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日。
陈徽之醒得很早。窗外天色未明,后巷里已经传来早起的动静——倒马桶的妇人、生炉子的小贩、赶早市的黄包车夫。市井烟火气穿透薄薄的窗帘,提醒着他这是一个寻常的日子。
但对于他,这是不寻常的。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让意识一点一点清醒。手习惯性地摸向胸口——怀表、纸条、香囊,都在。它们的存在,像是一个无声的誓言。
早餐是阿强端上来的——阳春面,卧了个荷包蛋。陈徽之慢慢吃完,面汤滚烫,从胃里暖到四肢。他吃得很仔细,每一口都咀嚼很久。他不知道下一次能这样安稳地吃一顿热饭是什么时候。
上午,老猫来过一次,最后确认了时间、路线和撤退方案。东江的另一名行动人员“猴子”已经在谭宅斜对面那间租来的小屋里就位,负责用望远镜监视宅邸动静,一旦发现异常,立刻发出警报。撤退的路线设计了三条,分别通向法租界三个不同的安全屋。
“裘贵那边,我今早又跟他通过气。”老猫低声道,“他很紧张,但没有退路。他说谭宗明昨晚从虹口回来后,又在书房待了很久,半夜才回卧室。今天上午,谭宗明会去参加一个商界午餐会,下午可能还有别的安排,但晚上七点半去日本领事馆的事,已经确认了。”
陈徽之点头,目光落在窗外的天色上。阴天,云层很厚,傍晚可能下雨。雨夜行动,有利有弊——能见度低,便于隐蔽,但也容易出意外。
“所有细节都过一遍。”他说,“万一我失手,你们立刻撤离,不要管我。证据的事,还有别的渠道。”
老猫看着他,沉默片刻,点头:“明白。”
下午的时间格外漫长。陈徽之强迫自己睡了一觉,养足精神。醒来时,天色果然阴沉下来,乌云压得很低,空气里透着雨前的闷热。五点半,他吃了晚饭——比平时早,为了让食物有足够时间消化。六点,他开始检查随身携带的物品。
那套德国制的开锁工具,小巧精密,被他贴身绑在小臂内侧。一把勃朗宁手枪,两个备用弹夹,藏在外套内侧特制的夹层里。一支袖珍手电,笔形,亮度足够但光束集中。一把折叠刀,备而不用。最重要的,是一枚小小的、可以贴在保险柜面板上的信号干扰器——可以暂时阻断电子警报信号的传输,给开启争取时间。
他将这些东西一一检查,确认无误。然后,他取出沈屹的怀表,打开表盖,凝视着那张照片。
“屹,保佑我。”他轻声说。
七点整,老猫带着他离开住处。没有坐车,两人步行穿过一条条小巷,绕开可能有眼线的大路,七点三刻,抵达谭宅斜对面那间小屋。猴子已经在里面,窗户开着一道缝,架着一架高倍望远镜,正对着谭宅的大门和侧门。
“谭宗明七点半准时出门了。”猴子低声道,“坐的是他的黑色别克,往虹口方向去了。宅子里现在除了仆人,还有四个保镖。两个在前门,一个在后门,一个在书房所在的二楼走廊。裘贵刚才来过一次,在后门晃了晃,意思是准备好了。”
陈徽之透过窗户,望向那座三层洋楼。那是一座法式风格的建筑,红砖外墙,白色百叶窗,铁艺阳台,周围是修剪整齐的花园。此刻灯火通明,但窗帘紧闭,看不出里面的情形。
八点整。八点半。九点差一刻。
时间慢得像凝固的胶水。
陈徽之的心脏跳得很稳,但手心微微出汗。他最后一次检查了所有装备,又拿出沈屹的怀表看了一眼。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九点整。
“我去了。”他站起身。
老猫和猴子同时点头,没有说话,但眼神里都是“小心”。
陈徽之从后门离开小屋,沿着事先勘察好的路线,穿过一条窄巷,绕到谭宅后侧。那里是仆人进出的后门,此刻应该只有一个保镖,而裘贵会想办法支开他。
他隐在巷角的阴影里,等了约莫两分钟。后门突然开了,一个穿着黑色短褂的保镖探出头来,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往巷子另一头张望。这时,裘贵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对那保镖招了招手,说了句什么。保镖犹豫了一下,跟着裘贵进了门内。
就是现在!
陈徽之如同幽灵般滑出阴影,悄无声息地闪进后门。里面是一条昏暗的走廊,通向厨房和仆人的住处。裘贵正站在走廊尽头,见他进来,紧张地朝楼上指了指,压低声音:“楼梯在东边,上去右转第二个门就是书房。保镖被我支去看后门那堆‘可疑’的动静了,最多十分钟就会回来。快!”
陈徽之点头,不再废话,沿着楼梯悄无声息地摸上二楼。楼梯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二楼走廊亮着几盏壁灯,光线昏暗。右转,第二个门——一扇深色的橡木门,紧闭着。
他贴到门边,屏息倾听。里面没有声音。他轻轻拧动门把手,门没有锁——裘贵提前做了手脚。
门开了一道缝,他闪身进去,反手将门掩上。
书房很大,落地窗前拉着厚重的丝绒窗帘。一盏台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晕。靠墙是一整排书架,摆满了精装书。书桌上摊着文件,烟灰缸里有半支雪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和纸张的气息。
陈徽之的目光迅速扫过房间,落在东墙那幅巨大的油画上。那是一幅风景画,画的是黄山云海。沈屹的草图上标注——保险柜藏在油画后面。
他快步走过去,抓住画框边缘,轻轻将画向外掀开。画后面是光滑的墙板,但在某个位置,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他伸手在缝隙处摸索,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卡扣。轻轻一按,“咔哒”一声,一小块墙板向内弹开,露出一个银灰色的金属面板——德国进口的电子机械复合保险柜。
时间已经过去两分钟。
陈徽之深吸一口气,蹲下身,仔细观察保险柜。型号与他之前研究过的一样,双锁系统——一个需要输入六位数密码的电子键盘,一个需要特定钥匙的机械锁孔。密码是谭宗明亡妻的生日反转,这是苏婉提供的线索;钥匙——裘贵曾经见过谭宗明随身携带一把特殊的钥匙,推测就藏在这间书房里。
但陈徽之不需要钥匙。他取出那套德国制的开锁工具,将那个信号干扰器贴在电子键盘旁,阻断可能的远程报警。然后,他拿出一个更精密的仪器——一个可以探测机械锁内部结构的电子听诊器。
他将听诊器贴在锁孔旁,用另一只手缓缓转动工具,感受着锁芯内部那些细小的“咔哒”声。这是他练习过无数次的技能,但在真实的压力下,每一秒都像一年。
密码盘转到第三圈时,第一个锁芯弹开。
五分钟过去了。
他开始破解电子密码。六位数,谭宗明亡妻的生日——他记得苏婉说过,是“0209”,但要反转。反转之后是“9020”,可六位数怎么凑?是“099020”还是“020990”?
他额头渗出汗珠。赌一把。
他输入“090220”——那是沈屹在他出发前,反复帮他推演过的可能性,结合谭宗明的性格和习惯。
红灯闪烁了一下。
不对。
六分半钟。
他咬紧牙关,重新输入另一个组合——“020990”。
这一次,绿灯亮了!
“咔哒”一声,电子锁弹开。
第七分钟。
保险柜门终于弹开一条缝。陈徽之迅速拉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摞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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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上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封面上写着“樱花雨”三个字。
就是它!
他将信封抽出,又迅速扫了一眼柜内。还有几本账簿样式的册子,几卷微缩胶卷,和一个贴着封条的信函。他将所有能拿的东西一股脑取出,塞进事先准备好的布袋里。
第八分钟。
他将保险柜门关好,墙板复位,油画挂回原处。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痕迹。
第十分钟。
他闪身到门边,侧耳倾听。走廊里没有动静。他轻轻拉开门,闪身出去,沿着来路迅速下楼。
后门处,裘贵正焦急地张望。见他下来,眼中闪过狂喜,但克制住没有出声,只是指了指后门的方向——那个被支开的保镖还没有回来。
陈徽之对他点了点头,无声地说:多谢。然后闪出后门,消失在夜色中。
第十二分钟。
他沿着来时的窄巷疾走,脚步轻快而无声。夜风吹来,带着雨前的凉意。他感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但心却前所未有地安稳。
东西拿到了。“樱花雨”名单,还有那些账簿和胶卷——谭宗明的死证,全在这里。
第十三分钟。
他拐过一个弯,已经能看到老猫和猴子那间小屋的灯光。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喝声:“站住!”
陈徽之心头一凛,脚下却不停,反而加快速度,朝小屋狂奔!
身后追来的不止一人——至少有三四个,脚步声杂乱,还有隐约的狗吠!谭宗明的保镖发现他了!
第十四分钟。
小屋的门猛地打开,老猫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枪,朝着陈徽之身后方向连开两枪!枪声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快!从后窗走!”老猫吼道。
陈徽之冲进小屋,猴子已经推开后窗,外面是一条更窄的死胡同,但尽头有一道矮墙,翻过去就是另一个街区。猴子率先翻了出去,陈徽之紧随其后。
第十五分钟。
身后传来砸门声和更密集的枪声。老猫一边还击,一边也翻出窗户。三人跌跌撞撞翻过矮墙,落入另一个巷子。猴子上前,一把拉起陈徽之,三人继续狂奔!
身后,喊叫声、狗吠声、零星枪声,交织成一片,越来越近!
就在他们即将被追上的瞬间,巷子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一辆黑色轿车猛地拐进巷子,车灯刺眼,直直朝着他们冲过来!
陈徽之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完了!被堵死了!
然而那辆车却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刹停,车门弹开,一个低沉的声音吼道:“上车!”
老猫和猴子没有任何犹豫,一把将陈徽之推进后座,自己也挤了进去。车门还没关好,车子已经像离弦的箭般冲出巷子,引擎狂吼,轮胎在路面擦出刺耳的尖叫声。
身后,追兵的声音被迅速抛远。
陈徽之瘫在后座上,大口喘着气。他看向前座——开车的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三十多岁,平头,穿一身黑色短打,侧脸线条冷硬,眼神专注地盯着前方的路。
“你……你是谁?”老猫喘着气,枪口隐隐指着那人的后脑。
那人没有回头,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微微扯动,声音低沉而沙哑:
“有人让我转告方先生——‘海棠依旧’。”
陈徽之的呼吸瞬间停滞。
“海棠依旧”。
那是他和沈屹之间的终极暗号。只有他们两个知道。这个陌生人怎么会知道?!
“你……他……他还活着?!”陈徽之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专注地开着车,迅速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