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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一卷 七个日夜

作者:墨菲斯2099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回到三清观时已是午后。


    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将道观覆上一层新白。


    玄尘子站在院中,手中托着一个罗盘,正仰头观天。


    见赵承影回来,他收回目光,扫了一眼怀中药材。


    “都齐了?”


    “缺龙涎香。”赵承影下马,将药材递过去,“宝香库失火,疑是内应盗取。”


    玄尘子接过药材,神色不变,似乎早有所料:“无妨。龙涎香虽重要,但有替代之物。只是药效要打些折扣,痛苦也会倍增。”


    他将药材一一取出查验,手法娴熟。千年灵芝、雪山参王、南海珍珠粉...每一样都用特制的玉盒或瓷罐封存,打开时药香扑鼻,显然是宫中上品。


    “宫里的东西,到底不同。”玄尘子轻轻摩挲着盛灵芝的玉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当年贫道的师父清虚子,也曾入宫为皇族炼丹,用的便是这等贡品。可长生未成,反惹祸端..”


    他摇摇头,收起感怀,引赵承影入丹房。


    丹房里已布置妥当。


    正中铜鼎下炭火正旺,鼎中药汤翻滚,却不是之前的赤红,而是诡异的金色,像熔化的黄金。鼎旁摆放着三只玉碗,每只碗中盛着一枚焚血丹,赤红如血,在暗金色药汤的映衬下,更显妖异。


    “坐。”玄尘子示意赵承影在鼎旁蒲团上坐下,自己则在他对面盘膝而坐,“服丹之前,需明心见性。你可知,为何要分服三丹?”


    “不知。”


    “第一丹,焚血毒。将你体内血裔之毒焚烧殆尽,此乃去伪。”玄尘子声音平缓,如诵道经。


    “第二丹,焚血脉。将你被污染的血脉重塑,此乃存真。


    第三丹,焚根本。将你体内非人之根彻底斩断,此乃...超脱。”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赵承影:“三丹之后,你将不再是血裔,亦非凡人,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异类。


    你有血裔之力,却无需饮血;有凡人之心,却享远超凡人之寿。此路孤独,前无古人,你可想清楚了?”


    赵承影沉默片刻,问:“痛苦有多甚?”


    玄尘子指了指鼎中药汤:“这药汤名为金液,以金砂、硫磺、雄黄等纯阳之物熬制,沸点极高。


    服第一丹后,你需入此鼎,以金液蒸骨,将血毒从骨髓中逼出。


    其间如烈火焚身,如万蚁噬骨,如千刀剐肉。”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不能昏迷,不能挣扎,需保持灵台清明,默诵道经或儒家典籍,以心念抗衡痛楚。一旦昏迷,药力失控,轻则经脉尽断,重则...化为焦炭。”


    赵承影看向那鼎中翻滚的暗金液体。鼎下炭火熊熊,热浪扑面,鼎边空气都因高温而扭曲。


    常人触之即死,而他要进入其中蒸煮。


    “我若撑不住..”


    “撑不住,便是死。”玄尘子说得平静,“所以贫道再问你最后一次:退,尚有血裔之寿;进,或生或死,皆是未知。你选哪条?”


    殿内陷入沉寂。


    只有鼎中药汤翻滚的咕嘟声,和炭火噼啪的爆裂声。


    赵承影闭上眼。


    他睁开眼,伸手取过第一只玉碗。


    碗中丹药赤红,触手滚烫,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我选进。”


    玄尘子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支线香点燃。


    香是青色的,燃烧时散发出清凉的香气,与鼎中药汤的灼热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定神香,可护你灵台清明一炷香时间。一炷香后,便靠你自己了。”


    他将线香插在鼎旁香炉中,“服丹吧。”


    赵承影将丹药送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滚烫的洪流,从喉咙直冲而下,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起初只是温热,像喝下一口烈酒,但很快,那股温热变成了灼烧,像有火焰在血管里燃起。


    “入鼎!”玄尘子厉喝。


    赵承影咬牙,褪去上衣,踏入铜鼎。


    暗金色的药液淹没身体的瞬间,他几乎惨叫出声。


    那不是烫,是灼烧,是腐蚀,是千万根烧红的针同时刺入每一寸皮肤,钻入每一个毛孔。


    药液像活物般往他身体里钻,冲进血管,冲进骨髓,所过之处,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抱元守一!”玄尘子的声音穿透痛楚,“默诵《清静经》!”


    赵承影咬破舌尖,以痛制痛,强迫自己冷静。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清静经》的文字:“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一字一句,如清泉流淌,稍稍浇熄了体内燃烧的火焰。


    但痛楚并未减弱,反而越来越烈。


    他能感觉到血管在膨胀,血液在沸腾,某种黑色的、粘稠的东西正从骨髓深处被逼出来,混入药液,将暗金色的药汤染上一丝丝污浊。


    那是血毒。


    时间变得模糊。


    也许过了一刻钟,也许过了一个时辰。鼎下炭火不熄,药汤保持沸腾,赵承影的身体在高温中渐渐失去知觉,只剩下无尽的痛。


    忽然,幻象再生。


    他看见自己站在血泊中,脚下是堆积如山的尸体,有金兵,有宋军,有百姓,有他认识的人,也有他不认识的。他手中握着一把剑,剑尖滴血,而他的嘴角,也残留着血迹。


    不,那不是幻象。


    那是他饮下第一碗血时看见的战场,是“乱世派”血裔记忆中的暴戾与杀意。此刻这记忆被焚血丹的药力激发,与他的意识融为一体。


    “杀...杀光他们..”一个声音在脑中低语,“饮其血,食其肉,得长生,得力量...何必苦苦挣扎做人?做神不好吗?”


    赵承影浑身颤抖,几乎要沉溺在这幻象中。但下一瞬,他想起赵璎珞清澈的眼,想起她说的


    “这宫里,能说话的人不多”。


    不。


    我不是怪物。


    他咬紧牙关,继续默诵:“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幻象稍退,但第二重幻象接踵而至。


    这一次,是无尽的虚弱与孤独。


    他看见自己独坐在深山道观中,百年,千年,看着日月轮转,看着草木枯荣,看着一个个故人老去、死去,而自己容颜不变,独存于世。


    “长生最苦..”那声音又响起,却变得苍老而疲惫,“何必执着为人?做个旁观者不好吗?不涉红尘,不惹因果,独坐观中,看云卷云舒..”


    这诱惑比暴戾更可怕。


    因为它触及了赵承影内心最深的恐惧——他怕孤独,怕失去,怕看着在乎的一切在眼前消逝。


    鼎中药液翻涌,暗金色中混入更多污黑。


    赵承影的身体开始痉挛,皮肤泛起不正常的暗红,像要裂开。


    “稳住!”玄尘子双手按在他背上,一股温和的力量涌入,助他平息紊乱的内息,“这是第二碗血的记忆,是隐世派的虚弱与逃避。记住,你不是他们,你有你要做的事!”


    赵承影猛地睁眼,眼中那线暗红在剧痛中骤亮,几乎要吞噬整个瞳孔。


    “我有...要守护的东西..”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然后,第三重幻象来了。


    这一次,是温暖。春日阳光,深山道观,青衣道人静坐百年,与鹿为伴,饮山泉,食野果,眼中是看透世事的慈悲与平和。


    “放下吧。”道人的声音温润如泉,“放下执念,放下仇恨,放下这具皮囊,方得大自在。”


    这幻象最危险。


    因为它不暴戾,不虚弱,而是平和,是解脱,是赵承影此刻最渴望的安宁。


    他几乎要点头,要放下一切,要沉入这永恒的平静...


    “赵承影!”


    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响。


    不是玄尘子的声音。是个女子的声音,清冷,熟悉,带着某种穿透灵魂的力量。


    赵承影猛地回神。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仍在鼎中,药液已从暗金变成污黑,像一鼎浓稠的墨汁。而鼎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红衣墨氅,青丝如瀑,一双红眸在丹房的昏暗中,亮如鬼火。


    是苏幕遮。


    她站在鼎边,俯身看他,红眸中神色复杂:“才一日不见,就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玄尘子皱眉:“苏娘子,此地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这天下,有哪里是奴家不能去的?”


    苏幕遮直起身,瞥了他一眼,又看向鼎中赵承影,“小郎君,你可知道,这老道士的焚血丹,三百年来吃死了多少人?”


    “一百七十三人。”玄尘子冷冷道,“但活下来的,有三人。”


    “那三人后来如何?”苏幕遮笑问,“一个疯了,见人就咬,被守夜人诛杀。一个废了,武功尽失,缠绵病榻三年而亡。还有一个..”


    她顿了顿,笑容渐冷,“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最后自焚于终南山。”


    她看向赵承影,红眸深深:“你确定,要当第四人?”


    赵承影在剧痛中勉强开口:“你...为何来..”


    “来还债。”苏幕遮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与之前那个一模一样,放在鼎边,“昨夜你救了浣衣院那些女子,这是谢礼。虽然你看起来...用不上了。”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背对着他说:“对了,完颜赫连又有动作了。他查清了你血脉特殊,下令活捉你,要拿你炼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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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血狼卫已潜入城中,正在寻你。你最好...早点死,或者,早点变成能保护自己的东西。”


    说完,她身影一晃,消失在丹房门口。


    来如鬼魅,去如轻烟。


    玄尘子盯着她消失的方向,良久,轻轻叹息:“她说的,是实话。”


    赵承影在鼎中喘息,汗水、血水、药液混在一起,从额角滑落:“我知道..”


    “但你还是要继续?”


    “继续。”


    玄尘子不再劝,从怀中取出三根金针,针长七寸,在烛光下泛着寒光:“接下来会更痛。这三针要刺入你三尸穴,将潜藏最深的心魔逼出。若撑不住,现在喊停还来得及。”


    赵承影闭上眼:“来吧。”


    第一针,刺入眉心。


    剧痛如开天灵盖。赵承影眼前一黑,几乎晕厥。但下一瞬,他看见了最深的恐惧——


    他看见自己彻底变成血裔,双目赤红,尖牙外露,站在福宁殿中。


    赵璎珞惊恐地后退,他扑上去,咬住她纤细的脖颈,温热的血涌入喉咙...


    “不——!”


    他嘶吼出声,身体在鼎中剧烈挣扎,药液四溅。


    “稳住!”玄尘子低喝,第二针刺入心口。


    这一次,他看见了汴京城破。金兵铁蹄踏碎宫门,完颜赫连高坐龙椅,脚下是堆积如山的尸骸。而他站在殿下,低着头,手中捧着玉玺,献给那个怪物...


    “不...不..”赵承影浑身颤抖,眼中那线暗红几乎要吞噬整个瞳孔。


    第三针,刺入丹田。


    最深的心魔浮现。


    他看见自己成功了——焚血丹成,他获得力量,守住汴京,击退金兵,被奉为英雄。


    但不久后因为不饮血,他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看着窗外的阳光,知道自己大限将至。


    而赵璎珞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泪流满面...


    “原来,我终究...只是个凡人。”他喃喃自语。


    三针毕,赵承影瘫在鼎中,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鼎中药液已完全变成墨黑,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玄尘子拔针,长长吐出一口气:“第一关,过了。”


    他将赵承影从鼎中扶出,用布巾擦干身体,敷上药膏。


    赵承影躺在榻上,浑身剧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但心中却异常清明。


    那些恐惧,那些心魔,被逼出体外后,反而不再可怕了。


    “休息吧。”玄尘子递来一碗汤药,“明日此时,服第二丹。”


    赵承影接过药碗,忽然问:“道长,苏幕遮说的那几人...后来真的都..”


    “都死了。”玄尘子转身收拾金针,背对着他,“但死的方式不同。


    疯的那个,是心志不坚,被血毒反噬。废的那个,是体质太弱,承受不住药力。自焚的那个...是成功了,但成功之后,发现自己再也回不去人间,也融不进血裔,两头不靠,最终选择了断。”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其实,还有第四人。”


    赵承影抬眼。


    玄尘子转身,指了指自己:“贫道。”


    赵承影愣住。


    “一百七十年前,贫道也服过焚血丹。”玄尘子在他对面坐下,撩起衣袖,露出手臂——上面布满纵横交错的疤痕,深可见骨,有些甚至还未完全愈合,“但贫道只服了两枚,在第三枚前,停下了。”


    “为何停下?”


    “因为怕。”玄尘子放下衣袖,眼中那抹暗红在烛光下幽幽发亮,“怕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怕孤独终老,怕...失去最后一点为人的念想。”


    他看向赵承影:“你比贫道勇敢。但勇敢,不一定能换来好结局。”


    赵承影沉默片刻,将汤药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得他皱起眉,但一股暖流随即从胃部升起,流向四肢百骸,稍稍缓解了剧痛。


    “道长为何帮我?”


    玄尘子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复杂:“因为贫道想看看,这世上是否真有人,能走通这条绝路。


    也或许...贫道在等一个人,替贫道走完当年没走完的路。”


    他起身,吹熄了大部分烛火,只留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在丹房中摇曳。


    “睡吧。今夜,不会再有血裔来扰。苏幕遮既已现身,那些血狼卫,自有她去应付。”


    说完,他推门而出,留下赵承影一人。


    丹房陷入沉寂。远处传来风雪呜咽,和隐约的梆子声——已是亥时了。


    赵承影躺在榻上,浑身疼痛,却毫无睡意。他盯着屋顶的椽子,脑海中反复浮现那三重幻象,尤其是最后那一个——他躺在床上等死,赵璎珞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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