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已停,东方天际泛出鱼肚白。远处的汴京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前日他所骑的黑马在院中等候,看见他,打了个响鼻。
赵承影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三清观。观门紧闭,玄尘子站在门后,隔着门缝看他,那双暗红的眸子里,神色复杂。
“驾!”
黑马长嘶一声,四蹄踏雪,奔向汴京城。
回城的路比来时顺畅。
天色已亮,风雪暂歇,路上有了零星行人,多是担着柴禾、挑着菜蔬往城里送的乡民,脸上都带着围城下特有的惶惶。
赵承影拉低斗篷的风帽,遮住大半张脸。黑马通灵,专拣偏僻小路走,绕过城门守军,从昨日那个豁口悄无声息地回到城中。
城内比城外更萧条。
店铺十有九关,街上行人稀少,偶有巡街的禁军走过,也是面色凝重,步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隐约的尸臭,那是从城墙方向飘来的,昨日激战的痕迹还未清理干净。
赵承影没有回小院,而是直奔皇城。
他在宫门外下马,整了整衣冠,掏出翰林院腰牌。守门禁军认得他,简单盘问两句便放行,如今局势危急,官员进出频繁,也没人在意他这一身风尘仆仆。
进了宫,他没有去翰林院,而是拐向另一条路。
顺德帝姬赵璎珞住在西侧的福宁殿偏殿。赵承影走到殿外时,正有几个宫女端着铜盆出来,盆里是暗红色的血水。
他心下一沉,快步上前:“帝姬怎么了?”
宫女认得他,福身行礼:“帝姬昨夜染了风寒,发了高热,太医刚来看过,开了药。”
“我去看看。”赵承影径直入殿。
偏殿内药味浓重,炭火烧得旺,反而闷得人喘不过气。
赵璎珞躺在榻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闭着眼,眉头紧蹙。
一个老宫女在旁伺候,用湿毛巾给她敷额。
“赵大人..”老宫女看见他,欲起身行礼。
“不必。”赵承影走到榻边,看着赵璎珞苍白的脸,心中莫名一紧,“太医怎么说?”
“说是积郁成疾,又染风寒,需好生调养。”老宫女叹息,“可如今宫里乱糟糟的,药也不全,太医开了方子,有几味药御药房都说缺..”
赵承影从怀中取出玄尘子给的药方,扫了一眼:“缺哪几味?”
“千年灵芝、雪山参王,还有龙涎香..”老宫女絮絮叨叨,“这几味都是贡品,平日也稀缺,如今围城,更无处寻了。”
赵承影心念一动。玄尘子要的药材,与赵璎珞所需,竟有重叠。
“我去寻。”他说,“你好生照顾帝姬。”
“大人..”老宫女欲言又止,“这兵荒马乱的,您上哪儿去寻这些珍稀药材啊..”
赵承影没答,转身出了偏殿。径直而出,朝着御药房深处的库房。
那里存放着历年贡品和珍稀药材。
顺德帝姬年幼,御药房欺负她,不将这些珍奇拿出来。以他翰林院编修的身份,或许能想法子进去。
但他刚走出福宁殿,就被拦住了。
拦住他的是个太监,五十来岁年纪,面白无须,穿着深紫色的内侍服色,身后跟着两个小黄门。
赵承影认得他,是内侍省都知梁师成的心腹,姓孙。
“赵编修。”孙太监笑眯眯地行礼,“这么早进宫,可是有要事?”
“下官来探视顺德帝姬。”赵承影垂眼,“孙公公有何吩咐?”
“不敢吩咐。”孙太监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只是梁都知听闻赵编修昨夜未归,有些担心,特命咱家来问问。”
赵承影心中一凛。梁师成是官家身边的红人,权势熏天,眼线遍布宫中。他昨夜出城,竟被盯上了。
“下官偶感风寒,在官舍歇了一夜。”他面不改色。
“哦?”孙太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可有人看见,昨夜子时前后,赵编修骑马出城了。”
“公公说笑了。”赵承影抬眼,与他对视,“下官一介书生,哪会骑马?许是看错了人。”
两人对视片刻,孙太监忽然笑了:“是了,定是看错了。赵编修慢走。”
他侧身让开路,目送赵承影离去。
待赵承影走远,他脸上笑容渐敛,对身后小黄门低声道:“去禀报都知,赵承影果然有问题。
昨夜西华门守将看见有人持他的腰牌出城,今早又从那个城墙豁口回来...盯紧他,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是。”
小黄门匆匆离去。
孙太监望着赵承影消失的方向,眯起眼,喃喃自语:“这宫里,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赵承影快步穿过长廊,心中警铃大作。
梁师成盯上他了。
为什么?因为他是宗室?因为他昨夜出城?还是因为...宫里已经有血裔渗透,而他的异常被人察觉了?
必须尽快拿到药材,离开皇宫。
他走到御药房,出示腰牌,称要为帝姬取药。
当值的太医见是翰林院的官员,又是为帝姬办事,不敢怠慢,引他进了库房。
库房很大,药柜林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材气味。
赵承影按照药方,一一寻来:千年灵芝、雪山参王、南海珍珠粉...都装在特制的玉盒或瓷罐里,贴着黄签。
但最后一味龙涎香,却遍寻不见。
“龙涎香乃御用贡品,不在此处存放。”太医解释,“在宫里的宝香库,归内侍省管,需梁都知手令才能取用。”
赵承影心下一沉。
梁师成。又是梁师成。
“帝姬病情紧急,可否通融?”他试着问。
太医面露难色:“赵大人,不是下官不肯通融,实在是规矩如此。宝香库的钥匙在梁都知手里,便是官家要用,也得经他手..”
正说着,库房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一个太监匆匆跑进来,脸色煞白:“不好了!宝香库走水了!”
太医大惊:“什么?”
“刚刚起的火,已经派人去救了,但火势太大..”太监喘着气,“梁都知正大发雷霆呢!”
赵承影心中一动。宝香库失火?这么巧?
他对太医一拱手:“既然宝香库失火,下官改日再来。这些药材先借走,回头补上手令。”
不等太医答话,他抱起那几个玉盒瓷罐,转身就走。
出了御药房,他快步朝宝香库方向走去。
远远便看见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太监宫女们提着水桶来回奔跑,乱作一团。
赵承影躲在廊柱后观察。
宝香库是单独的一座小殿,此刻火势已蔓延至屋顶,梁柱噼啪作响。
梁师成站在殿外,面沉如水,指挥救火。
但赵承影注意到,梁师成的目光,不时瞟向火场中的某个方向,那里是宝香库的侧门,火势最大。
他在等什么?还是在掩盖什么?
忽然,一道黑影从火场中窜出,快如闪电,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殿宇阴影中。
那身影赵承影认得,昨夜在浣衣院开门的那个太监内应!
果然,宫里有血裔的内应,而且地位不低!
梁师成看着黑影消失的方向,嘴角竟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旋即隐去,继续厉声催促救火。
赵承影明白了。
宝香库失火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纵火,为了掩盖盗取龙涎香的事实。
而梁师成,很可能知情,甚至...参与其中。
他悄悄退后,转身离开。
龙涎香拿不到了,至少今天拿不到。但其他药材已到手,可以先去三清观,龙涎香再想法子。
他抱着药材,快步朝宫门走去。
经过一处偏僻宫墙时,忽然听见墙后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是个女子的哭声,很轻,但赵承影如今耳力敏锐,听得真切。
他迟疑片刻,绕到墙后。
是个小宫女,不过十四五岁年纪,蹲在墙角,哭得肩膀一耸一耸。
她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帕子上有暗红色的血迹。
“怎么了?”赵承影问。
小宫女吓了一跳,抬头看他,脸上泪痕斑驳:“赵、赵大人..”
“你认得我?”
“奴婢在福宁殿当差,见过大人。”小宫女抹着眼泪,“奴婢的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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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昨夜在浣衣院当值,没回来...今早被发现死在井里,尸首...尸首都干了..”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赵承影心中一沉。
浣衣院的事,果然没瞒住。
“宫里怎么说?”
“说...说是被金人细作所害。”小宫女抽泣,“可奴婢听说,不止浣衣院,昨夜相国寺后街、惠民药局,都死了人,都是...都是被吸干了血..”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赵大人,宫里是不是...闹鬼了?”
赵承影沉默。他该怎么答?说不是鬼,是比鬼更可怕的东西?
“你姐姐叫什么名字?”他问。
“春桃..”小宫女又哭了,“她叫春桃,才十七岁...我们说好了,等攒够钱,就一起出宫,回老家..”
赵承影从怀中摸出仅有的几两碎银,塞到她手里:“这些钱,给你姐姐办个后事。剩下的,你自己留着,找个机会出宫去。”
小宫女愣住:“大人,这..”
“宫里不安全。”赵承影压低声音,“记住,入夜后不要单独出门,门窗关紧,无论听见什么,不要开门。”
他转身要走,小宫女忽然拉住他的衣袖,声音颤抖:“大人...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赵承影回头,看着那双充满恐惧和期盼的眼,缓缓点头。
“但我不能说。”他轻轻拉开她的手,“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他将药材分出一半,让小宫女给顺德帝姬送去。然后他快步离开,将哭声抛在身后。
走出宫门时,天色已近午时。阳光刺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中却一片冰凉。
完颜赫连的爪牙已伸进宫里。梁师成很可能已与血裔勾结。昨夜死的那些人,只是开始。
他抱紧怀中的药材,翻身上马。
黑马长嘶一声,奔向城墙豁口。
他必须尽快完成治疗,获得力量。
然后,他要找出宫里的内应,要阻止完颜赫连的阴谋,要守住这座城,守住那些人...
【赵承影补记】
靖康元年十一月乙亥晴
今赴三清观,见道人玄尘子。此人活一百七十岁,半人半血裔,持身甚正。
以金针、药浴为余疗毒,取血三碗,令余饮之。一碗暴戾,一碗虚弱,一碗平和,乃血裔三类之血。
饮时幻象丛生,几至迷失,幸以《孟子》《正气歌》守心,得渡此关。
玄尘子言,余血脉有异,血中带金,乃“皇血”。
祖上或服“龙砂”,遗祸子孙。血毒与龙砂交融,百日之期缩至五十日。
有三法可选:服一枚焚血丹,废功减寿,重归凡人;服两枚,断血裔之根,然痛苦加倍;服三枚,重塑血脉,或可保力除毒,然十死无生。
余选其三。
需药材数味,往宫中寻之。
御药房得灵芝、参王、珍珠,独缺龙涎香。
宝香库恰逢失火,疑为内应纵火盗香。梁师成或与血裔有染,当深查之。
归途遇小宫女,其姐春桃死于浣衣院,尸首干瘪。血狼卫之祸,已入宫闱。
今得药材,当返三清观,服丹渡劫。
成败在此一举。
若成,得残生,以抗血裔。
若败...则此书绝笔。
,赵承影绝笔之四
附:玄尘子药方摘录
“焚血丹三枚,需分三日服之,辅以金针渡穴、药浴蒸骨。
第一枚,焚血毒,痛如刮骨。
第二枚,焚血脉,痛如抽髓。
第三枚,焚根本,痛如碎魂。
其间需三物护心:一曰定神香,宁心静气;二曰龙涎香,护脉续命;三曰至亲血,锚定人性。
至亲血不必多,三滴即可,然需心甘情愿,强取无效。
若成,则血毒尽去。
若败,则经脉俱焚,或死,或沦为只知渴血之怪物,再无回转。”
(赵承影批:至亲皆亡,何来至亲血?)
(又批:或可以挚友、挚爱代之?然余孑然一身,何来挚爱...)
(墨迹到此中断,纸有褶皱,似被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