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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一卷 七个日夜

作者:墨菲斯2099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二日,雪停了,天却阴得更沉。


    赵承影醒来时,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每一寸肌肤都在痛。他勉强撑起身,看向铜镜,镜中的人,眼窝深陷,面色青白,唯有瞳孔深处那线暗红淡去了许多,几近不见。


    但代价是,他感觉前所未有的虚弱。不是病弱,而是某种源自骨髓的空乏,仿佛身体被掏空,仅剩一具空壳。


    玄尘子推门进来,手中托着一个木盘,盘上除了汤药,还有一碗清粥,几碟小菜。


    “吃些东西。”他将木盘放在榻边,“焚血丹焚烧血毒,亦消耗精气。你几日未食,再这般下去,不等服第三丹,便要力竭而亡。”


    赵承影端起粥碗,手却在抖,他毫无食欲,不是不想吃,而是身体本能地排斥。米香入鼻,胃部却一阵痉挛,泛起恶心。


    “血裔厌食五谷。”玄尘子看他脸色,叹息道,“虽未彻底蜕变,但习性已改。强咽下去,试试。”


    赵承影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温热的米粥滑过喉咙,却像吞下一口沙砾,喉头肌肉下意识地收缩,想要呕吐。他咬牙咽下,额头已渗出冷汗。


    “慢慢来。”玄尘子在他对面坐下,“血裔非不能食五谷,只是难以下咽,食之无味。待你血毒尽去,或许能恢复些。”


    赵承影又强咽几口,便放下碗。粥入胃中,却无丝毫暖意,反而像坠了块冰,沉甸甸地坠着。


    “今日如何安排?”他问。


    “午时,服第二丹。”玄尘子从怀中取出第二只玉碗,碗中丹药比第一枚稍大,色泽更深,赤红中泛着暗金,“此丹焚烧血脉,痛苦倍于昨日。而且..”


    他顿了顿:“服丹之后,你会短暂失明失聪,五感尽失,唯余痛觉。此乃焚血必经之劫,名曰无间。”


    “无间地狱之无间?”


    “是。”玄尘子看着他,“无间断绝,无有出期。你将在无边痛楚与黑暗中,独自熬过三个时辰。其间若心神失守,便会永远沉沦,再也醒不过来。”


    赵承影沉默。良久,他伸手取过玉碗:“我准备好了。”


    玄尘子摇头:“未准备好。你还缺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推到赵承影面前:“写下你最在意之人的名字,或最牵挂之事。入无间时,默念此名此事,可作心锚,不至于迷失。”


    赵承影看着那素笺,提起笔,笔尖悬停。


    最在意的人?


    父亲早逝,母亲病故,族中亲人离散,这世上,他早已孑然一身。同僚?陈东、李纲...他们是忠臣,是挚友,但似乎不足以锚定心神。


    最牵挂之事?


    守住汴京?击退金兵?这些太大,在无间地狱中,恐怕撑不住。


    笔尖颤抖,一滴墨落在素笺上,洇开一团黑。


    他忽然想起昨夜苏幕遮来时,说的最后一句话:“完颜赫连下令活捉你,要拿你炼药。”


    若他死了,或迷失了,完颜赫连会如何?会继续猎杀城中百姓?会攻破汴京?会...伤害赵璎珞吗?


    他落笔,在素笺上写下两个字:


    璎珞。


    字迹潦草,却坚定。


    玄尘子看着那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未多言,只将素笺折好,塞入赵承影怀中:“贴身收好。入无间时,若实在撑不住,便在心里喊这个名字。”


    赵承影将素笺按在心口,隔着衣物,能感觉到纸张的触感,和那两个字的分量。


    午时将至,玄尘子开始准备。


    这一次的药浴,不是铜鼎,而是一个石槽。


    石槽三尺见方,深可及胸,内壁刻满符文。玄尘子将昨日用过的药材残渣倒入槽中,又加入新的药材,这一次是冰片、雪莲、寒玉髓等极寒之物。


    “昨日以烈火焚毒,今日以寒冰塑脉。”玄尘子解释,“冷热交替,方能重塑血脉。但痛苦...也会倍增。”


    他引山泉入槽,泉水冰冷刺骨,倒入石槽后,竟迅速凝结成冰。玄尘子以掌力催动,冰又化为水,水面冒出森森寒气,连丹房内的温度都骤降几分。


    “入槽。”玄尘子点燃定神香,青色烟雾袅袅升起,带着清凉的香气。


    赵承影褪去上衣,踏入石槽。


    冰冷。


    不是普通的冷,是刺入骨髓的寒,像千万根冰针同时扎进皮肤,冻僵血液,冻凝呼吸。他牙关打颤,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皮肤泛起青紫色。


    “服丹。”玄尘子递来第二枚焚血丹。


    赵承影接过,丹药触手滚烫,与石槽的冰冷形成极致反差。他仰头吞下,


    轰!


    丹药入腹,化作一团烈火,在冰冷的躯体中炸开。冰火交冲,剧烈的痛苦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昏死过去。但定神香的效力还在,硬生生将他拉回清醒。


    然后,五感开始消失。


    先是视觉。烛火的光芒暗淡下去,玄尘子的身影模糊,丹房的轮廓消融,最后只剩一片漆黑。


    接着是听觉。炭火的噼啪声远去,风声呜咽消失,连自己的心跳声也渐渐听不见。


    触觉、嗅觉、味觉...一一剥离。


    最后,只剩痛觉。


    无边无际的痛,从骨髓深处涌出,蔓延至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冷与热在体内冲撞,像有两只巨兽在撕咬他的五脏六腑。他感觉自己被撕裂,被碾碎,被投入无尽的黑暗深渊。


    这就是无间。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只有痛,永恒地痛。


    他在黑暗中下沉,越沉越深。意识开始涣散,记忆的碎片在黑暗中漂浮,


    父亲临终前枯槁的手。


    母亲温柔的眼。


    翰林院中,同僚们围炉夜话,笑声朗朗。


    都堂上,李纲大人拍案而起:“割地赔款,丧权辱国!”


    城门上,风雪中赤红的眼。


    浣衣院里,宫女们惊恐的脸。


    还有...赵璎珞。


    她在风雪中递来锦囊,轻声说:“大人也请...保重。”


    她在病榻上烧得通红的脸,嘴唇干裂。


    她在烛光下,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一闪而过的忧色。


    璎珞。


    赵承影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像迷途者望见远方的灯火。


    璎珞。


    痛楚似乎减轻了些。不,不是减轻,而是他习惯了,麻木了,将意识聚焦于这个名字,将心神锚定于这个名字。


    他在黑暗中“看见”了她。


    不是病中的她,也不是风雪中的她。


    而是更久远的记忆,那年上元灯会,宫宴之上,她穿着鹅黄的衫子,躲在帘后偷看殿中歌舞。那时她不过十五六岁,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清泉,里面映着灯火,映着人间繁华。


    他那时只是个不起眼的宗室子弟,坐在末席,一抬眼,就撞见了那双眼睛。


    只一眼。


    然后帘子垂下,她消失在重重帷幕后。他再没见过她,直到多年后,在翰林院当值,偶然遇见已长成的顺德帝姬,才恍然想起,哦,是那个偷看灯会的小姑娘。


    原来他们早已见过,在彼此都还未被命运拖入深渊的时候。


    璎珞。


    这个名字在黑暗中越来越清晰,像一颗星,悬在无间的深渊之上。


    时间失去意义。或许过了一刻,或许过了一生。


    忽然,有声音穿透黑暗:


    “时辰到了。”


    是玄尘子的声音,很遥远,像隔着层层水幕。


    五感渐渐回归。


    先是一点光,烛火的光芒,昏黄,温暖。


    接着是声音,炭火的噼啪,风雪的呜咽,自己粗重的喘息。


    然后是冷,刺骨的冷,从石槽中传来。


    赵承影睁开眼。


    他还在石槽中,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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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赤裸,皮肤青紫,嘴唇冻得发白,牙关仍在打颤。


    但那双眼睛,清亮了许多,瞳孔深处那线暗红,已完全消失,只剩下属于人类的、深邃的黑。


    “恭喜。”玄尘子伸手将他从石槽中扶出,用布巾擦拭他身上的冰水,“第二关,过了。”


    赵承影瘫在榻上,浑身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但心中却异常平静,那些恐惧、疑虑、彷徨,似乎都被无间的痛楚焚烧殆尽,只剩一片澄明。


    玄尘子递来汤药。这一次,赵承影接过时,手不再颤抖。他仰头饮尽,药很苦,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感觉如何?”玄尘子问。


    赵承影闭上眼,内视己身。血液仍在流动,心脏仍在跳动,但那种时刻存在的、对鲜血的渴望,已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虚,力量被抽空的空虚。


    “血毒...似乎尽了。”他哑声说。


    “你想要的太多,所以我为你选的方法只是暂时压制。”玄尘子收拾着石槽,“第二颗的药力减半只能维持三日。


    三日内,你不饮血也不会发狂,但力量会渐渐衰退,五感也会恢复常人的水平。


    三日后,若不服第三丹,血毒会卷土重来,且更猛烈。”


    “第三丹..”赵承影睁开眼,“何时服?”


    “明日子时。”玄尘子看着他,“但第三丹需要一味药引,贫道没有。”


    “何物?”


    “至亲血。”玄尘子缓缓道,“心甘情愿献出的、至亲之血三滴。以此血为引,锚定你的人性,方能在焚烧根本时,保住一丝为人的念想。”


    赵承影沉默。


    他早已没有至亲。父母双亡,族中亲眷多在江南,汴京城内,他孑然一身。


    “挚友、挚爱之血,亦可。”玄尘子补充,“但必须心甘情愿,强取无效。”


    赵承影想起怀中的素笺,那上面写着的名字。


    “若...没有呢?”


    “若没有,第三丹服下,你或死,或彻底变成无心的怪物。”


    玄尘子语气平静,“焚血丹焚的是血毒,也是人性。若无至亲挚爱之血为锚,你的人性会在焚烧中灰飞烟灭,届时即便活下来,也不过一具空壳。”


    丹房陷入沉寂。


    窗外天色渐暗,风雪又起,拍打着窗纸。


    良久,赵承影问:“若我不服第三丹,会怎样?”


    “三日后,血毒复发,你彻底蜕变为血裔。”玄尘子顿了顿,“而且,因为焚血丹的刺激,你的蜕变会比寻常血裔更彻底,力量更强,嗜血欲望也更盛。


    届时,你会成为第二个完颜赫连,甚至...比他更可怕。”


    “没有其他路?”


    “有。”玄尘子坐在榻边,“你可以现在就离开,找个深山老林隐居,每日饮兽血维生,像贫道的师父清虚子那样,活上几百年,与世无争。”


    赵承影想起昨夜的无间,想起黑暗中那颗名为“璎珞”的星。


    “我要服第三丹。”他说。


    玄尘子深深看他一眼:“至亲血从何来?”


    “我去寻。”赵承影撑起身,浑身骨头嘎吱作响,但他站得很稳,“明日此时,我会带血回来。”


    玄尘子不再劝,只点头:“好。贫道在此等你。”


    赵承影穿上衣服,还是那身青色的官袍,只是沾了药渍血污,皱巴巴的。他整理衣冠,推门而出。


    风雪扑面。


    他走入雪中,没有回头。


    黑马在观外等候,见他出来,打了个响鼻,前蹄轻踏。


    赵承影翻身上马。身体虚弱得厉害,上马的动作都踉跄了一下,但他咬牙稳住。马儿通灵,放缓了脚步,踏雪而行,朝汴京城方向走去。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处汴京城墙的轮廓在风雪中模糊不清,像海市蜃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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