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大的机帆船如同一条伤痕累累的巨鱼,在风浪渐息的黎明前黑暗中,蹒跚驶入大屿山西南一处人迹罕至的隐秘小湾。湾内风平浪静,与外面依旧汹涌的海面判若两个世界。岸边是陡峭的岩壁和茂密的红树林,只有一条被潮水半淹的狭窄水道通向内部。
船熄了火,借着东方天际初现的一丝鱼肚白,勉强靠在一片相对平缓的碎石滩旁。周老大和他儿子合力抛下简陋的石锚,船身轻轻一震,终于停稳。除了海浪拍打礁石的单调声响和远处隐约的风鸣,四周一片死寂。
陈徽之抱着依旧昏迷不醒、浑身冰凉的苏婉,踩着没膝的海水,踉跄着踏上粗糙的砂石滩。周老大随后跳下船,动作明显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黑黢黢的丛林和岩壁。
“这里暂时安全,”周老大的声音沙哑干涩,“我早年跑私货时发现的落脚点,没人知道。但待不了多久,天亮后潮水退下去,船会搁浅。而且……”他看了一眼气息微弱的苏婉,“她需要医生,正经的医生,还有暖和干燥的地方。”
陈徽之点点头,他的衣服也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但此刻他无暇顾及自己。“阿强的接应船,能联系上吗?”
周老大摇头:“风浪太大,又是夜里,早失散了。不过那小子机灵,看到我们脱险,应该会想办法回预定地点等消息,或者去通知你那个姓阿的伙伴。”他顿了顿,“现在怎么办?这女娃子情况不妙。”
陈徽之低头看着苏婉惨白如纸的脸和紧闭的眼睛,她的身体轻得惊人,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沈屹用命换来的她的逃生机会,绝不能在这里功亏一篑。他摸了摸怀中那个坚硬的铁盒,又抬头望向东方越来越亮的天空。
“不能等接应。我们自己走陆路。”陈徽之迅速做出决定,“周老大,你熟悉这一带,从这里出去,最近能悄悄找到车或者安全屋的地方是哪里?不需要进城,但要能暂时藏身,最好能有懂点医术的人。”
周老大皱眉思索片刻:“往东走,穿过这片林子,大概五六里地,有个废弃的采石场,旁边有几户看场人留下的破房子,早就没人住了。再往北一点,山坳里有个小村子,几十户人家,都是本分渔民和农户。村里有个赤脚郎中,治治头疼脑热、跌打损伤还行。但陌生人进村,肯定惹眼。”
“就去采石场。”陈徽之果断道,“你带路。到了之后,麻烦你儿子回船上守着,你辛苦一趟,去村里请那个郎中,多给钱,就说……就说我们是遇了海难的渔民,有女眷重伤,求他救命。尽量别惊动其他人。”
周老大没有废话,点头:“成。你扶着她,跟我走。路不好走,小心点。”
陈徽之将苏婉背起,用撕下的布条简单固定。她的身体冰冷而绵软,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周老大在前,拨开茂密带刺的灌木和藤蔓,沿着一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猎人小径,向丛林深处走去。
天色在艰难的行进中逐渐放亮,林间弥漫着潮湿的雾气,鸟鸣声开始零星响起。陈徽之的体力消耗极大,湿透的衣服摩擦着皮肤,肩膀被苏婉硌得生疼,但他每一步都走得异常稳健。怀里的铁盒随着步伐轻轻撞击着他的胸口,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沈屹未散的魂魄和苏婉拼死守护的意志。
约莫走了一个多小时,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乱石嶙峋的开阔地出现在眼前,巨大的采石坑像大地的伤疤,旁边歪斜着几间用石头和木板搭成的简陋窝棚,门窗破损,爬满了藤蔓,的确荒废已久。
周老大选了一间相对完整、能遮风挡雨的窝棚,清理出一块稍微干净的地方,铺上些干草。陈徽之小心翼翼地将苏婉放下,探了探她的鼻息和脉搏,依然微弱,但似乎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
“我去村里找郎中。”周老大对儿子交代了几句,让他回船上隐蔽待命,自己则揣上陈徽之给的一卷钞票,转身匆匆消失在晨雾笼罩的山林中。
窝棚里只剩下陈徽之和昏迷的苏婉。光线从破损的木板缝隙透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外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和远处海浪的隐约声响。
陈徽之确认周围暂时安全后,这才背对着门口,从怀中取出那个油布包裹的铁盒。油布被海水浸湿,但里面的铁盒密封极好,没有进水。盒子不大,入手却颇沉,没有锁,但盒盖边缘有一圈极细的蜡封,已经有些破损。
他深吸一口气,用匕首小心地撬开盒盖。
里面塞满了东西。最上面是一卷用防水油纸包裹的、极薄的胶卷底片——不是微缩胶卷,像是普通相机用的那种,但卷得很紧。旁边,是几页写满密码和数字的纸张,字迹是沈屹的,比那封绝笔信要工整些,似乎是更早时候整理的。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绘制精细的上海法租界辣斐德路1172号建筑内部结构草图,详细标注了书房、卧室、走廊、楼梯甚至疑似保险柜和警报器的位置!这张图的价值,无法估量。
此外,还有一个用软布包裹的小物件。陈徽之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巧的、镶着碎钻的白金百合花胸针,样式精致,背面刻着细小的法文:“Pour ma chère L.(赠予我亲爱的L.)” 这应该是杜兰德送给苏婉的礼物,或许是她藏匿底片的信物?或者另有含义?
盒子的最底层,压着一封没有信封、折叠起来的信。纸张质地很好,但边缘有些磨损。陈徽之展开,是沈屹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或者说,是正式的遗嘱和情况说明。字迹清晰有力,显然是情况相对稳定时写的。
“徽之兄:当你看到此信时,我大概已不在人世,或身陷绝境,无力回天。时间紧迫,长话短说。”
“盒中胶卷底片,乃苏婉冒死自杜兰德霞飞路公寓梳妆台暗格中取出,是杜兰德保留的最终‘保险’。内容并非交易账目,而是他与‘隼’(谭宗明)多次秘密会面的清晰照片,以及谭亲笔签署的几份文件照片,足以证明其通敌叛国、出卖军事情报之罪行。此乃致命证据。”
“建筑草图乃我早年以其他身份接近谭宅时,凭借记忆绘制,后经多方信息补充修正,应大致准确。重点标记处为书房东墙嵌入式保险柜,据苏婉听杜兰德酒醉后提及,谭之核心机密文件及‘樱花雨’计划名单正本,很可能藏于其中。此柜为德国最新式电子机械复合锁,极难开启,且连接警报。”
“百合花胸针,是苏婉信物。她言道,杜兰德曾戏言,若他出事,持有此胸针并说出密码‘L''amour éternel’(永恒之爱)者,可获其在瑞士银行一保险箱之开启权,箱内或许还有备份或更多财务证据。此线索未经证实,供你参考。”
“‘樱花雨’计划之大要,我已在前信中说明。然近日从截获之零星日文密电分析,彼等行动可能提前,或因压力加大而狗急跳墙。务必警告重庆及盟国方面,加强东南沿海及后方枢纽之戒备,严防破坏。”
“苏婉乃关键证人,知晓部分杜兰德与谭之谈话内容,且意志坚定,憎恨日寇与汉奸。望你务必护其周全,助其脱离魔爪。我欠她一条命。”
“至于我,不必挂怀,亦不必寻找。为国尽忠,死得其所。唯念老母年迈,恐难承丧子之痛。他日若山河光复,烦请兄在母亲坟前,代我上一炷香,告之:儿子不孝,但未辱没沈家门楣。”
“前路艰险,敌众我寡,然邪不胜正,兄智勇双全,必能克竟全功。珍重。弟屹,绝笔。”
信到此戛然而止。没有日期,但墨迹颜色与之前那封潦草的绝笔信不同,应是更早写成,托付给苏婉或藏在某处,最后关头才放入铁盒。
陈徽之握着信纸,指尖冰凉,半晌无言。信中的沈屹,冷静、缜密、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唯一放心不下的仍是任务、证人、母亲。他甚至提前为陈徽之规划好了下一步的行动方向和线索。这种极致的清醒与牺牲,比任何悲壮的告别更令人心头发堵,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将信仔细折好,与其他物品一起放回铁盒,只留下那卷底片和建筑草图。底片需要冲洗才能看到内容,但沈屹的描述已经指明了它的终极价值——直接证明“隼”叛国的铁证!这比任何账目和间接证据都更具杀伤力。而那张建筑草图,则是执行下一步关键行动(获取“樱花雨”名单)的路线图。
就在他整理思绪时,窝棚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人语。陈徽之瞬间警醒,将铁盒藏好,手枪滑入掌心,悄无声息地移到门边阴影处。
“陈先生?是我,周老大。”门外传来周老大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陈徽之稍稍放松,但并未移开枪口,从门缝望去。只见周老大身后跟着一个背着旧药箱、满脸皱纹、眼神却透着精明的干瘦老头,应该就是那位赤脚郎中。
“快进来。”陈徽之拉开破门。
周老大和郎中闪身进来。郎中一眼看到躺在干草上昏迷的苏婉,眉头立刻皱起,也顾不上多问,蹲下身便开始检查。他先是翻开苏婉的眼皮看了看,又搭脉,听呼吸,检查她脖子和手臂上的瘀伤。
“伤不轻,失血,受寒,惊吓过度,还有内伤。”郎中摇摇头,语气沉重,“我先用针给她通一通瘀滞,再灌点我自配的驱寒护心药散,能不能醒过来,看她自己的造化了。外伤我处理不了,得去医院。”
他动作麻利地打开药箱,取出几根细长的银针,在火上烤了烤,便准确地下针。然后又从一个瓷瓶里倒出些褐色药粉,用水调和,试图撬开苏婉的牙关灌下去。
陈徽之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焦虑,却也知道此刻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他示意周老大到外面说话。
“村里情况怎么样?”陈徽之低声问。
“还好。这林郎中是个怪人,但医术确实有点门道,也不爱打听。我按你说的,给了双倍诊金,他只说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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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人好像没怎么注意。”周老大汇报,“不过,回来的路上,我好像看到远处山路上有车灯,不止一辆,朝着这边方向过来,速度不快,像是在找什么。我不敢多看,绕小路回来的。”
陈徽之心头一凛。追兵的动作好快!是海上那艘巡逻艇的同伙?还是通过其他渠道追踪到了蛛丝马迹?这里不能久留。
“我们得马上走。苏婉能移动吗?”
周老大回头看了看窝棚里正在施针的郎中:“等林郎中弄完,包点药,用门板做个简易担架,两个人抬着,走慢点,应该能行。但去哪?”
陈徽之快速思索。回半山公寓?太远,也太危险,可能已经被监视。去阿强可能等候的接应点?不确定位置,且接应点也可能暴露。史密斯的安全屋?目前看来相对可靠,但带着重伤的苏婉,如何通过层层检查进入港岛核心区域?
他需要一个新的、绝对安全且能提供医疗支持的中转点。
他想起了那个“第三方接触”的评估名单。其中有一位香港潮州商会会长,据史密斯的初步调查,此人背景复杂,与南洋华侨、洪门乃至一些隐秘的抗日力量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在港九和新界拥有不少产业,为人仗义,且对南京政府的腐败深恶痛绝。或许……可以冒险一试?
但如何联系?如何取信?风险同样巨大。
就在他权衡之际,窝棚里传来郎中一声低呼:“醒了!这女娃子,命真硬!”
陈徽之立刻转身进去。只见苏婉的眼睫剧烈颤动,缓缓睁开了一条缝,眼神起初涣散无焦,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凝聚,先是茫然地看了看破旧的屋顶,然后缓缓移动,落在陈徽之脸上。
她的嘴唇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陈……先生……铁……盒……”
“在我这里,安全。”陈徽之靠近她,低声道,“你感觉怎么样?”
苏婉的眼中涌出大颗的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但她努力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目光中流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近乎解脱的神情。她用尽力气,挤出几个字:“沈先生……他……把追兵……引向……吴淞口外……海上……有……有我们的人……接应……但他……可能……”
话未说完,她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少许带血的沫子,眼神再次涣散,似乎用尽了刚刚凝聚起的所有精神。
陈徽之的心沉到了谷底。沈屹引开追兵,为他们争取了逃脱时间,但自己生还的希望……微乎其微。吴淞口外,海上接应……这或许就是沈屹最后启动的备用海路?但被敌人咬上,在茫茫大海上……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对郎中道:“林先生,她情况如何?能移动吗?”
林郎中收起银针,擦了擦额头的汗:“暂时稳住了心脉,但非常脆弱,不能颠簸震动,最好静养。移动……短距离、平稳的话,或许可以,但风险很大。”
“没时间了。”陈徽之看了一眼外面渐亮的天色和周老大提到的可疑车灯,“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周老大,做担架。林先生,麻烦您把需要的药给我们,告诉我们注意事项。诊金加倍。”
他又转向意识再次陷入半昏迷的苏婉,俯身在她耳边,用极轻但坚定的声音说:“苏婉,坚持住。沈屹用命把你送出来,不是为了让你死在这里。活下去,才能看到那些害你们的人付出代价。活下去,才是对沈屹最好的交代。”
苏婉的眼睫再次颤动了一下,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干草中。
片刻之后,一副用破门板和绳索捆扎成的简陋担架做好了。陈徽之和周老大合力,将裹着周老大从船上带来的旧毛毯的苏婉小心地挪到担架上。林郎中留下了几包药散,详细交代了用法和禁忌,又看了一眼苏婉,叹了口气,背起药箱,匆匆消失在来时的山林小径中。
“往哪走?”周老大抬起担架的一头。
陈徽之抬起另一头,目光投向东北方,港岛所在的方向。一个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形。
“不去码头,也不直接回港岛。”他沉声道,“我们往新界方向走,去荃湾。我知道那里有一处潮州商会的产业,一个相对僻静的货栈。那位会长,或许愿意帮这个忙。”
这是一场新的赌博。赌那位会长的立场和胆识,赌苏婉能撑到那里,也赌他们能在追兵形成合围之前,消失在纵横交错的新界乡野小径之中。
晨光彻底驱散了雾气,照亮了这片荒凉破败的采石场。陈徽之和周老大抬着担架,迈着沉重而坚定的步伐,离开了这个临时的避难所,走向前方未知的、布满荆棘与希望的道路。
担架上,苏婉的呼吸微弱而平稳。怀中的铁盒,冰冷而沉重。
沈屹用生命点燃的火炬,已经交到了他的手中。火种未灭,前路虽险,但必须走下去。
为了那些牺牲的,也为了那些还活着的,必须将这场黑暗中的战争,进行到底。