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物间里,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将两个人紧紧包裹。
陈徽之靠在沈屹身上,听着他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那几张名单和照片被他贴身藏好,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薄薄的纸片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胸口——那是无数条人命,那是揭穿魔鬼的利剑,那也是他们此刻最危险的催命符。
“天亮之前,必须把东西送出去。”沈屹的声音很低,却很稳,“老郑说的那个杂货铺,在哈尔滨道外。我们得想办法离开这里。”
陈徽之没有说话。他知道离开意味着什么——从那道铁丝网里逃出去,穿过层层警戒,躲过巡逻的日本兵和狼狗,在冰天雪地里跑到哈尔滨。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但他没有说“不可能”。他只是握紧沈屹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沈屹感觉到他的回应,黑暗中,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他低下头,额头抵在陈徽之的额头上,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而真实。
“听着,”沈屹的声音像一根细线,轻轻钻进陈徽之的耳朵里,“明天下午,会有一批物资运出去。我跟那个工头混了个脸熟,他明天负责押车。我们可以趁装车的时候,藏进那些空箱子里。”
“箱子会被检查吗?”陈徽之问。
“正常情况下不会。”沈屹说,“那批物资是运给哈尔滨日本驻军的,守卫森严,但反而不会仔细查——他们想不到有人敢藏在给军队送物资的车上。”
陈徽之在脑海里快速推演着这个计划的风险和漏洞。这是赌博,但他知道,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好。”他说。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悄悄溜回了通铺。
那天上午,一切如常。他们照常去仓库干活,照常低着头搬那些箱子,照常躲避日本兵的目光。但陈徽之能感觉到,整个营地的气氛变得不一样了——日本兵的神情更加阴鸷,巡逻更加频繁,狼狗的叫声比平时更凶。
“他们发现了。”沈屹在搬运箱子时从他身边经过,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陈徽之的心猛地一紧,但他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他知道,现在任何异样都会引起怀疑。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们照常坐在那堆木箱旁边,低着头啃黑面馒头。沈屹用眼角余光扫视着四周,忽然轻轻碰了碰陈徽之的手。
陈徽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远处的空地上,一群日本兵正在集合,为首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的日本人。那人的脸,陈徽之认得,正是昨天抽他们血的那个年轻研究者。
那日本人正在训话,声音尖锐,偶尔能听到几个日语单词。陈徽之听不懂,但他看到那些日本兵的脸色变得更加严峻。
“他们在搜。”沈屹的声音极低,“所有角落,所有房间。”
陈徽之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胸口——那几张纸还在,贴着他的皮肤,带着他的体温。
“箱子。”他说,“那些空箱子。”
沈屹点了点头。
下午的时光格外漫长。每一分钟都像被无限拉长,每一次日本兵的目光扫过,陈徽之的心都会悬到嗓子眼。但他们熬过来了。终于,太阳开始西斜,天色渐渐暗下来。
装车的时间到了。
那个工头姓孙,四十来岁,脸上总带着一种麻木的表情。沈屹这几天刻意接近他,帮他干活,偶尔分他一点从仓库里偷来的香烟。老孙没有拒绝,也没有多问——在这座魔窟里,活着的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法则。
“小沈,过来搭把手。”老孙果然喊了他。
沈屹应了一声,拉着陈徽之就过去了。装车的地方在仓库后面,几辆卡车正在装货——木箱、铁桶、还有一些用油布包裹的器材。旁边站着几个日本兵,但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别处,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却没有仔细检查装车的过程。
沈屹和陈徽之抬起一个空箱子,往车上搬。那箱子很大,足以装下一个人。沈屹看了一眼陈徽之,用下巴指了指箱子。
陈徽之明白他的意思——现在进去,等装完车,他们就会被运出去。
但他犹豫了一瞬。不是怕,而是……
“你先走。”他压低声音,“我还有点事。”
沈屹的目光猛地变得锐利:“什么事?”
陈徽之没有解释,只是握了握他的手,然后转身,消失在仓库的阴影里。
沈屹想追,但日本兵的目光正好扫过来。他只能咬着牙,继续搬那些箱子,心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
陈徽之穿过仓库,绕过几堆杂物,来到一间破旧的杂物间前。那不是他们昨晚躲藏的那间,而是另一间,更偏僻,更不起眼。
他推开虚掩的门,里面一片漆黑。他摸出那把小刀——老金送的那把——握在手心里,然后轻轻唤了一声:
“有人吗?”
没有回应。他正要转身离开,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
陈徽之的手一紧,刀尖对准那个方向。借着门口透进来的一线微光,他看到一个蜷缩的身影,正缓缓抬起头。
是个女人。
那张脸很年轻,满是污垢和伤痕,但那双眼睛,那双空洞得像一潭死水的眼睛——陈徽之认出来了,是昨天空地上那个被拖走的女人。
她还活着。
“你……”陈徽之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女人看着他,眼睛里渐渐有了一点光。那光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但确实存在。
“你是……新来的?”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陈徽之点点头,走近她,蹲下。他看到她的衣服上有大片干涸的血迹,她的手脚都被绳子勒出了深深的血痕。
“我帮你解开。”他说。
那女人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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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断断续续:“不……不用了。我活……活不成了。他们给我……打了针……”
陈徽之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已经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你……为什么回来?”那女人问。
陈徽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张照片,在她眼前晃了晃。
那女人的眼睛猛地睁大,死死盯着照片上那个穿着日本军服的人。她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谭……”她说,“谭宗明……是他……是他……”
陈徽之点点头:“我知道。”
那女人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来。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在她惨白的脸上冲出两道淡淡的痕迹。
“替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像风中的游丝,“替我……杀了他……”
陈徽之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那双曾经空洞此刻却燃着最后一点火光的眼睛。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好。”
那女人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是一个笑,一个虽然微弱却真实的笑。然后,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脸上的表情渐渐凝固,像一尊雕塑。
陈徽之跪在那里,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伸出手,轻轻合上她的眼睛。然后,他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了那间屋子。
他跑回装车的地方,最后一箱货正要装上去。沈屹看到他,眼睛里瞬间燃起一种复杂的光芒——有庆幸,有后怕,也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快!”沈屹压低声音,拉着他钻进两个大木箱之间的缝隙里。
他们刚藏好,就听到日本兵的脚步声靠近。有手电筒的光在附近晃动,照了几圈,然后渐渐远去。
卡车发动了。车身猛地一震,开始缓缓移动。
陈徽之靠在沈屹身上,闭上眼睛。他的脑海里全是那个女人的脸,那双空洞最后却燃起光的眼睛,那句微弱却清晰的“替我杀了他”。
“你去哪儿了?”沈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低,带着一丝颤抖。
陈徽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他耳边,用极轻的声音,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沈屹听完,久久没有出声。黑暗中,陈徽之感觉到他的手紧紧握着自己的手,骨节发白,微微颤抖。
“我们会做到的。”沈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一定。”
陈徽之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卡车在夜色中颠簸前行,把他们带向未知的远方。那些名单和照片贴在他的胸口,像一团火,烧得他心口滚烫。
还有那个女人的眼睛,那双最后燃起光的眼睛,像两颗星星,在黑暗中看着他。
看着她托付给他的那件事。
——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