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黑暗中行了很久。
陈徽之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夜色从浓黑渐渐变得稀薄,东方天际隐隐透出一线灰白。他靠在沈屹肩上,半睡半醒,脑海里浮浮沉沉,全是那些模糊的影像——堆积如山的衣服,那个年轻女人的眼睛,谭宗明模糊的脸,还有沈屹浑身是血倒在他怀里的样子。
沈屹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那只手很暖,很稳,像一根锚,把他牢牢系在现实里。
“快到了。”船头的老头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陈徽之抬起头,向前望去。晨雾中,隐隐约约能看到一道黑沉沉的山脉轮廓,横亘在天际。
“那是……”他轻声问。
“长城。”沈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过了那道关,就是关内了。”
陈徽之望着那道渐渐清晰的山脉,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长城,他在书本上读过无数次,在画报上看到过无数次。那些雄伟的图片,那些苍凉的诗句,此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眼前这道灰扑扑的山脉,沉默地横在那里,像一道伤痕,也像一道屏障。
船在一个隐蔽的河湾处靠了岸。老头指了指岸上的一条小路,说:“顺着这条路走,翻过前面那道山梁,有个村子。村里有个姓王的,是我外甥。他会接应你们。”
沈屹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几块银元,递给他。老头摆摆手,没接。
“留着吧。”他说,“前面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说完,他撑起竹篙,小船缓缓离岸,消失在晨雾中。
陈徽之和沈屹站在岸边,望着那条蜿蜒向上的小路。路两旁是荒草和乱石,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走吧。”沈屹说。
他们并肩走上那条路。沈屹的伤还没好利索,走快了会喘,但他一声不吭,只是放慢脚步,等陈徽之跟上来。陈徽之知道他疼,但也不说破,只是走几步就停下来,假装看风景,让他歇一歇。
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翻过了那道山梁。山坳里果然有一个小村子,十几户人家,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正是早饭时分,空气里飘着玉米糊糊的香味。
他们找到那户姓王的人家。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国字脸,浓眉大眼,一看就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他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什么也没问,只是侧身让开:
“进来吧。”
屋里热气腾腾,灶上正煮着一锅糊糊。一个年轻媳妇正在灶前忙活,看到他们,也不多话,只是麻利地端出两碗糊糊,放在桌上。
“吃吧。”她说,“赶了一夜路,饿了吧。”
陈徽之端起碗,糊糊烫嘴,但他顾不上了,大口大口喝着。多少天了,终于吃到一口热乎的。
沈屹也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味什么。
吃完饭,姓王的汉子把他们带到后院一间柴房里。柴房不大,堆满了干草和木柴,但角落里有一张炕,炕上铺着干净的被褥。
“你们先在这儿歇着。”他说,“等天黑,我带你们走另一条路。白天不能出门,这村里人来人往的,保不齐有嘴快的。”
沈屹点点头:“多谢。”
汉子摆摆手,出去了。
柴房的门关上,屋里暗了下来。陈徽之靠在炕上,望着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忽然觉得浑身都软了。这些日子,一直绷着一根弦,现在终于能稍微松一松了。
沈屹在他身边躺下,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
“睡吧。”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安定的力量,“我守着。”
陈徽之没有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他的耳朵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那声音平稳而有力,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柴房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一小片地方。沈屹正坐在炕沿上,看着什么东西——是那个油布包。
陈徽之坐起来,凑过去看。沈屹把油布包递给他,轻声说:
“这些东西,得分开送。一份给重庆,一份给延安。”
陈徽之接过那几张纸,就着油灯的光,一页一页翻着。那些日文他看不懂,但那些汉字写的地名,他每一个都认得。
哈尔滨。长春。沈阳。北平。天津。上海。南京。武汉。重庆。成都。昆明。桂林。长沙。南昌。杭州。福州。广州。香港。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无数条人命。
“我们能送到吗?”他轻声问。
沈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光,也有一种深沉的东西。
“能。”他说,“一定。”
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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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来脚步声,是姓王的汉子。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个包袱。
“该走了。”他说,“我送你们去下一个地方。那边会有人接应,送你们进关。”
他们接过包袱,跟着他走出柴房。外面,月亮很亮,照得山路一片银白。他们沿着一条隐蔽的小路,向山下走去。
走了不知多久,眼前豁然开朗。一道黑沉沉的山脉横在面前,山顶上,隐隐约约能看到烽火台的轮廓。
长城。
陈徽之站在山脚下,望着那道沉默的屏障,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多少年来,这道墙挡过多少铁骑,见证过多少悲欢离合。今天,它也要见证他和沈屹,从关外走进关内,从黑暗走向黎明。
“走吧。”沈屹握住他的手。
他们并肩向山上走去。山路很陡,走起来很吃力,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月亮在天上照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古老的砖石上。
终于,他们登上了长城。
站在烽火台上,回头望去,关外是一片茫茫的黑暗。东北,那个让他们失去太多、也得到太多的地方,此刻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陈徽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很冷,但他没有躲。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很多面孔——那个年轻女人,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人,那些变成衣服堆、变成骨灰、变成河底淤泥的人。他们的眼睛都在看着他,但那眼神里,已经没有了责备,只有一种安静的、释然的期盼。
沈屹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他们会在天上看着我们。”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钉子,稳稳钉在陈徽之心里,“看着我们走完这条路。”
陈徽之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沈屹的脸显得格外柔和,那道疤痕也不再狰狞,而是一种勋章,一种见证。
“沈屹。”他轻声唤道。
沈屹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徽之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两个人的手在月光下紧紧相握,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不管前面是什么,”他说,“我们一起走。”
沈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光。
“好。”他说,“一起。”
他们转过身,面向关内。那里,是未知的命运,是另一场战斗的开始。是光明,也是黑暗;是希望,也是绝望。
但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