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屹醒过来之后,又在炕上躺了三天。
那三天里,陈徽之几乎没有合眼。他守在炕边,喂沈屹喝药,给他换药,听他断断续续讲那天夜里发生的事。
“我摸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文件。”沈屹的声音还很虚弱,但比前几天有力了些,“屋里就他一个人。我从窗户翻进去,他吓了一跳,想喊,我一拳就打过去了。”
陈徽之听着,手心捏着汗。他知道那有多险。谭宗明住处周围全是日本兵,稍有不慎就会暴露。
“他认出我了。”沈屹苦笑了一下,“他说,‘沈家老三,你还没死’。我说,‘你死了我都不会死’。然后他就掏枪了。”
“你中枪就是那时候?”陈徽之问。
沈屹点点头:“他枪法不错,可惜偏了一点。我扑过去的时候,他开了第二枪,打中了肩膀。但我也撞倒了他,抢到了那个油布包。”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我本来想杀了他。可是……”
“可是什么?”
沈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可是我想起你。想起你说过的,一起活着回来。如果我杀了他,动静太大,肯定跑不掉。”
陈徽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看着沈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疲惫却温柔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沈屹的手,紧紧握着。
沈屹也握紧他的手,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简陋的土坯房里,暖洋洋的。
第四天,老郑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到沈屹坐在炕上,脸色虽然还苍白,但精神比之前好多了。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快步走过来,在炕沿上坐下。
“好小子,命真硬。”他拍了拍沈屹的腿,力道很轻,怕碰到他的伤。
沈屹笑了笑:“阎王爷不收我,说还有账没算完。”
老郑也笑了,但那笑容很快就收敛了。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放在炕上。
“这东西,我看过了。”他的声音很沉,“比我们想象的更严重。”
陈徽之和沈屹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这不只是七三一的计划。”老郑缓缓说,“这是整个关东军、甚至日本军部的长期战略。他们要用生物武器,摧毁我们整个国家。这里面的目标城市,从北到南,几乎每一个大城市都在上面。”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愤怒、悲伤,还有一种深沉的无力和悲哀。
“如果让他们得逞……”他没有说下去。
屋里陷入沉默。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些纸上,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那些字,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计划,每一个计划背后都意味着无数生命的消失。
“现在这东西在我们手里。”沈屹开口,声音还很虚弱,却很坚定,“我们把它送出去,送到能阻止它的人手里。”
老郑看着他,又看了看陈徽之,缓缓点了点头。
“对。所以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哈尔滨不安全了,东北都不安全了。日本人发了疯一样在找你们,谭宗明虽然没死,但受了重伤,日本人更不会放过。”
“他没死?”陈徽之问。
老郑摇摇头:“重伤,但还活着。听说被送进医院抢救了,命保住了。不过一时半会儿动弹不了。”
陈徽之的心微微一沉。他想起那个女人,想起她最后那双燃着光的眼睛,想起她说的那句“替我杀了他”。他没死。他还活着。
沈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他转过头,看到沈屹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芒——是理解,是心疼,也是一种无声的承诺。
“会做到的。”沈屹轻声说,“早晚的事。”
陈徽之点点头,没有说话。
老郑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接下来,你们得走。去关内,去重庆,或者去延安。这些东西,”他拍了拍那个油布包,“必须送到最需要的人手里。”
“你呢?”陈徽之问。
老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我还有事。东北这片地,不能没人看着。日本人欠下的账,我得一笔一笔记着,等以后一起算。”
陈徽之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光芒。那光芒不像沈屹那么锐利,也不像自己那么执着,而是一种更厚重、更持久的东西——那是这片土地上的人,几千年来,一点点积攒下来的韧劲和希望。
“老郑,”沈屹开口,“谢谢你。”
老郑摆摆手,站起身:“别谢我。要谢,就谢那些回不来的人。他们把命留在了这里,是为了让你们能活着走出去。”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活着回去。把他们的名字,带出去。”
门关上了。
屋里重新陷入安静。陈徽之靠在沈屹肩上,闭上眼睛。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很多面孔——那个年轻女人,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人,那些变成衣服堆、变成骨灰、变成河底淤泥的人。他们的眼睛都在看着他,但那眼神里,已经没有了责备,只有一种安静的、释然的期盼。
“沈屹。”他轻声唤道。
“嗯?”
“我们能把他们的名字带出去吗?”
沈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能。一定能。”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像一颗钉子,稳稳钉在陈徽之心里。
陈徽之没有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外面隐约传来几声鸟鸣,和远处村庄里偶尔响起的狗吠。
这是东北的春天。虽然还很冷,但雪已经化了,树枝上冒出了嫩绿的新芽。一切都在复苏,一切都在生长。
他们在那间土坯房里又待了三天。
三天里,沈屹的伤恢复得很快。他本来底子就好,加上那个中年女人用草药精心调理,伤口渐渐愈合,高烧彻底退了,也能下地走动了。
陈徽之每天陪着他,在院子里慢慢走几步,晒晒太阳。阳光照在沈屹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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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那道疤痕显得不那么狰狞,反而多了几分坚毅的味道。
“在想什么?”沈屹见他盯着自己看,问道。
陈徽之摇摇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在想,你比以前更好看了。”
沈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宠溺,也有一种陈徽之越来越熟悉的东西——那是只对他一个人展现的、毫无保留的温柔。
“油嘴滑舌。”他说,却伸出手,把陈徽之揽进怀里。
陈徽之靠在他肩上,望着远处渐渐泛绿的田野,心里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条路,走了这么久,经历了这么多,死了这么多人,终于走到了这里。前面还有多远,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有沈屹在身边,他什么都不怕。
第七天,老郑派来的人到了。
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瘦高个,眼睛很亮,叫小赵。他说,路线都安排好了,从吉林绕道,走热河,过长城,进关内。一路都有他们的人接应,但必须小心再小心,日本人的搜捕网铺得很大。
“什么时候走?”沈屹问。
小赵看了看天色:“今晚。天黑以后,有船接你们过江。”
陈徽之和沈屹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那天傍晚,他们和那个照顾了他们这么多天的中年女人告别。女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个包袱塞给陈徽之,里面是几个黑面馒头和一块腌肉。
“路上吃。”她只说了这三个字。
陈徽之接过包袱,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却被女人摆摆手打断了。
“走吧。”她说,“别回头。”
他们走出那间土坯房,跟着小赵向河边走去。夕阳在天边烧成一片橘红,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陈徽之走在沈屹身边,手被沈屹握着,握得很紧。
走到河边时,天已经黑了。一艘小小的渔船正等在岸边,船头上蹲着一个抽旱烟的老头,看到他们来了,站起身,朝他们点了点头。
“上船。”小赵低声说。
陈徽之和沈屹上了船,在船舱里坐下。小船晃晃悠悠地离了岸,向对岸划去。小赵站在岸边,看着他们,一直看着,直到小船消失在夜色中。
陈徽之回过头,望着渐渐远去的岸。那边,是东北。是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地方。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受过的苦,那些经历过的恐惧和绝望,都留在了那边。
但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故事,被带出来了。
沈屹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黑暗中,他的声音响起,很轻,却很清晰:
“徽之,你后悔吗?”
陈徽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后悔。”
沈屹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把陈徽之揽得更紧了一些,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小船在黑暗中缓缓前行,穿过芦苇丛,穿过薄薄的雾气,穿过这片让他失去太多、也得到太多的土地。
前方,是关内。是未知的命运。是另一场战斗的开始。
但此刻,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