟小姐就站梯上发号施令,让府里硬生生撑了两个时辰,后来孟宰辅回了敲了半晌门才开。”
“若是这般,孟老头岂不是同咱们结了仇,依那老头的性子,他不得做些什么咬咱们?”安娘道。
“凡事要讲凭据,叛军做什么是我们能预料的么。禁军去不去,那也是禁军统领的事,有什么凭据说是本宫下的令,本宫下手札了?”梁殊答。
文娘同安娘若有所思。
梁殊嘴上说着无事,实则眉心已经拧出了小结。
这是今夜第二个坏消息了,梁殊又将各方状况问清了,确定这是她谋略中唯二的意外。
她挥下马鞭,白驹奔驰,成了暗夜中灰白的飞火。
随从们知晓她不快活,因而行伍间不敢有一丝说话声。
鬓角的发丝拍打着面颊,不知过了多久,梁殊才放缓了速度等人跟上:“叫安二接着盯,孟家有了动静就禀报。”
*
“孟家今夜险些灭族。”郎中给孟诚颐包扎好伤口收拾提箱退出,孟诚颐闭眼养了会才接着说话,“昭颜这回做得不错。”
被提及的孟昭颜并未应声,孟诚颐这回没讲什么孝道,反倒笑眯眯地看向她:“为父前些日子焦心,说了太多不好,但也是为了你着想。今夜这一遭,你叫为父刮目相待了。”
孟昭颜瞧着脚尖的泥尘,那是攀梯倚树时留下的。她在等,等孟诚颐七拐八拐说到真正想说的话,那其实才是她要听的东西。
孟诚颐一直在等着她开口,但心有余悸的孟夫人抢先诉起了苦,说起了今晚府中的遭遇,喋喋不休,孟诚颐打断了几回,忍无可忍,训斥了她一番才消停。
老管家在一旁听着,适时插话搅走了孟夫人的诉苦,免了孟老爷发怒。
“老爷,退兵后小的在周遭转了转,听得一些事……”
“说。”
“叛军围着北阙甲第是戌时的事,亥正时旁的府邸都有禁接管了,唯独叛军围着孟府没人管。”老管家边说边哀叹,“小的也是听周府的管家说,并不知真假,老爷提起了今夜的事,小的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报上来好些,老爷您看呢……”
孟诚颐捋了捋须忽然冷哼了声:“你下下去罢。”
管家行礼退下后,他才不紧不慢地点起了孟昭颜:
“昭颜,你一向聪慧,能明白个中道理么。”
见孟昭值依旧不说话,孟诚颐又道:“今日大殿之上,内禁卫将朝臣与叛军隔开,唯独没瞧见老夫。若不是老夫拼死抵近后殿,你们怕是今日就瞧不见老夫了。”
顿了顿,他道:“这朝中不想见孟家起势的人多了去了。旁人愈是不容许你做的,反倒是最有益于你,你最该做的——”
“昭颜,你明白了么。”
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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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老爷朝孟夫人使了个眼色,叫她速速离去。孟夫人擦干泪,默默退去。
孟昭颜在沉默中与他对峙,房中静得连烛芯燃烧声都能听清了。
孟老爷啜了口茶,缓缓道:“你可知平叛的是谁。”
他并不需孟昭颜回答,兀自答道:“是崇庆公主,也就是窦皇后的女儿。”
孟昭颜终于抬眸,一瞬想通了孟家为何被如此针对。
“当年的事,岂是孟家能左右的。若非圣上的旨意,无人会对窦家赶尽杀绝。”孟诚颐道,“孟家只是听从旨意做事,若是抗命,死的便是我孟诚颐了。这点道理她岂能想不通,想来也是这崇庆睚眦必报,誓要与孟家为敌,恨不得将我等赶尽杀绝了。”
孟昭颜脑海里浮现了湖边那回,梁殊打帘同她说话时的情形:
皎洁的月色下,梁殊满脸淡漠地瞧着她,高挑的身形遮掩住透进扁舟的光亮,极具压迫感。
她的穿着打扮并不显豪奢,但身上那股子清贵气总叫人不容忽视,仿佛比那天上月还要疏朗洁净,不染纤尘。
这京师能叫孟家家丁胆寒的也只有皇族了,孟昭颜不必细思便猜出了她的身份。真等明确后,记忆里那个逗她笑,言笑晏晏的公主殿下的身形便淡去了。隔着这些年出的事,她总觉着梁殊看着她的双眸里藏着说不尽的厌恶。
若是老管家同孟诚颐说的是真的,那今夜她没能抵挡叛军攻入,整个孟府不知该是怎样一番情形。
至于她又会如何,孟昭颜亦不敢细思。
如此看来,梁殊定是对孟氏一族恨之入骨了。
“昭颜。”孟诚颐再次开口,“这官宦家生长的人从不是为己而生,荣华总是要人维系,而这维系就如冰上行走,跌倒是轻的,跌破冰落入水,那可真是万劫不复了。”
“孟家如今的权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若是退,那么这些年树起的敌便要将孟家撕碎了。崇庆如今的作为便是例子。你想要自保,就得逆流而上。”
孟昭颜眸光微动。
她知晓孟诚颐说这些是叫她入宫夺权,生在这般的家族,若是失权,等待她的也只有死路一条——若是孟诚颐在前朝失势,族中女眷为之牵连,轻则发配披甲人为奴,重则满门抄斩。
这权势,孟昭颜不想争也得争。
随着她面色愈发凝重,孟诚颐反倒展颜了。
“为父今夜还得着另一条信,你得知应当能高兴些。”孟诚颐眼底闪过狡黠,像是料定了孟昭颜的答案,一切皆在他忖度之中。
“什么……”孟昭颜开口。
孟诚颐搁下茶盏,探身向前,想要离抗拒他靠近的女儿更近些,欣赏下他攻心后的杰作。
“皇帝病重,恐怕命不久矣。”他缓缓道,“你若是现下入宫为后,不日便能为太后。”
孟昭颜微瞋眼睛,那一瞬迸发出的诧异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喜悦又像是溺水之人在最后抓住绳索卸下了惊恐。
“不过是断发罢了,凤冠之下又有谁能看出呢?”他继续攻心,“交给为父便好。”
“此事若成,孟家便是这朝野上下至高至尚的存在。到时,你便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无人能阻拦。”
12. 第 12 章
依照惯例,每年的中秋皇帝总会在千秋殿赐宴,后宫也有诰命夫人赴皇后宴的传统,窦皇后薨逝后,主持宴席的便成了容妃。
皇帝至今未醒,惯例是定要打破的。梁殊叫内侍省传了信,因京师动乱,逆党未清,今年的赐宴缩减成了家宴。至于官衔高的朝臣,梁殊则借圣上口谕由御膳房依照惯常规制制成一席赐下,太监送至府上。
朝堂的质疑与动乱短暂停歇了,但接踵而来的是堆积如山的朝政。
皇帝不批阅奏章,那么就必须经由内阁将票拟变作蓝批,到时候就是梁殊瞒得再好,那朝堂上那帮人精也都是能猜出一二的。到时候局势动乱,一切就由不得她做主了。
这两日梁殊几乎是住在了别宫,除了要回去处理必要事务,别的时辰都是守在皇帝跟前。
见者无不恭维她忠孝,但只有梁殊知晓自己到底安的什么心思。
她就这般拖了三日,皇帝依旧双目紧闭,没有丝毫要清醒的迹象。
第四日时,朝中有了异声,睿王残党果如预料的那般,试探性地播散了些诸如“睿王逼宫是因为知晓皇帝为奸人所牵制”“皇帝早被架空,天子被囚”的谣言来。梁殊派出女卫查探谣言来源,特意放出风声,将家宴放在了翌日,流言蜚语才有所消停。
朝政一直在堆积,急需朱批的折子往乾宁殿送了一叠又一叠,堆到御书案两侧的博古架都堆不下了,不知情的内侍照常将要紧的折子送至别宫等候批复,最后全落到了梁殊跟前。
这是到火烧眉毛的时候了,梁殊望着满书案的折子,深吸气,从中抽出几份瞧。
安娘给她沏来茶,忍不住往折子上瞄了眼:“殿下,您善描字,不若……”
梁殊抬眸,用眼睛示意她隔墙有耳。安娘闭了嘴,只敢在她身旁打下手了。
她瞧着殿下将奏章一份一份看完,一直看到太阳落山才分作三摞。她奉上来的汤羹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等到阁内燃了烛,殿下才端起来尝了口,视线还是不离那折子。
安娘唉声叹气:“殿下,晚膳您还用吗,就这汤羹您一刻钟才尝了三勺。”
“你们去用。”梁殊道,“我瞧完了,你将我右手边这一摞送至英武殿,要他们早出票拟。”
“为何不都发去呢。”安娘将分好的折子摞齐整,“那样反而省着力。”
梁殊闻言抬首,就差把“厌蠢”俩字写双眸里了,安娘噤声,嘴巴微撅。
“这折子怎么分,哪些要票拟,哪些只能经陛下的手,里边门道多着呢。”她道,“你若是想听,晚上回时本宫同你细讲,旁的时候少在本宫耳旁聒噪。”
“知道了。”安娘道。
话音落下,阁中只剩汤匙碰瓷碗壁的细碎声响了。这份寂静没维持太久,文娘便行色匆匆地入内,惹得两人一起抬头。
“何事。”梁殊出声。
文娘几乎要喜极而泣了:“殿下,陛下似有苏醒迹象。”
梁殊猛地起身,快步出阁,直奔皇帝躺着的内殿。
视线掠过那一道道半佝偻的身影,梁殊瞧见了微睁着眼睛的皇帝。
她抚过衣摆利落跪下,带起的风吹得烛火微曳。
“陛下,您总算醒了。”她缠着白布的伤手摆得近榻前,额头抵着手背。
等候了片刻,她并未听到皇帝的声音,微直起身,透过昏暗的烛火瞧清了帐帷内的情形:
皇帝在这几日苍老了许多,面上的褶皱更深了,鬓角也更斑白了。
他艰难地张着嘴巴,动作极缓,幅度极小,光是这般就好似竭尽了全力,但发出的只有一丝微弱的气流音。
梁殊膝行上前,直至双膝抵着脚踏。
老皇帝的手挪近了些,梁殊顺势握住他的手,靠近老皇帝面颊,掌心满是凉意。
饶是这样,她还是没能听清皇帝的话。
御医出声:“殿下,陛下虽是醒来了,但要说清话,起身行走还需将养些时日。”
老皇帝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看向御医,唇瓣翕动。
御医不敢与之对视,迅速跪下。
梁殊瞧着皇帝,眸色愈发幽暗,好似蓝焰灼烧下的琉璃珠。
“陛下。”她试探着说出想好的说辞,“睿王党羽仆从众多,朝中的钉子至今未曾拔清。宫变那日,儿臣带着禁军出入,不少将领又缩回去查探了,像是在伺机而动。”
皇帝的鼻息急促起来,像是细丝悬着,风一吹就能断。
梁殊知道他这是急了,忧心叛军还会卷土重来,又道:“睿王已擒,投入诏狱待审。”
皇帝终于松了口气,胸口起伏着。梁殊话锋一转,又道:“您若是圣体不能早日康健起来,怕是还会有异动。不过三四日罢了,朝中流言已起,都说睿王是天命所归,陛下为人挟持才促使他出此下策。”
“嗬——”
极短促的一声低呼,皇帝一口气吸入却难呼出了。
梁殊说的虽是事实,但有些话调换了次序,听者便和说话者的感受不同了。皇帝焦心之下,挣离了梁殊的抓握,立起食指,在她掌心画了个长条。
“令箭尚在儿臣着,儿臣谨遵陛下诏令,把控着京师各个入口,以免贼人混入。”梁殊摸出怀中还带着温度的令箭给他握着,等候着皇帝气息平复。
皇帝微点头,示意她握好兵权。
梁殊敛眸,将他的话说了出来:“您是叫儿臣遵照您的旨意,带着令箭调兵,拱卫在您左右,待您康健?您若是这个意思,便请眨眨眼罢。”
皇帝眼皮耷拉了下来,顿了会又升了上去。
泪眼婆娑的张太监沙哑道:“陛下眨眼了,陛下眨眼了!”
梁殊看向他,心道这人演得真像。
她知晓张太监这个人精是故意出声顺从她想得个众人见证的心思,眼眸微垂,也擦拭起了面颊的泪水,叩首道:“儿臣遵旨!”
……
皇帝听了没一会话便累了,眼睛睁不开了,指头也动不了了,若非还有鼻息和脉搏,真跟死了没两样。
梁殊在御医的劝导下才从地上起来,不再说那些必要禀报的事情。
退出内殿时,她故意走得慢了些。张太监果然小跑着跟了上来,同她说起了话。
“殿下,您真是至孝至善,这几日四处奔波,着实劳累了。”张太监道,“老奴同陛下说了,陛下听着眼睛一直在动呢,可心疼您了。”
这是邀功来了。
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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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装作还没从悲伤中缓和过来,耷着衣袖拭泪,压着嘴角道:“公公,这些日子烦请您辛劳些,陛下若是醒了,不管本宫在何处,都要快些告知。”
“这是自然。”张太监满口应下,抱着拂尘的手探出一只,说话时有些动作,“殿下您……”
他话音低了下去,觉察到了掌心的触感。
梁殊的指腹始终和他隔着层银票,塞到了地方便收了手负在身后。
张太监笑得更谄媚了,梁殊懒得同他啰嗦了,便借口有要事在身远离了。
明日那场家宴还需她应付,梁殊必须得回府中。她留文娘在此看守,带着安娘策马赶回,到府第一件事便是打水浣洗双手。
白布下的伤口痂结得并不结实,稍稍冲水便有了要脱落的迹象。安娘看她洗成这般,替她痛得龇牙咧嘴,刚想出声劝谏就被顶了回来,只得咬紧了嘴巴。
梁殊用皂荚清洗了一遍又一遍,连腕子和小臂也不放过,等到那些接触抑或是说可能与老皇帝接触的肌肤都触水清理干净了,终于接了安娘递来的帕子擦拭起来。
“那会不便说,这会我可以告诉你,为何折子必须分成三摞,必须经我看完。”梁殊扯了卷白布带兀自包扎起来,免了安娘插手,“眼下这情形,你分不清谁是敌谁是友,也不知消息将从何处泄出——”
“于我而言,所有人皆是敌,你明白么。”
安娘颔首,脑袋垂得低低的。
“再者,若是我仿了朱批,那成什么了?”梁殊说,“皇帝若是驾崩了还好说,他若是醒来瞧见了,我会怎样呢?”
安娘听得汗流浃背了,她嗫嚅道:“辛亏您没听我的。”
梁殊寻了张椅子坐下,定定瞧着前方。
安娘小心翼翼地挪到她身旁,弱弱道:“殿下,您还用膳吗?”
梁殊很想白她一眼,但终是忍住了:“这情形,本宫能吃下饭?”
安娘缩得更像个鹌鹑了。
“去,你今夜便去发信,将能动的人手都叫回来。子时本宫便要议事。”
“陛下他已经醒了,您——”
“他如今这个半死不活的模样,真的康健对本宫而言不算益事,但死了也绝不是好事。”梁殊说,“本宫需得早做准备。”
“您是说……”安娘睁大了眼睛。
梁殊没有说话。
她在权衡,是皇帝身死她从宗室寻个稚子登位方便操控更有益,还是架着半死不活的皇帝,牢牢将京师兵权掌控在自个手中,一步一步涉身朝局来得更有益。
“你觉着,他还要多久才能回神。”梁殊呢喃。
安娘傻了,她听得云里雾里的,显然没明白殿下在问些什么。
梁殊支颐:“我是说,皇帝什么时候能觉察到,睿王是我借他的手逼反的,局势也不至于发展到如今这步——”
“他并非好糊弄的,只是刚醒来,脑袋还不算灵光。”
“知晓了又会如何呢?”安娘问。
梁殊轻笑了下,回眸道:“能看透我。”
“看透什么?”
“我的野心。”
还剩半句话梁殊并未说出口。
她丢下帕子,起身往书房去。
13. 第 13 章
本朝宴席男女分坐,因而家宴交由容妃主持,来者多是后宫嫔妃、宗室女眷与品阶高的诰命夫人。往常这种宴席皇帝偶尔也会露面所以这回不少女眷是听着前朝丈夫的吩咐,带着一睹圣颜的目的来的。
梁殊当然猜得透她们的心思,也用御驾将临告知容妃。
皇帝与容妃座次最前,早早入宫的诰命们一眼便能瞧出主位是留给皇帝的,主位侧面的那张座椅才是容妃的。
即将开席时,身着明黄袍服的“皇帝”带着张太监走在宫道长檐下,脚步顿住,背身听下人言语,随后沿着原路快步离开。
还未落座的梁殊收束视线,回眸扫过阶下众人,那些预备着行礼的诰命终于卸下戒备同身旁人窃窃私语,位置稍前的妃嫔瞧着“皇帝”身影远去,眼里的光点一下便陨落了。
容妃的视线也一直留在“皇帝”身上,见“皇帝”走,又立了好一会,面上难□□露失落。
紧接着,张太监便抱着拂尘小跑过来,附在她耳畔说了些什么,容妃终于落座。
梁殊知道张太监的说辞是什么,那是她教说的,皇帝有政事需得立即处置,晚宴交由她主持了。
稳定人心这事终于是做成了,今夜,皇帝健在的消息会经由诰命与宗亲传遍京师的每一所高院。
“公主,坐吧。”身侧传来容妃柔和的声音,“陛下有要务处置,今晚怕是来不了宴席了。”
梁殊颔首,宫人理好软垫伺候她入坐。
殿上最为尊贵的两个女人落座了,众人的目光汇聚一处,传话的宫人很快沿着行道奔走,众人依着品阶由高到低依次入坐。
音声起,在月色与烛光的掩映下,殿内外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渐起。
梁殊喝起了闷酒,凡有人来敬,亦是来者不拒,还是容妃出声替她挡下的。
酒过三巡,容妃朝宫人耳语几句,宫人便下阶离去了。
彼时梁殊正斟着酒,托腮望着殿中水袖翩跹的舞女,听着雅乐昏昏欲睡,被宫人领上殿的人叫她一瞬丢了瞌睡,模糊的视线霎时清醒了。
如果她未认错的话,来者正是孟大小姐。
梁殊有意耷拉下眼,视线悄悄瞟向她那边,注视着孟昭颜的一举一动——照理孟昭颜不该出现在这场宴席上,能出现在这场宴席的应当只有她的继母孟夫人。
容妃笑容绽得更开了,一举一动雍容华贵,招手示意孟昭颜上前,待到她走到跟前便握着孟昭颜的手同梁殊说话:“她是本宫特意请来的,殿下怕是还不认得她罢,她便是——”
“孟府的孟小姐。”梁殊打断容妃,放下了一直支着下巴的手腕。
“别来无恙啊孟小姐。”她莞尔,眼底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容妃眼里泛起一丝疑惑:“你们可曾见过?”
梁殊张了张嘴巴,想要给孟昭颜个下马威,点一点她逃婚的事,没成想孟昭颜却主动接过了话茬。
她朝梁殊行礼,举止端庄:“见过公主殿下,公主殿下万安。”
册封诏旨没下来前,孟昭颜没拿到皇后宝印与金册前,她永远只是朝臣之女,梁殊永远是贵族皇亲,永远高她一头。
请安的话语说毕,她这才答起容妃的话:“回娘娘话,小女幼时曾有幸与殿下有过一面之缘,殿下气质非凡,便一直记着了。”
她答得分外得体,将梁殊架至高处,免得她说出什么不利于自个的话。
梁殊听了暗自发笑,嘴上虽没说什么,心里却没放过她。
她的视线坦荡且赤.裸地打量起孟昭颜,毫不遮掩厌倦与轻视,丝毫没像容妃那样同她套近乎。
孟昭颜今日穿了一身湖蓝金纱云肩通襕云翟纹袄,袖与交领衬以白绢,裙用青金膝襕马面裙,束狄髻这。这身打扮放在寻常人家属于华贵非常,但在一众宗亲诰命中并不显眼,合规合制,端庄大气。
梁殊的目光腾挪到她的发髻上,似是要透过狄髻看清她的发冠到底是如何束起的。
孟昭颜垂眸,一言不发。
容妃觉察到她们之间流动的微弱敌意,笑着道:“这几日府中应当很忙罢,宫里的嬷嬷这是第几回去了?若是忙不过来,本宫从自己宫里拨几个人手去帮帮你。”
“小女惶恐,多谢容妃娘娘厚爱。多亏有嬷嬷们帮忙,府中万事俱备,家母处置得游刃有余。”孟昭颜笑意很淡,答得滴水不漏。
容妃点头,眼底满是对这个后辈的欣赏与疼爱。
梁殊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懒得看她们假惺惺的演戏了——明明是宠冠六宫的后妃,到最后却是连皇后的边儿都没沾上,协理六宫之权还极有可能在孟昭颜入宫后交出,容妃私底下怕是牙齿都咬碎了,恨不得用针扎满孟昭颜的小人。
她们仍在寒暄,说些无关紧要的废话,梁殊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从前她母亲还在时,也是如此慰问即将入宫的新人的,她听得太多了。
梁殊寻了个借口离席,留她们接着演,自个则跑到容华宫后院吹风去了。
这个时节还未到万物肃杀的时刻,后院木犀花开,海棠争妍,鼻尖总萦绕着淡淡的香气。
她抵近了碎金撒满枝头的木犀,修长的指节托着纤细的枝桠,小心翼翼地摘下一枝拈在指尖把玩。
身上的酒气为凉寒的秋风吹散了不少,视线却有些泛模糊。
梁殊低头望去,风过后的庭院暗香浮动,疏影婆娑,趣味天成。
她下了阶,踏入了月色模糊成的池,唇瓣微扬。
这木犀实在是香,她舍不得丢,便将她别在了鬓角。于是,皎洁月色下的那道身影耳畔便生出了碎花。
浮动的影子上似有什么什么匆匆过去,梁殊以为是悄悄跟随她的安娘,轻唤了声并无应答,旋即警觉起来,厉呵一声。
“谁,出来。”
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似是女子放轻的步伐。
梁殊回眸,看到了她今夜最不想见的那个人。
“你跟着我作什么?”梁殊凝望着孟昭颜,眉心紧蹙。
孟昭颜则不紧不慢地行礼,低声道:“殿下,臣女也只是散心偶然路过此处,不一会便要回去了。”
梁殊显然不信她,她走进了些,睨着低眉顺眼的孟昭颜:“你猜我能信你?”
孟昭颜并不看她:“信与不信皆在殿下一念之间,殿下耳聪目明,定当能知晓臣女只是过路罢了。”
梁殊久久没有应答,等了好一会,孟昭颜听得高处传来的一声轻笑,不屑与厌恶她都听得明明白白的。
扪心而问,她确实不是故意跟上梁殊的,但在撞见她后,孟昭颜确实驻足观望了会。不过片刻之间,便被梁殊发现了。
梁殊今日没穿那身圆领袍,藏青色的竖领长袄之上穿了水墨披风,戴了金线梁冠却未像寻常女子那般在两侧插上花形玉簪,孟昭颜只觉得她分外英挺,满身都是贵气与乖张。
她瞧见梁殊将木犀话别在耳畔,动作温柔,像稚子踏水那般观察着庭中的花影。
鬼使神差般驻足了。
她知晓父辈的那些恩怨,能明白梁殊并非只针对她一个。她打心底不觉得梁殊是个乖张的纨绔,只觉得她对自个有什么误会,但细细想来,朝中的争端,再无辜的人被卷入了,即便什么都不做,那都是自身带着罪恶的。
孟昭颜想解释些什么,也知晓一切都是徒劳,说出来不过是叫人耻笑罢了。
“你倒是能说会道。”梁殊说。
她这话听着像是揶揄,低着脑袋的孟昭颜忍不住蹙了眉头。
梁殊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微动的神情,终于从她身上嗅出一丝人气。
“殿下。”孟昭颜唤她。
梁殊微扬下巴,等着她说话。
“既然有幸能遇上您,臣女就不必再去寻您了。”孟昭颜斟酌着措辞,她知晓接下来的话定然会让梁殊愤懑,“家父有话叫臣女说与您听,不知殿下可否答应。”
“他要说的定不是什么好话罢。”梁殊敛眸,稍稍放下的戒心再一次提起。
孟昭颜喉头发涩,视线微动。梁殊读懂了她的意思,偏首道:“周遭无人。”
见她仍是不说,梁殊渐渐失了兴致,腰身挺得更直了,好似下一瞬就要转身离去。
“殿下。”孟昭颜叫住了她。
她上前一步,挨近了梁殊,嗅到了她衣上淡淡的香味,并不像孟昭颜想象的那样凛冽扎人,那是混杂着道观香烛与松香的温和气味,同她表现出的乖戾桀骜截然不同。
孟昭颜眼睫轻颤,鼻息变得很轻很轻,梁殊虽有些许不适,但并未从面上流露。
她垂首,听到她说:
“陛下病笃,难以起身。宫宴上的,实际是人假扮的。”
这又轻又低的语调仿佛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唯有能看透局势的人才明白这话的分量。
孟昭颜预设中的疏远与暴戾并未发生,立着的梁殊静得像是一尊雕塑,视线掠过她的身侧,被风吹动的木犀花正轻轻摇曳。
“这事可由不得你胡说。”梁殊淡淡道,“编派皇帝,乱议朝政,死罪一条。”
孟找颜并未发怵:“并非臣女胡言乱语。陛下昨日醒了,不过一会又昏睡过去了。”
周遭静得连树叶摩挲的声响都能听清了。
良久,她听到了梁殊的低笑:“你在威胁我么。”
“臣女不敢。”孟昭颜即答,但鼻息乱了些。
梁殊俯下身,寻着她的双眼,离她愈来愈近。
孟昭颜摒住了鼻息,透过这场景,仿佛看到了一只猛虎正循着气味搜寻她藏身之处的情形。
她被迫与梁殊对视,眸光烁动。
“你的发,是怎么藏住的?”梁殊问。
孟昭颜微瞠眸,眼睫颤得更厉害了。
她断发明志的事,整个府里上上下下只有几个侍从知晓,孟诚颐自以为瞒得密不透风,实际早就被梁殊知晓了。
孟昭颜忆起席上梁殊的眼神,倏地明白她到底在看些什么。
“能给孟宰辅递消息的定不是本宫的人。”梁殊笑了笑,“至于是谁,本宫会早早抓出来。”
孟昭颜心跳得飞快,再不避讳梁殊的视线,四目相对时,时间仿佛静止了。
“怎么,怕了?”梁殊问。
“你其实挺聪慧的,比你父亲要聪明得多。知晓一入宫门深似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她直起身,想要好好欣赏孟昭颜的失态,却见孟昭颜微仰首望着她,目光沉静。
“知晓又能如何。”孟昭颜说,“我逃不孟家,亦抗不了圣旨——”
“您也不会放过我,叛军逼宫那日便是,您是真要我死。”
梁殊微挑眉,并未否认,而是等着她的后话。
“所以,臣女改主意了。”孟昭颜扬起一抹笑,只不过往日很漂亮的梨涡此刻也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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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僵硬了,“臣女要入宫。”
“您要阻止的,臣女偏要去做。”
梁殊唇瓣的笑意绽开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到极致的话。
“你就这么想当我小娘?”她嗤笑了声。
孟昭颜不语,只是凝望着她。
*
宴席未过半,临近主位的两侧席位便已少了一席。
崇庆殿下的侍从以不甚酒力为由,告知了容妃。这样的事梁殊做得不要太多,容妃颔首,并未往心里去。
阶下与孟夫人同席的孟昭颜视线久久停留在那空了的席位上,心中隐隐不安。
这一餐,她食不知味,归心似箭。
碍于有人在侧,孟夫人不好发作,她动了动快要笑僵的腮帮,看着歌舞,低声同孟昭颜说话:
“你到哪儿去了,同饮酒时都不在,幸好容妃娘娘并未怪罪。”
孟昭颜嚼着新上的甜点,懒得搭理她。
孟夫人又道:“你瞧啊,容妃娘娘待人宽厚,崇庆殿下……不问世事,你若是入了宫,必不会有多为难。那个位置,多少人觊觎着呢,送上门的好事你都不接么?”
“隔墙有耳。”孟昭颜搁下糕点,打断了她。
孟夫人被她一句话顶了回去,气得胸闷,但还是住了嘴。
静坐了片刻,周遭又有诰命来敬酒了。
孟昭颜改了神色,同孟夫人一道回应,两人都带着笑,刚才的事好似根本没发生过。
舒朗的月色普照大地,越过容华宫的嘈杂,周遭静的只能听清乌鸟夜啼。
一行人穿过光亮昏黄的宫道,披着月色出宫。
今日有宴席,宫门下钥得晚,但禁军得挨个核查出入者身份。
他们拦下车马,想要打帘瞧一瞧车里的人,高马上的女卫亮出了信印,侍卫同禁军便不敢上前了。他们恭恭敬敬地送走了车马,再一次阖上了车门。
出了端午门,离了禁宫,马车壁为人叩响。
文娘打马上前,静听吩咐。
“人都找齐了?”梁殊问。
“回殿下话,除了两个有要紧事脱不开身的,余下的都齐了。”文娘答。
梁殊道:“到汇宾楼去。”
文娘嗅出了她话里的不同寻常,与安娘对视,催促车夫的速度再快些。
小半个时辰后,梁殊抵达。安娘撩帘,小臂抵着门框等待梁殊下马车。
梁殊躬身跳下马车,将披风丢至安娘怀中。
汇宾楼灯火通明,梁殊上了楼,安娘同文娘一左一右跟着,步伐很快。
“昨日吩咐的事做了么。”她问。
“已在他饭食中动了手脚,夜里就该暴毙了。”文娘小声应答。
“御林卫查得到?”梁殊回眸。
“抵罪的已寻好。”文娘答。
梁殊脚步一顿,好似想起了什么,又道:“不大妥,待会你留下。”
片刻后她又看向了安娘。
安娘会意:“陛下今日清醒了不到两个时辰,多数时辰都在昏睡,能开口说话,但声调几乎听不见。”
“朝臣那呢?”
“王尚书有探听陛下近况,想要奏禀陛下。”
“孟府。”
“孟府没有动静。”
听了安娘的回答,梁殊被气笑了:
“哪儿没动静了,动静大得去了,都威胁到我这了。”
安娘听得云里雾里的,不由得眨巴了下眼睛。
梁殊道:“再派些人手盯紧孟府,孟府的事要早报。”
“怎么了殿下?”文娘发问。
梁殊深吸气,抑制住火气:“罢了,消息不是从你们这出来的,定然是从张勿庸那个阉人嘴里出来的。”
她这样说,文娘当即明白发生了什么。
“张公公透信给了孟宰辅,孟宰辅来胁迫您了?”她问。
说这话时,她们已经到了梁殊常住的那间房。
阖上门,各寻位置坐下的女卫们齐刷刷地站起行礼,飞快腾挪出大片位置。
梁殊随手点了个人:“你,今夜便去敲打御前侍奉的太监,别宫能近御榻的就那几个,挨个挨个给本宫敲打清楚。”
“殿下,那张太监怕是……”文娘欲言又止。
“他想左右逢源,多压几个筹码,本宫就要逼着他站对位置,趁早收了心。”梁殊道,“此人本宫亲自敲打。”
梁殊尚在思忖,仔细回忆是否有布局遗漏的地方,便听到一直盯梢孟府的安二娘道:
“那孟小姐近来似是回心转意了,孟诚颐给她放出来了。”
“他还做着外戚当朝的美梦呢。”梁殊冷冷道,“若非孟昭颜顶得住事,孟家前日就该家破人亡了。”
她这话说得阴恻恻的,听得安娘汗毛直立。
“孟家势必要除。”安二道,“需得寻个妥当的契机。”
今日一睹孟小姐芳颜的安大道:“该死的应当只有孟诚颐罢,那孟小姐……”
她话音未落,梁殊凉飕飕的眼刀便飘了过来,吓得她立马噤声了。
“孟家的心思你还不明白么。”梁殊道,“他们想要孟昭颜为后,有朝一日皇帝驾崩,新后垂帘听政,便没有我这个公主辅政的余地了。”
众人皆未言语,梁殊缓缓道:“本宫要的是,宗亲稚子登基,天下握在护国长公主手中。”
“孟家,断然留不得。”
14. 第 14 章
阴暗潮湿的大牢里,供重犯躺下的草垫中钻出只耗子,一阵探头探脑后窜到了已经凝固的薄粥面前,埋头偷吃起来。
缩在墙角头发杂乱唇瓣干得起皮的睿王目光呆滞,抽离魂魄般看着这一切。
耗子吃小半碗粥水后猛地抽搐起来,往大狱的另一头跑去,还没跑上两步便翻了肚皮倒在地上。
睿王浑浊的眼睛泛出点光泽,视野逐渐清晰,等到看清发生了什么身体一下瘫软了,手脚并用爬到狱门前,摇晃着栏杆扯着嗓子嘶吼呼救。
诏狱内是不分白天黑夜的,睿王嘶吼了许久,昏暗的烛灯向一侧摇动,擘画出了暗处的人行走的痕迹。
那人不紧不慢地走着,一身黑衣,似是阎罗殿里索命的差役。
睿王的嗓子一下哑了,觉察到危险,他跌坐在地,手脚并用爬回狱里,一脸警惕地瞧向来者,双手在身侧摸索,企图找到一件能护身的棍棒。
“吵什么吵。”那人出声了。
睿王抓紧稻草,扣的指甲中全是泥土:“你是梁殊派来的,梁殊要杀我!”
来者扣着并不存在的指甲灰,轻轻一吹:“睿王殿下多虑了,我不过一介御林卫罢了,今日值更听到呼声进来罢了。”
说着,那人取出身侧佩着的钥匙打开了缠绕了许多转的铁链,推开狱门走了进来。
睿王看清了是谁,眼底迸发了求援的光亮。
“有人要杀我,有人要毒杀我!”他指着老鼠尸体,破破烂烂的衣袖抖成了筛糠,语无伦次,“陛下不允本王死,有人要本王死,你们得救本王!要见陛下,本王要见陛下!”
御林卫轻笑起来:“你为何不觉着是陛下不便下诏呢?”
睿王的面色瞬间凝滞,整个人呆若木鸡。
御林卫力气不小,挥挥手,便叫身后藏着的人冲上来,三下五除二便将几天未进食的睿王用绳捆在了长凳上,在他脸上蒙上了一层又一层油纸。
睿王先是手脚并用拼命挣扎,到后边就动了不动了。
御林卫在他闷晕过去后又将他身上的衣物撕扯成条,扣着脖颈吊了起来,在睿王脚下放上摇摇欲坠的破桌,桌上摆着只能发散豆大光亮的灯。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行至狱外的御林卫望着睿王逐渐耷拉下的脚尖,亲眼看着小桌翻倒,平口碗的蜡油点燃了狱中的干草。
火势渐大,很快吞没了睿王的身躯,绳索烧落了,睿王也坠落了。
那人走出昏暗的牢房,看到了今日值夜的御林卫。
“走水了,去灭了罢。”他道。
牢狱是以土墙和砖瓦隔开的,两狱之间相隔较远,并不会很快烧穿了。两个御林卫心虚得很,硬拖了些工夫请教:“大人,若是上边追究起来该如何是好。”
“何为上呢?”御林统领问。
见他们不说话了,御林统领又道:“有些事,只能有口谕。陛下仁君,不方便出面的,得由人出面。若是三司审起来,就说畏罪自尽好了,查到点儿便不会再查了。”
“是。”下属不敢违背统领号令,应声后便冲入了火场。
御林统领则压着刀,快步出了狱所。
*
文娘快步绕过照壁,直奔正厅。
即将迈过地栿时,瞧见地上跪着个浑身发颤须发皆白的小佬儿,当即止住了脚步,耐心在门外候着。
正闭目养神的梁殊眼睫微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再问你一遍,是什么兆。”
“回殿下话,星象上来瞧,轩辕光明有度,五星聚宿,女床三星,光耀黄明,是大吉之兆。”钦天监监正道,“孟小姐是正位中宫——”
“立孟小姐为皇后,可定中宫,安社稷,助君德,兴教化,抑祸乱,昌国运啊!这是百年难遇的吉兆!”
烛火燃了许久,晃得有些厉害,她取铰剪去溢出的烛芯,出声道:“是么。”
古板的小佬儿终于听出了话外音,后背一片湿凉:“殿……殿下想听什么……”
梁殊捻着剪下的烛芯,勾了勾唇:“你再说一遍。说得如意本宫重重有赏,若是再信口胡诌,本宫诛你九族。”
监正叩首,抖得快要瘫软了:“殿下,微臣方才记错了,微臣这就重说!”
“嗯。”梁殊用鼻音道,“好好说。”
监正语调发颤:“是阴侵阳局,星象勾连,客星入轩辕。微臣从未见此大凶之兆,此女入主中宫必然狐媚惑主,嫡嗣难诞,宫闱倾轧,外戚横生……”
主位之上无比寂静,等候殿下应声的片刻里,监正几乎要晕厥过去了。
梁殊这才缓缓道:“知道了,报上去罢。你禀报有功,重重有赏。”
监正如释重负,跌坐在地,缓了片刻才疯狂叩首道:“谢殿下赏,谢殿下赏!”
梁殊睥睨着地上的人:“本宫哪来什么赏,是陛下圣恩。”
……
待到小佬儿失魂落魄般扶着门框走出,等候许久的文娘这才入内。
听得她的脚步声,梁殊道:“事成了。”
文娘眼里烁着激动的光,面上满是对梁殊的钦佩:“殿下果如您所料,御林统领将事做妥当了,您可真是料事如神!”
梁殊望着轻漾的烛油,受伤的掌心拢着火光,缠绕着的白布十分清晰:“你想的不太妥,仵作验得出来。睿王行事本就小心,这几日又绝食明志,怎么会轻易动那些饭食。”
文娘抬眸,看到了梁殊为烛火所笼罩的平静眉眼。
崇庆殿下心思缜密,发现了她招数的破绽,提点她用暗示的方式向御林统领传信。一是用皇帝不便出手不能真下诏为由诈一诈,二是知晓皇帝病重的人御林统领算是其一,这般也可提点他瞧清局势尽早站队,为梁殊献礼。
事态的发展果如梁殊所料。
御林统领杀了睿王,用的招数高明高些,且不落人口舌,事成之后主动向梁殊示好,派亲信特地报信。
文娘瞧着殿下,觉着自个像是在望深不可测的幽潭,望久了总觉着背脊发凉。
“殿下,这么说,康大人算咱们的人了?”她问。
梁殊抱臂,叠着枕在桌案上,眼底的烛光暗淡了些:“他是皇帝的人,此刻也不过是示好罢了。这种人同张太监一样,都是两面压宝的。杀睿王既能向本宫献好,又能解了孟宰辅心头之恨,更是皇帝所要的,何乐而不为呢。”
“这个位置只能安上本宫亲自培育的人,才是咱们的人,旁的都信不过。”
文娘应下,说自个受教了。
梁殊掷给她一袋赏钱,里头沉甸甸的:“这些日子忙,你也是受苦了。”
文娘忙双手奉上,惶恐道:“下臣使命所在,不敢当!”
“收着吧,明天还有事得磨呢。”梁殊起身,张开双臂活动了下筋骨,“你回去早些歇着罢。”
她摆手示意文娘退下,兀自打帘进了内室,隔着帷幕文娘听到了她的声音。
“睿王死,劾折备,星象生。”梁殊道,“你们那儿,也备好了?”
文娘郑重道:“备好了,只待您一声令下。”
梁殊打了个哈欠,低低道:“本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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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要瞧瞧,孟家什么底牌。”
*
“啪——”
小太监捂着面颊,被突如其来的巴掌打懵了,一旁的侍卫看清来者是谁,一时不敢上前了。
“本官看谁敢阻拦!”王尚书仗着自身威望厉呵一声,“若是放在军营,你们这帮人已经因贻误战情掉了八百回脑袋了!”
门终于开了,王尚书扶着官帽身侧跨着一叠劾折,气势汹汹地往内走去。
张太监在他进殿前拦住了人,满脸堆笑道:诶呦王大人,不赶巧,陛下今儿不见人。”
王尚书怒目,一把推开他:“阉人误国,休要抵我面见陛下!”
被推开的张太监死死拽着他,朝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催促他赶紧叫人。
不一会,紧闭的风挡为宫人撩开了。
梁殊从内殿走了出来,笑吟吟地走近了。
“王大人。”她声音朗润润的,客客气气的。
王尚书见是她,一时不敢发作,隔着些距离,别着脸朝她行了个礼。
梁殊也不恼:“免礼罢王大人,陛下今日不见人,折子本宫给你送进去,天冷了,勿要在这吹风啦。”
王尚书心一横,高声道:“禁宫乱军已除,京师已平,陛下为何久居别宫,久不上朝?”
这般高昂的声音显然是吼给皇帝听的,梁殊轻叹气,知晓他这样纯属徒劳。
“宫内血腥气尚未清除,太浓重了,必然冲撞陛下。”她温声道。
“陛下真龙天子,怎会惧怕血腥冲撞?”王尚书油盐不进,“殿下,您未免太小瞧陛下了?”
梁殊并未反驳他,正在气头上的王尚书本就对她执掌兵权不满,冲动之下压着嗓道:
“殿下,您是女眷,理应守着后院。前朝的事您怎能干涉呢,这折子总不能从您手上过一圈再给陛下罢?”
这是在点她掌权后给了英武殿大学士蓝批权,把控言路,干涉朝政,不准朝臣见皇帝的罪名了。她的面上瞧不出喜怒,只等他说完——梁殊知道王尚书嘴巴里说的,便是朝臣们私下议论的,只不过,唯有王尚书敢当着她的面叫出来罢了。
“令箭是陛下赐给本宫,本宫是奉诏办事。”梁殊冷冷道,“尚书大人字字句句是秉忠直谏,本宫并非小人,不会记挂,但还望尚书注意些言辞。”
她转身往内殿去,却见小太监急匆匆跑来,小声同张太监说话。
张太监脸色变了又变,望着怒气冲冲的王尚书道:“陛下口谕,叫您先回,御驾明日便能启程回宫。”
王尚书半身一僵,旋即叩首,高呼皇上圣明,举着那一摞弹劾孟诚颐的折子等太监接下送到殿里。
紧接着张太监又小跑向梁殊,凑到她身旁耳语。
梁殊身量高,只得偏身去听。
微弱如气流般的声响在她身边响起:
“殿下,陛下方才醒了,能说些话,只召您进去,怕是有要事相议。”
顿了顿,张太监又道:“御医说陛下面色不虞,瞧着想冲您的,而非冲王大人的……”
梁殊品味到了他话里藏着的话,似笑非笑地瞥了眼张太监,问道:“陛下是醒过了,找你问什么了么?公公今早为何不说呢?”
张太监尬笑起来:“是将才醒的,问了些话罢了。”
梁殊并不言语,阔步入殿时,御医看向他的视线也多了闪躲。
往前望去,帷幕下多了道半倚的身影,正由人跪在塌下举着折子在瞧。
她心中隐隐有了推测,过帘时身形躬低了些,心不由得狂跳起来。
15. 第 15 章
皇帝的确是醒了,肤色苍白,面颊瘦得快凹进去了,像是被吸干净了精气神。
太监跪在床榻边,双手捧着折子在他面前展开,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往折上看一眼。
身后的帘幕放下了,梁殊急促的心跳也在此刻达到了顶点。
她照例行礼,跪身叩首,额头抵着手背。皇帝却没像往常那般叫她起身,而是过了许久都没一丝声响,整个内殿唯余翻折声。
御医同张太监进进出出,衣摆水波般从梁殊身旁晃过,最终聚拢在了御榻前。
这是一种无声的羞辱,亦是皇帝醒来后给梁殊的头一个下马威。
维持不失仪的跪姿是一门苦力活,饶是梁殊凭习武的底子撑着,跪久了腿上也会没力气。
皇帝并不瞧她,而是等到王尚书带来的折子都粗粗扫完了,才慢慢悠悠开口,声音极低:
“崇庆,你好大的威风啊。”
“儿臣不敢。”梁殊叩首时说话的音调比寻常低了许多,“儿臣若是做错了,请父皇明示,儿臣甘愿领罚。”
皇帝倚着枕,身体歪斜,由太监喂了口药羹,喉头上下滑动了好一会才继续说话。
他没了往日说谜语话的精力,直截了当道:“睿王之死,你做得漂亮啊……查无可查,追无可追……”
这虽是一句揶揄,但梁殊知晓这并不是皇帝要发作的点——这个睿王,她不杀,皇帝也是要杀的,经由她手,皇帝反而省了力气。
但这事无论如何她也是不能承认的,梁殊装糊涂道:“儿臣也是今晨才收到的信,说是睿王畏罪,用衣物上吊自尽了。”
“他死得倒是巧,在朕刑讯前死了。”皇帝歇息了片刻道,“死前还知晓蹬了灯,一把火烧了所有痕迹,死得忒懂事了。”
这是在责备梁殊未审睿王,便让主谋死了。她早早便猜到了这点,斟酌着皇帝的话,小声答道:“睿王同谋尚在,陛下若是要审,那也是个好口子。”
皇帝面容阴沉了,指节动了动,示意左右退下。
梁殊心道,上钩了。
皇帝强撑着抬起手腕,示意梁殊上前来。
他未叫梁殊平身,梁殊只得膝行上前,缓缓靠近他。
榻上的皇帝手腕垂了下去,往前时半身倾斜了下,旋即趴伏在榻边喘息。
浓重的药味传来了,皇帝还未来得及发话便咳嗽起来,咳得似是要将肺都吐出来。
“父皇!”梁殊忙上前扶人,演出的惊慌瞧着比什么都真。
老皇帝终于瞥见了女儿的伤手,低声发问:“怎么弄的?”
梁殊踟蹰了片刻,才低着头道:“睿王要自刎,儿臣夺刀弄伤的。”
皇帝的眼中闪出一抹迟疑来。
那一瞬,他脑子里闪过了许多张面孔,都是盼着谋反失败的睿王死去的——与他结仇的孟家,随他造反但未暴露的朝臣同将领,鼓动他造反的谋士……
他忽然就怀疑起眼前的女儿杀死睿王的目的了,若是要睿王死,她大可不阻拦睿王自尽,但为何御林统领又说是梁殊的人朝他示意的?
这两方定有一方说了假话。
皇帝细细打量起眼前的女儿来。
这是他唯一的女儿,好玩,好财,集了一帮女人击鞠猎鹿,私下同汇宾楼做着生意赚银子,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他几乎都是知晓的。
这么多年了,她似乎从未生出一丝异心——远离朝政,久居道观,就是连禁宫一年都进不了几趟。
这回算是他头一回将差事交给她办,保险起见,还派了军中威望极高,为人清介耿直的王尚书做副手,不给兵权但交由王尚书参谋,以免酿成大祸。
但这差事她办的也不大好,非要将能扼杀于襁褓的逼宫闹至朝堂,还得在他这个父亲当夜指示下调兵遣将。
他若是朝臣,定将一切罪责都推至她头上。
更何况,梁殊一介公主罢了,即便是工于谋算,未尝会有即位的可能。兵权就是交在她手中,到时候也能收回来,用不着费尽心思。
良久,皇帝叹息,叫梁殊起来。
他指向床头的漆木盒,梁殊照办,在他的示意下取出一粒乌黑的药丸来。
梁殊嗅到了浓重的草药味,混杂着一股说清道不明的烟熏火燎味。她猜到这应当是丹药,但并未劝谏,而是扶着皇帝躺下,取来水给他吞服。
皇帝服完丹药,躺着缓和了好一会,面色逐渐泛了红润。
“殊儿,睿王同那些人,你可审过,捉出他们的同伙。”皇帝气息平复了,说话稳健了好些。
“儿臣在康统领的提点下审讯过,拿到了名录。”梁殊眼眶泛红,像是因父亲重病难受到了,她正准备接着说,皇帝的手便攥了上来。
“在哪儿?”
梁殊答:“抄录完便交由康大人侦办了。”
话音落下,她觉察到皇帝攥着她手臂的力道变大了。
“你再去审一回,审仔细些,审完便报给朕。”皇帝说,“不得经由他手。”
梁殊唱诺。
皇帝浑身都是心眼,满心装的都是猜忌,经此对答,梁殊已经将自身嫌疑推到了御林统领身上。
她的心跳早已平复,心底多了几分胜算。
殿内寂静了许久,皇帝又道:“你记得审出的名单么,报几个确信的给朕。”
梁殊报起了名单,彼时皇帝已闭目养神,鼻息平缓且绵长。
接连听到几个名字后,皇帝睁眼:“你未曾记错?”
梁殊道:“还是以康大人的名录为准罢。”
皇帝未曾说话,而是定定地望着帐帷,等到张太监拿着从御林司调来的名录后,梁殊早就将自己想报上去的人念完了。
她为皇帝展开审讯卷轴,视线低垂着,十分谦逊恭敬。
皇帝扫过那一列列的名姓,眼底多了几分阴冷。
他忽然道:“殊儿,你说朕百年后,这宝位该给谁呢……”
梁殊瞳孔收缩,心猛颤。
“陛下万寿无疆,近来不过是圣体欠安罢了,定是朝政繁杂所致,歇一歇便好了。”她答得滴水不漏,心中隐隐觉着皇帝话里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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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在试探她,又像是要引出什么铺垫来。
“是啊。”皇帝看向她,眸色平静却又叫人背脊泛起凉意,他断断续续道,“你应当见识过,那折子有多难批,朕醒来时,光是要紧的,便堆得满满当当的……”
“儿臣见识过英武殿学士递上来的折子有多高,那架上都堆满了。”她剖析着皇帝的弦外音,竭力撇清自己批复过奏疏的嫌疑,“儿臣听从黄学士的,帮着分了轻重缓急,便已觉得疲累了,不敢想陛下日理万机,该有多费心力。”
皇帝对她的回答不置可否。
稍事休息了会,皇帝又开始说话了,只不过这会要直白得多。
“孟家,你调兵时动了。”
他在听完名单不久便提起了孟家,梁殊心中警铃大作。
皇帝这回说的是肯定句,他凝望着梁殊:“朕知道你心中有恨,但,孟家是把利剑……”
简单一句话,梁殊后背的凉意便已顺着脊骨爬了上来。
上一刻她还胜券在握,这一刻便收到了明晃晃的敲打。
皇帝注视着他的神情,用恢复了些的声调道:“为君者,当讲贤明。可有时,贤明并不能做成事,得用旁的手段……”
“孟家便是替朕做事的。”他轻拍梁殊以示安抚,可那掌心落在梁殊背上却似警告。
皇帝言语直白到显出粗鄙:“孟家不过是朕的一条狗罢了,你得留他们一命,敲打敲打,便好了。”
他这是在说,打狗还要看主人,梁殊此举并未将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梁殊道:“陛下——”
颅顶传来一声虚弱的冷哼,皇帝打断了她,并不给她解释的机会。
“殊儿城府渐长啊。”
“父皇——”
梁特在榻边再一次跪下,鼻尖蒙上了层薄汗,摊开撑着身体的掌心不受控地蜷缩了些。
听皇帝的话,他像是将梁殊的所作所为归结于了窦皇后之死与孟家结下的仇恨,但在下定论前,皇帝又敲打似的,提起了储位与奏疏的事,这两样都是象征着皇权至高,不得假手他人的东西。
在梁殊看来,皇帝这样说是以结仇作为定论,给她台阶下,并不准备深究,仅是警告梁殊不得染指储位废立与朝政大事。
这便是要大事化小,准备放过她的意思。
梁殊一时弄不清哪里出了纰漏,此刻多说是错,她不敢再为自己辩解,只是一味叩首装傻。
皇帝长叹息:“殊儿,你到底想要什么?”
梁殊借着叩首藏住了她额角渗出的冷汗,答道:“儿臣只想要父皇圣体康健,安心活在父皇庇佑之下。”
皇帝颔首,动作间透着乏力。
他道:“不该有的心思,不能生。”
见梁殊不再辩驳,他又道:“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明日回宫,令箭归位,朕重重有赏。”
语毕他含笑瞧着跪地的女儿,没了血色的指节落在梁殊的乌发上,轻轻抚了抚,宛若慈父:
“天凉,山路难行,早些回府去罢。”
16. 第 16 章
本朝大臣皆言皇帝是仁君,这个“仁”名打哪儿来,梁殊算是领教了。
他不会亲手做“脏事”,极少数下会撕破面皮,凡事半睁眼半闭眼便过去了。
这便是帝王的仁了,一种统理百官,凡事只求屁股座稳宝座的仁。
皇帝敲打后的言下之意,分明是叫梁殊回府,在他眼皮子底下好好待着。
梁殊暂无与他撕破面的准备,出别宫后,便待着随从回了许久未归的崇宁公主府。
府中中使早早便带着人在高墙外迎接,不用想便知是一早就从皇帝那得了信。
梁殊老远便瞧着他了,面上虽无波澜,心里却已冒起了火。
她不爱回府就是因为到处都是皇帝的眼睛,大到府中掌事,小到采买、护卫、外务、起居调度,皇帝但凡想知道的都能知道。
今日风大,中使双手压了压双拱帽,小跑着上前行礼,跟随他的小太监在梁殊勒马后跪下得低低的,充当起垫脚石来。
梁殊踩着小太监的背脊下来,府中大大小小的宫女太监跪得整整齐齐,唱起“恭迎殿下回府”来。
马鞭极不耐烦地挥舞着,催促府中人手散开。中使起身上前,刚露出个笑,梁殊便将马鞭砸进了他怀里,阔步向前,将他甩得远远的。
“殿下,您这般会不会被他报给陛下,说您脾气大,不满陛下的诏令呢?”安娘跟在她身后小声提醒。
梁殊穿过前院,绕过照壁,直奔内堂,颅顶的墙砖与门沿变了又变。
“本宫顽劣之名又不是白来的,计较这个作甚。”府里规矩多地栿也多,她懒得提袍摆了,干脆顺手塞进了腰带中,步伐愈来愈快了。
文娘跟在她身后,隐隐觉得管事嬷嬷要用“礼崩乐坏”来形容殿下的动作了。
今日府里同往常比不太一样了,梁殊到后院时注意到府卫似有变化,这才定住脚步细瞧。府卫小跑着前来,等候她问话。
梁殊上下扫了眼:“怎么瞧着巡视的侍卫更多了?”
“回殿下话,陛下知晓前些日子京师动乱波及了公主府,特从宫中差遣了大内高手来护卫殿下。”府卫答。
梁殊深吸气,带着安娘同文娘回了房。
门被掩上了,安娘急得绕圈,身影老在梁殊面前晃悠,给梁殊晃烦了。
“边上凉快去。”梁殊阖上眼睛,一脸疲惫。
她在想到底是哪里出了破绽,皇帝到底只是凭着猜测在试探,还是拿到了真凭实据在敲打。
思来想去,梁殊只觉是名单上出了问题——孟诚颐毕竟是皇帝亲自养出的一条狗,手下有多少人,皇帝大概率是知晓的,便是她设计得再不留痕迹,只要皇帝了解全情,她就极有可能露出破绽。
梁殊面上的疲累更明显了,她忍不住揉起了当阳穴,头痛得厉害。
文娘知晓她昨夜忙着盯各处的动静,熬到子时才休息,到房中寻了条毯子给她盖在膝上。
俯身时,文娘听到了殿下绵长的叹息。
“殿下,这是软禁吧!您鞍前马后劳累至今,陛下这是要做什么啊!”安娘扒着明窗往外瞧,那焦躁的神情瞧着像是想抓着大内侍卫的衣领狠揍一顿。
“安娘!”文娘呵住她,“咱们出去吧,让殿下好生歇着。”
安娘没听她的,而是径直走到梁殊身旁:“殿下,您有法子吗。这般什么都做不了真是难过啊!您给我道令吧,我这去办好了!”
梁殊不出声,安娘怕是消停不下来了,文娘上前拉住她,想要把人扯远些,没成想安娘是越扯越带劲,文娘松手时她险些一头撞进梁殊怀里,脑袋直接在殿下怀中画了个圈。
这突如其来的一激给梁殊的倦意吓走了,她满脸不悦,用鼻子瞧安娘。
“急什么急。”梁殊道,“静观其变就好。”
安娘诚惶诚恐,就差躲文娘怀里不出来了,见梁殊没有治罪的意思,这才凑上前道:
“殿下,您这是留了后手嘛?”
梁殊敛眸:“没有。”
安娘:“……”
文娘将她往身后拽了拽,连拉带拖给人请出了屋,又在院中闹腾了会儿,这才顺着梁殊的视线又回来。
宫女在这个间隙里奉上了茶,文娘进来时,梁殊正捧着盖碗用小匙分茶。
见她进来,梁殊示意她阖上门,安静了片刻才道:
“明日你回道观,替本宫取几样物件,见一见师太,告诉她,这半月本宫不回去了。”
“取何物呢?”文娘眼睛一亮以为那物件大概是藏到最后的杀招。
她特意贴近了些,等待殿下报出名来。
“都是些书。”梁殊道,“什么《碾玉观音》《西山一窟鬼》《快嘴李翠莲记》……还有几本本宫记不着名了,都带回来。”
文娘大失所望,诧异扬声:“都是话本?”
“是啊,有一本讲——”梁殊的声量低了下,似是要说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文娘耳朵凑近了,听她说了几句,眼眸微动,诧异更深了。
梁殊叮嘱:“千万记得,不能丢了。”
*
翌日一早,家宴后又回别宫的皇帝御驾终于启程。
那阵仗闹得很大,皇帝必经之路皆以黄土垫地,清道处置,大小官员夹道相迎。皇帝目所及,耳所听,皆是旌旗飘飘,颦鼓喧天。
不过,这君臣和乐的情形并未维持太久,仅是消停了一日,各种劾折便如雪花一般飘进了宫中。
太学生闹事,要求彻查睿王之死;端午门前跪满了朝臣,肯请皇帝早立新嗣;弹劾孟家的折子堆满了书案,言辞颇为犀利;有关于天象异端不吉之说的言辞,更是闹得满城风雨……
刚能下榻行走的皇帝来不及管这些,朱笔已经在前些日子堆积的要折上写出了墨星子。
乾宁殿里,太监来回通报了多次,几个英武殿大学士同另几个老臣等着见他。
皇帝丢了朱笔,靠着御椅喘着粗气,隔着熏香看向身影朦胧的张太监。
“叫他们明日再来。”皇帝抓着靠垫,气息短促,面上已经露出了憋闷。
张太监吓了一跳,忙上前给皇帝顺气:“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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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传太医吗?”
皇帝指了指杯盏,太监匆匆给他喂了口水后,他又摸到了身侧的漆木盒,将剩下的丹药一股脑吞了下去。
“召……召空空道人……”皇帝说。
“奴才这就去!”张太监擦了擦眼角憋出的眼泪,沙哑道。
皇帝面露不悦:“哭什么哭……朕又没死……”
张太监不演了,只道:“奴才是心疼圣上龙体不适还得为了家国大事忧心呐,陛下,您歇一歇罢,这圣君真不好当呐!”
老太监这话一出,守在旁边的小太监眼珠滴溜溜转。
他觉得自个还是道行太浅,全然想不出这般应急又能讨皇帝欢喜的溜须拍马之句。正发楞回味呢,张太监便朝他使了个眼色,催他赶紧办事去。小太监当即慌里慌张跑了出去。
丹药奏效得挺快,皇帝缓过劲时空空道人还未到。
他问起了祈福诵经的事:“宝华殿的和尚到全了?”
张太监答:“奴才盯着呢,都是京畿各个寺院的高僧,今晨便已到齐了。”
“怎么能盯呢?”皇帝不悦道,“好好请来,好生相待。”
“是,是,是……”张太监轻扇嘴巴,“奴才说错字了!”
皇帝终于坐直了身,伏案盯起折子,眼前却泛起了花。
他眨了好几下眼,视线一会清晰一会模糊,因握久了笔杆,朱墨一滴一滴地落下。
张太监小心翼翼地拭去了他方才留下的冷汗,在他身后加了层软垫。
一刻钟后,传信的太监回来了,身后跟着个一身紫服华袍须发皆白的道人。道人刚拱手行礼,皇帝便叫他免礼平身。
“道长,寡人服了仙丹,见效奇快,可这丹药只能保一时——”
皇帝说着话,太监在道士身后搬了圆凳,请他坐下。
“陛下。”道士嗓音浑厚,抚须道,“贫道道行太浅,只能炼至如此,不过,贫道已与师门商议对策,倒是论出了头绪。”
“哦?”皇帝趴伏书案,慢慢抬起了头。
“约莫再过三四日能炼制出来。”道士笑容温和,颇显慈眉善目,举手投足间又不失仙风道骨。
皇帝颔首,又同道士说起了近日来的症状。
道士宽慰他道:“陛下,您是仁君,为仁善者,定当生无量福——”
“观中总有人为陛下祈福呢。或供奉圣人生禄,或是燃香祈福国祚。”
皇帝眯眼:“谁?”
“陛下有所不知。”老道语调轻柔,说出的话让皇帝如沐春风,“每逢佳节总有百姓燃香添油奉灯,赞颂天恩浩荡,祈愿陛下安康。那朝中的孟大人孟宰辅,更是岁岁如此,捐了不少银钱呐。”
皇帝靠上御椅,长叹气:
“孟诚颐是忠臣呐。”
说着,皇帝想起了什么,试探道:“道长悉知世间万事,若是这星象,道长能观测么?”
“自然能。”老道答,“陛下想要观天象?”
皇帝偏首,身体倾得更低了:
“道长且帮朕观一观这中宫天象。”
17. 第 17 章
“陛下说,孟大人是忠臣。”
“陛下果真这般说么?”
空空道人捋须,半阖着眼,笑着颔首。
孟诚颐站起身,定定地瞧着远处,心思极重。
道观极为清净,不说话时外边的鸟叫声听得一清二楚。
“陛下圣体安康?”
“服用丹药,造了副空壳。”
“内里全虚了?”
“将将能熬过冬罢,若是熬过冬,便还有些转机,若是熬不过……”
孟诚颐听了直叹息。
祥熙一朝盛极一时的四大家在本朝天子运作下只剩下了他们孟家,孟家是自折了臂膀向皇帝表忠做了染血最多的那把刀才活下的。
皇帝在位三十余年,孟家树的敌以三十为计,细数下来至少得翻三四倍。孟诚颐作为宰辅,能安稳过到今日,全赖皇帝需要他做脏事,满朝文武皆知晓他是个依仗皇帝而存的权臣。
这样的臣子是活不到下一朝的,从没有过好下场。
一朝皇帝驾崩,新帝登基,他树的那些敌便会化作恶狼成群结队地撕扯他,新帝为了贤明,也是为了立威,要斩杀的第一人,必然是他。
想到这,孟诚颐不由得苦笑起来。这段日子,他急得起了满嘴泡了。
“道师,陛下可曾说过吾家小女的婚事?”他侧身,“也就是立后的事。”
空空道人捋须的手顿住,有意噤声了片刻才道:“陛下问过中宫星象。”
孟诚颐张了张嘴,快步走回道人身旁坐下。
“道师是如何答复的?”他双手搭在桌面,若不是顾及着仪态,恨不得凑到空空道人嘴边听清。
空空道人阖眼,双手放置膝头,似是在清修,不准备答话了。孟诚颐忙从袖中摸出张银票放置空空道人身侧,见空空道人仍是不答,又承诺起修缮道观。
静坐了约莫半刻钟,空空道人终于开口:“自然是好话了。”
“什么好话?”孟诚颐追问。
道人微微一笑:“告知陛下,星象真意,而不是表象。”
孟诚颐回过味来:“钦天监报去的星相是假的?”
“真亦为假,假亦为真。”道人说,“观星者各有见解罢了,也不能全然说假。”
“这是何意?”焦心中的孟诚颐已经顾不得和他绕这些曲曲弯弯了。
老道慢悠悠地叠起银票收入囊中:“令爱入主中宫,星象确实呈了异端,这异端藏着动乱,不过动乱中总藏着转机,所以尾巴上又是吉兆。在贫道看来,是吉兆胜于异端的。”
孟诚颐明白了:“所以钦天监是有意往坏了报,没同陛下说实话?”
老道颔首。
事情拖到今日,皇帝不是真心要立新后,孟诚颐是能猜到的,但心中总存着一丝念想——若是孟昭颜真为皇后,孟家的生路便唾手可得。日后新帝即位总归是要给皇太后留几分脸面,全然诛尽孟家九族是断然不能的。
此刻空空道人的话彻底掐断了他的希望,孟诚颐靠上椅,心口闷得厉害。
隐隐的,他听到了为自己而鸣的丧钟。
窗外的鸟啼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窸窸窣窣的声响。
孟诚颐厉呵一声:“谁!”
窗外动静依旧,空空道人并未劝说他,只是揭了茶盏啜了一口。。
孟诚颐已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他快步行至窗边,猛地推开,眼前只有长风吹动院中翠竹情景,那声响正是这么发出来的。
“起风了。”空空道人望着窗外一片灰暗,缓缓道,“怕是要落雨了。”
孟诚颐回身,整张脸都皱着:“老夫这就回去。”
狂风卷携着枯叶汇成了漩涡沿着地面摩挲,吱吱声刚歇了些,窗外便炸响了惊雷。
*
“轰——隆——”
殿中白亮了一瞬,继而就响起了山崩石裂般的雷鸣。
皇帝身体一颤,继而喷出一口长血,飞溅床榻。
容妃慌慌张张起身,扯起衣物给皇帝披上,口中低唤陛下。
皇帝的背影迅速萎缩下去,整个人蜷成一团。容妃瞧清了他唇角的血渍,看清了他紧闭的双眼,揪着被褥瑟缩榻尾。
“陛下?”她颤声唤。
皇帝依旧毫无反应。
容妃整个人都颤了起来,随手揪着临近的衣物穿戴,爬下床榻叫人。
“来人呐……”
“来人呐!”
从外殿墙角爬起来的张太监推门,看清是衣冠不整的容妃,慌忙闭眼转身叫宫娥进来。
“快去叫御医!”容妃哭喊道,“陛下吐血了!”
张太监顿觉后背挨了雷击,脸麻了半张,走路都有些发颤了。慌乱中,他记起了皇帝的嘱托,忙拽人叮嘱,又出殿叫宫人与侍卫管住嘴巴。
御医赶到时,皇帝已经意识不清了,容妃攥着他的手坐在榻边,手中替皇帝擦拭嘴角所沾染的血迹被眼泪晕染开了。
一番急救下来,皇帝终于顺过了气,稍稍能睁开些眼了。
他的手搭在榻边,唇瓣翕动,心口起起伏伏:
“张勿庸……拿纸笔来…………”
*
“秋里打雷遍地是灾。”
守在檐下的安娘喃喃道:“小时候总听祖母这般说,这还是头一回见呢。”
“秋雷破五谷么。”文娘接上她的话,“都说秋雷不雨,冬雪不寒。太阳落山就开始了,一阵一阵的,也没见落几滴雨,今年冬天应当没那么冷罢。”
“那可说不准。”
门“吱呀”一声开了,披袍出来的梁殊扬着下巴望天,鬓角的发被风吹散了。
安娘同文娘噤声行礼,视线都从被阴翳遮蔽的月亮汇聚到了殿下身上。
“下臣们说话吵着您歇息了?”文娘小声询问。
“睡不着。”梁殊将袍子拢紧了些,“这右眼皮就没消停过,总觉着要出事。”
安娘回房找了件厚重的氅衣给梁殊披上,边整理边说:“这么晚了,能出什么事呢,近来也没什么人在折腾罢?”
“真要出了事能在半夜听着算是幸事了。”梁殊道,“但凡拖到白日里,那做什么都晚了。”
她睡不着,索性叫安娘和文娘一同进来用果饮,喝的是秋梨煮水。
下人忙碌了一通,位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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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厅的炭炉燃了起来,烘得人的面颊红润润的。
梁殊摘了壶盖,从碟中捻了几片姜丢进去,用帕子擦拭干净指节后,才取了削白净的雪梨来尝。
厅中重叠的人影消散了,剩下的只有分坐着的三角。
梁殊俯身,掌心拢在炭火上,氅衣罩着精瘦的躯体显得很宽大。
“师太那递消息了。”她低低道。
抱着茶盏的安娘同文娘一齐抬眸,直勾勾地望着她。
“这会外边值夜的,还有巡视的,是自己人?”梁殊问。
文娘点头,安娘风卷残云般吃完最后一盏茶,也点了点头。
“皇上龙体怕是不行了。”梁殊道,“她叫空空道人献上去的丹药药性刚猛,以皇帝的身子骨,怕是撑不到冬日。若是快的话,就是这几日了。”
文娘若有所思:“储位的事陛下从未松口过,他心中难道没有定数么?”
“坐了这么多年这个位置,他怎么舍得腾挪呢。”梁殊搁下茶盏双手烤火,希望能驱除浸满室内的湿冷,“我估摸着,就是找继子,他也不准继子将自个的父母认进宗庙享香火。”
“那没法啊。”安娘道,“人哪有不死的,哪有千岁万岁的呢,都死了还怎么管身后事?”
“家业大了总要管的。”文娘接茬,“他迟早是要立储的,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真要国丧了……”安娘压低了声音,“孟家是不是好收拾了?”
梁殊颔首,翻过手来烘烤掌背:“你这脑子总算灵光了一回。”
安娘嘟囔:“听着不像是夸的。”
她眼睛转了圈,又道:“那孟小姐怎们办,立后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三礼成了大半,她以后还怎么嫁人呀?”
“就非得嫁人么?”梁殊反问她,“按照你这道理,本宫还非得招个驸马?”
安娘发怔,有点无法想象殿下身旁站个男人的情形——寻常男人还没殿下高呢,论武艺同谋略更是比不上,怎么能配得上殿下?
“不知道为啥,总觉得殿下身旁站个女子才对味。”安娘做出了总结。
梁殊听着这话,一口茶卡在喉中,喷也不是,不喷也不是。文娘眼睛眨得飞快,瞧瞧这个瞧瞧那个,全然不敢说话。
安娘感觉自个说错话了,嘿嘿一笑,开始胡扯着绕过话题:“我怎么听着外边有脚步呢?”
“哪儿有什么脚步,你莫躲——”
话音未落,门扉便被叩响了。
值守在外的女卫隔着厚重的门传进来的声调很是模糊,却遮不住焦急与担忧:
“殿下,宫里来人了!”
三双眼相汇,她们皆面露诧异之色。
梁殊系好袍带,带着近臣出门。
寒风吹动了她们的袍角,也吹鼓了梁殊氅衣宽大的袖袍。
外边的风是湿润的,梁殊阔步往正厅去,安娘与文娘左右相伴,护卫跟随着她们的步伐,冲破了暗夜中斜织的细密雨丝。
昏黄的灯笼下,从禁宫赶来的太监的身影愈来愈近了。
梁殊看见了他木盘上托着的物件
——那是诏旨与盛放令箭的木盒。
18. 第 18 章
闷重的雷声响了一阵又一阵,但只落了点点雨丝。
银色的白光化作藤条抽开乌蒙蒙的夜。
伴随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声响,天际积攒了许久的嗡鸣震动了门窗,惊雷在天地间炸响。
瓢泼大雨终于落下,哗啦作响,将周遭砸成一片泽国。
早已下匙的厚重宫门在此刻大开,一匹白马驮着侍卫奔出,冲破黑漆的雨夜。
夜幕之下,一顶小轿从京郊下山,轿夫几乎是踩着泥水一路小跑回府。
公主府里还燃着的灯在萧瑟的寒夜里颤动,印出几道模糊的轮廓。
又是一阵电闪雷鸣,明窗边的脸被映亮了半边。
皇帝面颊枯败,倚靠着身侧的炕桌,趴伏着书写诏旨,视线一阵模糊一阵清晰,他眨着眼想要驱散朦胧,换来的只有浓重的无力。
朱笔在指间摇摆,写出的字没了风骨,潦潦草草,勉强能够认清。
他唤来张太监,双手颤颤巍巍取过皇帝宝印压下时,几乎已经力竭。
跪在他身侧的容妃哭成了泪人,一张帕子湿漉漉的,在一片模糊中瞧见了皇帝滑下的手腕。
刚书完的诏旨落到了她手上,容妃双手去接,不忍瞧皇帝的神情。
“拿着,去寻英武殿周学士拟诏。”皇帝每说半句话都得顿住歇息片刻,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宝印,你也收着,新帝即位前,不可声张。”
“陛下……”容妃抬首,眼眶通红。
皇帝小幅动了动下巴,示意她离去。
“张勿庸,叫他进来。”皇帝说。
容妃退下,刚入殿的张太监对上皇帝的视线。
“令箭送到了?”
张太监点了点头。
皇帝阖眸,缓了片刻继续说话。
“此物……”皇帝的掌心落在书案上的另一份诏旨上,“你贴身收着,不可外泄,唯有朕归去后……”
张太监明白了。
他砰地跪下,眼泪汪汪地瞧着皇帝。
皇帝语调沙哑,耗干了最后一丝精力,彻底趴伏在案上,枕着手臂道:“记着,再去尚宝监加盖,受命印……”
张太监叩首,带着哭腔道:“遵旨!”
*
“什么!陛下下旨将调兵令箭给崇庆殿下了,王尚书为副使辅佐?”
刚换下湿衣的孟宰辅拍响书案,吓了孟夫人一大跳。
候在门扉边的孟昭颜抬眸,微微探过身,观察着来者的身形打扮。
报信那人一直微微躬着身,双手耷拉在前,说话声尖细,神情也显出些畏缩。
孟昭颜猜出他是宫里来的太监,仔细听着他们说话。
片刻后,孟夫人也被孟诚颐叫了出去,门扉后多出了个身影。两个一向不对付的人都猫着听动静,一时间氛围又诡异又默契。
那太监有意压低了声音说起了宫里的事:“陛下赐诏旨给了容妃,叫她去寻周学士,继而又给张大人赐了旨,叫他去尚宝监……”
门扉外,孟夫人小声道:“这是何意?”
孟昭颜低低道:“皇帝大限将至,处置身后事。”
孟夫人吓得捂住了心口:“这可不能乱说。”
孟昭颜没再搭理她。
门扉内,孟宰辅的身影颓丧下去,背过身,扶着座椅道:“知道了,你去找管家领赏罢。”
小太监畏缩的仪态终于舒展了些,忙不迭退出了。
脚步声远去了,孟宰辅回眸:“都滚进来——”
孟夫人正迟疑着要不要进,孟昭颜已经快步入内了,她也只得磨磨蹭蹭地跟上了。
“都听见了?”孟诚颐道,“知道怎么回事了?”
孟昭颜答:“知道了。”
他们还未来得及说上两句,管家便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大人!周大人来信了!”
孟诚颐转身,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拽过信匆匆撕开,一目三行,读来浑身发软。
“怎了?”孟夫人见他身形摇摇欲坠,上前扶住他。
“昭颜——”他看像角落里亭亭玉立的女儿,声音发颤,刚走两步膝盖便发了软,险些瘫倒在地。
孟昭颜拾起飘落在地的信笺,读罢眉心已然皱起。
“这消息可靠么?”她问。
“错不了。”孟诚颐说,“陛下这是真要立容妃为后,为她垂帘听政做准备了——”
“我孟家唯一的生路,就要堵死了。”
孟诚颐眼眶通红,他的脑海里已经浮现了旧日死敌门生故吏落井下石,扑上前来撕扯他的情形:
差役与御林卫在孟府进进出出,押解所有男丁女眷,下人们被扣着草绳串成一串领出府去,府中金银财宝、古董字画被成箱成箱地搬出,最后,昔日的高门大院沦落成一片火海……
孟昭颜的思绪有片刻凝滞。
她一向聪慧,自然明白孟家能存活至今,少不了皇帝的庇佑。
眼下朝中异声已起,弹劾孟家的折子早已难以计数,诏狱中还管着因不满立她为后游走街头的太学生,睿王之死也被扣在了孟家头上。
倘若皇帝一死,孟家的丧钟就真的要鸣响了。
比起荣华富贵散去,她更在意的是,连她在内的所有人都会遭受牵连,轻则流放边疆,重则株连九族。
屋外大雨瓢泼,淅淅沥沥了小半个时辰了。
屋内静得出奇,三人都立作了木桩。
不知过了多久,孟昭颜稳住了心神,她道:“诏旨还未落下,还有回旋余地。”
她看向孟宰辅:“你到底做了哪些事,我并不知晓。那些烂摊子,你怔在此处,更是处置不了。”
“越是紧要的关头,每一刻都得争。与其缩在府中,不如亲自去弄清原委,抢得先机。”
孟夫人虽然不太明白他们到底在议些什么,但还是附和道:“老爷,昭颜说得对啊!”
孟诚颐混浊的眼睛泛起一丝光亮。
多年来的官场沉浮叫他崩溃片刻后便抑住了心中的慌乱,那些经历促使他思忖对策,只不过来不及打磨的那般细致周全了。
“给崇庆兵权,便是叫她稳固京师。”他道,“既然要死,那定是要传唤儿女交代身后事的……”
孟诚颐回神:“太监尚能进出,宫门应当未曾落钥,老夫要再见一见圣上。至于崇庆——”
他看向女儿,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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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起了希冀。
孟昭颜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了,她的鼻息放缓了些,芜杂的思绪在做出决定前停止。
耳畔只剩嗡鸣时,她斩钉截铁道:
“为防不测,我去拖住她。”
*
雨珠汇聚廊檐成了一道水幕,将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一柄油纸伞探了出来,冲破了花白的雨幕。
梁殊附身下阶,下人眼疾手快,为她披上了金贵的油衣。
皂靴踩过水凼,激起连片的水花,湖蓝色的袍摆被打湿,洇成点点藏蓝。
文娘撑着伞,将雨水与她隔开。
梁殊生得高,阔步行走时速度极快,见她举着有些吃力便接过伞柄,吩咐她们去穿蓑衣。
“斗笠。”安娘提点道,“天太凉了,殿下穿厚实些。”
“这几日京畿防卫都得加固,汇宾楼与府中的事得交给你打理。”即将出府时,梁殊将伞交还回去,立在门檐下系好斗笠。
文娘道:“殿下,这一路怕是不会太顺遂,多带些兵罢,宫中如今到底是谁把控,说不清。”
她一开口,跟随梁殊多年的女卫眸色更显焦急,恨不得都跟着护卫在她左右,前往深不可测的禁宫。
“安心。”梁殊沉稳的声调给她们吃了一颗定心丸,“有兵权在手,旁人不敢乱来。”
她环顾周遭,安抚完众人,便阔步向前。
院外停着她心爱的白驹,马匹嗅到熟悉的味道,轻轻喘息。
梁殊抚过马鬃,同它额心相抵了片刻,旋即翻身登马,于高处看向一众忧心忡忡的随从。
她高声道:“守好了,本宫去去就回!”
众女卫俯身行礼,高声道:“臣等遵命,殿下一帆风顺,万事亨通!”
梁殊扯过缰绳,夹紧马肚催促。白驹温顺的调过方向,踏向禁宫。
她一打马,等候已久的护卫队开始前行,高墙下响起连绵的马蹄踢踏声。
队伍的速度愈发快了,白驹飞快掠过兴宁坊的青砖官道,在即将出长巷的拐角却忽然放缓了步调。
梁殊勒马长吁,白驹扬蹄嘶鸣,在大雨激起的白雾中停下。
天际泛起一道白光,继而就是雷电的嗡鸣,突如其来的声响炸得人耳畔隐隐作痛,也映亮了长巷尽头小小的轿辇。
轿辇旁,身着蓑草的轿夫低着脑袋一言不发,仿佛木头人。这情形分外诡异。
护卫在瘆人的氛围中冲上前去,将轿辇团团围住,轿夫这才动了起来,为轿中人打起了帘幕。
梁殊微微屈眼,隔着雨幕望去,隐隐觉得那道身影分外熟悉。
随着那人出轿向前,纤瘦的身形冲破了雨幕变得格外清晰。
梁殊认出了她,横置着举起马鞭示意护卫按兵不动,等待其走上前。
数十道刀尖亮了出来,随着孟昭颜前行的方向移动。
孟昭颜只是撑伞,旁若无人似的在刀尖团团围住下款款而行,来到梁殊坐骑之下。
伞落下了,梁殊看清了她温和清丽的眉眼。
孟昭颜俯身行礼,坚毅的语调随着雨声飘进她耳中:
“臣女昭颜,有要事求见殿下。”
19. 第 19 章
“臣女昭颜,有要事求见殿下!”
她放下伞,维持了求人所用的姿态,声音隔着闷重的雨幕传来,没了世家贵女的端庄,那仅剩的一点矜傲也为雨水冲刷成了狼狈。
缰绳在梁殊掌心转了个圈,彻底勒住了马。
“有话就讲,本宫的工夫宝贵着呢。”她睥睨着被雨淋湿的孟昭颜,“讲不出名堂本宫给你这挡道的马车掀了。”
“殿下着急入宫,自然是万分紧迫。”孟昭颜话里无刺,讲出的东西却极有分量,告诉梁殊自己是有备而来。
梁殊不会因她放缓步伐,她偏身朝侍从耳语后,跟在队伍最后的两翼骑兵便以左右包夹之势向禁宫方向逼近。
一切就绪,梁殊这才翻身下马,为预防消息扩散,一步一步走向孟昭颜。
此刻有风,梁殊拾起即将被风吹远的油纸伞罩住她,亦罩住自己。
斗笠戴着闷重,十分碍事,她又勾开系带,挎置于身侧,微偏着脑袋瞧她。
“说。”梁殊压着剑,拇指摩挲着柄端缀着的宝石。
孟昭颜微扬首瞧着她的面容,雨水顺着她的面颊聚拢于下颌,一滴一滴落下。
“殿下,陛下病重,大位更迭就在这几日了。”
梁殊没有说话,她在等着孟昭颜抛出更多筹码,不愿透任何底。
孟昭颜思索了片刻,开口:“陛下今夜召家父入宫拟诏,此刻家父已在宫中。”
梁殊面上的乖张淡去了,取代之的是一双幽冷的眼睛,她紧紧盯着孟昭颜,像是要将她看穿,斩钉截铁道:“你撒谎。”
孟昭颜的心猛地提起,不由得摒住了鼻息。
她说的的确是谎话,本以为半真半假不会为梁殊看出破绽,但孟昭颜知道此刻不能避开她的视线。
静静对峙片刻,孟昭颜缓缓开口:“殿下应当知晓张公公是两面押宝,我们的消息是他递出来的。”
梁殊敛眸,听出了她的话外音,她这是在说皇帝的遗诏已被张太监知晓,而张太监将赌注压在了孟家身上。
“张勿庸这是识人不善,压错了宝。”
孟昭颜垂首,语调里多了几分苦涩,“殿下,明眼人都知孟家在寻破局之法,但他们也心知肚明孟家一时半会倒不了——”
“家父遣昭颜前来正是求殿下庇佑。”
雨水顺着伞檐落下,将里外隔作两个世界,梁殊高挑的身量成了有形的压迫,孟昭颜坦坦荡荡地迎着她咄咄逼人的视线:“新君册立在即,殿下不想从中分一杯羹吗,孟家可助您一臂之力。”
梁殊俯下身来,孟昭颜嗅到了她颈间凌冽的松香,夹杂着雨水的潮湿,彻底笼罩住了她。
她快要不敢呼吸了,急迫的心跳就在耳畔,生怕梁殊能从她的话中听出破绽,可梁殊只是探出泛着凉意的指尖握住了伞柄。
她的指节挨上梁殊的小指,一触即退。
梁殊像是毫无察觉,直身撑起了油纸伞,将伞内的世界拔高了。
“你不会说谎,下回换个人来吧。”
孟昭颜的心跳几乎凝滞,发涩的喉头因为紧张已有灼烧感。
她睥睨着孟昭颜,同她跨坐在高马上俯视她的神情无异,平静淡漠,好似在望一只蝼蚁。
“殿下……”孟昭颜语调发哑。
梁殊将伞塞回她手中,后退至雨中,系紧了斗笠。
“不必拖延本宫,内禁卫已把控住禁宫各个出入口,叫孟宰辅来谈吧。”
孟昭颜手中的伞滑落下去,砸在水凼中激起涟漪。
梁殊头也不回地登上高马,不再与她啰嗦。
孟昭颜叫住她:“殿下——”
“若是我说‘皇帝之宝‘已在家父手中,您也是这般吗?”
梁殊攥紧了马缰。
天际泛起了白光,预兆着雷声将至。
孟昭颜的眼睛被雨水模糊,她阖眸想要清理眼前的白芒,再睁眼时那匹白驹正冲向她。
马上的梁殊轻俯着身,探出手来,揪住了她。
惊恐之下眩晕与失重一齐涌来,视线再清晰时,她已被梁殊困在马上,一柄未出鞘的匕首抵住了脖颈,切肤的凉意蔓延开来,激得她心血倒流,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挡在巷口的轿子已被挪开,马匹步调加快,带着她们冲出狭小的巷道。
梁殊附在她耳畔,说话间带起的气流成了她周遭唯一的热源。
“不管是真是假,多一个筹码总归是好事。”梁殊的匕首抵了抵孟昭颜的下巴,“你不明白吗?”
*
雨水冲刷着宫道,朦胧了宫灯轮廓,红袍官员提着衣摆快步前往乾宁殿,内官紧随其后,向他传达着御前张公公的意思。
一进乾宁门,他便直奔皇帝寝殿,侍卫遵奉御命将他拦于门前,孟宰辅奋力挣扎,顾不得惊扰圣驾之罪,这才引来了张太监外出查探。
“诶呦,孟大人怎得这么匆忙入殿?”张太监直叹气,摆出十分无奈的模样,“陛下有令,无诏不可觐见,大人且等陛下传召罢……”
御前侍奉的大太监是人精中的人精,凡一句话能解决的事情便不会再多说一个字,孟诚颐听出了他的言下意,应声道:“微臣这就去偏殿候着。”
他在偏殿坐了不到一刻钟,张太监果然支开了宫人同他会面。
“听常侍的意思,陛下有召臣之意?”他方才思索许多,反复抿着张太监的话,焦躁渐散,好似于绝望中看到了孟家的生路。
张太监摇头,孟诚颐如坠冰窟,但他知晓此刻必不能露怯,便试探道:“这是第二回了,不过一旬而已,陛下已是第二回急病,怎不会召我拟定诏旨——陛下是晕厥了罢。”
见他说得笃定,张太监拍了拍微鼓的前襟,露出个笑。
孟诚颐惊道:“手谕在你怀中。”
张太监从前襟拽出一角,露出明黄的绢帛,孟诚颐探手去取,被张太监抓住了手腕:
“咱家可说准了,若是易主,咱家仍是大总管兼着御前侍奉,否则……”
“那是自然,常侍大恩,没齿难忘。”孟诚颐拱手作态。
张太监终于舍得拿出皇帝遗诏,将顶角死死捏在手中,予他查看。
孟诚颐匆匆扫过,每个字都在心中盘桓。张太监啪一声收回诏旨,同他隔开距离。
“常侍”孟诚颐逼近了几步,“王大人可曾知晓诏旨?”
“那老匹夫咱家自然不会透信。”张太监道。
孟诚颐悄悄松了口气,心生一计:“常侍可想一雪前耻?”
张太监瞪大了眼睛,“你是说……”
“机遇便在今日。”孟诚颐握住了他的臂膀。趁张太监犹豫不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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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诚颐再次逼近,“陛下信玺现在何地?”
*
马蹄嗵嗵,踏起连片水花。
已是深夜,从兴宁坊至端午门不见人影,巡更差役远眺依仗,早早躲开。梁殊一行人只有入宫时遇卒。
“吁——”伴随守门军士一声呼喝,白驹扬蹄嘶鸣,惯性使得孟昭颜狠狠砸进梁殊怀中。
耳畔传来轻语“笼好油衣,藏好自个儿,不得出声。”孟昭颜照做抵在她腰际的匕首才缓缓移开。
宽硕的油衣足以将她整个拢住,梁殊的手圈了上来,一左一右勒紧马绳。趁着昏暗的夜色,确实觉察不出什么异样。
凉意退去后孟昭颜这才感受到带着潮湿的温度,离得这样近她几乎可以听清梁殊蓬勃的心跳声。
她同值夜禁军说了什么,声音隔着油衣传进来,闷重压抑,压得孟昭颜快要喘不过气了。
她不敢抵近这位阴晴不定的崇庆殿下,总在不知不觉间和她隔出“点点”距离,这样的“点点”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可以忽略不计。
马匹再次行进时,速度放缓了不少,饶是孟昭颜支撑再久也忍不住轻轻颤抖。
梁殊的声音飘了下来,带着不屑:“怕了?”
“累了。”孟昭颜答。
梁殊扬了扬下巴,因为挨得近,脖颈蹭到了孟昭颜,她的交领绢帛摩挲着孟昭颜染着湿气的肌肤,总是叫人不适的。
等到军士前来禀报,梁殊得知禁宫防务已经交接完毕,当即解了油衣,将孟昭颜放了出来。
雨水小了许多,孟昭颜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气,扶着马鞍小心翼翼地下来。梁殊并不阻拦她,只叫随从看好她。
“孟宰辅找到了?”她问。
军士答:“在乾宁殿中。”
“王尚书呢?”梁殊翻身下马,摘下斗笠。
近侍接话:“回殿下话,接防前陛下已下御命,遣一队羽林卫往京畿幽云营护其前来禁宫。”
孟昭颜眉心微动,视线移向梁殊——依照这个诏令,王尚书极有可能是受命遗诏的托孤大臣,至于是否执掌兵权,她不得而知。
觉察到有人在看她,梁殊回眸,同孟昭颜四目相对。
淋了雨,孟昭颜湿透了,先前有梁殊将她囚着,她的背脊挨在梁殊怀里并不觉得寒冷,眼下凉风一吹,她手足冰凉,人颤抖得更厉害了,不知不觉间就下意识抱住了双臂,轻轻摩挲。
“该去找你爹了。”梁殊吩咐完近侍,压着佩剑走近,同她说话。
孟昭颜低垂着眼眸,没有说话。
许是瞧清了她在发抖,侍从送披风来时梁殊顺手将衣裳丢给了她。
孟昭颜抬眸,唇瓣翕动,声音却卡在喉头——惯常的礼教总叫她下意识想对善意道谢,但瞧清梁殊冷淡的神情后,道谢的话又说不出口了。
“穿上,遮住你这身贵女服制。”梁殊领着侍卫前行,话音随风吹来,“今夜的发生的一切流露出去,他日史书工笔,不知会如何流传了。你同你的父亲,少惹些事端罢。”
孟昭颜的视线追随着她的身影,反唇相讥:“若将保命之举称作徒生事端——”
“殿下难道不是么?”
梁殊脚步顿住,回身道:“本宫不同于孟家,双手是干净的。”
孟昭颜道:“今夜过后便不是了。”
20. 第 20 章
雷雨是停了,今夜的禁宫却没有消停的迹象。
乾宁殿偏殿,摇曳的烛光下,枯坐着的孟诚颐在惴惴不安中等到了梁殊。
潮湿的靴底在乌金砖上留下湿漉漉的足印,烛光照耀下显出些暗红,很像睿王逼宫那晚大殿中流淌的血迹。
袍摆带起的微风吹动了烛火,乌金砖上,梁殊的身影好似在波涛上游荡。
“殿下,您来了。”孟诚颐说。
梁殊右手指尖轮流点着剑柄,剑尾随之扬起,横置梁殊身后。
孟诚颐扶着桌案起身,拱手行礼,动作迟缓,老态龙钟。
梁殊只当他是装的,并不允他入坐,她也只是立着,身形背朝连门。
“殿下可曾入殿见过陛下?”孟诚颐问。
“见过了。”梁殊言简意赅,并不透露实情。
明眼人都知大位更迭近在眼前,皇帝的状况在这时就是机密,多知悉一分,手上的筹码便能多出一厘。
“殿下既是来了,便是愿与臣做成这笔账的。”孟诚颐切入正题,“臣已经知晓遗诏写了什么,也知晓陛下赐了您调兵令箭,可这二者,是分发的诏旨,您可曾想过个中缘由?”
梁殊点剑柄的指节发顿,眼底多了阴沉。
依照孟诚颐这话的意思,皇帝的遗诏中定没有提及她的部分,那便说明,她这兵权也是临时掌控的,等到新君即位,便没有她什么事了。
“空口无凭,凡是做交易,商贾皆要拿出诚意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梁殊说,“宰府的诚意呢?”
孟诚颐笑了声,煞白的面色在此刻竟显出了诡异的红润来。
他道:“殿下,何为遗诏呢?在您看来,大行皇帝留下的诏旨便是遗诏了么?”
“孟大人这话是何意?”梁殊静待下言。
“在臣看来,印着‘皇帝之宝’与‘大齐受命之宝’的便是遗诏。”孟诚颐拔高了音量,扬袖指向正殿,“只要皇帝大行,遗诏上便是写着阿猫阿狗丘八虾蟆,臣子们皆是要奉诏行事的!”
“话是如此,但遗诏现下又在何处呢?”梁殊语调轻缓。
“殿下!”孟城颐大笑,“殿下,您还不明白老臣的意思么?”
“诏旨要迎已故唐王第三子入京做那儿皇帝,老臣与王尚书做那辅政大臣,容妃垂帘听政,执掌大宝。”说着,孟诚颐取出了怀中藏着的诏旨,右手捻着,用左指弹了弹,“这诏旨可是一个字没提您呐!”
梁殊倏地攥紧了剑柄,放缓了鼻息。
孟诚颐道出她心中所思:“今夜,皇上欲诏容妃、老臣、王尚书共传诏旨,奈何吐血晕厥,一病不起了。若是老臣未猜错,王尚书此刻已在路上了,您换防禁宫正是为了防他,您也知晓,王甫他便是板上钉钉的顾命大臣了——”
“为何皇上给您令箭也给您下了何事交还兵权的诏旨,非要在您执掌京畿时要王甫做您的副手呢?”
他躬着腰,朝梁殊走来,像是瞧什么稀奇物件那样从下将她瞧到上:“殿下,您并非那酒囊饭袋,您就算是真蠢,也得有个度罢?您是真不知晓皇上是拿您当趁手物件么,用完便丢,连残羹冷炙都不愿分您一口?”
话音落下,梁殊背后的连门外便有几道身影在晃动,脚步声略显嘈杂,像是下一瞬就要破门而入,将孟诚颐摁在地上毒打。
梁殊微微偏首,余光瞥了眼连门,外边的骚动便消停了。
孟诚颐见梁殊被他说通,落井下石般嘲笑起她来:“第二回了——”
他竖起两根指头:“皇上这是第二回拿您当嫁衣罢?他便是殡天也算计您一回,等到京畿平稳了,贼人不敢作乱,儿皇帝坐稳了宝座,太后便能借着王尚书的势收了您的兵权,届时您又是无权无势的公主罢了。”
“公主。”孟诚颐拂袖,背身往座椅走去,“这些年边关不稳,契丹人有南下之态,您这位公主,纵有万千才情,最后也只怕是契丹人的妾氏罢……”
他将诏旨拍在桌案上,背着身,指尖点了点,示意梁殊来取。
摇曳的烛火将偏殿中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梁殊面上并无恼怒,比起往日乖张顽劣的做派,此刻冷静得像是换了个人。
她取来诏旨查看,果然看到两列潦草的红字,上书册封容妃郭氏为皇后,要英武殿周学士拟定册封诏旨呈来用章,加盖了皇帝之宝,依稀能辨认出是皇帝的字迹。
梁殊摩挲着纸张,低低道:“这至多只是册后手谕,怎得算是遗诏。”
孟诚颐只给她瞧了一眼,便匆匆收回了手谕,举手在红烛上焚烧了。
银光乍现,阴寒的剑锋扫至孟诚颐喉间,梁殊冷冷道:
“你好大的胆。”
接了纸张的烛火光焰大作,孟诚颐缓回身,顶着剑锋走向她。
“殿下,老臣胆敢在此处见您,便已是将身家性命抛之脑后了。”孟诚颐说,“遗诏现在张勿庸身上,一份随身携着,一份将在今夜放置宣政殿‘皇建有极’匾后,您大可要来瞧清。”
他一步一步逼近梁殊,离她的剑锋愈来愈近。
“陛下撑不过今夜啦。王甫入宫,一旦过了今夜,您同老臣,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孟诚颐笑了起来:“您是那任人摆布的公主,我是王甫眼中钉肉中刺,新帝即位,太后收拢兵权,王甫顺从朝野意愿,一旦太后松口,便先将老臣杀了拢权,再将您嫁与那契丹王子,我们便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啦。”
梁殊明白了他的话外音:“‘皇帝之宝’现在容妃那,遗诏容妃也知。”
孟诚颐笑容更深了:“殿下果然聪慧。”
“你今夜找本宫谈,只为三件事。”梁殊压低了声调,“一是要借本宫掌兵杀了王甫,二是要本宫杀了容妃——”
“三是要同本宫一道拟定诏旨。”
孟诚颐揪住梁殊的衣袖,触碰到了她藏在服制下坚硬的铁甲护腕:
“还有第四件——”
他望着梁殊的双眼里迸发出无限的光亮,近乎等同于怒目圆睁,只不过那光亮并非怒火而是希望。
“陛下崩逝得三月内消息不得外传,您得借陛下名号册封吾女为皇后。”
梁殊刚张嘴,孟诚颐便打断了她。
“她大可不垂帘,但必须是皇后。”孟诚颐斩钉截铁道,“否则,这笔交易便做不成。”
梁殊莞尔,泛着寒意的剑背抵过孟诚颐揪着自己衣袖的手,逼他退开:
“说了这么多,你哪儿来的筹码?就凭你或许是顾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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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
孟诚颐并不退,他攥紧了梁殊的衣袖:“‘皇帝之宝’在容妃那,‘大齐受命之宝’却在老臣这,两方印玺缺一不可,如此才成遗诏。”
窗外的雷雨声渐起,烛火摇曳得更厉害了。
孟诚颐同梁殊在静默中对峙。
这样的眼神同孟昭颜在雨中仰望她时不同,孟诚颐是一种近乎癫狂的要挟,言语虽多数时是客气的,眼底的凶残却怎么都藏不住,仿佛梁殊今夜不听他的,便要与她同归于尽。
梁殊忽然就笑了。
她收了剑,拍拍手,连门就此破开,数道人影闪过,继而孟昭颜便被押解上殿,孟诚颐也被梁殊的亲信团团围住。
“宰辅。”梁殊说,“本宫凭什么信你呢?”
“殿下,您已经信了……”孟诚颐叹息,“更何况,您若是想以公主之身辅政,那也是前无古人了,倘若没有文臣抵死争个高低,和谈顺利呢?老臣的门生故吏,可开此言路啊。”
涌进偏殿的随从交换着眼神,正等着梁殊的号令。
梁殊只是换了匕首,不紧不慢地抵住孟昭颜,带着她抬起下巴。
“宰辅,您是一点也不忧心女儿的存亡啊。”她慨叹。
孟诚颐僵在原处,扶着身后椅坐下。抵着他的刀锋随之落下,紧紧跟随着他的喉咙。
“要您辅政的诏旨今夜便可书出,加盖好受命印给您送来。”孟诚颐道,“前提是您弄到‘皇帝之宝’,在昭颜的册后诏命上印下。”
“这诏旨是不是还要以你为唯一的顾命大臣?”梁殊斩钉截铁道,“去了罢。”
孟诚颐不说话了,甚至探手去摸身侧的茶盏。
梁殊摘了匕首鞘,拇指抚了抚锋利的刃,拍了拍孟昭颜的面颊。
孟昭颜的气息急促起来,心口起伏,下意识仰高了脖颈,不去看她。
“你父亲看着一点都不在意你。”梁殊道,“你今夜若是死了,他怕是还有别的法子。你冒雨前来为他拖延本宫,真不值当。”
孟昭颜眼眶泛红,依旧并理睬她的攻心,别过首去。
梁殊不再瞧她,转身去看孟诚颐:“那就烦令爱在本宫府上多住上几日罢。”
孟诚颐搁下擦站,气定神闲道:“殿下说到做到?”
梁殊收了匕首,挥手叫人将孟昭颜带下去,整理起衣裳来。护卫与随从伴着她的动作收好兵刃,一齐退下。
偏殿中只剩下了孟诚颐与她的两个亲信。
梁殊答:“宰辅拿出诚意,本宫自然能做到。”
孟诚颐起身,拱手作揖。
梁殊带着随从先行一步,殿外等候已久的剪影也随之运作,只留孟诚颐立在其中。
外边仍在落雨,天色更阴沉了,衬得远处灯火通明的主殿愈发敞亮了。宫人进进出出,端走了一盆又一盆的温水,送进了一样又一样盖着布的物件。
梁殊蹙着眉,心事重重地眺望着这副场景。
亲信凑近了些,视线瞄向孟昭颜带下去的方向,轻声道:
“殿下,您真要娶孟姑娘做小娘么?”
梁殊当阳穴一热,抿了抿唇道:
“她能不能做不做小娘本宫不知道,你再啰嗦一句,本宫丢你去喂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