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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一卷 七个日夜

作者:墨菲斯2099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药浴设在正殿后的丹房。


    丹房不大,正中是一个半人高的铜鼎,鼎下炭火熊熊,鼎内药汤翻滚,散发出浓烈刺鼻的气味。


    墙角堆着各种药材,有些赵承影认得,人参、灵芝、鹿茸,有些却奇形怪状,像是风干的虫蛇。


    玄尘子示意赵承影褪去衣物,坐进鼎旁一个木桶。


    桶内已注满热水,水色漆黑,浮着各种药草。


    “进去。”玄尘子递来定神丹。


    赵承影接过丹丸,仰头服下。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之气直冲头顶,眼前景象霎时清明,连鼎下炭火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他踏入木桶。热水烫得皮肤发红,药力透过毛孔渗入,像无数细针扎进四肢百骸。


    起初只是刺痛,渐渐变成灼烧,最后是撕裂般的剧痛,仿佛皮肉正在被一寸寸剥开。


    “忍住。”玄尘子坐在鼎旁,手中捏着一把金针,“这才刚开始。”


    他起身,走到赵承影身后,金针如雨落下,刺入背脊各大穴位。


    每一针刺入,都带来更剧烈的痛楚,不是皮肉之痛,是深入骨髓、触及灵魂的剧痛。


    赵承影咬紧牙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能感觉到血管在贲张,血液在沸腾,某种黑暗的东西正从四肢百骸被逼向心脏。


    然后,玄尘子划开了自己的手腕。


    血涌出来,不是鲜红,而是暗红近黑,粘稠如浆。


    他将血滴入药桶,一滴,两滴,三滴...


    血滴入水的瞬间,药汤沸腾了。


    赵承影体内的剧痛骤然加剧,他忍不住嘶吼出声,身体在桶中剧烈痉挛。


    “抱元守一,心念不动!”玄尘子的声音穿透剧痛,如钟鸣在耳畔响起,“想想你在乎的人,想想你要做的事,想想你为何宁死也不愿变成怪物!”


    赵承影眼前浮现出许多画面。


    父亲临终前枯槁的手,母亲在他入翰林那日欣慰的笑,同僚在都堂上慷慨陈词的模样,李纲大人站在城墙上的背影...


    最后,定格在一双清澈的眸子上。


    是赵璎珞。她在风雪中递来锦囊,轻声说:“大人也请...保重。”


    剧痛如潮水般退去一瞬。


    赵承影抓住这一瞬清明,默诵起《孟子》:“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一字一句,如清泉流淌,浇熄体内燃烧的火焰。


    玄尘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手中金针再下,这次刺的是头顶百会穴。


    剧痛再次袭来。这一次,赵承影看见了幻象,


    他看见自己站在城门上,脚下是堆积如山的尸体,鲜血汇成溪流。


    他俯身,捧起一捧血,饮下。温热,甘甜,力量涌遍全身...


    不!


    他猛地摇头,将幻象甩开。


    然后是第二个幻象:他变成了完颜赫连那样的人,高坐白骨王座,脚下万民俯首。


    他手指一点,便有人被拖出,咬破脖颈,鲜血喷溅...


    不!


    第三个幻象:他隐于市井,看着亲朋故旧一个个老去、死去,而自己容颜不变,独行世间百年。


    最后,连赵璎珞也白发苍苍,躺在病榻上,用浑浊的眼看他:“你...到底是谁?”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否定。


    长生。孤独。永恒。


    剧痛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虚的冷。


    药汤已恢复平静,水色从漆黑变成了暗红,像稀释的血。


    玄尘子拔出金针,拭去额上细汗:“第一关过了。”


    赵承影瘫在桶中,浑身湿透,不知是汗是药汤。


    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喘息。


    “这只是开始。”玄尘子递来一碗汤药,“喝下,休息十个时辰。子时第二次药浴。”


    汤药苦涩刺喉,但喝下后,一股暖流从胃部升起,流向四肢百骸。


    疲惫感稍减,赵承影勉强撑起身,看见桶中药汤已变得清澈,所有的杂质、污血,都被逼了出来,沉淀在桶底,是一层粘稠的黑泥。


    “那是什么?”他哑声问。


    “你体内的血毒,还有...别的东西。”玄尘子盯着那层黑泥,面色凝重,“你的血里,不止有血裔的毒。”


    他取来一个小瓷碟,舀起一点黑泥,凑到灯下细看。


    黑泥在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暗金色,像掺了金粉。


    “这是..”玄尘子手指捻开黑泥,露出里面几粒极细的、金色的颗粒,“龙砂。”


    “龙砂?”


    “一种矿物,只产于龙脉汇聚之地,常人服之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玄尘子抬眼看他,“但你体内的龙砂,已与血毒融合,变得不纯净。你祖上,定然有人长期服食此物,血脉相传,到你这一代,已成隐患。”


    赵承影想起玄尘子刚才问的话,祖上可曾出过修道之人?


    大宋宗室崇道,历代皆有亲王入道修行,服食丹药更是常事。


    或许某位先祖,在追求长生的路上,无意中埋下了祸根。


    “龙砂与血毒融合,会怎样?”


    “不知道。”玄尘子摇头,“古籍无载,贫道也是第一次见。但可以肯定,这让你比寻常血裔更难缠,也...更危险。”


    他收拾好金针药罐,起身:“休息吧。今夜,还有一关。”


    玄尘子离开丹房,留下赵承影一人。


    桶中药汤已凉。


    赵承影爬出木桶,用布巾擦干身体。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眼窝深陷,唇色淡青,唯有瞳孔深处那线暗红,在经历过药浴后,似乎淡了些。


    他穿好衣服,走到窗前。窗外风雪依旧,远处汴京城墙的轮廓在破晓前模糊不清。


    五十日。


    若失败,五十日后,他将彻底变成怪物。


    若成功...成功又如何?


    武功尽废,寿元大减,还能做什么?还能守住这座城吗?还能保护那些他想保护的人吗?


    他想起浣衣院里那些宫女惊恐的眼,想起赵璎珞苍白的脸,想起李纲大人在都堂上说“即便战至一兵一卒”。


    也许,他该选择另一条路。


    接受血裔的身份,获得力量,用这力量去战斗,去保护...


    “咯吱。”


    丹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小道童探头进来,约莫八九岁年纪,梳着道髻,穿着宽大的道袍,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一碗热粥和几个馒头。


    “师父让我送饭来。”小道童声音稚嫩,将托盘放在桌上,好奇地打量赵承影,“你是师父的新病人吗?”


    赵承影点头:“多谢。”


    小道童却不走,凑近了看他,眼睛瞪得圆圆的:“你眼睛有点红哎,是不是生病了?”


    赵承影下意识偏头,避开他的视线。


    但小道童身上那股鲜活的气息,孩童特有的、甜暖的血气,钻进鼻腔,勾得喉咙发紧。那股刚被药浴压下去的渴望,又翻涌上来。


    “你..”小道童忽然抽了抽鼻子,“你身上有股怪味。”


    “什么味?”


    “像...像后山死掉的小兔子。”小道童皱起鼻子,“师父说,那是血的味道。”


    赵承影浑身一震。


    小道童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不过师父也说过,有些人身上有血味,但不是坏人。


    师父说,要看心。”


    他指了指赵承影的心口:“你的心,跳得很快,但是不乱。师父说,心不乱的人,就不是坏人。”


    说完,他蹦蹦跳跳地跑了,道袍下摆拖在地上,沾了雪水泥泞。


    赵承影站在那儿,良久,抬手按住心口。


    心跳很快,但确实不乱。


    他走到桌边,端起粥碗。


    粥是小米熬的,加了红枣,热气腾腾。


    他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暂时压下了那股渴望。


    窗外,风雪渐歇。


    第二次药浴在子时。


    这一次,药汤是赤红色的,像熔化的铁水,沸腾时冒着血色的泡沫。


    桶边摆着三碗血,暗红色的、粘稠的血,盛在瓷碗里,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这是..”赵承影盯着那三碗血。


    “血裔的血。”玄尘子淡淡道,“从三个不同的血裔身上取来,有强有弱,有善有恶。你要在药浴时饮下它们,让血毒在你体内达到平衡,再以焚血丹焚烧。”


    赵承影看着那三碗血。


    一碗颜色最深,几乎发黑,散发着浓烈的甜腥气;一碗颜色稍淡,带着铁锈味;还有一碗,竟泛着淡淡的金,像他自己的血。


    “血裔的血也有分别?”


    “自然。”玄尘子指着第一碗,“这是乱世派的血,暴戾,浑浊,饮之会放大心中恶念。”


    指着第二碗,“这是隐世派的血,平和,但虚弱,饮之可暂抑血毒,却也会消磨意志。”


    他最后指着那碗泛金的血:“这是...特殊的血。来自一个活了四百年的血裔,他一生未害一人,只饮兽血,最终修出这等金色。饮之,或可助你守住本心。”


    赵承影抬头看他:“道长如何取得这些血?”


    玄尘子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贫道活了一百七十年,总有些故人。”


    他没再多说,示意赵承影进入药桶。


    这一次的药汤更烫,像要把人煮熟。


    赵承影咬牙踏入,皮肤瞬间通红,像煮熟了的虾。


    玄尘子再次下针,这次刺的是胸口要穴。


    剧痛袭来,比上一次更甚。


    赵承影眼前发黑,几乎晕厥。但定神丹的药力还在,硬生生将他拉回清醒。


    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流,越来越快,越来越烫,像要沸腾爆炸。


    “饮血!”玄尘子厉喝。


    赵承影抓起第一碗血,那碗最黑最浊的,仰头灌下。


    血入口的瞬间,他几乎呕吐。


    浓烈的甜腥,混杂着某种暴戾的气息,像滚烫的岩浆灌入喉咙,灼烧着食道,冲入胃中。然后,那股暴戾炸开了。


    他看见战场。尸山血海,残肢断臂,他站在血泊中,脚下是堆积如山的尸体。他仰天长啸,声音非人...


    “守住本心!”玄尘子的声音如惊雷,“那是幻象!是你饮下的血中残留的记忆!”


    赵承影咬牙,默诵《正气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幻象稍退。他抓起第二碗血,饮下。


    这一次,是虚弱。无尽的虚弱,像沉入深海,四周一片黑暗,只有自己微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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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跳。


    孤独,寒冷,想要沉睡,永远沉睡...


    “醒来!”玄尘子一针刺入他眉心。


    剧痛让赵承影清醒。他抓起第三碗血,那碗泛着金色的。


    这一次,血入口的感觉截然不同。


    温暖,平和,像春日阳光,缓缓流遍全身。


    他看见一个青衣道人,在深山道观中静坐百年,只饮山泉,食野果,与鹿为伴。


    道人睁开眼,眼中是沧海桑田...


    “那是清虚子,贫道的师父。”玄尘子的声音带着怀念,“他活了四百二十岁,最后坐化于终南山。这碗血,是他留给贫道最后的礼物。”


    金色血液在体内化开,与之前两碗血交融,又互相冲撞。


    赵承影感觉自己像要被撕裂,一半是暴戾的杀意,一半是虚弱的绝望,中间是一线清明的金光,苦苦支撑。


    玄尘子双手按在他背上,一股温和的力量涌入,助他调和三种血液。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传来鸡鸣,寅时了。


    药汤渐渐冷却,血色褪去,变成浑浊的灰色。赵承影瘫在桶中,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但他的眼,却比之前清明许多。


    瞳孔深处的暗红,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玄尘子拔出最后一根金针,长长吐出一口气,额上全是汗:“第二关过了。你体内的血毒,已暂时平衡。”


    他扶赵承影出桶,递来干爽的衣物:“休息一日。明日服焚血丹。”


    赵承影换上衣服,感觉身体轻了许多,那股时刻存在的渴意,也减弱了不少。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衡。


    “焚血丹后,我能恢复如初吗?”


    玄尘子收拾药具的手顿了顿:“不能。”


    他抬眼,烛光映着他清癯的脸,那双眸子里的暗红,在经历了这场治疗后又深了些:


    “焚血丹会焚烧你体内所有非人的部分,包括血裔的力量、敏锐的五感、快速的自愈...你会变回一个普通人,甚至比普通人更虚弱。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你的寿元,或许只有十年。”


    十年。


    赵承影沉默。


    “后悔还来得及。”玄尘子看着他,“现在停下,你还能保留血裔的力量,虽需饮血,但可活数百年,拥有超越凡人的能力。以你的心性,未必会变成完颜赫连那样的怪物。”


    “十年..”赵承影喃喃,“够吗?”


    “什么够不够?”


    “守住汴京,击退金人,保住这大宋江山。”


    玄尘子笑了,笑声里满是苍凉:“小友,你太看得起自己了。这天下大势,岂是一人可逆?非一日之寒。便是有十个李纲,百个岳飞,也难挽狂澜。”


    “那便不挽了吗?”赵承影抬头,眼中那线淡红在烛光下微微发亮,“眼睁睁看着城破,看着百姓遭戮,看着帝姬公主沦为..”


    他停住,没说完。


    玄尘子看着他,良久,轻轻叹息:“痴儿。”


    他转身,从药柜最深处取出一个玉盒。


    玉盒打开,里面是三枚更大的赤红色的丹药。


    “这三枚焚血丹,是贫道师父清虚子所炼,材料已绝,世间仅此三枚。”玄尘子将玉盒递给赵承影,“服一枚,可焚血毒;服两枚,可断血裔之根;服三枚...可重塑血脉,但痛苦是单枚的十倍,且成功率不足一成。”


    赵承影接过玉盒,丹药在掌心沉甸甸的。


    “你选哪条路?”玄尘子问。


    晨光透过窗纸,在丹房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赵承影盯着那三枚丹药,良久,将玉盒合上。


    “我选第三条路。”


    玄尘子瞳孔微缩:“你可知那是十死无生?”


    “知道。”赵承影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寒风灌入,吹散丹房内浓重的药味,“但若成功,我既能保留力量对抗血狼卫,又不必饮血为生,对吗?”


    “理论上如此。”玄尘子走到他身边,“但三百年来,尝试者不下百人,无一人成功。大多在服第二枚丹时便经脉俱焚,或是在第三枚丹下魂飞魄散。”


    “总有人要当第一个。”赵承影转头看他,“道长不是说我血脉特殊吗?或许,我就是那个例外。”


    玄尘子深深看他一眼,忽然笑了:“好。既然你意已决,贫道便陪你赌这一把。”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快速写下一张药方:“这些药材,需在三日内备齐。其中几味珍稀,怕是只有皇宫大内才有。”


    赵承影接过药方,扫了一眼:千年灵芝、雪山参王、南海珍珠粉...还有一味“龙涎香”,标注需“御用贡品”。


    “我去弄。”他说。


    “皇宫守卫森严,如今又值围城..”玄尘子皱眉。


    “我有办法。”赵承影将药方折好,贴身收起,“道长等我三日。三日后,我带回药材。”


    他转身要走,玄尘子叫住他:“小友。”


    赵承影回头。


    “你可知,即便成功,你也再非凡人,亦非血裔。”玄尘子声音低沉,“你将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异类,无处容身,孤独终老。”


    赵承影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惫,却坚定:“这世间,何处又是我的容身之地呢?”


    他推门而出,踏入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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